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忙補充一句:「你是團支書呀!對團員的思想一定比我們瞭解得多些。」
這句話把九姑娘從困窘的羞澀中解脫了出來。她回答道:「我這個團支書沒有認真把責任負起來,工作做得很不好。昌全哥的水平比我高多啦!大夥都很敬重他。他……」
「他怎麼啦?」
「他好像有什麼心事。」
「唔,是有心事。」
「可是,我卻不瞭解。」
「哦,原來你也跟我一樣,不瞭解啊!」
金順玉大娘顯得有點失望。這時,她才不得不把她的憂慮明白地對這位團支書說出來:「我家昌全是五一年五月間生的,再過半年就滿滿的二十五歲啦!看著一年年大了,親戚鄰里不少人給他介紹物件、提說親事,可他一概拒絕了。後來,他乾脆對我說:‘娘,以後你給擋一擋駕吧,就說我已經有物件啦!’我問他物件在哪兒,他總不回答我。有一回我又問起來,他卻傷心敗氣地對我說:‘娘,你莫慪氣,實對你說吧,我這輩子發誓不結婚了!’……天哩!你看他這是咋回事嘛!別的我不憂,說實話,他就一輩子不結婚我也不那麼憂慮,我怕的只是他真的找上個不好的姑娘,造下一輩子的禍害!」
停了停,許琴才說道:「大娘,昌全哥的這方面的事情,我今晚不聽你說,真是一點兒也不知道。不過,你老人家還是放心好了,他又不是那些輕浮人,他不會走歪了步子的。」她這樣熱心地勸說對方,然而心裡卻在想著:「這個昌全哥是咋個的?一會兒說有物件了,一會兒又發誓不結婚!……這樣的一個聰明耿直的人,搞起科研來那樣能幹,為啥在感情生活方面這樣無能呢。」
想到這裡,吳昌全那樸實、英俊的身影突然佔滿了她的思想。她隱隱約約感覺到,那位一心撲在事業上的青年的心,似乎正經歷著一種什麼痛苦的折磨。這樣的感覺,不由使她那少女感情的天平,不知不覺地向他傾斜過去。……是的,所有正直忠誠的人的痛苦,都能引起忠誠正直的人的同情。這是一種偉大的、心心相印的同情。這種革命者的高尚情操,正在冶煉著年輕的團支書的心靈。
金順玉大娘從許琴沉思著的眼神里,看見了一種純正而又熾熱的東西,她暗想:「我家昌全要是能夠娶上許家這個九姑娘,那就好了。」可是,她怕當著面這樣說,會使許琴難為情,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肚裡。然而,一個重要的決定已在她心裡作出來了:這件婚事,她要親自出面來提。她要直接去找許茂老漢!這件事不能拖延,甚至不能推到兩三天以後,必須明天就去談。實在說,天底下離了許家的姑娘,誰還能配得上她的兒子吳昌全呢?
是啊,是啊,葫蘆壩許茂家裡的姑娘,個個都是好樣的!
接著,這一老一少兩代婦女開始談論一些別的事,她倆越談越投契。對於眼下葫蘆壩的事情,以及葫蘆壩以外的事情,如像近來太平鎮上的武鬥啦;縣上的拖拉機廠自從建起來以後,煙囪就沒有冒過煙啦;農村的評工記分便宜了懶漢二流子啦等等問題。這位土改時期的老黨員,和這位七十年代的團支書,思想和看法竟然是這樣的接近。……
正談得興濃的時候,吳昌全回來了。
昌全看到許琴坐在自己家的堂屋裡,先是一怔,繼而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招呼,然後,便一頭扎進隔壁的臥室裡去了。當孃的忙問道:
「呃,龍二叔咋說呀?你見到他麼。」
昌全在屋裡回答道:「不是上級的佈置,也不是支部的決定,是鄭大會計的鬼花樣!」
「老龍的意思該咋個辦啦?是執行,還是不執行呀?」
「他也沒咋說,反正我們四隊不執行。」
許琴聽他倆一對一答,摸不淸頭腦,正要問一問,金順玉大娘卻改變了話題,對兒子說道:
「你出來呀,團支書找你研究工作呢!」
吳昌全踱到堂屋來了,抓了根板凳靠牆壁坐下,離許琴遠遠的,冷淡得很。
許琴說:「今天在公社開了一天會。下午分頭安排的時候,團委佈置了幾項工作,有宣傳工作、掃盲工作、科研組的工作,還有衛生村。宣傳方面,要我們各大隊團支部立即把原有的業餘文藝宣傳隊恢復起來,編排一臺小節目,內容是宣傳第一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的精神。今晚我找你商量,主要是各生產隊以團小組為骨幹成立科研小組的事。縣委工作組到了公社,馬上就要下隊來了,顏組長對成立科研組的事很支援,叫我們立即行動,以團員、青年為骨幹,請老農做參謀,把各隊都搞起來,先訂出規劃……我給顏組長講了你搞科研的情況,她聽著高興極了,說是一定要來向你學習呢……呃,昌全哥,你看咋辦?」
