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這個單純而又天真的九姑娘,似乎從顏少春的身上看到了這樣的希望。直到散會的時候,她仍然處於興奮和激動之中。
散會以後,許琴剛跨出公社大門,一眼看見許貞站在街中央,正和散了會出來的鄭百如談話,許琴忙回頭對著身後擠出來的一個老頭說:「龍大叔。你回去吃午飯不?」葫蘆壩的大隊長兼代理支書龍慶是個樂呵呵的人,正害著眼病,他抬起兩隻紅紅的眼睛回答道:「你不回去有地方開伙食,我不回去肚子吵得兇啊,哈哈……」「那就請你給我爹說一聲,不要等我回家吃飯了。」「好的,好的,你七姐不是在前面等你麼,看……」
許貞迎上前來,笑容可掬地招呼道:「龍大叔,到供銷社吃飯去吧。」
龍慶笑吟吟地說;「謝了謝了,我的眼睛痛,家裡還等我吃藥哩!」說完,像逃跑似的從一旁閃開去了。
許貞很有禮貌地笑了笑,表示歉然。又對許琴說:「走吧,飯都打好了。」
許琴瞅見鄭百如站在那兒,好像七姐也邀了他吃飯,心裡怪不舒暢,便推辭道:「我就在公社食堂吃。」
善於表情的七姑娘把臉一沉,做出嗔怪的樣子,不容分說,挽起許琴的手臂就走。
許琴回頭看了一眼,見鄭百如也跟了上來。許貞把嘴巴湊近妹妹的耳朵,悄聲說:「鄭百如這一向態度變好了,剛才在街上碰到我,對我說四姐從前對他如何如何的好。看樣兒,他回心轉意了。呃,要真能和四姐重新好起來……」
許琴不屑地聳了聳肩膀。
許貞責備妹妹說:「你也跟三姐一樣固執了,人家是大隊幹部呀!如今什麼事情不講個‘關係’呢,三年前,要不是他,我還‘出不來’呢。他有權啊,有什麼辦法?如果,四姐真能和他復婚的話,將來叫他設個法,鑽個招工或上大學的機會,把你也‘推’出來,不是很好麼……他還是很講人情的呢!」說到這裡,她故意放慢腳步,等著鄭百如走攏身邊,便用一種怪吸引人的外交口氣,對鄭百如笑道:
「四哥,難得請到你,偏偏今天又沒得好菜。」
鄭百如也笑道,「有一年多了吧,沒來打攪過你啦!」
「啥打攪啊!」許貞嫣然一笑,「請還請不來呢!這一年多也真是生疏了,瞧不起我們姓許的啦?嘻嘻……呃,未必你就不給我們幫點忙了麼?九妹的‘問題’還沒有落實呢!都二十啦,什麼時候才能夠‘出得來’呀?」
許琴的血湧到臉上來了,她使勁兒擰許貞的手腕子,許貞「哎喲」了一聲,才沒有再往下說了。
鄭百如頗為得意地一笑,卻又矜持地說:「推薦人的事情,我一個人也關不倒火啊。不過,慢慢兒來吧。」
此時的九姑娘簡直像走在刀上似的,再也耐不下去了,她瞅見對面走來一個姑娘,便靈機一動,對那個姑娘說道:「素華,你又借得有啥好看的書回來麼?借我看看吧!」
素華是公社婦女主任曾德容的大女兒,中學時跟許琴同學。她回答道:「有兩本,走嘛,你先挑一本去看吧。」
許琴像得了救似的,不由分說便掙脫了許貞的手臂,拉著素華快步逃開了。
許貞在她身後說道:「快一點來,等你啊!」
許琴回答說:「別等我。」
素華在她耳朵邊說:「我上午就看見你七姐的‘那個’來了,是一個留小鬍子的‘顫花兒’,討厭死了!……我借到一本《青春之歌》,你拿去看吧,真是好書!你可千萬莫叫別人看見了,如今的事情……」
許琴早就曾聽人說那是一本好書,十多年前就享有盛名的好小說,可是自己生不逢辰,沒有看過。這會兒,她又一下子高興起來,把剛才的不愉快拋到腦後去了,腳步輕快地跟她的同學在灑滿陽光的小街道上走著,頭也不回地往下場口走去。
五
臨近正午的時候,霧散開了。葫蘆壩依然是青山綠水的老樣兒。那些即使是冬天也不枯落的一簇簇翠竹和大片大片的柏樹林盤,使這塊壩子永遠保持著一種年輕氣盛的樣子;而那些落葉的桑樹和梨兒園子,遠遠看去,灰濛濛的,像一片輕煙,又給人一種悠然迷離的感覺,加上這環繞著大半個壩子的柳溪河碧綠碧綠的流水,葫蘆壩確實是個值得留戀的好地方!
