第四章 不眠之夜

一

許琴還沒有睡。她為顏少春鋪好床以後,一直埋頭在燈下看書。十多年前曾經激動過無數青年的《青春之歌》,此刻,在這偏僻的葫蘆壩,在這靜悄悄的冬夜,也同樣在九姑娘的心靈裡掀起了狂波巨瀾,使她彷彿忘記了葫蘆壩的現實。她沉迷的兩眼閃著晶瑩的淚光,豐滿的雙頰興奮得紅豔豔的,活像一朵帶露的蓓蕾,含苞欲放。……當金順玉大娘和顏少春二人回到屋裡坐下以後,她才好像剛從夢中甦醒,抬起頭來,失聲叫道:

「散會了麼?」

金順玉大娘苦笑一下說:「再不散會,都要天亮了!」接著嘆了一口氣:「唉——」

這一聲長長的嘆息,倒把九姑娘的思緒拉回到現實裡面來了。她又向顏組長看了一眼。顏少春剛從院壩裡進來,四姑娘那副脈脈含愁的面孔還佔滿著她的腦際,她的臉上現出嚴峻的神色。而九姑娘不明白這一點情由,單從顏組長臉上的神態看,就不由使她心裡一沉,小說中的人物退到歷史的地位去,葫蘆壩嚴峻的現實回到眼面前來了。

像所有那些單純而又熱情的知識青年一樣,許琴十分敏感,容易激動,簡直有點多愁善感。讀小說讀到動情處,她的眼淚會像斷線的珍珠似的滾滿臉頰,同樣的,對於現實生活的某些不平的事、不幸的人,她也不由自主地要灑下悲憤的、同情的眼淚。她心裡想的什麼,會全部流露在臉上。她有時高興得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那正是未來的生活圖畫以誇張的形式出現在她心中的時候;有時,她又黛眉微蹙,鬱鬱寡歡,這多半是因為對現實的思索,百思不得其解而彷徨焦急。如果把這美麗的九姑娘比做花,那麼,這朵花還沒有開放;如果將她比做月,那麼,這月兒還在雲裡徘徊。——許琴未來的形象還隱藏在霧靄之中……

此刻,這三個年齡不同、經歷各異的婦女,在這一九七五年冬天的夜裡,默默地坐在這溫馨的臥室裡,聽著葫蘆壩上空寒風呼嘯,心裡洶湧著熱烈而又複雜的感情的狂濤。她們都在思索著。

這樣過了一陣,突然從許茂老漢屋裡傳來一陣劇烈咳嗽的聲音,這聲音之高,響徹屋宇,聽著叫人難受。金順玉大娘吃驚地問許琴:

「你爹病了麼?他的身體從前很好的嘛!」

許琴回答道:「他從前不咳嗽,只是近幾天才這個樣的,晚上睡不好,咳嗽得厲害,有時還大聲的呻喚。」

顏少春關心地問:「找醫生吃藥了麼?」

許琴搖頭說:「沒有。我爹這個人,別說沒有病,就是真的病了,他也不吃藥的。」

「儉省人!」顏少春說道,「我這裡帶的有一點藥,止咳片也有,你快拿去叫他吃吧。」說著解開挎包,選出幾片藥來。

許琴拿了藥片往她爹房裡走,顏少春把她叫住,將暖水瓶遞給她。

「看樣兒,你的身體還好吧?」顏少春收拾挎包,問金順玉大娘。

大娘回答說:「我還勉強。就一個兒子,都二十多啦,拖累不重。你別看我瘦,一年還能做兩千多工分呢。」說著,嘆口氣,往許茂老漢臥室那邊努努嘴,「許家這個老頭,平素間很難得害病的,不曉得咋的,這年把見他越漸地陰沉下來,脾氣也越發古怪了。」

「這是為什麼呢?日子過得不伸展?」

「哎,你可不曉得,農村的人,不像城裡,這家族觀念強得很呢!眼看女孩兒們一個個嫁了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要是他有一個兒子的話,能娶媳婦,生孫子,老來也不至於沒人侍候。」

