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四姑娘的記憶裡,這間孤零零的小草房有著悠久的歷史。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小草房就已經是這個樣兒了。她清楚地記得,那時候,她們姐妹們像一群小雞似的擠在這又矮又小的屋裡。後來,她們長大了,合作社的勞動工分簿子上記載著她們辛勤勞動的成績,日子過得一年比一年好,許茂靠了合作社的優越性,也靠了姑娘們的勞動成果,修起了新房。一家人高高興興搬進氣氣派派的新房以後,回過頭來看這小屋,突然覺得它是那樣古老而又醜陋!只是因為許茂是個實在的莊稼人,破小屋才沒有被愛好整潔的姑娘們給拆掉;精打細算的主人給它派上了新的用場,用來堆放茅柴、雜物……然而,做夢也沒有誰能想到,二十年後的今天,許家這個四姑娘,在歡樂中度過了少女時代,在辛酸裡耗盡了妙齡青春之後,孤零零地又回到這個門框都已經歪斜的小屋裡來了!
不過,許秀雲是個愛好的女人。即使是在這樣心情惡劣的倒霉的日子裡,她也不能讓自己隨隨便便地睡在骯髒陰暗的地方。花了一整天的工夫,她把小屋裡裡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屋內斑駁的泥牆,被抹光了,糊上一層白紙,在臨院壩的一堵牆上,開了一個小小的窗洞,還剪了一塊果綠色的舊布權當窗簾掛上。灶頭砌在牆外,燒火的時候,屋裡也不被煙燻,沒有灰塵,清爽而又明亮。天落黑了,點起煤油燈來,小屋裡居然也顯得溫暖而有生氣了。
獨自一人吃罷夜飯之後,她關在小屋裡洗了一個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這是做姑娘的時候就養成了的愛清潔的習慣。此刻,當她梳著烏黑的長髮時,鏡子裡映出了她清瘦的容顏。曾經是那麼豐滿的臉蛋,像被刀子割去一部分似的;曾經是那樣閃亮閃亮的眼睛,如今顯得是又黑又深,她不由哆嗦了一下。她想起了這幾年的漫長而悽清的歲月,眼裡又汪起一泡淚水。她不再去看那面鏡子,坐在床沿上,十個指頭迅速地在後腦勺上動作,一會兒,濃密、烏黑的長髮盤成了一個髻子。
誰要是打算從四姐這樣的女人的行動上去探索深藏在她心底的奧秘,那一定是徒勞的。那依然美麗的面容,看上去是有一點憂鬱憔悴,但那眼神里卻分明含著希望的光芒。雖然有時她獨自陷入沉思,可她整天手腳不停地幹活,不論地裡還是家裡,不論粗活還是細活,她總有頭有尾地幹著,從不丟三落四。人們說,這是一個有心計的女子。是的,她太有心計了,像平靜的大海,什麼都容得下,愛和恨,悲哀和希望,什麼都深深地藏在心底,表面看去,不起波瀾。她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城市姑娘,不,她沒有離開過這土生土長的葫蘆壩,她只上過農村的初級中學,她幾乎沒有機會接觸過那些動人心魄的文藝作品,沒有見過比葫蘆壩更為廣闊的天地。但,這並不妨礙她成長為一個賢良、敦厚、含蓄深沉的女人。也許是葫蘆壩的青山綠野?也許是柳溪河潺潺的流水?也許是家鄉的藍天白雲?也許是春日的和風、夏季的暴雨,……誰知道是什麼!她是開放在深谷裡的幽蘭。純潔的蘭花,不論是開在這窮鄉僻壤,還是那繁華都市,她們開在什麼地方都一樣的名貴,一樣的崇高!