許茂在他的自留地裡幹活。從早上一直幹到太陽當頂。他的自留地的莊稼長得特別好。青青的麥苗,肥大的蓮花白,嫩生生的豌豆苗,雪白的圓蘿蔔,墨綠的小蔥,散發著芳香味兒的芹菜……一畦畦,一壠壠,恰好配成一幅美麗的圖畫。精巧的安排,不浪費一個小角落,細心的管理,全見主人的匠心。只有對莊稼活有著潛心研究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因地制宜、經濟實效的學問。許茂這塊頗具規模的自留地,不是一塊地,簡直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這是他的心血和驕傲。這些年來,他所在的生產隊的莊稼越種越不如前幾年。而他的自留地的「花」卻是越繡越精巧了。憑著這個,老漢有理由蔑視那些把莊稼當成兒戲的人們!有人說許茂落後,他還有一肚子氣哩:誰叫他們把集體的土地瞎糊弄!誰給他們權力叫他們不把莊稼種好?麥子地,連土疙瘩都有碗口那麼粗,一點兒底肥都沒施,能收莊稼麼?難道硬要叫一個掌管著自己家庭的吃穿的社員,把自留地也丟了荒,或讓它長滿雜草,才算「先進」麼?
許茂老漢今天在這小塊三角形的土地上給越冬的韭菜再培一層土,好讓它在春天來到的時候長成嫩白的「韭黃」,在春節年下能賣最好的價錢。他蹲在那裡細心地幹著,若說他此刻是在勞動,不如說他在休息。他的眼睛瞅著旁邊一畦豌豆苗的又胖又墩的「尖兒」,默算著這一輪可以掐多少豌豆尖。眼下的菜市,別說連雲場,就是太平鎮上也還沒有這樣新鮮的菜。如果弄到縣城去賣,價錢更高,但是來回百多里,耽擱一天工夫,中午還得下一頓館子,來去奔波,還是跟在連雲場賣差不多。……他這樣斟酌著,暫時忘卻了清早四女兒留給他的不愉快。
薅油菜的婦女們收工了。說說笑笑地從許茂身邊經過。她們看見老漢蹲在那兒,就都閉了嘴,好些人用敬畏的眼光瞅著他高大枯老的身子,也有人露出鄙視的神情。婦女隊長王桂貞故意含著笑問他道:「許大爺,你家秀雲今天有啥子事麼?沒有出工呢。」
許茂老漢「唔唔」地答應著,支吾道:「是有一點事。」
「其麼事嘛,往天四姐從不耽擱的呀!」王桂貞裝做一本正經地說。
老漢偏是個愛面子的人,多年來嚴守著「家醜不可外揚」的格言。他不便提到清晨的事變,於是重複地答應了一聲:「唔唔……」就把人家打發走了。
婦女們抿著嘴唇,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等她們走遠以後,許茂心頭倒真的有些著急起來了。他知道他每一個女兒的脾氣。四姑娘雖然心慈面軟,可要真堅持一樁事情,那是一定要堅持到底的;不像三女兒,那個「三辣子」雖然肝經火旺的,吵鬧之後還容易說服一些。他就怕四姑娘使那個「悶頭性」——你吵她、罵她,她埋著腦殼不開腔。以往的經驗證明,吵鬧的結果,十回有十回是老漢失敗的。
「咋個辦哇?」
許茂老漢茫然地望著開闊的靜悄悄的葫蘆壩田野,耀眼的太陽射得他眯起眼睛,剛才幹活的時候不曾出汗,這會兒卻覺得棉襖一下子變得又厚又重,渾身毛焦火辣的。
他突然又想起很快就要「祝生」的事情了。這件事,前些年辰他並不在意;不知為啥,近幾年他卻把這件事當成生活中的一個重要事件了。也許是年歲的關係吧,平常日子省吃儉用,到祝生這一天,卻毫不吝嗇,早早地做好一切準備,把賣小菜和雞蛋的錢,一角一分地積起來,買回酒、肉、粉條和各種好吃的東西,讓女婿、女兒、外孫以及親戚們來飽餐幾天,把什麼都吃光以後才離去。那幾天正是老漢最高興的日子:他不僅破例地要喝一點酒,而且酒後還要和女婿們談談莊稼經;遠地歸來的女兒們聽著他幸福地回憶起合作化、高階社年代擔任作業組長那陣,如何費心費力地經營集體的農副業生產,都不由得十分感動。因為那些年,她們都在孃家,一家人好熱鬧,老頭兒忙著集體的事情,整天臉上泛著紅光。那年頭,是許家最為昌盛發達的年代,也是許茂一生中最為光輝燦爛的年代啊!……當然,在為他祝壽的日子裡,大多數的客人都不是來白吃他的,特別令他感興趣的是家住川西壩的第二、第五和第六三個女婿,他們各自領著一家大小,帶著豐厚的禮物前來,他們的孩子們一個個都穿戴整齊、長得像小豬仔似的分外可愛。至於對待出嫁在本大隊的三個女兒,雖然不能說老漢有嫌貧愛富的思想,至少可以認為是表面上沒得那麼親熱。
