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全閂上大門,沒再說什麼,依原坐到方桌前看書去了,時而拉過筆記本來摘抄一段數字和文字。方桌上堆放著小山頭兒一樣的書籍,即使是齊明江這樣的知識分子也感到吃驚。
這些書籍、筆記,原是放在昌全臥室裡的寫字檯上和抽屜裡的,因為臥室要騰給小齊同志去住宿和辦公,他便把自己的被蓋和書籍全部搬到堂屋裡來了,架起一塊門板當床鋪,放上被蓋枕頭以後,這一堆書和本子就暫時沒地方收拾,而又是常用的,便只好放在這吃飯用的方桌上面。
齊明江在昌全對面坐著,板著副面孔。他以為吳昌全要說點什麼,至少得先告訴他洗腳的事,哪知人家一頭埋進書裡,差不多把小齊同志忘記了。這樣過了一陣,小齊心頭漸漸的不舒服起來。
「有熱水麼?」小齊終於自己發問了。
昌全抬起頭:「啥子喃?」
「水呀,洗腳水!」
「茶壺裡頭。」昌全答應一聲又埋下頭去了。
「茶壺?……」小齊茫然環顧,不見有什麼茶壺,只有個暖水瓶,他伸手抱起搖了搖:空的。
「喂,‘茶壺’在什麼地方啊?」他又問一句。
吳昌全很不情願地抬起頭來:「咹?」
「我說,同志,你的茶壺!」
「灶房頭嘛!」
灶房裡面黑燈瞎火的,小齊亮起電筒尋遍了每一個角落,也不見有一個可以稱之為「茶壺」的傢什。他認真地生氣了。
「這是什麼態度?」他嘟噥了一句,跨回堂屋裡。但昌全仍然安詳地在讀著、抄錄著。他認定昌全對他不滿,故意給他為難。氣憤之下,他決定今晚上不洗腳了,而相比之下,更覺得鄭百如態度的端正了。
「《遺傳學》。巴甫洛夫。」小齊回到方桌跟前,拿起一本厚厚的書來,故意大聲念著封面上的字。接著,挖苦道:「茶壺在哪兒?在這書上寫著吧?……小夥子,我看你是叫這些修正主義的‘讀物’迷住心竅了吧!」
說罷,跨進臥室去了。他划著火柴,點起燈來,向屋裡的陳設掃了一眼。這裡,原來是昌全睡覺的床上,放著小齊的行李。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餘怒未消。他挖苦了人家幾句,對方沒有什麼反應,這反而使他感到像受了侮辱似的,頸子上立刻現出了幾條幹筋。
「什麼東西!」他鄙棄地小聲罵道。這位一貫拼命使自己顯得嚴肅莊重的青年,感情上也有失掉控制的時候。這會兒差不多是暴躁起來了。他從床沿上跳起來,轉了一圈,又一屁股在寫字檯前坐下去。他不知道這一刻自己要乾點什麼,搔了搔頭髮,又去拉抽屜。
兩個抽屜都拉開了。一個是空的,顯然,這是昌全騰給小齊同志用的;另一個滿滿地堆著陳舊發黃的稿紙和筆記。小齊隨手抓起一個小本兒翻了翻,上面全是記的農業氣象諺語,什麼「雲跑西,雨稀稀」;「雲跑南,雨綿綿」;「伏天干不幹,先看六月二十三,小雨小幹,中雨中幹,大雨大幹」……
「瞎說!」齊明江丟下小本兒,又隨手從底兒上掏出一個大本子,翻了翻,是一本日記。最先落入小齊眼簾的一段是:
……我不反對你出去工作。反正每一個行業都需要人去幹,每一項工作都是為社會創造財富。但是,我不贊成你要求離開農村時的那個動機,你瞧不起農村,你想離開鄉親們,躲開這裡的烈日寒風,去過一種舒適的生活。如果所有的農民都要求離開農村,那麼,誰來生產糧食?沒有農民,土地又有什麼用?國家不是要完蛋麼?……
小齊覺得這一段沒啥意思,便又往後翻,這一頁上寫著:
「我遺憾,我痛苦……」看到痛苦二字,小齊差點笑起來,吳昌全居然也有痛苦,他有點幸災樂禍。接著又滿懷興趣地看下去:
今天我們到區上去領救濟糧,我心裡說不出的痛苦!當然,我們家人口少,媽媽很會安排,我們不吃這個糧,可是隊上大多數社員過不了這個春荒!我是一個農民,我為國家為社會創造了一點什麼?生產糧食的莊稼人,要國家拿糧食來養活,這是多麼令人痛苦和遺憾的事實呀!……但是,今天對我精神上的打擊還不止這點。還有……
回來的路上,我瞧見她和一個男子親暱地走在一起,肩靠肩地走著,笑著。那個油頭滑腦的男子是誰?很顯然……一個月前,當我聽說她正在和別人相好的時候,我心裡雖然難受,但我還能剋制自己,因為事情很明顯:如今我倆的社會地位不一樣了。她參加工作,吃公糧,我是農民,她不會嫁給一個農民的,我們的關係維繫不下去了,那是很自然的。那時,我惟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她找一個比我更強的男子,希望他不要被虛榮心繼續驅使著,找了一個不好的男子,造成終身的不幸。只要她以後能夠幸福地生活,我心裡也好受一些。……然而,現在,當我看見她跟那個男子在一起的時候,我簡直心都碎了!……現在,我才發現,我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是多麼地愛她!……但是,那又明明是毫無希望的事情,我心裡好苦啊!
看到這裡,小齊同志的煩躁漸漸平息下來,他驚奇得不得了,覺得堂屋裡埋頭在書卷中的那位頭髮蓬鬆、身材魁梧的吳昌全簡直是個不可理解的怪人。真是有趣極了!
當然,與此同時,小齊的鼻子似乎也嗅出一點什麼味道,想了想,他為吳昌全找到一頂帽子:「小資產階級情調,愛情至上主義者」。他笑了笑,認為這頂帽兒正合適,他為自己的發現和判斷感到滿意。於是又繼續往下翻。
但是這方面的內容並不多,好些篇頁上記的是有關會計工作、農業政策和科學研究上的事情,枯燥無味,沒啥看頭。小齊合上本子放還原位,又另外拿起一本來。當他將這個發黃的本子隨手一翻的時候,他又有了一個新的發現:從本子裡滑落下一張姑娘的相片來!
他忙把相片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了一下。這是一個面容豐滿,儀態大方,風韻動人的姑娘。相片紙已經發黃了,但那個微笑著的表情還是那麼新鮮。……小齊再向那個姑娘看一眼,似曾相識,但一時又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隔了許久以後他終於想起來了,那是後話。
齊明江所受的環境薰陶和社會教育,不妨說他的頭腦已經接近僵化,感情停留在啟蒙運動以前。這位二十五歲的青年,在他的生活經歷中,確實未曾對某一女子產生過鍾情或嚮往,同時,也沒有任何一位成年的姑娘為他而撩亂過心思,「愛情」二字在他的特別詞典裡是個貶義詞,跟「貪汙」、「盜竊」、「資本主義」等詞語一樣的難聽。至於婚姻家庭等個人的問題,他認為那是不成問題的,像他這樣有前程的青年幹部,還怕討不上老婆麼。只要條件夠了,他的某一位領導一定會把自己的女兒或親戚家的姑娘介紹給他,而這樣的婚姻才是最光榮的,才有著強烈的政治色彩!
