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冬季裡,偏僻的葫蘆壩上的莊稼人,當黎明還沒有到來的時候,一天的日子就開始了
先是壩子上這兒那兒黑黝黝的竹林裡,響起一陣吱吱嘎嘎的開門的聲音,一個一個小青年跑出門來。他們肩上掛著書包,手裡提著飯袋;有的女孩子一邊走還一邊梳頭,男娃子大聲打著飽嗝。他們輕快地走著,很快就在柳溪河上小橋那兒聚齊了。站在橋板上,風格外大些,他們使勁兒跺著腳,笑罵著最後跑來的一個睡懶覺的同學,然後就嘻嘻哈哈走過小橋去。隨後,幾個挑著菜籃趕早場的社員出現在小橋上,籃子裡滿滿地裝著時鮮的蔬菜:窩筍、蘿蔔、捲心菜、芹菜,還有香蔥、蒜苗兒,他們是到橋那邊的連雲場,甚至更遠的太平鎮的早市上去。
晨曦姍姍來遲,星星不肯離去。然而,乳白色的蒸氣已從河面上冉冉升起來。這環繞著葫蘆壩的柳溪河啊,不知哪兒來的這麼多縹緲透明的白紗!霎時裡就組成了一籠巨大的白帳子,把個方圓十里的葫蘆壩給嚴嚴實實地罩了起來。這,就是沱江流域的河谷地帶有名的大霧了。
在這漫天的霧靄中,幾個提著鴛篼揀野糞的老漢出現在鋪了霜花的田埂上和草垛旁,他們的眉毛鬍子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不一會兒,男女社員們,各自關好院子門,走向田野。生產隊平凡的日常的勞動就這樣開始了。各種各樣的農事活動井井有條,像一曲協調的交響樂一樣演奏起來。這種音樂是優美的,和諧的,一點也不單調乏味。
婦女們湊在一起兒做活路,沒有不說話的,葫蘆壩上的新聞總是最先從她們幹活的地裡傳出來。這一天——也就是一九七五年冬季的這個茫茫迷霧的早晨,在壩子南端靠近梨樹坪的油菜地裡,她們先是漫無邊際地談著關於孩子尿床這樣一個令人煩惱的老題目;不一會兒,霧靄中不知是哪一個女人「哎」了一聲,說道:
「真是,山不留人水留人哪!……你們聽說了沒有啊?許四姑娘決定不走了。正在這節骨眼上呀!」
她的訊息,可以說是當天的特大新聞了。鬧喳喳的婦女們一下子不開腔了,大家都愣愣地互相對望一眼,似乎那個「許四姑娘」走與不走的問題是一件什麼大事一樣。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腦子反應最快的幾個女人開始發表評論:
「為啥子嘛,跟自己那個離了婚的男人在一個大隊住著,每日里低頭不見抬頭見,多難堪呀!何苦呢?」
「葫蘆壩這塊背時的地方,她還留戀個啥子?……走得遠遠的,也免得觸景傷情(口山)!」
「說的是!她手上又沒有娃兒,未必就守一輩子寡麼?常言說得好:寡酒難吃,寡婦難當呢。」
「呸!你這完全是‘封建思想’!」
「咋個是‘封建’喃?你……」
「好啦,好啦,莫爭輸贏了。管人家閒事幹啥子?各人心頭有個打米碗。走也好,不走也好,依我看呀,未必沒得男人,就不過活了?」
「嘖嘖,嘴皮子硬,你自己試試看!」