就說老大許素雲兩口子吧,提起他們,許茂老漢的心就會感到冰涼。前年,在葫蘆壩的政治生活中發生過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風暴,許茂老漢的大女婿金東水首當其衝,結果是金東水的支部書記被停職;不久,倒霉的金東水又遭了一場禍事:火災毀掉了他的住房。當時,身任大隊長的龍慶跑來找許茂商量:要老漢把他寬敞的房屋騰出兩間來給老金夫婦和兩個孩子暫住。許茂先不吭聲,進到自己屋裡獨個兒召開了一次緊張的「形勢分析會」。這位精明的莊稼人思前想後,竟得出了一個目光短淺的結論,他斷定金東水摔了這一跤以後,是永遠也爬不起來了。這倒不是老漢嫌棄大女婿的為人,金東水從部隊轉業回來,當上支部書記以後,也確曾像他許茂當年辦高階社那樣,盡心盡力地領導集體生產,使老漢覺得好像又回到了那興旺的年代。可是結果呢,啪嗒一聲摔下來,誰知道以後會有個什麼結局?他終於心一橫,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龍慶的要求,使人們都驚奇得睜大了一雙眼睛。沒有法子,老金一家只好搬到葫蘆壩抽水房的小棚子裡去住,隨後,女人又一病不起,老金為她耗盡了火燒以後剩下的全部傢俬,終於醫治不好,臨到落氣的時候,連口棺材都沒有辦法買回來。聽到大女兒落氣的訊息,許茂老漢獨自彈了淚,到底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啊!然而,當九姑娘領著幾個社員來到家裡(扌老)木料去為死者做棺材的時候,老漢卻巍然站立在大門口,不讓人們進去,九姑娘氣得大哭也不頂用。這實在太奇怪了!整個葫蘆壩的善良的人們,莫不感到不可理解。人們完全不懂得這個勞動一輩子的莊稼人為啥這般的沒情沒義?當時,似乎只有龍慶懂得這個。他來到許家門前,把眾人勸說離去,默默地望了許茂一眼,然後就承頭邀集了幾個相好的幹部和鄉鄰,湊起錢來把老金的女人——許茂的從小受苦的大女兒的喪事辦了。自此以後,許茂老漢做生,再也見不到大女婿一家的影子。他似乎也沒有把他們計算在自己的親戚名單裡了。
許茂老漢太狠了!真太狠了!但他並非生來就是一個沒有心肝的人。他是一個被土地牢牢束縛著的農民啊!在他的壯年時代,他也曾走在合作化的前列,站在葫蘆壩這塊集體的土地上做過許多美好的夢。那時候,他那間三合頭草房大院剛剛興建起來,他的女兒們常常可以聽到他爽朗的笑聲。但今天,在中國社會處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動亂的時刻,當葫蘆壩大隊的集體土地上的荒草淹沒了莊稼苗的年代,他許茂還能笑得出來麼?他怎麼能不擔驚受怕首先顧著自己。這是自私自利!是的。可是許茂老漢什麼時候也沒有誇過自己「大公無私」呀!當許多人高喊著革命的口號進行著政治戰爭,幾乎忘掉了土地的時候,許茂確曾為著自己的利益,運用他驚人的智慧,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拼命聚集著財富。他甚至不怕被人家取笑,曾專門幹過一段時間揀廢破字紙的工作。那年頭連雲場、太平鎮遍街都是大字報,他每天晚上跑十來裡到場上去撕下來,存放好,定期賣到供銷社的廢品收購站去。他理直氣壯、慢條斯理地幹著那件事,並不認為有什麼不好或下賤;後來,街上的大字報少了,他倒覺得是十分遺憾的事情呢!