齊明江越發覺得吳昌全是個難以理解的怪人。他搔著腦殼想了半天,結合著吳昌全本人的家庭出身、社會地位去想,怎麼也對不上號。
「出身貧農,媽媽是老黨員,自己是團員,這樣的人怎麼會搞‘戀愛’呀?怎麼能為那些不健康的感情去痛苦呀?要不,那一定是蛻化變質!資產階級的腐蝕,階級鬥爭的產物!也許,這還是一個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呢!」
他把照片和小本兒依原放回抽屜裡去。然後,摸出自己的工作筆記本,旋開英雄金筆,把今晚這個發現記下來。他覺得這樣的問題,如果不向顏組長彙報,那是太不忠於職守了。顏組長是剛剛恢復工作的老幹部,過去就是宣傳部長,很可能不久的將來又當宣傳部長,是頂頭上司呀!根據小齊兩三年工作的經驗,不厭其煩地多彙報,反正是不會錯的,哪怕是重複的,甚至是嚕囌的,也沒關係。「你不彙報,人家領導上怎麼曉得你做了工作呀!」
五
葫蘆頸上守水人的小屋籠罩在迷離的月色之中。站在小屋門口,向壩子的方向看去,認真說來,是看不見什麼的。淡淡的月光下,古老的葫蘆壩顯得那樣神秘,神秘得叫人深不可測,好像她心中飽含著巨大的激情,或深沉的憂鬱。冷峭的北風吹過去,葫蘆壩的竹樹梢頭立即發出一陣唦唦的響聲,這響聲伴著柳溪河淙淙的流水聲,如泣如訴……啊,葫蘆壩,她要訴說什麼?
最近一連幾天,每當夜深人靜,老金鑽出小屋來總愛在這門口站上一陣,好像他是在等待著一個人,或者等待著發生一件什麼事一樣。他彷彿已經預感到,葫蘆壩正在發生著一件亊,而這件事又是與他的生活直接關係著的。
然而,葫蘆壩還是那樣的靜悄悄。雞不叫,狗不咬,只有樹葉兒唦唦、唦唦……
葫蘆頸實在是太偏僻、太荒涼了。這是一條狹長的石嶺壩,一端攜帶著葫蘆壩,一端連線著耳鼓山,地勢要算整個壩子的制高點。當年老金當支部書記那陣,領著社員們在這兒修了一個小小的提水站,把腳下的柳溪河水抽提上來,然後通過渠道流向全大隊的每個角落,初步實現了自流灌溉,使葫蘆壩的生產大大地提高了一步。但是,由於水管太小,動力呢,就靠著一臺柴油機,而且柴油的供應又時斷時續,沒有公路,沒有拖拉機,全靠著人力去擔,跑一回太平區,擔不了多少。所以水的問題依然難以徹底解決。老金曾有個大膽的設想,如果那個設想實現了,不僅水的問題可以徹底解決,全大隊又可以增加近二百畝土地,並且,整個壩子上的莊稼人還可以點上電燈。這個偉大的計劃揣在老金懷裡,不斷地醞釀著、完善著,像小鼓一樣地敲擊著他的心。但是,正當他要把這個計劃提出來,交給大夥議論、品評的時候,那一場又一場的政治大風暴從城市刮到農村,連小小的葫蘆壩也未能倖免。人們一下子像發了瘋似的把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對立起來,好像人們不必吃飯,空著肚子苦苦修煉之後就可以進入「天堂」。老金遭到批判,物質生產者倒霉了,「精神生產」者勝利了。俗話說:「一場渾水一群魚。」史無前例的運動總有一些人應運而生。上帝給葫蘆壩安排了「接班人」,像當時許多地方一樣,後起之「莠」破土而出,人們眼睜睜地看著鄭百如一天天「成長」起來,緊緊把握著時代的潮流,三下五除二,就把這位勞苦功高的支部書記給整下去了!……那場鬥爭的情形,凡是經過那段生活的讀者,都是可想而知的,那些令人揪心的細節,如今回憶起來還十分折磨人呢!