顏少春道:「他的女兒,不是也有在葫蘆壩安家的麼,照護一下老人也不成問題吧。」

「唉,想來是不該成問題的。可是,這話咋說呢?許茂跟別人不一樣,女兒嫁出去,就好像也不是他家的人了。這年頭,莊稼收成不好,各家糊嘴都艱難,他也別想指望誰。他的女兒們一個個都好,可日子也困難呢!老大不到四十歲就先去了;老三的家庭拖累太重,吃穿都顧不上;老四呢,唉,可憐!」

「不是離了婚回到老漢家裡來了麼,可為啥又和老漢分開過呀!真不明白。」

「這,依我看就是老漢的不是了。他叫人在耳鼓山給老四找了個婆家,硬要她重新再嫁,可四姑娘偏不,父女倆的性情都一樣固執,只好分開過啦!」

「哦,原來是這樣。她是不喜歡耳鼓山上的人戶,還是真的不願再嫁人啦?」

「這個女子太有心計了,常人摸不透她的心思。人們說她性情溫柔太軟弱;依我看啦,這些年在鄭家過的那坷坷坎坎的生活,倒是把她折磨得剛強了。你看她,成天不說一句話,心裡可不是沒話說呢!」

金順玉大娘說到這兒,見許琴提著暖水瓶過來了,忙問道:「病得重不重啊?發燒麼?」

「不發燒。開初叫他吃藥,他偏不吃,硬說沒有害病,還罵我大驚小怪的。我對他說,這藥片是顏組長叫送過來的。他想了想才吃了。」許琴這樣說著,攤開手板,亮出兩張一角的票子,笑了起來,「你們看笑不笑人!嘻嘻……他吃了藥,在枕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兩角錢來,問我:‘多少錢一片呀?’我說:‘你這是幹什麼嘛!’他硬把錢塞在我手上,叫還給顏組長,還說:‘金錢上的事,可不興含糊,各人是各人的。’哈哈哈……你們說,我爹笑人不笑人呀!」

金順玉大娘也被逗笑了,批評道:「這個人咋會這樣小家子氣啊!」

顏少春卻沒有笑。她吃驚地大睜著眼睛,心情卻越來越沉重。她傷心地想道:「農民同我們幹部的關係,已經糟糕到這個地步了,真是破天荒的事!這,難道就是這場‘大革命’的成果麼!……」她不敢再往下想。在過去長期的農村工作中,顏少春有多少次給貧病交加的農民送過藥,而她自己也曾躺在農民的茅草房裡害過病。那時候,可不曾發生過如此冷冰冰的關係,那時候,當她把藥送到病人手上的時候,誰不感到是送來了黨的溫暖啊!

金順玉大娘對許琴說:「老九,你快把這錢還你老子去吧!這成個什麼體統呀,太叫顏組長難為情了!」

許琴馬上回答:「好,我給他送過去,批評他幾句。」

「轉來。」顏少春平靜地說了一聲。叫住許琴以後,她把手向著許琴伸過去,說道:「我把錢收下。給我吧。」

許琴不明白她的意思,怪難為情地站著。

顏少春苦笑一下,好像很不願意說而又不能不說出來似的,說道:「你爹是害怕吃虧吧?想想嘛,我在你們家吃飯、住宿、日子長了,要是在金錢上給他‘含糊’起來,他可受不了啊!——他把我當做‘打秋風’的人啦!」

「顏組長,你……」許琴難過極了。

「當然,這不能怪他。」顏少春抓住許琴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說,「咋能怪他老人家呢?想想嘛,要是這些年來他不愁吃不愁穿,什麼都不愁;要是在我們幹部隊伍裡沒有出現那些白吃白喝、還要卡農民頸脖子的人,許茂大爺他不見得會這般的小家子氣吧?不會的。這全是生活教給他的。」

許琴聽著顏組長這樣說,不但不再難過了,而且覺得顏組長的話像一把鑰匙,正好能捅開她心裡長期以來捅不開的那把鎖。她默默地復念著顏少春最後一句話:

「這全是生活教給他的!」

「是啊!近來,我常常想一個問題:農民為什麼跟共產黨走呀?——還不是因為黨的各項方針、政策給農民帶來好處。土地改革打垮了封建地主,政治上得到了解放,經濟上也徹底翻了身,他們認定了跟黨走沒錯,只有社會主義才能夠救中國!當他們通過比較,通過認真的思考,下定決心走社會主義道路的時候,他們自覺自願地把土地、耕牛、農具全部交給了集體,巴望著乘上這隻社會主義大輪船渡過汪洋大海,通向共產主義的美好前程,祖祖輩輩永遠擺脫貧困……可是,後來這隻船像擱在淺灘上,走不了啦!貧困像鬼魂似的跟著他們。特別是這些年來,黨的政策總是落不到實處。……想想嘛,在這種情況下,像許茂大爺這樣的農民,他能不懷疑嗎?能不想想自己的前程嗎?」

「是啊!」許琴激動地搶著說,「前年夏天葫蘆壩來了一群幹部,他們不抓生產,不抓群眾生活,大家都斷頓了,可他們還硬叫學唱樣板戲!有個女的說我爹那個樣子,演常富最合適,硬要抓他去排練,他裝病了,到底沒有去。可是他在家裡就罵開了,罵工作組的幹部,罵他們把老百姓往死路上趕!那時,我還和他吵過一架呢!」

「唉!」顏少春又露出一絲痛苦的笑容。

金順玉大娘插進話來:「那一回,人家安排我去演盼永媽,我看過那個戲的,我曉得盼永媽是個好人,可是我不會唱,不會比呀,怎麼演呢!我就死活不去。那一回,他們把我批得可厲害啦!說我這個黨員變了質。」

「那麼,那場戲就沒有演成啦?」顏少春問,苦笑老是停在她臉上。

「演成了的嘛!有些人不敢跟他們對頂,要爭取表現呢!」

「江水英由誰來扮的?」

「江水英是鄭百香演的。」

「哪個鄭百香?」

「鄭百如的老姐啦!這可是我們葫蘆壩一個有名人物。大家叫她‘閒話公司女老闆’,四十來歲,還成天收拾打扮的,穿花衣裳,抹香水。」

「呸,呸!莫說那個遭瘟的臭女人吧,葫蘆壩的風氣全敗在她身上了!」金順玉大娘這樣打斷了許琴關於那個歷史笑話的追憶。

對於那些事,顏少春倒並不怎麼驚奇,因為其它地方也曾發生過類似的故事。這時,她又把話拉回到她剛才那個題目上來了:

「想想嘛,破壞了黨的政策,把什麼都弄得顛三倒四的,可又偏偏硬要農民相信:這一切都是黨的指示,都是社會主義生活!哎,農民吃盡了苦頭,還有什麼必要再擁護那樣的‘共產黨’呀?他們傷透了心,沒有人關心他們,體貼他們的困難,那麼,他們為什麼不該自己顧自己?他們要吃五穀,穿衣服,他們得生活下去呢!」說到這裡,顏少春的心情越來越沉重,「要改變葫蘆壩的山河面貌麼?難。我看,不改變人們這種冷漠的態度,不恢復黨的政策,不使農民的心重新暖和起來,那麼,一切都難以改變!不知你倆是不是這樣看法?半年來我走了一些地方,同一些黨員、幹部、社員交談,我就老是在想這個問題。」

金順玉大娘點頭同意顏組長的看法。

許琴咬著嘴唇沉思了。她那明亮的雙眸直盯在顏組長的臉上,似乎她的思路在這一瞬間又被什麼新的問題堵住了。

顏少春繼續往下說道:「當然囉,這是一個很困難的問題。人怕傷心樹怕剝皮,人的心受了傷以後,醫治起來總是要困難一些的。」

許琴突然接過話去,說道:「我懂了。我爹正是這樣的!我四姐也是這樣的!他們心上的傷太重了!顏組長,快想個辦法嘛,怎麼給他們醫治啊?」

顏少春卻被問得有點茫然了。她說:「這個……我們來一起努力吧!我們個人沒有多大力量,只要依靠黨的政策,是會有法子的。當大家親身感到黨的政策又回來了,心就會又溫暖起來,被壓抑了這麼些年的希望和熱情又都會重新活躍起來。建設社會主義新生活,改變山河面貌,就會有辦法了。」