在那個年代,社會把許茂忘掉了!高喊著政治口號的人們,不僅沒有注意到鄉村裡油鹽柴米等等「經濟小事兒」,反而想出了種種的妙計不讓鄉下人過日子!沒有人給許茂這個農民一點實際利益,沒有人找他談心,也沒有人對他進行耐心的批評或適當的教育,卻有人在背地裡議論這個老漢的「資本主義」;甚至連他的女兒——擔任團支部書記的許琴,整天忙著社會工作,也把他朝夕相處的父親忽略了。
許茂老漢幾年來就在這樣的「空隙」裡生活著和發展著。然而,今天早上,他的生活秩序也給四姑娘打亂了。四姑娘惹起的一場麻煩事,確實嚴重影響了老漢的心情,而且必定會沖淡許家即將到來的「節日氣氛」。——對這一點,老漢尤其憤慨極了!他罵起來:
「肇皮!……看樣子她硬是不走了?……哼哼,‘做些吃些’,說得撇脫!」
遇事都有主見、按著自己的方式思考問題和決定「政策」的許茂老漢,絕不相信這樣的事情:一個女人沒有自己的丈夫、孩子和家庭,可以獨立生活下去。他對於女人們個人感情和精神方面的利益,向來不考慮,他用以指導自己行為的方針,是實實在在的「現實」。他決定:假如現在遷就了她(像那些沒有出息的父親那樣),那麼,將來不論對她還是對自己都是永遠的麻煩。非叫四姑娘許秀雲離開不可!葫蘆壩有什麼好留戀的,他不打算在自己家裡養一個離了婚的老姑娘!
代理支書龍慶從幾丈遠的大路上走過,陽光刺著他生病的眼睛,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許茂蹲在一個地方,於是便喊道:「許大爺,過午了麼?你家老九叫你莫等她吃晌午飯了,下午還要開會呢!」
許茂站起身來回答說:「聽到啦!」接著罵道:「死女子!跑野了!」他對么女兒有一種特殊的感情,這當然不是什麼「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那些閒情逸致,而完全是從最實際的考慮出發。他早把許琴的生活前途給安排好了的。他的已故的妻子生了九胎,他曾一次又一次地盼望她生一個男娃兒,但直到許琴出世,老婆害「產後寒」過世為止,他沒得到一個可以繼承他的「事業」的兒子。舊的傳統思想壓力曾使他痛苦得咬牙切齒,然而現實主義者的許茂卻並不因此悲觀厭世,他不久就習慣了,他把老九當兒子看待。在他看來,既然老九被確定為一個「兒子」,那麼,必須像教育兒子那樣對她的前途進行苦心經營,他盡了最大的力量供她上學,一直讀完高中。他從來不反對她參加社會活動,雖然他覺得那是沒意思的事。但他相信,這樣的世道,一個莊稼人的家庭裡,有個把人當點公事也並不是壞事情。老九一年年長大起來,他不聲不響地注視著葫蘆壩上的青年人,看有沒有一個稱他心的小夥子,他要尋一個「上門女婿」。但那條件當然是非常的嚴格,他不能讓自己這座帶石頭院牆的寬敞的草房院落在一個浪子手上。
許茂聽說九姑娘不回來,自己也無心回家煮飯。他又開始他的崇高的勞動了,一面幹著,一面繼續思考。他有著良好的思考習慣,他會自言自語地表達他思想裡面的矛盾鬥爭,而且不向任何人請教就能作出他自以為正確的決斷。
這樣一個身體健壯的老人,並不是不會感到肚於餓的,半下午的時候,他肚子裡一副健康的腸胃就開始咕咕叫了。太陽一打斜,柳溪河上的風就吹過來,這會兒,他又覺得身上的棉襖太薄太輕了。他想到圈裡的豬,應該餵了。但他沒有回去,還發狠地幹著。