人多嘴多,說啥的都有。自由發言的討論會在深入下去。有的說,四姑娘許秀雲生來性情溫厚,心腸又軟,準是在等待著鄭百如回心轉意,來個「破鏡重圓」。但這個判斷馬上有人給推翻了,說是鄭百如的老姐兒鄭百香已經透露過:她那個正走紅運的老弟已在二十里外的嚴家壩「對上了一個象」,嚴家壩那位老姑娘可比「這個」漂亮得多。又有的人猜測說,許秀雲一定不會在孃家久住,早遲都是要走的,原因是許茂老漢脾氣古怪,老頭子原是不贊成四姑娘跟鄭百如離婚的,眼下四姑娘暫時不走,一定是因為對她三姐給她介紹的那個男人不滿意。……訊息靈通的人們馬上提出擔心,要真是這樣,可就麻煩了!——因為半月後,許茂老漢的生日,人家「那個」就要來趕禮,商量結婚的事。「新客上門,是開玩笑的麼?麻煩!看他們拿來咋個辦?」
從梨樹坪那邊的豬場外面,有一個女人長聲呼喚著:「豬兒溜——溜、溜、溜……」走過來了。
地裡的婦女們聽見聲音便有人提議「三辣子過來了,問問她究竟是真是假啊!」
「豬兒溜——溜、溜、溜……」一個高大結實的中年婦女一陣風似的從大霧中走了出來,她邊走邊問:「喂,你們看見小豬兒跑過來沒有啊?」
「沒有看見豬兒。三姐,過來一下,我們問你個事兒嘛。」
「老孃這陣不得空呢,豬兒溜——」
「許秋雲,站一下嘛,問你正經事呢,……彆著急,等會兒我們大家幫你找豬兒。」
三姑娘許秋雲站住,側過臉對著地裡的婦女們,笑罵著:「理騷婆,你們一天到晚嘴不空。」
「又罵人了……呃,聽說你那個四妹子又不走啦?」
「放屁,哪個嚼牙巴亂說的?」三姑娘臉色一沉。
「怎麼,你還不曉得呀?」
善良的鄰居大嫂們怪許秋雲太粗心大意了,既是親姐姐,又是「介紹人」,一向就像母親那般愛護和照看著她那走厄運的四妹的,竟然連這樣一個重大的事變都還不曉得!於是,她們向許秋雲建議道:
「你不信,親自去問問嘛!」
「三姐,幫忙可要幫到底啊!」
許秋雲說:「好啦好啦,收工以後我過去看看。」說完,便挪開她粗壯的腿腳走了,清晨的田野上,留下她高亢的聲音:
「豬兒溜……背時的霧,還不散!……豬兒……」
地裡幹活的婦女們的話題又拉到更廣泛的範圍了。她們說:「好個三辣子!要不是她呀,四姐兒早沒命囉!……這兩姊妹,一個強一個弱,真是。一個媽生的,性情兒這樣的不同。」
「她們許家那麼多姐兒妹子,哪一個和哪一個相同?不都各人有各人的性情,你算一算看……」
「是啊,沒有一個像她們爹!」
「就是嘛,要不是他獨斷專行,愛‘鳧上水’,四姐也不會給誤了這麼多年。……從前秀雲不是像花朵兒一般麼?誰不說她好啊!可如今啦,才過三十歲的人,倒變得跟老太婆差不多了,誰見了不心痛啊!」
「哎,四姐兒就是性子太軟弱了一點。」
「哼!老孃們想不通:為啥好人要受氣,惡人該享福?這如今,葫蘆壩上的事情,真能叫人氣破肚皮!真叫人想不通。」
「算囉,莫扯遠了!這霧茫茫的天氣,有誰走來也看不見,叫人家聽了去,又該惹下一場禍事!如今有些話,難說!」
「是啊,好大的霧!許茂大爺每天一早出來揀狗糞,別叫他聽見,要不然。又要罵人家‘干涉內政’了!」
「哈哈哈……」
「嘻嘻嘻……」
二
其實,許茂大爺這天清早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出來揀狗糞。——他正在生四姑娘的氣哩!