吳昌全說:「各隊都成立科研組,這事早該辦了。可是,具體咋個成立,我可不懂行。你們團支部去辦吧。」
許琴笑著驚叫起來:「哦喲,‘你們團支部’!這話虧你說得出口呢,你不是團員呀!」
「我這個團員,快超齡了。
「在組織里一天,也得做工作。」
「嘿嘿,我可是……」
「怎麼?怕把你們小隊搞科研的好經驗傳給外隊?你保守麼?自私麼?」
許琴這個團幹部,懂得一點怎樣做動員工作,她這連笑帶刺的一長串話,再加以她那活活潑潑的神態,柔中有剛的淸脆聲音,是誰也無法招架的。吳昌全只好說:「好啦好啦,你說咋辦吧。」
於是他們一起商量起來。只要是搞科研,而不是演劇或幹其它什麼差事,吳昌全總是樂意接受,並決心實實在地幹一番的。他們終於達成了協議:明天召開團支部會議研究這個問題,讓昌全去作指導。
商量已定,許琴又向金順玉大娘告辭了,大娘說:「忙啥呢,難得有空,再擺一會兒龍門陣嘛!……你怕夜深了不敢一個人回去?我叫昌全送你。」
許琴雖然嘴裡說要走,腳杆卻並沒有要往外移動的意思。不知為啥,她真願意多坐一會兒。
於是,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抓住每一個話題,漫無章節地說了開去。
不知過了多久,看著時候不早,金順玉怕許茂老漢責怪,才示意叫吳昌全護送許琴出門。此刻,上弦月已經快要擱在西山上了。
四
從前有句俗語:「屋漏又遭連夜雨,行船卻遇打頭風。」
四十歲的壯年漢子金東水的命運似乎正好應驗了這句古老的俗語。
全國解放以後,才第一次穿上鞋子,提著書包上村小讀書的少年金東水,在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者辛苦建立的平平坦坦的大路上走著,無憂無慮地度過了他的青春年華。接著是當兵、復員,平凡的勞動,雖然清苦卻有樂趣的家庭生活,繼而是做黨的工作,擔起建設葫蘆壩這塊社會主義新農村的重擔……
這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幹部,真是誰也想不到啊!——當他自己的兒子都已經戴上了紅領巾的時候,生活會出現如此的艱難!
在那冰刀霜劍的日月裡,人們曾懷疑過:是不是歷史果真會在什麼時候發生什麼誤會呢?不!老金自己並不那樣認為。曾經學習過「社會發展史」、特別是在部隊雖用心學習過黨史的共產黨員金東水,當他在一九七五年冬天的這個夜晚,坐在這荒涼的葫蘆壩上守水人的小草棚棚裡邊,點起煤油燈,一邊讀書一邊指導十一歲的兒子複習功課時,外表看去,他那嚴肅的方臉膛,還是平常那個樣子。支部書記被停職,以及接二連三的坷坎,似乎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什麼悲涼或鬱憤的痕跡,好像他們父子們的生活,原本如此,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葫蘆壩這個地方,交通閉塞,算得上個窮鄉僻壤。然而,這一年春天裡「四屆人大」吹起的春風,夏天裡,傳來黨中央關於整頓各條戰線的喜訊,特別是深秋時節,鄧小平同志主持召開了那個農業會議以後,出現在遼闊農村的熱浪,鼓動著葫蘆壩上這位受貶謫的共產黨員的心扉,敲擊著千家萬戶莊稼人的門窗。寡言少語的農民金東水是個喜歡沉思默想的人,他固執地認定:歷史像奔騰不息的長江大河一樣,有時會不可避免地出現一個漩渦,生活的流水在這裡迴旋一陣以後,又要浩蕩東流的。萌蘆壩的事情必將往好處變化!跟隨著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長大成人,剛剛進入中年時代的金東水,同葫蘆壩的上一輩莊稼人大不一樣,他根本不相信命運這個東西!
