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訪

一

「咋個搞的喲,他們把你安排在那家人屋頭?」公社炊事員老文,聽說剛到三天的工作組長顏少春立刻要下鄉了,便跑來看她,倚在門口,用一種不以為然的口氣說。

顏少春把幾本書放進挎包裡,抬頭問:「怎麼,不好嗎?」她原是縣委宣傳部長,已經靠邊站了好幾年,這次她主動要求參加工作組,心情一直是很激動的。

「許琴那姑娘不錯。可是——」老文皺起眉毛,露出一種很不放心的神情,「她家那個老爹摳得要命哩!一年四季炒泡菜連油星星都捨不得多放一點點!……」

「哈哈……」顏少春被老炊事員那認認真真的樣子惹笑了,「好呀!是個儉省人呢!……你認得那位老人麼?」

「認不得?——除非他化成灰!你顏組長要是在我們這街上住十天,保險你碰到他五回!他如今當‘老太爺’囉,不趕場做啥子?嘿嘿,穿個長衫子,捏他媽個長煙杆,‘老太爺’的架子繃得蠻像……可是,他要是挑了菜來,你千萬莫去買。——為啥喃?水氣又重,秤還卡得狠!」

「哈哈哈……」

公社炊事員見工作組長把身子靠在被蓋卷兒上笑,顯出想要聽下去的樣子,又接著說:

「他呀,就因私心太重了點,這輩子一個娃都沒有揀著,淨生些女娃子!」

「哦?——」

「當然,我這話有點封建。」老炊事員抱歉地承認,「說句公道話,他許茂這輩子也過得不輕鬆呢!前半世為女兒多了發愁,很受了些窮,後半世可就靠著女兒發財囉!……你不明白?很簡單——他那些女子,一個個又聰明又能幹,哪一個不是給他掙工分到二十幾歲才打發出去的?……這老傢伙,就是心太重了!單給你說一點點兒吧:他有個規矩是姑娘出了嫁不退自留地。按政策,在孃家有一份自留地沒有退,到婆家去就劃不到,哎,人家男方也好說話,皆因老丈人沒有兒子……這筆賬可不得了呀!你算,一年到頭淨種小菜賣,這老頭兒發財不發財?」

「這種‘規矩’倒還沒有聽說過呢。他有幾個女兒呀?」

「幾個?——九打九個!」

「真不少哩,出嫁了幾個」

老炊事員便一五一十地給顏少春介紹了:九妹子許琴還沒放人戶;老八去年參了軍;老七許貞在上場口的供銷社工作,愛收拾打扮,聽說快要結婚了;老二、老五、老六嫁到川西壩子,那是好地方;三辣子嫁了個老好人,就在葫蘆壩上;大姑娘命苦,解放前許茂窮得養不起女兒們,大姑娘剛滿十歲,三鬥小麥賣給金家做童養媳,金家也窮,好在不久就解放了,直到一九六三年大姑娘滿二十五歲,金東水參軍復員回來才圓房。兩口子正過得和和睦睦,「文化大革命」來了,當了幾年支部書記的金東水犯了錯誤,下了臺,接著又是一場火災,可憐的大姑娘又氣又急,一病不起,給金東水丟下了兩個娃。……老炊事員介紹到這裡,嘆了口氣,不做聲了。

「還有老四呢,嫁給了誰呀?」

「鄭百如。」炊事員吐出了三個字。

「是葫蘆壩大隊那個副支書麼?」

「對。」炊事員鼻孔裡又哼了一聲,「他可是如今葫蘆壩上的紅人:說能力有能力,講氣力有氣力,聰明、伶俐、手巧,全佔齊了!只是——」

說到這裡,工作組組員齊明江提著行李捲,從另一道門裡鑽了出來,走到顏組長門口,打斷了老炊事員的嚕囌:

「顏部長,走吧。」

在家的公社幾個幹部把兩位縣上來的同志送出大門,老炊事員跟在後面,悄悄拉著小齊的袖子,叮囑道:「這年頭,莊稼人的口糧緊,飯食馬虎得很,你們要是吃不慣,只管回公社來打個牙祭。」

小齊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他緊走幾步趕上顏少春。一條短短的吹火筒街上,衛生所、理髮店,以及飯館子裡的人,都用好奇而興奮的眼光盯著這兩位工作同志背上的被蓋卷兒。因為這幾年從上邊來的幹部全都住旅館,雖然連雲場的小旅館並不怎麼清潔。