金順玉大娘和許琴二人,覺得顏少春這些話,真是句句都說在她們心坎上。

接著,這老、中、青三個婦女又談起葫蘆壩的歷史和現狀來了。這時,就主要是顏少春提問,關於大隊小隊的幹部,關於金東水的下臺,關於對龍慶和鄭百如二人的評價,關於遠景規劃和當前生產,關於那個糧食折成的問題……等等,什麼都問到了,葫蘆壩這兩位真正的積極分子,則盡其所知,如實地回答著。最後一個問題是顏少春提到了金順玉大娘的兒子吳昌全。

「他的科研組要好好地鞏固發展起來。各隊成立科研組的事,你們研究了沒有哇?」

「前天就開了會。有兩三個隊還不願成立呢!大隊幹部除了龍二叔以外,都不大支援這個工作。」許琴這樣抱怨說。

顏少春笑道:「當然會有阻力嘛!明天,我無論如何要到四隊去看看昌全的科研組,在那兒乾點活路,學點科學知識。往後呀,農業要搞現代化,可就得走科學種田的道路囉。農業要靠科學吃飯才有前途呢!現在的年輕人,叫他們永遠像他們爺爺祖祖一樣的肩挑背磨,當然是不行的嘛!將來,是機械化,電動化,園林化,化學化,一句話,文明生產。——想想,那有多美!今年年初,周總理在四屆人大作的政府工作報告,你們都學了吧,想想看,那是多麼鼓舞人啊!」

聽著顏組長誇獎和支援吳昌全的科研事業,金順玉大娘和許琴二人各自在內心裡高興,可誰也不願太顯眼地流露出來。金順玉大娘甚至微微皺起眉頭,一半誇耀一半責備地說道:「昌全這娃兒,就是脾性不好、太耿直了。像條牛一樣,就只曉得鑽他的科研學問,啥都不想過問。有時候呀,連我這當孃的都不曉得他心裡究竟想些啥!老九,你說是不是?」

許琴紅著臉,回答:「嗯啦,就是。他那脾氣嘛,也不是不好,是……該咋個說呢?我說不來了!……」

口才向來很不錯的團支書,突然「說不來了」。她害羞了,一頭扎進金順玉大娘的懷抱裡去。大娘好高興!她撫摸著許琴的肩膀,心裡想道:「無論如何,明天我得問問龍慶,託他保媒的事,究竟如何了?……」

顏少春望著老少二人,似乎也看出了一點奧妙。她笑著看了看錶,說道:「呵喲,都過了十二點啦!休息了吧!」

許琴乘勢往床上一滾,睡下去了。

這天晚上,許家院子裡的人,哪一個是睡得早、睡得好的呢?沒有。臨近半夜,院子裡的樹木花草正經受著寒霜的襲擊,枝葉上掛滿了晶瑩的霜花,清冷的月光悄悄地窺探著門隙、窗洞。這時候,住在這個石頭院牆裡面的人們,都還沒有睡著。他們各自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心事重重……

這兩天,四姑娘一直在私下裡熱烈地盼望著工作組的到來,並且,不知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她抱著一個希望,希望縣上來的工作組長能夠給她的生活帶來一線光明。

這些年來,她不是沒有見過「工作組」(他們有時候又改名兒叫做什麼「宣傳隊」〉,見過的。前些年,那些人到葫蘆壩來,多半在鄭百如家吃喝,就是她許秀雲侍候他們。有時為了他們要加餐或接待上邊來的什麼人,她得在灶屋裡從天不明一直忙到深夜。每日里單是開水就得燒好幾次。雖然那些人曾經表揚過她,說「這位嫂子」很賢惠,手藝又好,做的菜比城裡「海樂園」以至「沱江飯店」的廚師們做的還好吃,但她卻一點也不因此而高興。她從來不對他們抱任何希望,更不敢向他們傾訴自己的苦衷。因為她懷疑:那些人是不是瞎了眼睛,他們為什麼要把鄭百如當做寶貝,又提拔,又介紹入黨呢?難道那些從「上面來的工作同志」不知道:把老虎喂大了,它是要傷人的呀!