耳鼓山柏樹林盤裡吹來的風,把小草棚棚頂上的茅草掃得刷刷刷響。門外,東來的柳溪河水在山腳下焦急地拍打著岩石,發出那種迫不及待的叭叭聲。左邊,一里以外的梨樹坪那兒響起東一聲西一聲的狗吠……在這一切聽慣了的音響裡,從梨樹坪那邊的小路上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爹,龍二爸來了!」
十一歲的高小學生從課本上抬起頭來。
老金側耳聽聽,搖了搖纏著青布頭帕的腦殼,說:「不是他。」
兒子眨眨眼,又說:「是昌全表叔?」
「也不像。」
那麼是誰呢?誰在這夜靜更深的時候朝這荒僻的地方走來呀?
輕快、細碎的腳步聲在草棚棚外面停住了。沒有敲門,也沒有叫喊。警惕性很高的紅小兵便扯起童音向門外厲聲問道:
「哪一個?」
「是我。……還沒有睡麼,長生娃?」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這樣回答。
長生娃迅速地望了他爹一眼,就跳過去開門;而老金卻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膀。
由於事情太使人感到意外,也由於過去那些難以說得清楚的情由,老金此刻,眉毛擰成兩個疙瘩,心上的血刷地湧到臉上來了。可是,長生娃哪裡曉得過去的事情?他向父親解釋道:
「四姨娘來了!她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
門外頭的腳步聲離開了,去遠了。
長生娃急得差點兒哭起來!他掙脫父親的手,一步跳到門邊,嘩的一聲把門開啟一看,黑暗中,已看不見人影兒了,只有門檻底下放著一個包袱。長生娃剛要彎腰去揀包袱,幾丈開外黑糊糊的小路上傳來了那個女人的聲音:
「長生娃,你快過來一下。」
孩子一聽,顧不得去看包袱裡裹著的東西,便急忙忙向他四姨娘奔去了。
老金自從火燒房子、女人病逝以後,生活上常常得到居住在本大隊的三姨子許秋雲、四姨子許秀雲,以及那個還沒出嫁的老九許琴姑娘的照看,特別是兩個孩子的穿戴,補補連連什麼的;有時還給送來一點糧食和小菜。小女兒長秀兩歲離娘,怪可憐的,四姨子許秀雲沒有孩子,就接了過去代為撫養。親戚處,這都是常情嘛!誰家敢掛無事牌,保證沒得個三長兩短的?然而,難聽的閒言怪話從葫蘆壩上「閒話公司」鄭百香那裡製造出來,而且很快傳開了,說是「下臺幹部」金東水,同他四姨子許秀雲「不醒豁」。為了這個無中生有的風波,缺少調查研究的老好人代理支書龍慶曾委婉吿誡老金:
「要注意影響啊!莫找些蝨子在自己腦殼上爬喲!」
為了這個不光彩的風聲,六十多歲的許茂老漢鼓起眼睛,惡狠狠地教訓他的女兒們:「不給老子顧臉!看老子捶你們!」
當時,鄭百如正要找岔子鬧離婚,就以此為「理由」,將許秀雲打了一頓,提出離婚。而秀雲呢,在鄭家的生活早就有許多難言之苦,早就想離開那個狼穴了,便咬牙忍受了這個屈辱,在離婚書上按下了手印,搬回老父親那兒去了。……為這些,老金不僅成了老丈人的眼中釘,而且整個葫蘆壩以「閒話公司」為中心的「輿論界」,幾乎把他的形象歪曲得不成樣子了,他忿忿地從四姨子那裡把小女兒長秀要了回來,自己撫養。下地幹活,將小女兒背在背上,有時夜裡挨批鬥,便將小女兒抱在手上。總之從那以後,即使在小路上與四姨子狹道相逢,他也決不再打招呼,對面走過,他把臉扭到一邊去。老金是一個寧肯割腦殼而不願割耳朵的漢子,他認為:什麼樣的打擊迫害都好忍受,什麼樣的屈辱終有澄淸之日,惟獨那樣的男女間的閒話受不了!那是傷風敗俗的事情!