四姐又開始了每晚必做的針線活。這會兒縫的是一件白底碎紅花兒紡綢面子小棉襖,這件用她從前的舊衣服改制的小襖已經快完工了,好幾個夜晚她一直在縫。當她結好最後一個針足,用雪白的牙齒「登」一聲咬斷線頭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有人向她這小屋的門口走來了。她迅速把小襖兒塞在枕頭底下。
「四姐!」
秀雲開啟門,許琴興沖沖地跨進屋裡,迅速環顧了一下這佈置一新的小屋以後,九姑娘驚喜地叫道:「你真會收拾哩!」
秀雲臉上掠過一絲笑意。說:「這會兒才回來,看你跑得滿頭大汗的。」
許琴手上拿著一本厚書,把腋下夾著的包裹往床上一放,說道:「這是八姐寄回來的皮子,要你給爹縫起來。還有一封信,你看嘛。」說著掏出八姐的信來。「八姐的信上說得真好呢!她說,你的日子就要一天天好起來了!……呃,你自己看吧,我還要出去一下。」說完返身跑出小屋去了。
秀雲扶著門框見老九向大門口走,忙問道:「這會兒,還往哪兒跑呀’」
「我找昌全他們說個事情,馬上就回來。」九妹回答,接著又轉身對秀雲解釋道:「工作組來了,帶隊的是個女同擊,她可好呢!今天開完會以後,我找到她談了很久,我心上的疙瘩都解開了一大半。她說,打算搬到我們葫蘆壩來,過兩天就要來了……」說完就奔出了大門。
秀雲回身坐在床沿,在煤油燈下鋪開信箋,一字一句慢慢讀,當她讀到「……四姐是個好人,總有一天她會得到幸福的。……」這些句子的時候,心裡一熱,血湧到臉上來,她忙合上長睫毛,細細地品評著這些話裡頭的意思。但是,她沒有像許琴那般地易於激動,過了一陣,臉上現出悽然的一笑,淡淡地搖著頭,茫茫然地注視著老八的信封上那幾個清秀的字型。又過一會兒,突然眼睛一亮,她想起了老九說的「工作組要來了」,暗自思忖:「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工作組呢?」
正在這時候,三辣子許秋雲闖進院子來,人還在梅花樹那兒,聲音卻先傳進了小屋:「好呀,這才巴實哩!硬是要安營紮寨了麼?」這酸溜溜的口氣鑽進四姑娘的耳朵,像刀子在割她的肉。
守院子的大黃狗,竟連許家三姑娘的聲音也聽不出,圍著她汪汪直撲。三姑娘被困在院子裡,嘴裡罵著粗話,只見她一腳踢了出去,大黃狗「吭吭」了兩聲,退下陣去,也許是它從這一踢的當兒才認識了來人是誰。
三姑娘立在小屋門口,不往門裡跨,也不開口,只是圓瞪著一對杏眼,張著嘴直喘粗氣,像要把那個身子單薄的四姑娘吞了似的。四姑娘望她一眼,忙低下頭去,叫了聲:
「三姐來了,屋裡坐呀!」
許秋雲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眼光從這小小的床鋪移到如洗的四壁,從這空蕩蕩的房子移到站在角落裡的形單影孤的妹子,一路上湧到喉嚨裡來的罵人話,不知怎麼的,說不出口了。好一陣,才說道:
「死人!你倒是開腔呀!……哎,我天不怕,地不怕,就害怕你這低眉順眼的苦相!」
四姑娘立在牆角,悽然一笑,說:「你也沒有問我啥子,叫我說什麼嘛!」
「哎,氣人!」許秋雲使勁拍著自己粗壯的大腿,「你這是……打的啥子主意啊?」
四姑娘抬眼望著三姐,沒有回答。
這時,三姐再也罵不出口了。沉重地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說道:「我把你這冤家……」
看見三姐的氣消下去了,四姑娘才走到床前,挨著她坐下。三姐側過臉來,直望著四姑娘的眼睛,聲調緩和多了,問道:「你究竟打的啥主意呀?」
四姑娘對她搖了搖頭。
「你未必安心這樣半死不活地過一輩子?」
四姑娘點點頭。
「為你,把我心都操爛了!耳鼓山上那個人難道配不上你麼?」
四姑娘又搖搖頭。
「那,你為啥死賴在這兒不走?」
四姑娘的眼淚湧出來了。
「你倒是說話呀!我的娘!」
四姑娘鎮定著自己,沒讓淚水流下來,她吞聲說道:「三姐,難為你,你像娘一樣疼我……可我對不起你。我實實的不走,我真不願意離開這葫蘆壩,真的……我捨不得……」
三辣子沉默了。她使勁兒拍打著自己的腦門子,但她的腦子幫不了她的忙。別說是她三辣子,整個葫蘆壩上,至今還沒有一個人的眼睛能夠看到四姑娘的心靈深處去。