從供銷社門口經過,顏少春看見門邊站著一個穿花暱短外套,高聳的胸前露出桃紅色毛衣,下著藍色滌卡小管管褲子的姑娘,不由得略為驚奇地稍停了腳步,她想:「這是許琴的那個七姐吧?」她記起了老炊事員的敘述,便仔細地對那姑娘望了望,淡淡地露出微笑來,問道:

「你叫許貞,是吧?」

那姑娘正是許茂的七姑娘。她嫣然一笑,點了點頭,熱情地招呼道:「顏組長,你下鄉麼?」兩隻烏黑的大眼不停地在顏少春身邊的齊明江身上掃來掃去,並大大方方地接著招呼:「齊同志也下鄉麼?」

齊明江不由一怔。他不認識這個女青年,她那身打扮和風韻,與連雲場這個小鄉鎮的風俗很不協調。當他望見她那圓潤的下巴底下昂然挺起的胸部時,竟莫名其妙地紅了臉。

「你怎麼就知道我姓顏、這位同志姓齊呀?」顏組長問。

許貞拍著手大大方方地笑道:「這連雲場只有巴掌大點兒,你們來了兩三天,街上哪個還不認得你們呀!哈哈哈……」這笑聲像銀鈴似的。這年頭,只有那種無牽無掛,成天儘想著開心事兒的人,才會這樣的笑。顏少春望著許貞,不由得微微蹙起眉毛,她想起了許琴的質樸,就覺得這位七姑烺的鮮麗的外表未免過分。不過她只這麼想想,並不表示出來。

「你們住到鄉下去,不太方便吧!」許貞一見如故地說,語氣裡含著討好的意思。

顏少春微笑著,故意問道:「是麼?」

「當然嘛。整整一冬,鄉壩頭的人盡吃紅苕。你們吃得慣麼?」許貞直爽地回答,順便向齊明江瞟了一眼。

顏少春說:「你不是也在鄉壩頭長大的麼?參加工作還不久呢,就……」

小齊催促顏組長:「走吧,時候不早啦!」說著自己舉步先走了。

顏少春還對許家七姑娘說:「我這就要住到葫蘆壩你們家裡,有空你回來耍吧。」

「住我們家裡?……好!我一定回去看望你們。」顏少春和齊明江二人出了連雲場,走上那條新鋪不久的拖拉機路以後,眼前的世界就大大的開闊起來了——原來這連雲場的位置高,是坐落在山頂上的。出了場口以後的道路,順著山脊樑蜿蜒南去,一直綿延到天邊。

如今,在這冬日午後的陽光照耀下,遠處青黃相間的山巒層層疊疊,無邊無際。四野裡靜得出奇。近處的紅色頁岩因為沒有綠色樹林的覆蓋,正在迅速地風化,夏季的滂沱大雨,給這裸露的山包留下了一道道難看的龍爪溝。沒有蓄水的埝塘,沒有流水的渠道,光山禿嶺,懸崖峭壁,給人一種險惡和荒疏的感覺。

路上偶爾有幾個揹筐挑擔的社員走過,臉上掛著淡漠的神色,並不怎樣注意這兩位揹著被蓋卷的工作人員。顏少春的心漸漸惆悵起來了。

這位從前是縣委宣傳部長的女同志,夏天裡才從幹校調回縣裡,還沒怎麼料理一下自己的家務,就懷著那種許多幹部曾有過的「重返前線」的喜悅心情,下鄉工作了。而她丈夫卻還依然在遠方的一座礦山裡進行著遙遙無期的「下放鍛鍊」,已經有好幾年不曾見過面了。好在他們只有一個孩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在一個偏僻的鄉村小學校做教員。

在這次作為工作組長來到太平區連雲公社之前,大約半年的光陰,她曾走遍本縣一些過去落過腳的生產隊,訪問過那些合作化、公社化年代的熟人,得到的印象是難言的,她常常和過去的房東大娘睡在被窩裡哭。真是滿目瘡痍!……但,她也得到機會走出縣境去參觀取經,看到過一些糧棉豐產、五業興旺的「典型」,她看見那裡農民吃得飽飽的,紅光滿面。而她是深知肚子餓著是什麼樣滋味的,解放前,她做童養媳的時候,成天伴隨著她的一個感覺就是飢餓。「現在頭一步是要設法使農民吃飽肚子!」在一次縣委幹部會上討論貫徹中央關於農業整頓問題指示時,她曾冒著被指責為「誣衊大好形勢」的風險,這樣提出過建議。