老金倒臺了,計劃也擱淺了。人們說,老金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其實,老金沒有死。不僅體魄依然健壯,而且一顆革命者的心也還活著。這兩年,他困守在這荒涼的守水人的小草棚裡,等待、壓抑和思考固然使他備受煎熬,然而藉此機會他卻吃力地讀了不少的書。有關農田基建、水電建設、良種培育、土壤改良等方面的通俗書籍,只要能夠弄得到手的,他都潛心鑽研。而這一切,他不是為了消磨那漫長而寂寞的歲月,不是為減輕心靈的悲憤,他的目標是十分明確的,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老金的計劃還會在葫蘆壩上實施起來!他為那一天,準備著,積蓄著力量,就像大自然在冰封雪蓋的嚴寒裡,頑強地,鍾情地為美麗的春天準備和積蓄力量。
腰無半文、口糧都吃不過明年春天的農民金東水,開花開朵的藍布棉襖裹著的是一顆熱烈跳動的心。他此刻站在小草棚前,面對月色悽迷的夜晚,心頭裝著葫蘆壩未來建設的藍圖,在他的身上看不出那種倒了黴的莊稼人的窮愁潦倒和悽惶。永遠為人民大眾的事情操心,會覺得「吃苦」也是享樂。雖然壯志未酬,而他渾身卻閃耀著崇高的道德力量。他就像柳溪河兩岸的楊柳,高潔,正直,哪怕落光了葉片,只要待得春來,又會蓬勃奮發,枝葉繁茂,高聳雲天!
…………
突然,「汪汪汪……」壩子上傳來幾聲狗吠,這聲音響徹在黑夜空曠的原野上,更增強夜深人靜的蒼涼氣氛。緊接著,挨近這葫蘆頸的地方——梨樹坪一帶的狗也叫了起來。老金心頭一緊,兩眼直盯盯地望著那個方向。
「這是誰來了?……不會是她吧?」
希望看見而又不情願立即發生的事,有時候弄得金東水的心情非常矛盾。自從那天夜裡,四姨子許秀雲悄悄送來小棉襖以後,他曾不斷責備自己:「為什麼那麼生疏?面都不見一下,不是太辜負人了嘛!怕什麼呢,身正不怕鞋歪!」此後,他就總是想著:也許什麼時候,她還會來的。長生娃不是說了麼,四娘還要為他把給外公做生的禮物備辦好送過來呢。
但是,此刻如果她真的來了,老金啊,你怎麼辦?見,還是不見?依然像上回那樣,讓人家失望地回去麼?
「寧信其有,不信其無」。這樣一種惱人撩人的情緒,這會兒糾纏折騰著這位鋼筋鐵骨的莊稼漢子。在這樣的問題面前,他竟然失去了決斷,變得惆悵、優柔起來了。他閉上了眼睛,希望快一點度過那令人彆扭和難堪的一刻!
來人已經走近,聽到腳步聲了。……老金終於睜開了眼睛,鬆開了緊張的心情,熱烈而友好地迎上前去,抓住對方的手,拍打著肩膀,樂呵呵說道:「原來是你哩!」
龍慶揉著疼痛的紅眼睛,面帶愁容地站在金東水面前,嘴裡噴著白色的蒸氣,隨同金東水鑽進了草棚屋。
「工作組來了。今晚上在許家院子開了個支委會。」龍慶開言道。他從許家散會出來,沒有回家,就徑直找老金來了。
金東水知道,這位從前的老同事,現在的代理支書,這兩年多來凡是葫蘆壩上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他都要上這兒來訴說一番,叫老金給他拿拿主意。已有將近三年的時間,金東水沒有資格參加黨支部的會議,甚至黨內一切活動,鄭百如都千方百計不讓他參與。這個退職的支書、還保留著黨籍的共產黨員,長期被關閉在黨組織生活的大門之外,這是叫人難以忍受的,沒有什麼處分能比這種「遺棄」更使人感到悽苦和忿懣的了!但,龍慶這人太好了,忠厚、善良,他常常冒著「非組織活動」的風險前來和老金臉對臉、心對心地討論葫蘆壩上的工作和生產。