再過半個月就滿六十五歲的許茂老漢,高個子,寬肩膀,面目嚴厲。他已經到了那種享受莊稼人榮譽的年歲。這一輩子他養了九個女兒,有些頑皮小青年背地裡稱他做「女兒國國王」,可誰也不敢當面這樣稱呼他。多年來,他是以自己勤勞、儉省的美德深受一般莊稼人敬重的。單看那一座帶石頭院牆的三合頭草房大院,就很有點與眾不同的氣派,寬敞、明亮。這正是他自合作化以後逐年辛勤勞動的見證。當年女兒們在家的時候,依著各自的愛好種在院壩裡的花草樹木,如今雖然她們大都離開了這座院子,卻還照樣的一年四季輪換著開花。院子裡雞鴨成群。豬羊滿圈,誰見了都會說老漢的日子過得不錯。
清早,許茂老漢剛剛跨出房門,便看見四女兒從外面搬了許多石頭進來,在院子西牆角上那間堆放茅柴用的孤零零的小屋屋簷下,已經壘起了一個小小的灶頭。機敏的老漢眉毛霍地抖動了一下,站在自己高高的階沿石上,厲聲問:「咋個?你……壘起那些石頭幹啥子?」
四姑娘轉過臉來,一對大眼睛閃著幾分憂鬱的光,對老人賠笑道:「爹,我正要給你說呢,我……不走……」
老漢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說啥?」
「不走了。」四姑娘直起腰來,向老漢走近兩步,拍打拍打懷裡的泥土,淌著汗的瓜子臉上現出紅暈:「我想了這幾天,實在是不走的好。」
「你說啥?」老漢像突然遭了雷轟,直氣得橫眉豎眼,跳起腳吼道:「胡說,哪有這樣撇脫!哼,哼!」他氣得鼻子打響,說不下去了。
老漢本來就極不贊同四姑娘的離婚。在他看來,鄭百如是個大幹部,在葫蘆壩上掌著實權,那是惹不得的,撕破臉皮更不划算。偏偏公社的婦女主任竟然給予支援,法院也批准了,雖然向來注重面子的老漢,總認為這是件丟人現眼的事情,卻也不敢阻攔。離婚以後,公社又同意四姑娘搬回這個早已沒孃的「孃家」來住,老漢心上就像頂著一根棒槌,很不順心,成天黑著一張臉。直到兩個多月前,居住在本隊的三女婿羅祖華受三姑娘之命,在耳鼓山上託親戚給四姑娘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人戶,前不久老漢又親自上耳鼓山走了一遭,得出了結論:「可以。」答應了那個中年喪妻的男子,在他做生的那天下山來,以便當著他的全體女兒、女婿和親戚們,正式把親事確定下來,並擇定一個就近的日子成婚,把四姑娘送上山去。他這一年來的不舒心,才覺得輕鬆了一點。可是,事到臨頭,四姑娘公然宣佈「不走了」,真是鬼迷心竅!老漢簡直忍受不了啦!
「你老人家莫生氣啊!……」四姑娘見老漢馬起臉不說話,悽然說,「請你老人家看我孃的名下,撥給我這間破屋。……我一輩子就在這兒,做些吃些。我能做。再苦再累我不怕……」說著,垂下了她那好看的長睫毛,積蓄多日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滾過臉頰。
「爹,吃飯啦!」老九許琴從灶屋裡出來招呼。老漢仍然在很響地噴著鼻子,嚇了她一跳。她走到四姐身邊,四姐扶著那間破屋小門框,頭埋在手腕子裡,低聲抽泣。九姑娘愣愣地站了一陣,眉毛不由得皺了起來。
茫茫大霧飄過來了。草房的屋簷上,忍冬樹的葉片上掛滿了的水珠兒,在悄悄地滴著;幾樹臘梅含苞待放,每一個生機勃勃的花骨朵兒都掛著顆顆晶瑩的露珠。葫蘆壩上的濃霧啊,你能說清四姑娘何以做出這樣一個令老漢生氣的決定麼?