來的時候氣壯如牛。這一陣,面對著這性情溫柔、捏一捏都會碎的許四姑娘,卻無計可施了。
這樣過了好一陣,突然,羅祖華像從地裡冒出來似的,出現在四姑娘的門口。三辣子見他那興高采烈的樣兒,吃了一驚,一肚子的怒氣便向男人潑去:
「你串死麼?要吃奶麼?……我說過不回去的,你倒跑來幹啥!」
羅祖華的臉紅噴噴的,高興得合不攏嘴,他向他女人招招手,又掃眉又瞪眼,叫她:「你出來,我有重要話說。你出來呀!」
三姐極不耐煩地跨出小房去。羅祖華扯著女人的衣袖站在屋簷底下小聲小氣地說開了。四姑娘仍坐在床沿上沒動,一會兒,外面的悄悄話逐漸變成大聲的交談傳進房裡來了:
「真的?……是真的麼。」
「真的!當真的,你還不相信?」
「不相信!那個人的話難相信!」
「嗨!你剛才要是在場就好了,人家都哭了呀!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皆因未到傷心處’嘛,我看人家是知過必改!兩口子的事情,哪能那麼認得真嘛,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呀。」
「你別這麼酸溜溜的……讓我想想看,這……」
「呃,四妹子不是不願意上耳鼓山麼,誰能猜透她是什麼心事?說不定……俗話說‘破鏡重圓’……」
「那耳鼓山的事情呢,你去退信?」
「你去問問她,先拿定主意再說。」
羅祖華兩口子的談話完了以後,三姐重新回到小屋,拍了一下巴掌,說:
「嗨,龜兒子鄭百如今晚才算說了句人話!……哈哈哈……你猜他對你三哥咋說,他說他對不起你,過去的事,全是他錯了,如今後悔了……」
四姑娘聽到這裡,霍地站起身來,臉色煞白,撇過臉去。
三姐忙問:「你怎麼啦?哦?」
剛才羅祖華和許秋雲在門外嘀咕的時候,那些什麼「破鏡重圓」之類的話語,已經傳到了四姑娘的耳朵裡。刺痛了她神經系統中最為敏感的那一部分。再聽三姐直接說出「鄭百如」三個宇來,那種從生理上感到厭惡的感覺,就像在夏天的柳溪河邊的茂草叢中看見蛇一樣;只是差一點兒沒有「哇」地叫出聲來,但是,當她站起身來,撇過臉去,略為冷靜下來以後,才突然意識到眼前真的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對鄭百如的這一手,她壓根兒沒有想到過,沒有半點兒精神上的準備來迎接這場新的折磨。霎時裡,過去八九年間鄭百如給她的生活投下的條條陰影,鄭百如對她、對葫蘆壩的鄉親們犯下的宗宗罪惡,像疾風在她眼前掃過。
十年前,那個只讀了半年高中就被學校開除回來的鄭百如,那個使葫蘆壩上每一個誠實的待嫁姑娘都討厭的花花公子,是怎樣在一個夏日的黃昏,趁著她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將她拖到蘆蒿叢裡,強姦了她。而軟弱的四姑娘只能飲泣吞聲,不敢向家庭、向組織上透露半點兒聲息……
結婚以後,四姐做了母親。曾經被毀滅了的少女的幻想,被新的希望鼓舞著,渴望著美滿的家庭幸福;但是,不久又失望了:孩子在一次病中夭折。而在「文化大革命」中突然紅火起來的鄭百如,竟然帶了連雲場上那個爛汙女人回家來睡覺。
在鄭百如瓦房裡,經常設酒擺宴,他們那一群傢伙,怎樣的咒罵共產黨,怎樣的挖空心思誣陷四姑娘的大姐夫金東水——當時的大隊支部書記,又怎樣的暗地裡偷盜隊裡的糧食,籌劃投機倒賣……而鄭百如在幹下了這一切罪行之後,又是怎樣的威脅她:將她綁起來,舉著明晃晃的刀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後來,鄭百如掌了葫蘆壩的大權,要換老婆,正式的換一個。他們離婚了。
……
離了婚,對四姑娘來說,是一次解放,逃離了苦海。離婚以後,勞動慣了的樸實得像泥土一樣的四姑娘,心裡依然對未來抱著希望,希望永遠忘記過去了的痛苦,希望那春日的和風來到的時候,播種、發芽、開花、結果。雖然,這個缺少文化教養的農村勞動婦女懂不得多少革命的道理,她的希望也還很朦朧,然而,那希望確實照耀著她依然熱烈的心。一年來,她悄然無聲地生活,全靠著那一點希望鼓勵著。
怎麼也想不到鄭百如有這一著!而這一著又是怎麼發生的?是為了什麼?