然而,她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麼靈丹妙藥可以解救人民於水火。有一點點,也只是過去工作中,黨教給她的一些方法。因此,她並不怎麼膽怯。

「顏部長,該倒拐了。」小齊在後面提醒她。她停住腳步,向左手的方向看去,有一條盤旋而下的路通向一座小橋。

「那兒就是葫蘆壩麼?」顏少春細眯著眼望著下面一塊不大的地面,「小齊,你為什麼老是沒記性?叫你們不要喊我顏部長嘛。……那條河叫什麼名字啊?」

「說是叫柳溪河。不過,我們這個工作組多半是些年輕人,叫你的名宇,合適麼?」

「怎麼不合適?要不然就叫一聲顏大姐好了。不過,最好還是叫名字。……這柳溪河彎得真是好看,水還不少嘛。你看,墨綠墨綠的,好像很深呢!」

「是的。這兒應該是下游,因為那邊不遠就是沱江了。柳溪河屬於沱江的支流。……對面那個山叫耳豉山,是龍泉山的餘脈。……顏大姐,你看,這葫蘆壩不就像系在耳鼓山邊上的一個葫蘆瓜麼!……」

他們往山下走,一邊談著。

的確,這塊方圓約莫十里的壩子,看著活像一個葫蘆瓜,瓜柄很細,系在那高高的耳鼓山前。柳溪河由北向南,繞了一個大彎子,環繞著葫蘆壩。遠遠望去,假如不是那個「瓜柄」繫著,這塊壩子就真像是飄浮在綠色湖面上的一個孤島了。

小橋是葫蘆壩通連雲場的要道。橋面上光溜溜的石板記載著它古老的年歲,已不知是哪一代祖先造就的了。和許多這樣的小橋一樣,橋頭兩端各植著一棵黃桷樹,隔河遙對。夏季裡,過往的行人來到這裡,喜歡在這濃蔭覆蓋的橋頭坐一坐;然而冬天,這裡卻留不住人:天冷,風又特別的大,樹上的葉子早就落光了,荒涼得很。

顏少春和小齊下了坡,走過一段沙灘來到橋頭的時候,只見空寂無人,小齊便埋怨道:

「這個龍慶怎麼搞起的嘛!還說是在這橋上等我們,現在鬼都不見一個。」接著又問顏少春,「顏大姐,你累不累?我們歇一下吧。」

顏少春穿得很厚實,加上揹著行李,早就走得發熱了,額頭上都滲出了汗水,便說:「好嘛,坐幾分鐘。不過,何必要人家來接呢,我們自己去不是一樣。」

把被蓋卷兒放在一塊光生生的石頭墩上,他們就在裸露的樹根上坐下來。這樣的樹根很多,也是被人們早就坐光滑了的,簡直就是天然的板凳呢。

坐下以後,顏少春揩著汗說道:「聽龍慶介紹,你住的那家人只有母子兩個,母親叫什麼玉……是個黨員。」

小齊說:「叫金順玉——很像一個朝鮮人的名字。她有個兒子叫吳昌全,大概跟我的年歲差不多。這樣的人家,住著比較合適。可是聽說你住的那家人——那個許茂老頭兒不怎麼樣,自私、熱衷自留地。住在那種落後社員家裡,工作不大好搞吧?資本主義,小生產勢力……」

顏少春笑道:「還是不要先劃框框的好,住下去以後再說。」

從近來的接觸中,顏少春已經瞭解到小齊是個比較純潔又非常幼稚的青年。工作熱情很高,但缺少實際工作經驗,從報紙雜誌和人們通常的宣傳裡一知半解地接受了一些標籤式的概念。他認為現在的農村正氾濫著資本主義,農民都是小生產的自發勢力,時刻都在企圖「擺脫共產黨的領導」,走資本主義道路。因而工作組下鄉的任務就是「深入小生產的汪洋大海,去剿滅資本主義」,表現出十二分的嚴肅認真,甚至到了那種疑神疑鬼的地步。來到連雲公社以後才不過三天,接觸的人不多,但他卻認真地對人家一個個地進行「階級分析」,而且很快發現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的一種「階級的烙印」。比如說像許貞,他第一次見面,只看上一眼,便斷定了她是一個「資產階級」的女子。真是既簡單又明白!