三
吃過早飯以後,許琴在自己的臥室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揣上鋼筆和小本兒。她對許茂老漢說:「爹,我到公社開會去了。」
老漢裝著沒有聽見,撈起鋤頭往河邊菜園地去了。
九妹子掩好房門,走下階沿,來到院壩西牆角那間孤零零的小屋前,叫了一聲:
「四姐……」
許秀雲正在打掃著小屋裡陳年剩下的柴草渣兒。她悶著頭不說話,動作有力而敏捷,憋著一股子勁在幹著自己給自己安排的事業:她要自立門戶了。
二十歲的團支部書記、高中畢業生許琴,這時候聲音裡充滿了同情,她說:「四姐,這是何苦來呢!爹生那麼大的氣,說不定三姐知道你這樣做,還要跟你鬧的。」
秀雲望了九妹子一眼,回答道:「老九,我這會兒心裡像一團亂麻,你快走,開會去吧。」
老九偏不忙著走,她上前抓起秀雲的手來,說道:「我有句話,你可別怪我多嘴……四姐,你才三十歲,還這樣年輕,一輩子的事,還長呢!何必這樣。」
秀雲使勁捏著九妹的手,叫她莫往下說。
「老九,不要說這些。這會兒我啥都不能對你說。說出來你也不懂,你還小啊!」
九妹子望著四姐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忍不住哭了。秀雲催九妹快走,別耽擱了開會,許琴才離開了小屋。
大霧迷漫的田野裡,到處都有人聲和鋤頭碰在石子兒上發出的清脆的響聲,只是看不見人罷了。這樣倒好!免得人家看見團支部書記剛剛哭過的一對紅紅的眼睛。老九快步走著,穿過桑園,折向南邊的河沿,順著長長的麥子地走,不一會兒就到了小橋頭,一路上沒有碰見一個人。當她踏上橋板以後,卻猛然看見五步開外的橋欄邊倚著一個男子,三十來歲,面孔白淨,眉目也還端正,穿件補了疤的青布短棉襖,頭上沒有戴帽子,一寸來長的短髮直衝衝地立在頭上,配上他那瘦小結實的身個兒,給人一種精靈、幹練的印象;只是由於眼睛裡表現出的那種游移不定的眼神,你才不會過於相信他的誠實。他含著矜持的笑容招呼許琴,聲音有點嘶啞:「九妹,早啊!」
許家九姑娘碰見這個人,心裡很不自在。因為這不是別人,恰恰就是一年前她還稱呼他「四姐夫」的鄭百如,葫蘆壩大隊黨支部副書記兼大隊會計。
「稍等一會兒,一路走嘛,龍慶還沒來呢。」鄭百如和藹地說。
許琴感到十分侷促,便答道:「我上街還有點事要辦,我先走一步……」
「忙啥子嘛?」鄭百如用一隻腳尖在橋板上有節奏地拍打著,做出心不在焉的悠閒樣子,接著又問道:「你四姐怎麼又不改嫁啦?」
「你怎麼知道的?」九姑娘心裡一驚,她被對方那個大模大樣的神態激怒了,說了聲:「我不曉得。」便對直走過橋去了。
鄭百如在她身後笑道:「二隊的婦女們都在油菜地裡說(口昂)了,你還裝做不曉得呢,嘿……」
許琴大步往連雲場街上走著,她彷彿聽得見自己心裡怦怦跳動的聲音。平常她最怕同鄭百如單獨待在一塊,她說不出什麼原因來,只是感覺到他那眼神里有一種刺人的東西,叫她渾身不舒服。自從和四姐離婚以後,有好長一個時候,他不和許家的人說話,見了面也不打招呼。許琴覺得不說話不是很好麼,誰希罕和他說話呀!……今天,鄭百如改變了態度,主動招呼她,她倒反而不安了。
走進連雲場的街道,許琴直奔上場口的供銷分社副食品商店,她要去把家裡發生的事變和自己心裡的悶氣對另一個人訴說訴說。她跨進店堂叫了一聲:「七姐!」