這一陣,老金粗壯的身子在小屋裡焦躁地踱來踱去,他心裡煩透了!而這窄小的地面卻根本不是踱步的地方。
長生娃回來了,揀起了那個包袱,他站在父親面前,歡歡喜喜地告訴父親說:
「四姨娘說的,縣委的工作組就要到葫蘆壩來了。」
老金聽也不願聽,他依然踱來踱去。長生娃才不管他聽不聽呢,繼續報吿第二件事情:「四姨娘問你,過幾天外公做生,你去不去?她還說,外公的身體一年比一年不行,你一定要去看看他才對頭。做生辦禮信的事,四姨娘給我們準備齊,過幾天送來……」
老金到底聽清了兒子這幾句,愣了一下,但隨即卻狠狠地訓斥兒子道:
「莫多嘴!不去!不去!」
長生娃莫名其妙地望望他爹,便動手開啟四姨娘放在門檻底下那個包袱,原來裡邊裹著一件白底碎紅花紡綢面子小棉襖,看得出來這花色半新的小襖是用舊衣服改制的,但是針線密密,十分的精巧好看。老金有些茫然地把眼光落在小祅上,漸漸的兩眼模糊起來。
長生娃歡歡喜喜地奔到床前,把小長秀搖醒過來。小姑娘揉著眼睛,讓哥哥為她試穿一下厚實、柔和的小祅。知寒知暖的四姨娘!為了給小侄女兒縫下這小棉襖,也不知對著那盞孤燈,獨自熬了多少個深夜!
五
對於性情溫良的四姑娘許秀雲來說,驅逐舊恨的縈繞本來就是一種痛苦的過程。假如不是因為長秀,不是因為心中有著對未來的朦朧的希望,她斷然不會在這深夜裡還在凝了霜的荒涼的小路上走著。
一彎殘月,在西邊,在柳溪河對岸的環形山巒上掛著,依稀的月光被柳溪河上的夜霧隔斷了。她看不見腳下的路面,時而跌到路邊的紅花草田裡,爬起來,不得不費神地將沾在衣褲上的紅花草葉兒、花瓣兒拍打幹淨。後來,她終於一腳踏進冬水田裡了,褲子給打溼了半截,她爬起來繼續走,但是,還是包不住淚水,她哭起來了。
她是在她的三姐由羅袓華陪著離開她的小屋以後,花了多麼巨大的努力,冒著多麼巨大的風險,才抱起那件小棉襖出門的啊!然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呢?
當然,是為那個叫人心痛的小長秀!大約是十天以前吧,黃昏時分,她和幾個婦女從地裡收工回屋,正在葫蘆壩中間那條聯結著桑園壩和梨樹坪的「公路」上走著,突然背後傳來長秀的聲音:「四娘!……」她立即回頭循聲看去,只見大姐夫金東水挑著一擔籮筐,前頭裝著一隻油桶,後頭坐著小長秀。長秀被一件大人的開花棉襖裹著,只露出個紅噴噴的臉蛋在外邊,兩隻小手抓著籮筐繩子,臉朝著她這裡,真是久別重逢呵,孩子高興地叫著:
「四娘!四娘!四娘!」
她也驚喜地叫了一聲:「長秀!」
婦女們也都回過頭來,有的熱情招呼著這位前任支部書記,現在是抽水員的金東水,有的親暱地喚著那個沒孃的小姑娘的名字。金東水含笑回答著社員們的招呼,但卻望都沒有望他四姨子一眼,只是那小長秀還把臉對著後面一迭連聲呼叫著四娘,孩子拼命地叫著、蹦著,籮筐搖晃著……四姑娘眼裡湧出淚水,心都被小長秀的叫聲撕碎了!