好心腸的三姐,憑著她直通通的火熱的肚腸,怎麼能瞭解四姑娘心靈上的創傷?又怎麼能曉得當妹子的此刻的心情!她只見秀雲臉色蒼白,便說道:
「這事兒,能成倒好,只怕後久他龜兒子又變心。那種男人只怕你管他不住呢!」
「三姐!」秀雲咬了咬嘴唇,說道:「剛才三哥來說的那些話,只求你莫往心上記,也千萬莫要對人說,那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看你啊!」三姐總愛自以為是,她說:「你把我當成那些沒長心顆顆的人啦?我才不像你那羅三哥,我也能轉個心思呢。我說呀,這個事怎麼能一口氣就答應了他呢!條件都不講清楚?既是他自己求上門來,總得給他個約法三章,哪有那麼撇脫喲!」
四姑娘搖了搖頭。
「好啦,睡吧。」三辣子爽快地說,「管他媽的!我們睡下商量吧,等他龜兒子著急去!」
羅祖華在門外假裝咳嗽,但是三姑娘沒聽見,秀雲說:
「三哥還在外面等你哩!」
羅祖華硬著頭皮在門外問道:「哎,你真的不回去麼?那……我就走囉!」
「死鬼!」三辣子對著門外嗔道,「老子們今晚不回去,看得不得死個人來擺起!」話雖這樣說,她還是起身向門外走去。在小屋門口又回過頭來望著四妹子,像誑小孩似的說道:
「睡吧睡吧,天垮下來,還有我給你做主呢。莫叫人笑話我們許家沒得個男兒漢!」
四姑娘知道三姐的脾氣,只當沒聽見她這些不頂用的大話。
二
龍慶還沒有睡。屋裡沒有點燈。這倒不是為了省兩個煤油錢,主要是眼睛痛,畏光。他坐在他家惟一的一隻破靠椅裡,懷裡抱著個竹烘籠兒,閉目沉思。
公社的幹部,這些年來對這位久經考驗而又飽經風霜的基層幹部抱有一種難以改變的成見,都認為他是個和事佬,缺乏鬥爭性,還多少有點糊里糊塗。其實不然。他是睜著一隻眼閉著一隻眼過日子,表面糊塗,心裡可明白著呢!喜歡他的社員們都說他是假裝糊塗,心正!
去年批林批孔運動一來,好傢伙!金東水突然成了全公社支部書記的「典型」!不論什麼運動,誰要當上了「典型」,那可不好玩的。老金被宣佈「停職檢查」,公社黨委決定讓大隊長龍慶做「代理支書」。他心裡好苦!他對公社領導說心裡話:「老金他反對大寨式評工記分,復辟三包一獎,這個罪也有我一份呢,我倆商量過來的。如今你們這樣一降一升,別人不說是我有野心整他下臺麼!……後人也要罵我!」他堅決不當代理支書。後來,要不是金東水私下對他說:「事已至此,我鬥不過人家,是得下臺。你就應承了這個差事吧,要不,支部的大權落到姓鄭的人手上,葫蘆壩的老百姓可就苦啦!」這樣他才擔任起這個職務來。遇著什麼大事,他還常去找老金先商量個譜子。有一回,老金開玩笑說:「你搞兩面政權。」他不懂什麼叫「兩面政權」,便在一次幹部會說:「我們現在要搞‘兩面政權’,多多聽取各方面的意見。」自那以後,鄭百如那派的人就給他起了個綽號,叫他「維持會長」。他也不明白這「維持會長」是個什麼樣等級的「幹部」。
好在他這樣「維持」著,葫蘆壩的生產才保著一個起碼水平:說好,好不了,減一點產也不多,包括他龍慶本人在內的大多數莊戶人家的日子過得緊繃繃的,「農閒吃稀,農忙也吃稀」;要說壞吧,也不見得壞到哪裡去,地裡雖然耕作粗放,雜草和莊稼苗一齊長,然而也還沒有一片一片地丟荒。耳鼓山和葫蘆壩多年就是兩個「對手賽」的單位,而人家耳鼓山的集體和個人早已搞得倉滿囤流了,葫蘆壩呢,這兩年一到冬春就得靠吃國家「救濟」。對這一點,社員們埋著一肚子怨氣,龍慶何嘗又不埋怨?只是他覺得自己不貪不佔,秉公正直兩袖清風,社員缺吃的,他不也缺煮的,真是同甘共苦!這樣一想,他也就暫時地覺得心安理得了。