櫃檯後面的女營業員聞聲抬頭,滿臉興高采烈,招呼道:「老九,這麼早就來了?嗨,我正想找你哩……」說著便丟下幾個稱鹽打醬油的社員,拉了九妹往樓梯口走。許琴看著那幾個顧客,十分過意不去,她小聲對她七姐說:「我等一等,你先把東西賣給人家吧。」七姐向店堂外的買主們說了一聲「稍等一會兒,馬上就來。」便拉著許琴上樓去了。
許琴的七姐名叫許貞,是一個衣著漂亮的二十四歲的大姑娘,參加工作三年了,在供銷社裡幹過各種各樣差事,如今人家又分派她賣醬油鹽巴,恰好這又是她最不願乾的一門業務。她平常很難得回家,領了工資也不往家裡捎一點點,全花在自己一個人吃喝穿戴上了。許茂老漢早對她一肚子氣,只是沒有機會發洩。
這會兒她把九妹拉進樓上自己的宿舍裡,安置在鋪著羊毛毯的床上坐下,從鏡子背後取出一張二寸見方的相片來,不在乎地說道:
「你看怎麼樣?……他叫小朱。」
相片上的青年,尊容並不好看:高顴骨、塌鼻子,鼻孔底下橫著一抹小鬍子,長長的頭髮梳得十分考究,似乎還是「電燙泡泡頭」呢。許琴對相片掃了一眼,皺了皺眉頭,問道:
「上回那個小劉怎麼了?這會兒又鑽出來一個小朱……」
「小劉吹了。」許貞回答道,很有點理直氣壯的樣子,「你不曉得麼?他嫌我賣醬油的。哼,我還看不起他是個小學教師呢!這年頭‘叫咕咕’有什麼好?最晦氣!……這個小朱,人家是‘工人’。」
正直而又天真的九姑娘,她此刻並不打算分享七姐的庸俗的幸福,她只是為著四姐的不幸,想來求得一點同情。然而,今天顯然來得不是時候。她站起身來,要下樓去。
許貞忙拉住她:「呃,你幫我先給爹說一聲這個事……」
「你自己去對他說才合適嘛。」
「死女子!不幫忙?將來你總有一天要請我幫忙的!」
「呸!」九姑娘暗暗啐了一口,便登登登下樓,一口氣跑出店門。許貞在她身後大聲說:「散了會過來吃飯。」
九姑娘放慢了腳步,向公社走去。一種沮喪的情緒,莫名其妙地抓住了她。這個二十歲的姑娘第一次產生這樣壞的情緒。
「簡直沒有一點兒同情心!」她走在街心,終於這樣斥責起來了。但具體斥責的是誰呢?是七姐麼?是她爹麼?還是那個鄭百如呢?或者還有別的什麼人?……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彷彿有一點無形的陰影,投到她的周圍,使她感到一種不名的壓抑和悲哀。
快到公社門口的時候,公社大門斜對過的郵政代辦所裡,年老的鄉郵員老關高聲叫道:「那不是許琴麼?……快來快來,有你的信,還有一個大包裹,昨天剛剛到!」
許琴接過信來,見是她八姐寫來的。八姐前年參了軍以後,開到東北去了,今年正在一個軍事學院學習。信上寫著:
琴妹:你好!爹和姐姐們都很好吧?你上月裡的來信收到了,我知道今年家鄉的收成還是不太好,心裡真替你們著急。
……第一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以後,葫蘆壩行動起來了吧?要知道,要把農業搞上去,鬥爭也是很複雜很艱鉅的。你是團員。一定要跟大多數幹部群眾一道走在鬥爭的前列。
昨天,我用省下來的津貼,給爹買了一件皮子,不知道合適不合適,請四姐用這些皮子給爹鑲一件厚厚實實的皮襖吧。四姐的針線活做得最好,我們姐妹們誰也不如她的手巧。……她離婚以後回到我們家來住了,你要熱情對待她才好,有空多幫助她學習,提高思想覺悟。十年前她讀過初中,文化水平還是有的,只是這些年來太不幸了。……我最近常常在想,個人的遭遇,同整個社會的動盪是不是有關係呢?失去了的個人的幸福,是不是隻有當國家的情況好轉和安寧的時候,才會重新到來呢?