他之所以有這個「膽子」,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行為是正當的。細想想,的確,在我們黨的生活處於很不正常的情況時,龍慶這樣的同志的行為又有何可以指責呢!既然有些人可以利用黨的名義破壞黨的事業,那麼他——一個忠心耿耿的黨員,又為什麼不可以向一個受了冤枉處分的同志談談組織內部的事情呢!他每次到來,都使困守之中的金東水感到無限的溫暖,使他更加理解葫蘆壩的人心、覺心!使他堅信自己雖然受了處分,但絕不是一個站在革命行列之外的庸人。
「要搞遠景規劃了。會上,工作組沒有表態,全是鄭老么一人說。他呀,不論什麼時候,都能緊跟潮流的……」
龍慶一邊裹煙,一邊心事重重地說著。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忙把煙桿塞進嘴裡。叭了幾口以後,發覺還沒有點火,這才遍身搜起火柴來。老金伸手從灶臺上拿了火柴遞給他。把煙點著以後,龍慶又說:
「哎,葫蘆壩的人還要餓飯呢!你猜,怎麼規劃的?搞泥巴搬家,‘人造平原’。好像葫蘆壩還不夠平,要弄得一展平。我的天,這一冬一春的勞動力全得陷進去;這還不說,‘小平原’動輒二十畝大,原前的水路打亂了,排水不良,一潑大雨就會淹壞莊稼!……哎,淨是些沒球名堂的背時主意,還硬說是‘學大寨’‘改天換地’呢!人家大寨有大寨的情況嘛,不講因地制宜,行麼?」
老金問道:「會上你提出你的意見了麼?」
「沒有啊,整他媽半夜,就他一個人說。」
「你應該提嘛,那個人就只曉得吹,生產上的事一竅不通。」
「我提?」龍慶憂鬱地說,「人家工作組對這規劃也沒提半句意見呢!」
「是麼?」
「是(口山)。我心焦的是,這幾年,多數社員的口糧越來越緊,眼看著春荒就是個大問題。如其明年大春再弄來‘籠起’,那末,就只有把嘴巴擱起,要不,就叫社員去討口!——哎,那時候,我們這些人:黨員,幹部,還有什麼臉面活呀!」
老金說道:「也不至於吧,先莫太悲觀了。規劃嘛,依我看是該搞一搞,早幾年我就想過,這葫蘆壩的土地潛力大得很,整治一下就可以增產。不過,像搞那些什麼的‘小平原’,倒是值不得的。」
「是嘛,勞民傷財!」
「再開支委會研究一下嘛。必要時把各隊隊長也召集起來,再找些懂生產的社員參加,大家議一議嘛。」
「要能夠那樣,當然好囉!可是你曉得的,這幾年,正正經經辦一點生產上的事情,難呀!……」
像往常一樣,龍慶向金東水訴說著心中的苦悶,發一發牢騷,一件一件地報告著葫蘆壩的重大新聞。這時,他又開始說起鄭百如搞的那個糧食折成的花樣來了:
「你說怪不怪?決算表都填了,又翻攤!」
「從來都沒聽說過這樣踩假水的。」
「你看嘛,東折成西折成,一下子比實際產量漲上去四萬多斤!」
「他這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不,這一下,上邊又要表揚葫蘆壩囉,說不定還要弄到一杆錦旗咧!他媽的,真是‘一肥遮百醜’,還又要介紹經驗啦,編些好聽的去哄別人。」
「哄得了今天,哄不過明天啊!」
「就看他能不能哄得過工作組了,依我看,這一回的工作組有點像了,顏組長是個‘解放牌’幹部,是今年才恢復工作的。但願她能夠了解民情才好!要不呀,我們葫蘆壩還有苦頭吃呢。」
「葫蘆壩如今是吃得補藥,吃不得瀉藥了。」