「可憐!這沒孃的娃娃!死在地下的親孃要知道是這個樣兒,也會痛得再死一回的!」
「是啊,你們沒有看到小孩子還穿著出生時候的小襖啊!要不是那件開花棉衣裹著……」
「看那雙小手啊,腫得紅亮亮的……」
婦女們這些心酸的議論像刀一樣刺著許秀雲發痛的心。
「要是長秀還在我這裡,也不至造孽到這個樣兒!」她不由得這樣想道。但是,她一想到大姐夫那副蒼涼而又冷峻的面孔,想到曾經發生過的那種無中生有的謠言,她的心又冷了半截。那天晚上回到屋裡,她便開始避開老子和九妹的眼睛,撕了一件從前姑娘時代穿過、至今壓在箱底的襯衣,開始為小長秀縫棉衣。一連幾天夜裡,都是等九姑娘睡熟以後,她才動手縫,一盞孤燈,一根針線,一邊縫,一邊想著長秀,想著自己,想著現在,想著未來。有多少回,無邊的遐想被她自己有意地塗上一點美麗的顏色,有多少回,淚水模糊了眼睛,針尖刺紅了手指。這千針萬線真真織進了她的辛酸,織進了她的幻想,織進了她的眼淚。她朦朧地意識到:她的命運,她往後的生活再也和小長秀的命運和生活分不開!是的,分不開!要是分開了,她真不知道生活將是什麼樣兒,還有什麼希望!……這個手板粗糙,面容俊俏的農村婦女,心有針尖那麼細,任憑感情的狂濤在胸中澎湃,任憑思想的風暴在胸中洶湧,她總不露半點兒聲色。她細心地拾取著那狂濤過後留下的一粒粒美麗的貝殼,認真地揀起暴風給吹刮過來的一顆顆希望的種子,把它們積蓄起來,蔵在心底,耐心地等待著舂天到來,盼望著一場透實的喜雨,貝殼將閃光,種子要發芽。……當她今天早晨,用她那種方式毅然向她的父親,向她的姐妹,向整個葫蘆壩和整個世界宣佈她不去耳豉山的決定時,葫蘆壩的莊稼人大吃一驚,紛紛猜測著。這些粗心大意的人啊,也不看看:即使是嚴霜覆蓋的冬天,即使是被寒風颳得凋零的小草,只要扒開泥土看看,那些秋天散落下來的種子已經吸飽著水分,那些枯萎的草莖下面的草根,還依然活著!
……
然而,此刻的四姑娘,好不悲傷!從冬水田裡爬起來,鞋子裡面汪著泥水,又溼又滑又冷。她渾身哆嗦,步履艱難,她從來沒有像這樣的疲乏。她曾經經歷了那麼多痛苦和折磨,都忍受過來了;今晚上遭到的大姐夫的冷淡,比過去從鄭百如那裡遭到的全部打擊,更加使她痛苦和悲傷!仇人的拳頭和親人的冷眼,二者相比,後者更難受得多。今晚上她原本是有話要向大姐夫說啊!鄭百如的突然變化,要求「破鏡重圓」,使她預感到:那條蛇準是遇上了打蛇的人的追捕,他害怕了,才不得不假裝一副悔過的樣子來籠絡她。她決不上當,決不會重新跳入火坑!正是羅祖華帶來的訊息,促使她下了決心,她要去告訴大姐夫,鄭百如是一條毒蛇;她要向大姐夫訴說她經過深思熟慮了的決定;她想用自己對未來生活的信心去影響那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大姐夫,要他振作精神,鼓起勇氣,朝前看,重建新生活。……但是,這一切都落了空,大姐夫竟連照面也不打。此刻,四姑娘真是傷心透了!她抹著悄然泉湧的清淚,一步一滑地往家走。然而,那個石頭院牆裡淒涼的小屋果真是她的家麼?