四姐是個好人,總有一天她會得到幸福的。今年全國的形勢比去年好。那樣的日子正在到來。
許琴站在代辦所門外讀信。剛剛看到這裡,鄭百如走來了,他笑問道:「老九,哪個給你來的信?」許琴忙一把將信紙團攏來往衣袋裡塞,回答道:「八姐的信。」一邊說一邊往公社大門走。鄉郵員老關叫道:「還有包裹呢!」她回頭對老關說:「散了會再來取吧。」便跨進公社大門去了。
四
很大的一個會議室。今天參加會的人不多,除了各大隊的大隊幹部外,就是公社一級的單位和學校負責人。
許琴走迸會議室,很自然地便參加到一群年輕姑娘的隊伍中去,她們都是各大隊的團幹部。每一次開會都是這樣的;有許多空的位子她們不坐,偏要挨挨擠擠地坐在一個角落裡;而且,開起會以後,她們還嘰嘰喳喳說話。
今天的會同往常有點不一樣:九姑娘一踏進會場就感覺出來了。臺上坐著的,並不老是原來那幾個公社領導人,卻添了幾個陌生的幹部。其中有位約摸四十開外的女同志,短髮剪齊耳朵背後,神態鎮定安詳,好像她不是坐在臺上,處於眾目睽睽之中,倒像是坐在自己家裡一樣的平靜。她在沉思,很少向臺下望一眼。
「這是縣委工作組的顏組長,名叫顏少春。……」一個先來一會兒的胖姑娘對許琴說,「來搞農業學大寨運動的。傳達全國第一次農業學大寨會議精神,搞個試點……」胖姑娘對於新來的工作組似乎很瞭解,「看,那一個高個子,他叫齊明江,是宣傳部的工作員,從前在縣中上學,他是‘高七二’的,跟我哥哥同班……」
許琴並不注意胖姑娘的報道。她在回味著八姐信上的話語,正沉浸在激動之中。
……「四姐是個好人,總有一天她會得到幸福的。……那樣的日子正在到來。」這是什麼意思呢?那樣的日子真的到來了麼?我怎麼看不出來啊!……「今年全國的形勢比去年好。」也許是我們葫蘆壩太偏僻了吧,什麼都沒有到來!還是這個老樣兒,爹一天比一天更自私,更暴躁。三姐從前是那樣熱愛集體,現在越來越「牴觸」啦,對什麼宣傳都不相信。七姐呢,成天追求個人享受,比以前更叫人討厭了。四姐的幸福在哪兒?從前鄭百如欺負她,如今雖說離開了那個火坑,可是獨個兒住在那孤零零的小屋裡,沉默得像個影子似的,她的幸福在哪裡呢?……葫蘆壩的事情真叫人想不透!那個鄭百如,看他挺神氣的樣子,他把四姐害得好苦!都說他這個人能力強,是個人才,可他為什麼在家庭生活中會那樣卑鄙?還有呢,共青團的工作也不好做,大家的心思,不知道在想些啥啊?