今天夜裡他可沒有去想以上那些事情,他在考慮著明後天的工作安排。擺在眼面前的一樁工作是:工作組就要來了。而急著要辦的事有兩件:一是落實一個住處,工作組要有一個吃的、住的、辦公事的地方;其次就是主持召開一個全體幹部會議,把所有的大隊小隊幹部一一介紹給工作組。然後,他龍慶就聽工作組安排了,像每次的運動一樣,工作組來了,他就「靠邊站」。對,他從來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凡是已經成為慣例的事,都是「理所當然」嘛!
在工作組住哪裡才合適些這個主要問題上,龍慶代理支書的思想從桑園壩到梨樹坪,從東到西把整個葫蘆壩的莊稼人戶接個挨個地考慮了一遍,此刻,他已經把注意力集中到許茂老漢那個帶石頭院牆、種著滿園花草的草房院子裡了。那兒整潔,寬敞、明亮。主要是,許家人丁少空著的房間就有兩三間;更重要的還有,許茂家的生活——也就是飲食,比起別的農家來,多少要像樣一些;雖然許茂老漢也吃得儉省,然而「底子」比人家厚實得多。
「對,對,就這樣辦。」他喃喃自語著。
龍家的守門狗在門外的田埂上「汪汪」叫了幾聲,向主人報告:有人往這邊走來了。
葫蘆壩冬天的夜晚靜得出奇,莊稼人多數是不在黑夜裡互相串門的,除非為著火燒眉毛的急事。有的人,為著人民的利益或別的利益,在這寒風颼颼的夜裡還在田野奔走:有的人則純全是為了追求自身的利益出門,而遲遲忘返;有的人卻又僅僅是心裡有什麼話亟待向什麼人說一說,真是「不吐不快」,簡直不能等到明天,為這個目的甚至於不顧可能遇到閒言閒語、諷刺打擊!……今天夜裡,葫蘆壩阡陌縱橫的田野,籠罩在深藍色的夜幕之中,小草兒已經枯了的田埂路上,正有那麼些人在奔走著。
這會兒朝著代理支書的草屋走來的是個精神勃勃的青年,淡淡的月光傾瀉在他的寬厚結實的肩膀上。他名叫吳昌全,葫蘆壩第四生產隊的會計,太平鎮區級中學畢業的高中生。要不是這些年廢除了前些年那種考試製度,他完全可以憑著自己優異的才學,考進某個高等學府去鑽研他喜愛的無線電專業,而不會出現在長著紅花草和小麥的田野上。他家裡如今只有一個母親了,母子倆在葫蘆壩上所有被人敬仰的正派人物中間是最受尊崇者。要是今夜的月光再亮一些,就能看得清楚他那方正、英俊的容貌,以及臉上那種誠懇的靦腆得叫人放心的神情。這種青年,如果你問他個人的理想是什麼?他一定答不上來;然而你千萬不要因他的語言遲鈍而失掉了對他的興趣。他會用他那種朝朝暮暮、持之以恆的無言的勞動回答你:他是生活的真正的主人!自從高中畢業回鄉以後,他沒有片刻的遲疑,立即就投身在田野裡,而且很快地便對農業科學研究產生了強烈的熱愛。第一年,他在他們四隊科研小組的試驗地裡使用「九二○」激素噴射棉花,減少落花落鈴、創造了高產以後,給他對未來農村生活的幻想塗上了極為鮮麗的色彩。他滿懷激情自個兒在肚裡思忖著:在這社會主義的土地上,用科學的方法生產,葫蘆壩的鄉親們還會缺吃少穿麼!……小夥子在葫蘆壩上抓住了通向未來生活的門環,決心用腦子和肩膀、知識和氣力闖進那個目前還對葫蘆壩緊閉著的科學的大門。如今他的科研組那片小小的園地,已經成了葫蘆壩上一顆明珠,吸引著大多數的年輕人,也使那些懂莊稼經的老漢們大大地吃驚。金子放在金盤子裡,不顯得怎麼樣,然而,把金子放在泥土上,它就立即閃光耀眼了。我們的吳昌全在葫蘆壩上,正是一塊真金子!