太陽落坡的時候,他還堅持著幹下去。為了明天在連雲場的早市上贏得人們的讚歎和驚奇,他彎著腰,用最準確的動作,一根一根地把豌豆尖掐下來。每一根豌豆尖幾乎都掐得太長了些,帶著一截根本沒法吃的老稈兒。他這樣不顧質量的行為,完全是出於他的豐富經驗和通曉價值法則:他知道,眼下即使捎帶著更長一點的老稈兒,也能賣出去,大約再過兩三天以後,賣豌豆尖的莊稼人多起來了,那時候再注意質量也不為遲。
許茂老漢背起背篼直起腰來,正要回家的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奇蹟發生了:他看見鄭百如正向他對直走來。
這會兒,天色完全黑下來了。許茂過去的四女婿從公社開完會,不走通往鄭家瓦屋的直路,卻繞著河邊的小道來到老漢面前,白淨的臉盤上完全沒有平常那種驕矜的神態,眼裡流露著負疚的神情,站在許茂面前。老漢完全沒有想到,不由得心裡有點失措了,但他並沒顯得慌張。他尖利地望著對方,兩手拄著鋤把,等著人家先發話。
鄭百如笑嘻嘻開口說:「爹,才收工呀?」
鄭百如當面這樣恭順地叫他「爹」,在許茂的記憶裡已經是好幾年以前的事了。那是同許秀雲新婚前後的事情。這不能不使許茂更為吃驚,但他依然不說話。
鄭百如故意躲開老漢的目光,收起笑容,用略為沙啞的聲音說道:「哪陣你老人家有空,我想跟你談談自己的思想。哎,想想過去的事情,我真後悔,都怪我年輕無知。自從和秀雲離婚以後,我才知道我是大不該!」
許茂心頭湧起一種滿足和勝利的喜悅,但他還是不開腔。他常常用這個辦法逼得對方把真話全說出來。
但是,鄭百如卻在這裡打住了。他只是告訴他說:今晚他要開會,沒有時間了,過兩天再到許茂家來「彙報思想」,聽取「批評幫助」。說完,又用求告的眼光望了許茂一刻,便折轉身從麥田的小徑離開了。
許茂噴著鼻子,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及至走入院子門以後,還有點心神不定。他把背篼放在高高的階沿石上,搔了搔腦殼,自語道:「呸!……這又是咋個一回事啊,未必你們這幾年還沒有鬧夠麼?」
院子裡靜悄悄的。梅花散發著幽香。四姑娘的孤零零的破小屋裡亮著燈。正房卻是黑黑的,老九還沒有回來。
六
羅祖華,一個文文秀秀的農民。二十年前讀過高小,如今三十六歲,已近中年,是葫蘆壩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擔任著二隊副隊長的職務快十年了,社員們沒有不說他好的。這是一個多才多藝的農村土專家,泥木石篾樣樣精通,編鴛絞索、犁牛打耙、拋糧下種、擔抬推拉門門在行,什麼樣的難活、技巧活,到了他手上。沒有做不好的。只是,正像人們常說的那樣——瓜無個個圓,人無樣樣全。老成厚道的農村實幹家羅祖華,對於為人處事方面的學問簡直少得可憐。然而,這有啥關係呢?在待人接物、處理有關親戚鄰朋等方面的事情,用不著他動腦子,家中有個聰明幹練的女人。
他女人就是許秋雲。在許茂「女兒國」裡,秋雲排行第三。許家三姑娘不僅身材高大壯實,吃得、做得、累得,而且能說會道,直來直去,又好管個閒事。外號人稱「三辣子」。從許茂家裡出來的姑娘,就數她潑辣。羅祖華和許秋雲的結合,是農村中老年人稱之為「新式結婚」的那種方式,即: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加互相瞭解自由戀愛。這一對性情全然不同的夫妻,組成了一個和睦美滿的家庭,十多年,一口氣生下五個娃娃。不消說,日子是過得緊巴巴的,那年頭,一家大小穿的用的吃的都有些困難,祖華有時利用早晚空閒做點筐子、小板凳什麼的,由三姐拿到街上去賣些零錢來貼補著過活。人們說,他們的小日子過得還順當,原因主要是羅祖華誠心誠意當個「(火巴)耳朵」,這話當然是太片面。其實,就算是個「(火巴)耳朵」吧,這又有什麼不好?何況許秋雲是個百裡挑一的好當家,她的話,在羅祖華聽來,沒有一句不是正確的。