四姐這一回卻是另有想法了。因為九妹子曾經告訴她:這個工作組可好哩!老八寄回來的信上又提到「好日子正在到來」,因此,這兩天,她隱約感到也許葫蘆壩的好日子真的就要來到了。特別是,從鄭百如這些天來的鬼鬼祟祟的行動,更使她堅信這一點。她想:在這葫蘆壩上,鄭百如紅火的日子一定不會太長了。由著他一手遮天一手遮地的日子就要過去了。只有那樣,葫蘆壩上忠厚老實的莊稼人才會有好日子過,她自己也才會有好日子過!你看,老九天天盼著工作組來,一提到工作組,老九就笑逐顏開,說是葫蘆壩就要開始改變面貌,建設新的生活。這多令人高興!四姐默默地聽啊,思考啊,她被老九那種火熱的情緒鼓舞著,也渴望工作組來幫助萌蘆壩建設新生活的同時,能夠解決她自身的個人幸福問題……這幾天,她心中的愛和恨同時生長著。

今天下午,當顏少春來到桑園裡和婦女們一塊兒挖樹疙蔸的時候,四姐以她的細膩的心,確實從顏少春那慈樣、樸素的氣度中感受到了不同凡響的東西,她對這位看去也是經過憂患的女幹部,產生了強烈的愛,使她堅定了一個信心:這個工作組長是個好人,一定能識破鄭百如的假面具,一定能看穿葫蘆壩的真相,也一定能夠幫助她去爭取幸福的生活。

然而,她失望了。在支委會的整個會議程式中,四姑娘一直坐在她的小屋裡,希望與好奇心驅使著她把聽覺集中在許家正屋,搜捕著從那裡傳來的每一點細微的聲音。但是她聽到的盡是鄭百如滔滔不絕的長篇講話,那刺耳的聲音好像是故意要叫她聽見似的。她信不過鄭百如,她太瞭解那骯髒的靈魂了,她不能相信鄭百如的報告裡有一句真心話,那個慣於騙人的強盜!直到散會,她沒有聽到兩位工作同志發言,她失望了。她把工作同志的沉默,理解為葫蘆壩依然是鄭百如的天下。……當她聽到散會以後,顏組長親自把鄭百如他們送出大門,並且還客氣地招呼「慢慢走」的時候,她的心頭痛苦極了!她斷定:他們都是一夥子的。……

此刻,她斜躺在冷清清的被窩裡,一次又一次地想著:完了,一切都要照老樣子過下去!……原來那些「工作組」的人,都永遠是一個樣兒的。唉!……失望是這樣使人痛苦,倒不如當初就不抱希望!

四姐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她又一次地承認自己是太容易產生輕信了。當她這樣想著的時候,不由得悽然淚落,想道:世間上的人,有誰還能信得過?有誰還來同情我們這些人啊!

接著,在她的眼前,鄭百如的陰影越來越大,越來越濃,遮住了她頭頂上的一切光亮,她完全置身在黑暗中了。她渾身發抖,但是背上卻沁出冷汗來。這黑暗淒涼的小屋好像變成了冰窖一樣,她感到呼吸緊迫,胸前像壓著一塊大石板。

她掙扎著,挺身坐了起來。被蓋輕輕地滑到地上去了。她睜開沉重的眼皮,清白的月亮在床前投下一條光帶。她使勁地搖了搖頭,知道自己剛才一瞬間確曾做了一個噩夢!

這時,從老九的臥室裡傳來說話聲。那個用圓潤的嗓音說話的女人是誰啊……四姐聽清了,是那個工作組組長。顏組長正問大家:「誰扮演江水英啊?」老九和金順玉大娘大聲回答著,接下去就是三個人同時發出的嗤嗤的笑聲。

「她們好高興啊!……」四姑娘悲哀地想道。她不願意聽。她從地上揀起被蓋來。重新側著身子躺著,拉起被蓋嚴嚴實實地捂住耳朵。

現在,四姐覺得自己是清醒的。一個嚴酷的事實正擺在她面前,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她雖然離了婚,雖然脫離了鄭家的火坑,雖然她有親生父親和姐妹,雖然工作組來到葫蘆壩,然而她許秀雲卻依然逃不出鄭百如的陰影和控制!鄭百如的魔掌像黑影遮住了葫蘆壩的天空,控制著許秀雲的命運。他依然是無法無天,永遠是為所欲為,他要怎麼辦就可以怎麼辦;而四姐,卻敢怒不敢言,忍氣吞聲……