顏少春從一旁望著小齊那副認真嚴肅的面容,總覺得有點好笑,雖然已經二十五歲,卻還沒有完全脫離孩子氣。她想趁眼下就要跨進葫蘆壩的土地的時刻,再對他說一說應該怎樣做調查研究,怎樣相信群眾,防止筒單化等道理。但是,她正在思索著從哪兒說起的時候,從他們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和有節奏的扁擔的吱吱聲。

他們回過頭去,只見從他們剛才走過的路上,下來了一個挑籮篼的莊稼人。

這個漢子年紀已經不輕,不下四十歲吧。有輪有廓的四方形黑臉膛,黑白分明的一對大眼睛。頭裹藍布長帕,身穿灰色對襟短襖,結實的肩頭上露出棉花來,肩上的扁擔一閃一閃的。怪有意思的是:前面籮篼裡裝著一個油桶,後面卻坐著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小女孩子。

漢子下完坡,穿過那段沙灘來到橋頭了,但他沒有停,只是兩手託著扁擔,輕輕地那麼一拋,把擔子從左肩換到了右肩上。一瞥之間,細心的顏少春從那漢子的眉宇之間看到了一種深沉、幹練而又略帶憂戚和淡漠的複雜的神態——只有那種誠實的飽經憂患的莊稼人,才有那樣的神態。

「這是誰?從籮篼裡的柴油桶以及機器零件看,可能是個農機手。但為什麼另一個籮篼裡坐著一個小女孩呢?……」工作組長猜測著,那漢子已經從她身邊走過,跨上橋面,而且很快過完了小橋,走到河對岸去了。「也許這孩子死了母親。」顏組長想,但她馬上又推翻了這個猜測。「不,沒有孃的孩子不會穿戴得那樣整潔。看那碎花紡綢面子的小襖兒多好看、多貼身啦!」

也是隻有女同志才會注意這些瑣碎的細節,齊明江就沒有去觀察這個。他已經站起身來,打算徵求顏大姐的意見:是不是不必等待龍慶了呢?

但是,這時候,河對岸忽然傳來小女孩奶聲奶氣的叫喊:「花!花!我要花……」

「咳!你鬧個啥喲!哪有什麼花?春天還沒來,哪有什麼花……」漢子苦笑著說,輕輕地放下了擔子。

「那兒,那兒……」孩子固執地指點著,就要跨出籮篼來。

「莫動!我給你找找,在哪兒?」漢子依著女孩的指點走下河沿去。

顏少春緊走幾步,站在橋頭向小河對面看,只見在那近水的潤溼的泥土中,確有一種蔓生的小葉草,星星點點地開放著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午後的斜陽,正照射著那些不被人們注意的藍色的小小的花朵。

那中年漢子摘下了幾朵小花,送到孩子手上,便又挑起擔兒朝前走了。小女孩可高興了,她坐在搖搖閃閃的籮篼裡,歡歡喜喜地把一朵小花插在頭上。

這情景,惹得顏少春笑了,心裡拂過一絲暖意。

齊明江驚喜地叫起來:「顏大姐,龍慶他們來了!」

果然,對岸一片光禿禿的灌木林中急忙忙走出兩個人來。顏少春已經在公社見過面了的:前面用手板遮著陽光向這邊瞧的,是代理支書龍慶,後邊那個精幹結實的五短人是副支書兼大隊會計鄭百如。這兩位葫蘆壩大隊的當事人果然到橋頭上迎接工作組長來了。

「我們走吧!」顏少春背上行李說。

小齊的被蓋卷兒早已端端正正地背在背上了。

許茂的三合頭草房院子坐落在葫蘆壩西頭,隔著幾方白晃晃的冬水田,同靠近河邊的一片桑園遙遙相望。院牆內,他女兒們出嫁前種的許多花草,彷彿還殘留著她們鮮花般的少女時代的印記,如今,即使是這樣嚴寒的冬天,冷冽冽的空氣裡也依然飄逸著淡淡的幽香——幾樹臘梅今年比哪一年都開得鮮妍。