龍慶高高興興地迎接著這位受人敬重的農村知識分子,把惟一的破舊靠椅讓給昌全,自己在一條木頭凳上坐下來。
「三娃,快把燈盞點起!」代理支書高聲向著隔壁叫喊,有一個少年立即應聲過來,划著火柴,點燃了方桌上的墨水瓶改裝的煤油燈兒。
「怎麼樣?」龍慶先開口,「你們那些治棉花蚜蟲的‘金小蜂’,該沒有冷死吧?……哎,我的眼睛痛,有幾天沒到你們四隊去了。」
吳昌全湊過去看了看龍慶的病眼,真誠而體貼地說:「龍二叔,你熬夜熬多了。」
龍慶承認著,同時樸充道:「還有,火大,醫生說,虛火上攻!」
「是麼?少熬點夜,將息幾天,調劑一下才容易好。」
「不容易!恐怕要痛七七四十九天才得松活。」
昌全善意地笑了,問:「為啥要四十九天?」
「我今年四十九歲。」
「哈哈哈……」年輕人對於龍慶的不科學的解釋,感到好笑,但笑的一點沒有輕慢的意思。
「害病也是一種‘矛盾’,內部某些方面失調,不平衡,局外部環境的矛盾就會激化,於是,身體的某一部分就出現病態來了……」吳昌全給代理盤書講起「病理學」來。講著講著,龍慶居然覺得自己似乎也懂得這個道理了,他不住地點頭,嘴裡樂呵呵笑著。
但是,葫蘆壩第四生產隊的會計,今晚不是為著講「矛盾論」、「病理學」來的。他來詢問一件有關決算工作上的事兒,晚飯時候,鄭百如特地去他家通知他明天到大隊集中清理全年糧食賬目,說是「千方百計,非得‘跨綱要’不可!」鄭百如告訴了小夥子一些「跨綱要」的辦法:「比如說,社員分回家去的水谷子,原來打的七成,如今提高一點,算個八九成;又比如,社員們一年四季分回家的糧食蒿稈,一捆麥草把兒裡邊難道沒有一斤二斤小麥?穀草裡不是也有沒打淨的穀子麼?……這樣算下來,今年葫蘆壩糧食過綱要是沒有問題的!……」吳昌全不明白鄭百如為什麼要在決算工作已經快結束的時候興這個花樣。他緊張地問龍慶:
「這是上邊的精神麼?」
「不是。上邊沒有這個精神。」
吳昌全稍稍鬆了一口氣,說:「不是上級來的精神,我就放心了。我媽說,如果真像鄭百如說的,是‘上級’叫這樣子的,那,可真是一場大禍害哩!」
然而龍慶卻暗暗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假如這樁背時主意真是「上邊」想出來,佈置下來的,那麼,龍慶他不會緊張到如此地步。正如葫蘆壩幾年來推行的「工分一年一評」的辦法。他明知這是個從根根上破壞葫蘆壩農業生產的背時主意,但因為那是「上級」叫乾的,減了產,他問心無愧。可是,如今鄭百如佈置的這個「跨綱要」的花樣,並不是上級叫乾的呀!葫蘆壩搞這種虛虛假假的事,他這個代理支書的責任可就重大了。將來要是群眾反對,上級檢查,鄭百如一口賴掉,禍事不都在他龍慶身上了!……龍慶心中暗喑叫苦。
「鄭百如是副支書、大隊會計,這些事他和你都商量過沒有啊?」昌全問道。
龍慶擺著手說:「沒有,連信都沒有給我帶一個呢。」
「這太不像話了!」年輕人忿然說道,「難道產量不是從地裡長出來的,是靠算盤上‘算’出來的麼?這是欺騙自己。反正我們四隊不得幹!今年沒跨綱要麼。明年好好幹,爭取跨過去嘛!」
純潔得像一張白紙的小夥子,面對複雜紛紜的政治生活,還缺少著一個心眼呢。你為啥不往深處看啊!