秋天裡,秋雲對羅祖華說道:「四妹長住爹爹家裡,也不成個體統,你不是要上耳鼓山給隊上運木料麼,順便到你伯孃家去走一趟,問著個合適的人戶,給四妹找個落腳處。」祖華從來不會給人做媒當「介紹」。感到這差事很為難。女人又教導他:「只要那人性情好,年紀也相當,其他條件都可不講;就是死了女人、又有個把娃娃的,也可以。」祖華按著這些條件上山去,在他一個遠房伯孃的幫助下,果然找著了那樣的一個「人戶」。一提親事,人家就同意了,真沒想到這麼順當。回家來一說,女人還誇了他兩句。四姑娘對三姐夫的好意,當時也沒表示反對,大家都認為是默許了。下個月初,那個「新老挑」就要下山來給老丈人祝生,待正式確定了關係,四姑娘秀雲的新的家庭生話也就要開始了。
羅祖華有生以來能親自辦成功這樣的大事,還是頭一遭呢!為這個,人們驚喜地說,別看祖華老實巴交的,還真能辦事呢!這些日子,他暗自慶幸著自己的成功,心情一直處在興奮之中,專等著老丈人許茂生日到來。算算:只有十多天了。
然而就在這天,傳來了四姑娘「不走了」的訊息。開初,在地裡聽婦女們嘰嘰喳喳議論,他還認為不是實在的。下午收工以後,他裝著個沒事的樣子,抱著么娃,以摘梅花為名,到老岳父的院子裡看了一遍之後,心都涼了半截。正如沒經歷過大事的人一樣,他是經不起成功也經不起失敗的。特別是當他想到耳鼓山上的人將怎樣的責怪他不講信用,就覺得那後果確實不堪設想。回家的路上,眉毛鬍子都堆在一起了。
女人收工回家來,也正為這個意外的訊息忿忿的,在灶屋裡把些個瓢兒碗盞弄得嘩嘩嘩地響,見羅祖華抱著娃娃,拿著一枝花回來,她劈頭就罵:「你倒有閒心!遊魂去了?事情辦成這個樣,還裝起不曉得哩!」
真是活天冤枉!怎麼能怪他羅祖華嘛,何況他為這事正愁得不得了呢!但是,在這樣的時刻,他是絕對不開腔的。
接著,許家三姑娘又罵起許家四姑娘來了:「賤皮子!三心二意!……你要在這背時葫蘆壩守老麼!你不同意,為啥不早喂個四板牙?事到如今,你拿些‘活路’給我做!……」緊接下去,這位心地善良的三姐就對可憐的四妹子罵些粗話出來,「嗨!這才是鴛篼抬狗——不受人尊敬呢!你死婆娘有能耐,自己去找一個嘛!」
羅祖華坐在灶下去燒火,心情頹喪。但他知道:這事該怎麼辦,女人自有主張,別看她愣眉鼓眼,咋咋呼呼,她心裡的主意有的是。
吃罷晚飯,秋雲對男人說道:「把門關起,我要找她死東西算賬去!今晚不回來了。」臨出門又吩咐說:「你又睡得像個死豬樣嘛!別忘了叫醒一個個起來屙尿!」
羅祖華答應著,女人像風一樣去了,他心裡輕鬆了許多。他信服女人,他對她的能力向來是崇拜的,她此去準能把這一場意外的風波搞得平平順順。祖華洗過鍋碗、餵過豬兒之後,便監督著每一個娃娃把尿撒乾淨,並哄他們上床睡覺。辦完了這一切,他便在方桌前坐下來,輕輕舒了一口氣,對著煤油燈,掏出一張十天前的《四川農民報》,注意地尋找起有關「養豬業」方面的報道來。很快,他的思想就集中到報上的文章裡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突然有人敲門,他抬起頭想了想,回過神來以後,便笑道:「嗨!你不是說,不回來,還是回來了。」忙起身過去,恭恭敬敬把門閂抽脫,把頂門槓拿走。