四姐啊!你的悲哀是廣闊的,因為它是社會性的;但也是狹窄的——比起我們祖國面臨的深重的災難來,你,這一個葫蘆壩的普普通通的農家少婦的個人的苦楚又算得了什麼呢?……是的,這些年來,從天而降的災難,摧殘著和扼殺著一切美好的東西,也摧殘和扼殺了不知多少個曾經是那麼美麗、可愛的少女!四姐啊,這個道理你懂得的,因為你是一個勞動婦女,你從小看慣了葫蘆壩大自然的春榮秋敗,你看慣了一年一度的花開花落,花兒謝了來年還開。你親手播過種,又親手收穫。你深深地懂得冬天過了,春天就要來。你決不會沉湎於個人的悲哀。
四姑娘好容易才走近了許家的院牆。
她加快腳步向大門口走去。細心的四姑娘在出門的時候就曾想到了老九還在外面,假如粗心大意的老九回家閂上了大門,她回來時可就麻煩了,叫門準會把老頭子驚醒的。所以,她臨行時用一截草根兒將大門兩個門環繫住,這是給老九的通知,讓九姑娘知道她還沒有回來,須要留門。至於明天老九問她昨夜上哪兒去了?她準備撒個謊說到三姐家去了。
當她走到大門口的陰影裡的時候,見草根兒已經不在了,她料想老九早已回來。便上前輕輕去推門。可是就在這時候,從後面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她的手一哆嗦,忙縮回來。她怕開門弄出響聲,驚動了過路人,一閃身,躲在黑暗的門樓底下,屏住呼吸,舉目望去,只見兩個人影,一高一矮,向著她走來了。
「天哪,這是誰?」她倒抽了一口冷氣,捏緊拳頭。原來他們不是過路的。
但是,那一高一矮兩個人走到離著大門三丈遠的那棵梨樹底下時,站住不動了。
「好了吧,把你送攏了。」是個男子的聲音。
「難為你了……明天見。」是老九的聲音。
稍停,老九又說:「我送你回去吧,我們再一起走一會兒……」
男的說:「不啦,送來送去,不送到天亮麼?你快回去吧,我走了。」說完轉身飛快地走去。
而老九還站在原地,向人家去了的方向望著。雖然田野像一幅黑色的大幕,什麼也看不見……
四姑娘望著這幅情景,驚懼消失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她向九姑娘走去,輕聲問道:
「老九!那……那個青年是……」
九姑娘一驚,回過神來,返身一把將四姐抱住,把她那滾燙的臉頰緊貼在四姐那冰涼的臉上。四姐已經明白了一切。只是催問道:
「那人是誰?」
「昌全哥!」
「啊!」四姐提著的心放下來了。
九妹子已經不小了,開始戀愛了,當姐姐的當然高興。只是她害怕姑娘家一時被熱情弄花了眼睛,找錯了物件,貽誤終身。聽說男的叫吳昌全,四姐放心了。沒錯,那是葫蘆壩上百裡挑一的好青年!
姐妹倆在寒風颼颼的田野上,相對站了好一陣。四姐的心變得暖和了。她拉著么妹子的手,臉上飛過兩朵紅雲,她想告訴妹子一件重要的事情,但那是什麼事情呢?……她也覺得渺茫啊!而初戀的少女卻沒有注意到四姐感情上的變化,她這會兒只想著自己的事,竟然沒有問一聲她的不幸的四姐上哪兒去來。當然,這點疏忽是應該原諒的。
她們手拉著手緩步向大門口走著。來到門口的時候,九姑娘突然問道:
「四姐,你說,一個人為什麼要結婚?」
四姑娘茫然望著老九,回答不上。
這個高中畢業生,葫蘆壩大隊的團支書竟然說出這樣古怪的話來:「哎,不結婚才好!結婚有什麼益處!」
四姑娘的視線從么妹臉上移開,沉思地凝望著黑糊糊的天上幾朵草白色的流雲,心想:「這姑娘原來還沒有到戀愛的時候啊!她眼前的熱情,只不過是小孩子們的遊戲罷了。……」但她嘴卻忍不住反問九姑娘道:
「你是說一個人不結婚才好麼,可是,誰又不希望有一個自己的家?螞蟻子不是也有一家子,一個自己的窩?」
說著她輕輕推開大門。激動在自己熱切的希望的情緒之中,細心的四姐也忘了門環上那個草根兒的事。
輕悄悄地閂好大門之後,兩姐妹就分手了,九妹子向她自己的臥室走去。
四姑娘掀開小草屋的破門,一腳跨進屋裡,伸手向窗臺上摸火柴。突然,一條黑影從床上跳起來,撲到她面前,「冬」的一聲跪了下去!
四姑娘驚得「啊呀」地尖叫了一聲,就仰身倒在門檻上,頓時嚇昏了過去。那條黑影卻哀聲說道:
「秀雲,你上哪兒去了?門也沒關,我等了你好一陣……你,你原諒我吧。」
九姑娘剛剛走上高高的階沿石,就聽見四姐的尖叫聲,還以為是跌在什麼樹子上了,忙返身奔了過來,叫著:
「四姐,怎麼啦?」
老九來到小屋門口的時候,黑暗中嗖地跳出一條黑影,竄過院子,開啟大門飛也似的逃走了;差點兒把九姑娘也嚇昏了過去。慌亂中,她尖聲叫起來:
「有賊!抓賊啊!……」
她蹲下身子去,把手指頭放在四姐的鼻子底下一摸,覺得好像已經沒有出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