「好了,我回去了,」吳昌全站起身來告辭,並補充道:「我特地為這事來問一問的。」
龍慶沒有挽留他。送出了這位剛正不阿的青年以後,「撲」的一聲吹滅了燈火,坐回到他的破靠椅裡,心悸地繼續沉思起來。
三
「好,我走了,大娘。」許琴站起身來,這樣說道,「剛才說的事你說給昌全哥行了。」
吳昌全的母親金順玉含笑挽留:「還早呢,再坐一會兒,他就回來了嘛!……平時你難得到我們家來呀!」
許家九姑娘紅著臉又重新坐下來。不知怎麼搞起的,她的神態有些不自然了。她舉目環視著這間堂屋的四壁和擺設,其實這已經看了多少遍了。正中牆上,毛主席的彩色印製相片,裝在一個玻璃鏡框裡,端端正正地掛著;棉花、水稻、小麥、果樹等等的科技圖表貼滿了四壁,屋樑上掛滿了一排排裝著良種的小布袋兒和各種各樣的農作物標本;桌子上,高腳煤油燈罩著一個潔淨透明的玻璃罩子……這一切,她不知道看過多少遍了。
金順玉大娘挪了挪椅子,靠近九姑娘,突然問道:「今天從你們二隊過來的人說起你家四姐的事。她不走了,可是真的?」
「嗯。」許琴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愁容來。
「為什麼啊?」
「不清楚……」九姑娘說,「我想,不走也好,她的性情太軟弱了,走到哪裡,都難說那個男的不欺負她。要是像我三姐那樣,看誰敢欺負!」
金順玉大娘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道理不在這個‘性情’上。呃,你回去對她說說,這一回要自己拿定主意,走,還是不走,都要把決心下實在,這輩子再經不起這些年這種周折了,可憐!好端端的一個女子呀!十年前,她也像你如今這個模樣兒,你倆的長相簡直像一個巴掌打下來的。只是,她那會兒愛低著眼皮,怕羞,不如你這麼大大方方。唉,你們的娘死得太早了……老九呀,你叫你四姐抽空常到我家走走,有什麼心頭的悶氣,也好吐一吐。」
「嗯。」許琴感激地點了點頭。
這吳昌全的母親是土改時期入黨的老積極分子,只是近幾年才沒有擔任什麼職務。她的熱心和正直,是許琴深知的。加之,許琴的已故的母親和眼前這位慈祥的老大娘曾經是幾十年的老鄉鄰,過去往來得很密切的,因此她的話在許琴昕來分外親切。
金順玉大娘的話又一下子轉到吳昌全身上去了。這位熱心腸的女共產黨員,對葫蘆壩亂紛紛的人事關係和路線鬥爭,心裡像明鏡似的;然而對於親手撫養大的兒子,卻越來越感到不了解了。兒子是個光明正大的男子漢,這,她清楚,但她總感到兒子對她隱藏著某種秘密。對自己惟一的兒子心靈中那個神秘的角落,總是做母親的需要探索和了解的。她曾努力地試圖瞭解,兒子卻從不洩露半分。為這個,她多少有些憂慮。現在她對許琴說道:
「你這個團支書,對青年人的思想情況掌握得怎麼樣啊?……比如,我家昌全吧,近年把,我就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如今這個社會風氣呀,我就有點擔心!」
許琴笑道:「大娘,別人我不敢說,是昌全哥麼,我敢保險!你儘管放心好了。」
大娘心裡「咯噔」了一下,不由得想道:「呃,難道那把鑰匙在這個姑娘手上麼?」她忙接著說道:「放心?如今這些青年,有些事就不願向自家的老人吐露一點點兒,哪伯是親生的娘母。這,叫我怎的能放心!」
九姑娘笑笑,表示同意,說:「不過,他對你都保密,那就真是不應該了。」
大娘緊接著試探一句:「你們常在一起開會學習,你一定了解。你難道也對我保密?」
「我?……」許琴臉紅了,很有點難為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