「再吃‘瀉藥’就只有垮杆了!現在而今,趁工作組在場,我倒是又想辭職不幹了啊!當初,我就不想承擔這個差事,我是個大老粗,心機算盤都算不過鄭老么,他能說會講,上邊還有靠山。可你又勸我幹,不能看著葫蘆壩的社員吃虧不管。你總說,這種亂紛紛的世道不會長的,河裡的水總有個澄清之日,只要群眾都看清楚了問題,只要上邊的風氣正了,情形就會好轉。可我就看不出什麼時候才能好轉!現在生產一年不如一年,社員不相信我們了。我成天在社員面前強裝起笑臉,可心頭呢,直想哭!我怕有一天也會遭個禍事,不如趁早自己下臺的好。」
龍慶這樣說著的時候,不停地摸出他那又髒又溼的手巾來擦著紅腫的眼皮。金東水同情地看著這個代理支書,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但卻說不出口。
龍慶又說了:「三年了!當時上面宣佈你停職檢查。可至今也沒個發落……」
「這你是知道的,」老金說,「我一份檢查書都沒有寫。這叫人家怎麼發落呀?」
「唉,這鬼日子!」
「老龍呀!還是打起精神來吧。工作還得幹,還要爭取幹!為人民服務這份權力,看來如今是不能丟。大道理不用多說,就說葫蘆壩眼面前的事情吧,群眾缺吃少穿,生活困難到了這樣,難道你忍心看著不管?土地改革,合作化運動,你是親自參加的,共產黨把農民引上社會主義道路,創造美好幸福的生活,如今還沒有走到那一步,路上出了點問題,難道你這個拉車的黨員就丟了這輛車不管啦。現在還沒有輪到不叫你管的時候,你就得管!」老金說起話來,不由得有些激動。他停了停,讓自己稍稍平靜一下,才又接下去:
「記得從前在部隊上聽首長講革命回憶,說過去幹革命,流血,死的事天天都有,什麼時候輪到自己都不知道。在那樣艱苦困難的情況下,大家對革命的未來前程從不喪失信心。這個話,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我常常用革命前輩說的這個話來檢查我自己。當我苦悶的時候,信心不足的時候,我就罵我自己。說實話,人一輩子總得走些溝溝坎坎的。」
老金又激動起來了。
龍慶抹著眼睛,說:「好了,你不要往下說,我知道。我今晚上不該引起你傷心。」說著,四十多歲的老實漢子像個小媳婦似的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了。
老金忙說:「不能怪你啊,這兩年我一個人呆在這兒,腦子裡總要想些事情。要不,可真會悶死啦!……呃,還是說一說規劃的事吧,我看,鄭百如那個規劃全是瞎胡鬧,也許他自己還沒弄清楚呢,不過是為了趕潮流,臨時翻翻報紙檔案,胡亂湊了出來應付上級領導。說真的,葫蘆壩倒也真是需要一個紮紮實實地遠景規劃呢!我倆來閒扯閒扯吧,先說你的打算。」
龍慶困惑地望著老金:「我說什麼?現在搞遠景規劃有啥用場?遠水救不了近火啊,葫蘆壩的問題是:等米下鍋!說實話,我從來沒有去想過‘規劃’,怎麼說得出個道道來嘛。」
金東水從床枕頭下拿出箇舊的資料夾來,輕輕開啟,翻著,說道:「這兩年,我閒著沒事,弄了個草稿,一份是近期生產計劃,一份是遠景規劃。」
龍慶忙湊過臉去。當他草草地翻了翻那厚厚的一沓草稿,掂了掂重量,立刻流露出驚訝的神情來。別的不說,單是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大大小小的圖表,就足以使他為老金那種頑強的勁頭兒所感動了。過去他佩服金東水的為人,佩服金東水的工作能力,同情金東水的不幸遭遇,然而,卻沒有想到這位受了處分,燒了房子,喪失了一切家產,死了妻子,困守孤屋的人,竟有著這等堅強的生命力!真是個整不垮、踩不爛、打不死的漢子!