團支部書記並不是每時每刻都是無憂無慮的。許琴此刻的心思沒有集中在會議上。不知為什麼,平日裡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這會兒都浮上心頭來了,這些事情連在一塊形成一個又大又粗的馬耳朵符號。她差不多沒有注意去聽公社書記的報告,也忘了把她帶在身邊的筆記本摸出來。
一陣熱烈的鼓掌聲把她從亂紛紛的思緒中驚醒過來。這時,那位工作組長走到講臺前面來了。許琴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強使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會場上來。她睜大眼睛去瞧顏少春組長:圓圓的臉,端正的鼻子,含笑的眼睛,眼角的皺紋,兩鬢的幾絲白髮……許琴彷彿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在哪兒見過呢?想不起來了。
顏組長沒有念稿子。她像擺家常似的介紹著大寨、昔陽的山水,描繪著那裡的人們是怎樣勞動和生活的。她一連講了幾個有名有姓的大寨的農民的故事,語言生動,充滿著感情,把會場上的幹部們都吸引住了。接著,她又講起了本省山區某個大隊的故事,她說剛剛參觀了那個大隊回來不到一個月。
「那兒的山,又高又陡,不像我們這些淺丘地帶。那兒的田啊地啊,山上山下都有,莊稼長得一色的好。那裡的幹部們可不怕自己的莊稼長得好,不怕收得多!……你們笑什麼?依我看啦,我們這兒的幹部就是怕把莊稼做好!不是麼?莊稼好了,社員富了,‘資本主義’就要冒出來。——這話好糊塗啦!人家可不這樣看,他們集體經濟越來越強大,單是大隊購買的拖拉機就好幾臺。社員們的生活越過越甜,口糧五百多斤,一個勞動日掙一塊五,可他們說,眼下他們還很不夠,還要往高處攀呢!……同志們,我們這連雲公社的社員分多少啊?昨天我看了看分配表,全社七十個生產隊,有一半的口糧不足,不到三百六十斤,你叫社員怎麼吃,日子怎麼過呀?國家有多少糧食來貼呀?勞動日有的隊不上三毛錢!這也算過的‘社會主義’呀?群眾單憑這一條,就可以埋怨我們了!……同志們,我們都是幹部,是人民的勤務員,看到群眾的生活困難,我們作何感想呢?我們不應該努力嗎?不應該檢查和克服工作中的缺點錯誤,來一番整頓麼?我們不應該努力把生產搞上去,使群眾從內心裡體會到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麼?」
臺上的公社幹部們首先鼓起掌來,接著,會場裡爆發起熱烈的掌聲和歡笑聲、議論聲。人們使勁兒拍著手板,藉此表示:顏組長的話說到他們心坎裡去了,說出了他們這些年來想說的話!
許琴興奮得臉色緋紅。閱歷很淺、初見世面的姑娘,那種純真而又熱烈的情感,完全被這位領導同志征服了。她擠在一群姑娘堆裡,仰著臉,聚精會神地凝望著臺上的顏少春,漸漸地,眼睛都溼潤起來。……這原因,當然是複雜的。九姑娘生下地來,就沒有了母親,她時時在自己幼小的心靈深處給自己描繪著溫柔慈愛的母親的形象;當她長大起來,那種對於母親的嚮往漸漸被一種對於生活的熱愛和追求所取代的時候,卻正遇上了一個亂世年頭。在她周圍的社會里,人們不是相互猜疑,就是互相鬥爭;姐姐們出嫁以後,丟開了一切書籍和關於理想、未來的談論,整年累月為自己和孩子們的衣食忙碌,甚至吵架慟哭,書上讀到過的關於美好生活的描寫,在她們生活的葫蘆壩上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兒。鄰居們抱怨著分得的糧食比十年前更少了,日子越過越艱難。父親改變了過去熱愛集體的態度,整日在自留地勞動,背地裡咒罵這個那個,變得越來越孤獨、自私和不可理解了!
人們大凡都是從自己直接的、具體的生活感受出發來進行思考的。可憐的九姑娘,既沒有更多的經歷,又沒有離開過她那個生活圈子,這兩年擔任大隊團支部書記,她能像一般的團幹部那樣帶頭參加集體生產勞動、做好人好事、組織青年們學習,但卻解答不了一些必須解答的問題。每當有的青年問她:「什麼時候才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啊?」她便回答不上來,只好笑笑,把人們常說的話:「我們青年比起老一代人在舊社會的牛馬不如的生活來,不是已經很幸福了麼?」重說一遍。每當她的三姐大聲武氣對她埋怨:「你如今當團支書,宣傳的話跟二十年前的團支書宣傳的一個樣,哪個舅子還肯信!這些摸不著看不見的話,還是收拾起來吧!」遇到這種時候,許琴就完全沒有更深刻的理論去說服她的三姐,她是多麼希望人們齊心合力把集體生產搞好,把葫蘆壩的生活建設好!她更是多麼希望有一個好的領導人,能夠用智慧的眼光看透葫蘆壩群眾渴望改變面貌的心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