想到出路,四姑娘覺得前程渺茫得很。

有一條曲曲折折的羊腸小道,穿過葫蘆壩阡陌縱橫的田野,經過狹窄的葫蘆頸上守水人的小屋門口,就可以通向耳鼓山的崇山峻嶺。在那裡,柏林森森的地方,有一個陌生的男人在等待她去。那個男子死了老婆,家境又還不錯,只有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亟待討一個女人。

也許,那個男子是一個好人;也許,離開這個使人傷心的葫蘆壩,許秀雲的心境會變得好起來,而且憑著她的勤勞和賢惠,真的可以重建美好的家庭?也許……

呵,不!不!四姑娘她不這樣認為。那羊腸小道,那陌生的男人,還有什麼什麼的,她想也不願去想,那一切都不容考慮。她不走!她捨不得這個地方!

故土難離!然而,這哪裡僅僅是因為「故土難離」啊!

出了許家院子以後,他們分頭上路,各自回家。鄭百如要親自送齊明江同志回四生產隊的住處去。小齊不肯讓人家繞許多路送自己,而鄭百如卻誠懇地堅持著,舉出好多種該送的理由:一則小齊同志初來,道路不熟;二則目前階級鬥爭尖銳複雜,他作為大隊領導,不能粗心大意地讓一位工作組同志獨自在這深夜裡行走;三則,他還有一些工作需要在路上彙報。於是,齊明江也就同意了這位熱心腸副支書的意見。

他們一上路,鄭百如果然十分認真地向小齊彙報了這幾天來葫蘆壩的革命群眾盼望工作組進村的喜悅心情,以及「抓革命,促生產」的實際行動。這些話,當然全是他編的;他是在試探這位年紀輕輕的工作組員的口氣,想摸摸工作組究竟賣的什麼藥。

別看這小齊同志年紀不大,參加工作才兩年多,黨齡也不過才三個月,可是,機關工作卻養成了他極強的等級觀念:對上級他是惟命是聽,對下級他很懂得維護自己的尊嚴。他最喜歡向上級寫報告,同時也非常愛聽別人向他彙報工作。只要他認定了你不是他的上級,他是一定不對你露出半點笑意,或說出半句未經斟酌的話語的。板著臉孔,以示嚴肅,腹內空空,卻要做出一副莫測高深的神氣,不知道的人,還會真以為這是一位很有才氣的老成少年呢。他很能按照當時報紙上流行的詞語和格式來講話、寫文章,一絲不苟,八股,絕不多一股,也絕不漏掉一股。這是常人所難於辦到的。由於這個原因,三年前高中畢業時,城關區就把他收在區上做宣傳幹事;也由於這個原因,一年前又調到縣委宣傳部當工作員。只可惜他對農村實際工作的瞭解,並不比他對月球的瞭解多一點。因此,對於鄭百如這個下級一路上的彙報,他只是聽,時而「唔唔」兩聲,叫人摸不著他的底,弄得鄭百如很惱火。

來到吳昌全家門口了,他倆一齊站住。不知怎麼的,小齊同志突然喜歡起眼前這個農村幹部來了。正如他的一位領導喜愛他惟命是聽一樣,他也喜愛這個在他面前無比謙卑溫順的下級。他嚴肅的臉上,像雲破天開似的,露出了一絲笑容,說:

「好啦,你回去吧!」

「是……」鄭百如答應著,轉身走去。

但是,齊明江又把人家叫了轉來。他突然感到還應該對這個幹部說兩句撫慰的話,以進一步體現上級對下級的關懷。

「你……家裡多少人?他們都很好吧?」他選擇了這樣的話,關心一下人家的生活。

鄭百如老老實實說:「我家裡就一個父親,沒有其他人,我父親身體不大好。」

「哦,你還沒有結婚?快三十了吧?」

「三十二歲。我結了婚,但是又……離了。」

「離了?」小齊大吃一驚,「為什麼離婚呀?是女人不好麼?還是……」

「不,女人很好的。是我不好。年輕氣盛,拌了嘴,一氣之下就離了。現在十分的後悔呢!」

「那……」

「現在生活上很困難。父親有病,我成天在外面跑工作,顧不了家庭,有時候,連做飯吃的時間都沒得。餓了,就嚼一根生紅苕。可是,不能影響工作呀!」鄭百如說得怪可憐的。

「那咋個辦啦?總不能長此以往嘛!有合適的物件沒有哇?」小齊自己還是個光棍漢,說這樣的話覺得有點難為情。

鄭百如卻說:「我也不願找物件了。我想跟她復婚……」

「復婚也可以嘛!可是人家願意麼?」

「這,我惟一的希望就只有請領導上幫幫忙,給她做點工作。」

「做點工作,沒得問題。我們給你搭個手就是了,好不好?」

「那,真是太感激齊同志啦!」

「感激啥子喲!只要你好好幹工作!」

「那,當然。」

小齊在鄭百如肩上輕輕拍了一巴掌,寬大為懷地鼓勵道:「好好幹,我支援你。」他決定要施展工作組的權力來為鄭百如解決這個問題。就一般情形說,工作組辦這點小事是不成問題的。他接著問道:

「你那離了婚的女人現在不在葫蘆壩了吧?」

鄭百如說:「在。她沒有走。」

「在葫蘆壩?那更好辦!哪個小隊的?叫什麼名字?」

「在二隊,叫許秀雲。」

「許秀雲。」小齊重複著這個名字。

「她現在住在她父親的家裡。」

「她父親是誰啊?」

「叫許茂。」

「許茂?……他的女兒?」小齊惶惑地望著鄭百如。因為他只曉得許琴是許茂的女兒,但人家還是個年輕姑娘……

鄭百如補充說道:「許家有好幾個女兒。秀雲她排行老四。」

「哦!」小齊同志恍然大悟。便滿有把握地說:「不成問題。顏組長就在許茂家裡,這點小事是不成問題的。我去做做工作,你放心好了。」

鄭百如又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就告別了。

齊明江自鳴得意地笑著。這位自視高明的小齊同志,到底還是被鄭百如裝進了套子!

「砰砰砰」,齊明江敲門。在等待著吳昌全給他開門的一剎那間,他已經收起了剛才的笑容,恢復起嚴肅的神情來了。

小齊和小吳,年紀相仿,學歷也一樣,兩位年輕知識分子,如今在這偏僻的鄉村萍水相逢,一般情形而論,完全可以交上朋友。可惜,他們一開始就成了對頭,這真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

這完全是由於齊明江的偏見和愚蠢造成的。

小齊覺得自己是吃公糧的幹部,而吳昌全不過是個農民。封建專制時代的中國,偶爾間尚有「禮賢下士」的官兒出現,而當今的小齊同志卻絕對地維護著等級的森嚴。「小生產者時刻夢想著資本主義」,「嚴重的問題在於教育農民」,這是縣委機關的工作員小齊同志對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國幾億農民的基本估價和施政方針——真是一知半解得可憐!

小齊一開始就對吳昌全的印象不好,他認定這是一個脾氣古怪,埋頭生產不關心政治,思想路線很不端正的人物,滿身都是自私狹隘的「農民意識」。他想,自己作為工作組成員住在這樣一個農民家裡,必須要高度警惕,而且有必要進行教育、甚至鬥爭。這會兒,恰好小齊的心情比較鬆快,老大娘又不在家,他決定和吳昌全談一談,先教訓教訓這個態度傲慢的小夥子。

吳昌全開了門,伸出一個蓬鬆的腦袋來,寬肩、虎背,魁梧挺拔的身架子像座鐵塔一樣擋在齊明江眼前。

因為不見他媽,劈頭便問道:「我媽還在後邊麼?」聲音有點嗡嗡的,明顯地表示他對小齊的不滿。這個孝心很好的獨子,認為小齊竟然自個兒先回來,而將老太婆丟在深夜的田野上行走,是極不應該的。

小齊修長的身子從吳昌全身旁擠進屋去,先在方桌前坐定以後,才回答說:

「閂門吧,大娘不回來了。顏組長叫她在許家住一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