金東水送上資料夾,笑道:「這是個草稿,還比較粗略。我想把它交給你。」
「交給我幹啥啊?我可沒這能力。」
「你有!你是支部負責人。你把它拿去先看一看,如果有點價值,就讓群眾討論補充,然後由支部作出決定。我不交出來,恐怕會永遠壓在這枕頭下了,交出來,也算一個黨員對黨貢獻一點心意吧!」
金東水說著,眼睛有些溼潤了,龍慶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他的精神被金東水鼓舞起來了,他感動地接受了那一份規劃草稿。
接著,金東水就粗略介紹起這個規劃的內容來。
不知不覺地,從梨樹坪方向傳來幾聲雞啼。龍慶聽完介紹以後說:「大致聽一下,覺得有點譜了,葫蘆壩真的這麼幹起來,可真有奔頭呢!你把所有的問題也都考慮得仔細,很實際。你當過幾年支書,葫蘆壩邊邊角角你都瞭解,換個人,搞不出這樣實際的規劃來。」
金東水送龍慶出門。心裡很難為情的是自己只有一張床,一條被蓋,三爺子睡。要不的話,該叫龍慶住一夜,也免得這位害著眼病的同志還要摸夜路回家。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好送他出門。
龍慶把金東水的資料夾緊緊地掖在棉襖下。他叫老金不要送了。「轉去睡吧,莫把娃娃涼著了。」他這樣說,十分同情這位中年喪妻的同志。
一路上,龍慶都想著金東水。他對自己說:「以後情形好轉了,看哪兒有那種合適的女人,得給老金介紹一個。這件事,我來親自辦。要不,這個同志真是太悽惶了……」想著這個的時候,另一件事卻從他大腦的某一個角落裡跳了出來:
「哎,金順玉不是叫我向許茂提說一下昌全和老九的問題麼!」
他捶了捶腦袋,罵自己竟然把一個黨員同志託辦的私事給忘記了。何況,昌全是他很喜愛的一個青年呢!
「現在雞都叫二遍了,明天一定記住這件事。」
月亮西垂,柳溪河又在起霧了。
六
雞叫二遍是莊稼人起床煮早飯的時候。九姑娘許琴習慣地睜開了眼睛,醒來的第一眼她就看見桌上還點著燈,顏組長還在伏案工作。她立即翻身起床,同時驚叫道:
「顏組長,你還沒有睡呀?在寫什麼,寫書麼?」
顏少春轉過疲倦的臉,笑道:「我要能寫一本書的話,一定第一個請你提意見。」
「怎麼不能寫啊!」許琴迅速穿衣服,大聲說著,「我看你就像個作家。」
「哈哈……作家?你見過作家是啥樣子?」
「我沒有見過,不過,我想,大概就是你這樣的吧?說話清清楚楚的,做事文文靜靜的,老是愛思考,夜裡不睡覺,總是寫啊寫啊的……嘻嘻……」
顏少春宣告道:「你是做夢,在夢裡看見了什麼作家了吧?我,小時候沒進過一天學堂,解放後,背上拖著一根大辮子上掃盲識字班,開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掃盲老師教我好幾天,‘顏’字我還畫不像呢。」
「聽說你當過宣傳部長,是吧?作家都是在宣傳部工作的,你別哄我了。」
「哈哈哈……九姑娘,我給你說不清。」
金順玉大娘的睡眠是很好的,這會兒被吵醒了。許琴要她繼續再睡一會兒,大娘卻堅持不再睡,她說她得回家了。
「還沒天亮呢!黑糊糊的,不放你走,睡吧,我去燒火煮飯。」許琴跳下床來。
金順玉大娘堅持要回去。她說,她夢見昌全和小齊同志吵嘴了,她很不放心,得回去看看。
這一說,把顏少春和許琴二人又逗笑了,她倆不相信夢。
「當真!我清楚我家昌全那個性子。」大娘認真說道,「他是個直槓槓,一點兒也不會待人處世的。昨天我就有察覺,他說話做事沒頭沒腦,準會把工作組同志得罪的。」
但是,顏少春和許琴還是說服了她。她答應留下吃過早飯再走。
許琴點著燈進灶屋去了。金順玉大娘斜躺在被窩裡,跟顏少春說著話。顏少春很疲倦,也就合上她的筆記本,脫了鞋,歪到床上去,拉開被子蓋住腳。她又一次要金順玉大娘說一說原支部書記金東水當年受處分的情況。