然而,許茂老漢並不覺得這些東西能給他的財政上帶來什麼好處。多年來他一直後悔,當初為什麼不留著這塊空地種蔬菜。在這糧食不足、需要「瓜菜代」的年月裡,多麼美麗的花朵,也頂不得一斤白菜。老漢不需要花,他需要的是糧食,是貨幣。雖然他已經積攢了一點,但他卻依然老是覺得心頭空蕩蕩的,好像一隻老母雞,除了偶爾下蛋的時候蹲在窩裡一會兒,整天的工作就是在草叢裡專心致志地覓食。對於雄雞的多情的呼喚;對於草叢間開放的野花,對於一切都不在意;如果發現了一隻蚱螞,那它必將奮起追擊。

除了伴隨著老漢的那種永遠的精神的空虛以外,這兩天,他比什麼時候都更加感到煩惱。擺在他眼前的現實的問題很多,至少有兩件是最費神思的:一件是關於四姑娘,一件是關於工作組。

關於四姑娘的去留問題,本來就夠叫老漢苦惱的了,前晚上鬧賊以後,這個問題一下跳到格外突出的位置上,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雖然兩天來,許茂老漢封鎖訊息的決策是又英明又成功,葫蘆壩「輿論界」還不知道許家院子曾經有過鬧賊這件事,但這並不等於說這個嚴重事件不存在!

想想嘛!那個從大門口逃出去的賊娃子有多奇怪,既不偷許家的糧食衣物,也沒偷院子裡的雞牲鵝鴨,(當九姑娘的喊聲把老漢驚醒以後,他首先一步就注意檢查了這一切,發現連雞毛也沒有丟一片!)那麼,那個膽大包天的「賊」又是為著什麼來呢?……老漢不敢往下想。他簡直恨透了這個犟性的四姑娘。

「這個冤孽!禍水……不叫她立即滾出這個院子去,非給老子鬧出丟人現眼的事情來不可!……」

那一夜,偌大一個許家大院子裡,三個人誰也沒有睡著。老漢坐在床上,擁著厚實的老棉絮動腦筋,但他發覺自己的腦子突然變得不那麼好使喚了。他決定先把發生這個極不光彩的、可能引起各種各樣閒話的事件的訊息封鎖起來,再想辦法將她「逼」出葫蘆壩去。……第二天一早,他把兩個女兒叫到身邊,故意問道:

「你們真的看到是一個賊娃子麼?……你們不是眼睛花麼?」

九姑娘被問得迷惘起來,四姐卻臉色蒼白,低著頭,身子靠著一株細小的玉蘭花樹,什麼話也不說。

「驚風火扯的!我這院牆鬼都飛不進來,除非它長了翅膀。……賊娃子會飛麼?胡鬧!」他繼續這樣兇狠地瞪著眼睛,訓斥兩個女兒,一再追問她們,一再要她們承認是自己眼睛花了,根本就沒有看到什麼「賊」。

老九揉揉眼睛,含含糊糊地說:「我聽見四姐喊,跑過去時,不曉得是不是有個人影竄了一下,說不定是條狗吧!……當時狗也在叫……」她是想支吾了事,怕老漢尋根究底的結果,會把昨晚深夜歸家的馬腳露了出來,惹得老漢的一頓訓斥。四姑娘呢,什麼也不說,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許茂絕不是一個挺老實的莊稼人,在保護他自己的利益和聲譽方面,他不糊塗,挺精明。在他的親生女兒面前裝樣子說假話,當然是不應該的。然而,他不這樣做,行麼?尤其是在那樣一個年代,謠言和閒話有時可以毀掉一個人的!他沒依沒靠,有誰來保護他的利益?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老漢正在發狠地盤算著怎樣處理四姑娘的去留問題,而且簡直連一點辦法都還沒有想到的時候,發生了另一件惱人的事情:工作組要住到他家裡來了。

這是昨天晚上,老九許琴從大隊部回家時告訴老人的。她興奮地對他說:工作組就要來了,工作組有個女同志將要借住她家一間房,並且就在這兒搭夥食。老漢一聽,從心底裡往外不高興。牛角鬍子抖動得很厲害,瞪著眼責備許琴道:

「是哪個給攤派下來的?是你這個死女子吧?咳!我修房子是為了開旅店的麼?」

對於父親說話的方式,老九早就習慣了,她一點也不畏懼,嘻嘻笑了兩聲:「修了房子總得有人來住嘛!要不,你修這麼寬綽的房子,為了個啥呢?」

說話人無意,聽話人有心。剛強而又固執的許茂平時是最忌諱別人說他家裡「沒得人」的,就像癩子不喜歡聽人家說「亮」一樣。這會兒要是平常間,他早就給罵開了,怎奈是自己的么女兒,而且又是面臨著一件如此突然的「災難」!……他沒有開腔,只是很響亮地噴著鼻子。隔了一陣,他終於摸黑出門去了。