大娘說:「那純是冤枉。一九七二年整黨學習班上,因為經營管理評工記分上的問題,他和工作組意見不一致,頂碰了一場,工作組說他‘反大寨’,犯了政治上的錯誤,叫停職檢查。」
「處分意見你們討論過麼」
「還不是工作組說了算!事後我們才知道。我向公社黨委反映意見,人家還批評我有宗族觀念,缺少組織性。……東水是我孃家一個叔伯哥哥的兒子,他從小在這葫蘆壩長大的,參軍以後入的黨,復員回來正是三年困難時期,公社提名選他當支書的,咋能說我有什麼宗族觀念嘛!他當支書期間,我也是個支委,少不了我還常常批評他呢。……生產麼?倒是年年上升的。文化大革命開始,鄭百如他們起來造反,也沒抓住東水一點什麼劣跡。工作是難搞一些了。鄭百如要入黨,支委會一時通不過,整黨工作組來了以後,這一條我們也捱了批評的。鄭百如是工作組讓他入黨的,批下來的第二天就宣佈他當副支書。這事,黨員們意見很大,可也沒辦法。」
「金東水停職檢查,三年了,可是公社黨委的組織委員那裡至今沒有收到他一份檢查。這是怎麼回事啊?」
「怎麼回事?」大娘笑道,「他呀,他不承認自己犯了錯誤,所以他就沒有寫什麼檢查。事後公社也不再過問,這事就擱起了。」
「不承認犯錯誤?‘反大寨’不是錯誤麼?」
「他根本不承認自己‘反大寨’。大寨大隊他還親自去參觀學習過咧。他說大寨的同志告訴參觀的人,叫大家學大寨要因地制宜地學嘛。工分問題,按勞分配有什麼錯?社會主義的分配原則嘛。這兩年可好了,取消了按勞分配的辦法,有些人硬是要伸展了!一兩個月評一次,能說會道的掙標兵工分,有個大隊婦女委員,一天活路不做,還掙滿分呢!顏組長,你說說看,社員們誰願意展勁啊?」
顏少春突然覺得渾身發熱,剛才那一點兒疲勞和睡意一掃而光了。她彷彿感到自己抓住了葫蘆壩以至連雲公社問題的一點什麼線索了。這是一條什麼樣的線索呢?她覺得必須馬上追溯下去。她不再問了,她現在需要思考。於是下了床,穿上鞋子,跨出臥室。
院子裡的空氣是冷冽冽的,飄散著臘梅的幽香。她走過樹下,開啟院子的大門,倚在結實的柏木門框上,望著葫蘆壩將近黎明時的景色,冷靜地清理著自己的思路。
然而,剛剛抓到的那點兒線索,突然又在腦子裡失蹤了。什麼主要的,次要的,這個人,那個人……問題像亂麻一樣攪成了團。
「連雲公社這個黨委的班子怎麼樣?幾天的接觸和調查得來的印象是:一把手還可以,公道,但能力差一點;二、三把手不顧大局,各自在下面拉幫結派,形成各自的勢力圈,熱衷於派性鬥爭,爭權奪利,根本不把生產建設放在心上。……是這樣的麼?不能輕易這樣下結論啊!……」
她這樣肯定著,又否定著。她覺得還需要研究一下,因為過幾天要去參加太平區的區委會,自己要發言。
「那麼,葫蘆壩的問題呢?」她的思路一下子又轉到葫蘆壩來了,「這個大隊的主要問題是什麼?與公社的問題哪些是共通的?哪些又是它自己的,特殊的?」
一時得不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來,而迅速展開著的思路也突然停滯了。她茫然望著眼前這塊似曾相識而又感到陌生的土地。
月光隱沒了。
經過短暫的黑暗,東邊,耳鼓山叢林上空露出斑斑青白的顏色,雲層後面跳蕩著一種亮光,它好像在尋找著雲層稀薄的地方,從那兒衝將出來。漸漸地,葫蘆壩的面目,影影綽綽地顯露在晨曦之中了。白茫茫的原野,黑森森的竹林,升起裊裊炊煙的房舍……看清了,看清了,這會兒的葫蘆壩好美啊!簡直像一個端莊的少婦,靜靜地、默默地站在黎明之中,莊嚴靜穆,沒有痛苦,也沒有假裝的快樂。她似在沉思,在思念,在嚮往;為什麼當微風吹過,晨霧繚繞時,又現出一抹淡淡的輕愁?
柳溪河的白霧升起來了。葫蘆壩脈脈含愁的容顏整個隱沒在茫茫大霧之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