他去找代理支書龍慶。他要斷然地向這位領導人拒絕大隊的安排。「……難道葫蘆壩二百多戶人家都沒得空房子?為啥偏要安到我家來?我許茂幾時得罪你了?……」他這樣忿懣地嘟囔著,向龍慶家走,「什麼雞巴工作組!呸!」

說實話,現在的許茂不喜歡那些被稱做「工作組」的人,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已經見過各式各樣的工作組了。在他看來,土地改革時,把地主的田地白白地分給他,使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實現了年輕時拼命也沒法實現的理想,那樣的工作組才是工作組呢!……後來,單幹戶的許茂家裡孩子小,沒有勞動力,拿著土地沒有法子耕種,眼看就要破產的時候,互助合作運動來了,工作組讓他入社,及時地解救了他的困難,那樣的工作組,多麼值得他許茂感激和尊敬!……至於這幾年,葫蘆壩也來過不少的工作組,但多數時候,他許茂不但沒得到好處,卻總得吃一點虧,惹一肚皮氣。有一回,他自留地裡的蓮花白秧正長得嫩閃閃的,工作組叫了幾個「天棒槌」來,活生生給全部剷掉了;又有一回,他的一群鴨子給他們毒死了;還有一回,工作組叫嚷著要「宰尾巴」——收自留地,好像他們存心不讓莊稼人過日子似的,把老漢氣得害了一場病。後來「尾巴」到底沒有宰,說是上面的清官不準工作組亂收社員自留地。然而,前年子來的那個工作組,又興起怪事。別的不說,単單是把全大隊的老漢老孃們集合到大隊部去唱戲這一件事,就叫許茂受不了。多麼丟人現眼!許茂沒有去,他堅決不去!捱了一頓批判以後,他就躲在屋裡裝病,整整一個月沒有走出大門去。菜園子裡的雜草沒有鏟,長得齊膝蓋深,茄子老得爛在草叢裡,而且南瓜也叫人家偷去了好幾個大的。……說真的,向來都以自己的神聖利益為中心,去判斷事物的好與壞、真與假、美與醜、善與惡的許茂老漢,這些年來,對於「工作組」早就不感興趣了。

許茂摸黑走到龍慶家裡,他對龍慶說明自己前來拜訪的理由時,斷然宣佈自己的屋子一間也沒有空著的。但這個理由顯然難以自圓其說,他便換了一種誠懇的音調說道:「哎,再說,莊稼人的房院雞呀狗呀,又髒又臭,偏偏我家又沒得人手去收拾,人家幹部住得慣麼。」

害著「火巴眼」的代理支書卻說:「笑話!哪個不曉得你家裡的衛生講得好呀?嘿嘿……」

老漢一聽,急了,忙壓著嗓子說出另一個理由來:「支書,你不曉得,我有‘事’呀!過些日子,女兒、女婿、外孫兒們一大堆的來了,我又往哪兒安置嘛!你給我想想看。」

龍慶揉了揉紅眼睛,說:「過幾天你做生?……看嘛,我簡直把這個事忘了呢!……讓我考慮考慮……」

然而,龍慶是怎麼「考慮」的嘛!——這天下午,老漢吃驚地看見一個揹著挎包的中年女同志直端端地向著他家走來了,老九許琴提著人家的行李,高高興興地靠著那個女人的肩膀走著,而龍慶呢,用巴掌遮著眼睛,笑呵呵地跟在後面。

許茂手裡拿著竹筢,忙閃身站在院牆裡的柴火堆那邊,臉色十分的難看。望著一行人跨進院子門,望著那條名叫「招財」的黃狗對來人搖著尾巴,他心裡簡直難受極了。那個女同志一進門就被滿院的樹木花草吸引住了,她抬頭看著盛開的梅花,沒有發現柴火堆那裡的老頭子。而許琴卻淘氣地對老漢投去欣喜的一瞥。許茂忙背轉身去,用竹筢使勁地摟著茅柴,很響亮地噴著鼻子。

斜陽下,院子裡顯得明亮、整潔。西牆邊的豬圈用石灰塗抹得雪白,圈門上吊起厚厚的草簾子,東牆邊的茅柴堆得齊屋簷高,順牆根有一間房門緊閉的小草屋,門口壘著鍋灶,雖然與整個院子有點不協調,但也收拾得清清爽爽的。院壩裡的花草林木掩映之下,有一段石板鋪成的小小的人行道,走過去,有三級石梯,登上寬敞的階沿。

正屋的兩扇柏木大門關閉著。許琴閃身走進偏房一道小門。從小門進去黑糊糊的,三眼大灶和水缸佔據著這灶屋的一半地面,穿過這暖烘烘的小屋,是一間堆放著櫃子、囤子和柏木扁桶的角屋,穿過這間散發著糧食和紅苕幹香味的屋子,再穿過一間放著大床、立櫃等粗笨傢俱的、充滿了濃烈的菸草味的住室以後,才是正屋。許琴從裡面把正屋的兩扇柏木大門敞開,邀請還站在階沿上的客人進屋去。正屋中間放著吃飯的方桌,正面橫著一具高大的漆得發亮的壽木,四周泥牆上貼滿了各色各樣的圖畫紙。

正屋裡的右手邊的小門上掛著一塊花布門簾,許琴打起門簾子,把顏組長讓進去,穿過兩間只有空床而無人居住的小屋以後,才是許琴自己的臥室。

像現時所有那些有知識的農村姑娘一樣,九妹子的臥室佈置得十分整潔淡雅。這裡除了點簡單的針線用具外,有一張條桌,條桌上放著鏡子書籍和筆記本兒。床上鋪著雪白的床單,一條粉紅色的被蓋疊得整整齊齊,用紅色絲線挑著梅花圖案的小枕頭上還有一本開啟的小說書。

「這是一個家道寬裕的人家。」顏少春這樣想著,便說道:「我們當姑娘的時候,可沒有你如今這樣的福氣呢!」她臉上掛著欣然的笑意。

許琴不由得紅了臉,有點羞澀起來。她把顏組長的被蓋卷兒放在椅子上,說:

「顏組長,我們倆夥住一間呢,還是你一個人住一間呀?你要是喜歡一個人住,我就到隔壁那間去,反正我們家有空房子,都是從前姐姐們在家的時侯住過的。」

顏少春說:「我們夥住一間吧,你看行不行?」

許琴高興地拍著巴掌說:「要得!有啥子不行啊!一會兒我把床搬一張進來。」

顏少春坐在床沿上,突然問道:「過幾天你那些姐姐們回來給你爹做生,能住得下麼?」

許琴吃驚地說:「你咋個曉得的啊?」

顏少春笑而不答。許琴便告訴她:

「我都給她們寫信去了,叫她們不要回來!」

「為什麼啊?」顏少春驚奇地望著九姑娘。

「不為什麼,」許琴回答,「眼下大家都忙啊!第一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傳達下來了,哪裡不是一樣的。要大搞農田基本建設,人家川西壩怕比我們這裡還鬧熱呢!……她們拖兒帶崽地回來一趟多麻煩,還不就是耍幾天,吃幾頓,有啥意思哪!」

笑望著這個直爽熱情的許家九姑娘,顏少春又問:「不叫她們回來,這是你的意見,還是你爹的意思?」

「我爹……」許琴調皮地用手捂著嘴巴說;「他還不曉得呢!」

「啊呀!他要是知道你擅自寫了退客的信,不打你這個死丫頭!」

「嘻……他不打我。你還不曉得我爹的脾氣,不過是樣子挺兇罷了。」

屋外高簷下,代理支書龍慶坐在高板凳上,手搭涼棚,遮著紅眼睛,正在和許茂老漢說話。

「工作組同志吃飯給飯錢,給糧票,又不白白吃你。」這位土生土長在葫蘆壩上的農民幹部,他憑著多年的經驗,知道怎樣地應付各種各樣的人和事,用和緩的口氣對許茂說。

許茂站在簷坎下面,手裡拄著那根竹筢,佈滿了皺紋的圓臉拉得長長的,凸起的眉骨下面兩隻明亮的大眼睛盯著龍慶,說道:

「我姓許的倒不在乎那幾頓飯呢。我求告你的事情呢,你怕是丟到……」

龍慶知道他要說出什麼話來,忙插話道:「哈哈哈……我早就曉得你老人家不在乎這些小事嘛!只算我剛才沒說,算我沒說……」

許茂見代理支書如此支吾應付,心想:現在而今,人都攏屋了,再說也白說了。但是,一想到往後的數不清的麻煩,老漢心裡十分悲哀:做生來客不方便,這是一;單是夜裡在我家開會,還不知要費我多少煤油呢!……「哪個不自私?你龍慶為啥不把工作組往你屋頭領去,偏偏把虧讓我吃?我幾時得罪過你啦?……」他這樣想著,不由忿忿地嘟噥道;

「好嘛!你們當公事的就曉得把自己身上的蝨子朝我們這些人身上捉。」說完,噴著鼻子轉身扒柴去了。

龍慶卻淡淡地笑著。辦完一樁事情以後,心情輕快,他對著屋裡說道:

「顏組長,你休息一下吧,我去通知開會囉!」說完就穿過院壩頭的樹蔭出去了。出門時,他手板遮眼睛,特別向許茂老漢送去一個開心的微笑,並點頭告辭,對於老漢的煩惱,這位性情豁達的大隊幹部竟好像沒有看見。

許琴這時從屋裡跑出來,將代理支書叫住,轉達顏組長的話說:「大隊幹部們這兩天不是正忙著決算分配的工作麼,如果你沒有緊要的事情,白天就別開會了吧。」

「呵?」龍慶回過頭來,睜大了紅腫的眼睛。

「不必開會了。」許琴以為龍二叔沒有聽清楚,又補充道,「顏組長說,大家都挺忙的,白天又何必開會?……」

工作組來了,而不開會,連個見面的幹部會都不召開,這似乎已經超過了龍慶同志的常識範圍,驚疑的表情長久地凝固在這個經驗豐富的代理支書臉上。他邊走邊想,過了好一陣,才得出他的結論:

「唔,看樣子,這個女同志沒得經驗。」

幾分鐘以後,顏少春就從房裡出來了。她順手在廊簷下拿起一把鋤頭。這把鋤頭明鋥瓦亮,柏木把兒光滑勻稱,―看便知道它的主人是一位勤勞能幹的莊稼人。顏少春喜愛地掂了掂鋤頭,把它扛在肩上,笑著招呼許茂道:

「大爺,你忙啊!……這把鋤頭一定好使。」

許茂眯縫著眼睛回過身來,裝著沒聽清楚她的話的樣兒,嘴裡含糊不清地「唔」了一聲。

「大爺,今年這個冬天不怎麼冷,你感覺是不是?」

「唔,是稍微熱和一點。」

「聽說冬天不冷,明春的莊稼蟲口重,影響收成,是不是呀?」

「唔,唔,是有這個說法……」老漢的左眼睛微微睜開,注意地瞅著這位穿灰布衣服的女同志。他覺得這位幹部似乎有點不同尋常,他不曾想到如今除了靠著莊稼吃喝的農民以外,還有誰把莊稼放在心上。

顏少春也盯著他,像是要證實一下公社炊事員描繪的形象是否準確似的。接著,她笑問道:

「大爺,你常在街上賣小菜麼?」

許茂聽著這話,把臉一沉,扭過身去扒柴,嘟噥道:

「不賣,留著幹啥子?……莊稼人喉嚨細吞不下呢!」

「哈哈哈……」顏少春愉快地笑起來。對於老漢這又頂又撐的回答,她並不介意。

許琴也扛起一把鋤頭來到院壩裡,她們二人相跟著出了大門,向田野走去了。

許茂老漢見她們出去了,便三步併成兩步跨到大門口,望著顏少春的背影,心裡揣摩著:這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看樣子好像是個「高階官兒」呢。她該不會像前年那個工作組那樣的「亂來」吧?只要一想起那次硬把老漢老孃們集合起來唱戲的情景,他不由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好嘛!你們硬是安心不讓莊稼人過日子的囉。好嘛!」

許茂回到柴堆旁,忿忿地嘟噥著,越是往下想,越是想不通。這兩天來的各種各樣的惱人的事情一齊兜上心來。人說這老漢剛強,是也倒是。不過他的心臟也和常人一樣是肉做的,有時也會疲乏。這一陣,他突然感到力氣不行,便丟開竹筢,一屁股坐在一捆乾柴火上,直到天色黑盡了才爬起來。

出了門以後,顏少春讓許琴走在前面領路。許琴快活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