門開了,卻不見他女人。門口站著的是一個戴幹部帽子,披毛領子短大衣的白臉皮男子。
羅祖華的笑立刻凝固,意外和驚愕竟然使他尷尬得一時發呆了。
來人正是鄭百如。自從離婚以來,「老挑們」再也沒有來往。就是過去秀雲還在鄭家的時候,因為他羅祖華為人老好,終日埋頭生產,鄭百如從來也沒正眼看過這位三姐夫,如今竟然走進屋子來了,而且態度顯得那樣的謙卑,跟他平日裡那種趾高氣揚的神態比較起來,簡直換了個人似的。
「三哥。」鄭百如按著過去的親戚關係,這樣親熱地招呼羅祖華:「吃了沒有?……三姐睡下了麼?」
「呃……沒……她……」羅祖華沒有女人的指點,一時不知道該怎樣接待這位不速之客。但他想道:「不說親戚吧,人家是大隊幹部呢。興許是來問問我們隊裡工作情況吧?」
果然,鄭百如知道「三辣子」不在家,態度變得隨和多了。一開始先詢問起二隊養豬生產的情況,蓋豬圈的材料還缺不缺,豬兒的飼料糧食還有多少等等。羅祖華是分管隊裡副業的,這些問題他像明白自己有幾個手指頭一樣,清楚無誤地作了彙報。隨後,鄭百如又談起大搞農田基本建設的事情來。
「今冬明春任務大啊,思想上放鬆不得啊!……你們二隊那些個外流勞力回來了沒有?還沒有呀,那可不得行!今年可跟住年不同呀,上面的精神來得‘陡’啊!……三哥,你我這些當幹部的,還不就是執行上面的精神麼,上面咋個說,下面就咋個幹,不是麼?」
「是,是嘛。」羅袓華不怎麼緊張了。面前坐著這個人,平常開大會講話威風凜凜,眼角也沒掛過一下當小隊副隊長的老實疙瘩羅祖華,而今,「三哥,三哥」的叫得這般親切,說話也完全是平等商量的口氣。羅祖華親熱地從平櫃上把葉子菸篼兒端過來,請客人裹煙。
從前的太平鎮中學的初中畢業生,後來當過一陣大隊會計,前年又升任黨支部副書記的鄭百如,從大衣兜裡掏出一盒「金沙江」牌香菸,抽出一支遞給羅祖華,自己卻不抽。
「為啥不吃啦?」羅祖華覺得奇怪。
「哎,抽不起啊,乾脆慢慢戒掉算囉!」鄭百如一本正經地說。隨即又問道:「三哥,今年子決算出來,你家的超分款能補得清麼?」
「慢慢補嘛,哪一年我們也沒欠多少時間。」羅祖華說這話有點氣短,而接著又提到他常常羨慕的耳鼓山來了:「人家山上的生產隊,像我這樣七口人開飯,兩個強勞動力的社員,就不補款,還進錢呢!……哎,我們這個葫蘆壩……」
鄭百如岔斷他的話:「哎,你家娃娃多,困難戶嘛……我叫他們研究一下,公益金給你解決一點。」
「不,不,我們能補得清。」
羅祖華想也沒有想過要隊裡照顧。但副支書體貼人的話,卻使他著實地感動了。
鄭百如擺了擺手,說:「我知道你是個幹梆硬撐的人,有困難也不開口。可我們大隊幹部看問題也得實事求是嘛!……當然,你不好開口,我給他們打個招呼好了。」
話既不多,卻很誠懇。老實人羅祖華今晚才第一次發現他過去的妹夫原是一個多麼直爽的好人!但是他羅祖華是絕不要隊上給他「免了」超分款的。
「不不不,四兄弟……」他脫口稱呼起親戚來,「請你千萬莫去提這個,我們一家領情就行了,領情……」
「哎,何必喃!……好啦,今晚不談這個吧。」鄭百如揮一揮手,「暫時不談這個事,該咋辦,我曉得咋辦。可是,我今晚還有話對你說哩,三哥!」
「你有話對我說?」
「是呀,是呀!你我兩兄弟,平日搞集體的事,談的都是工作,總是攏不到時間來交換交換思想。呃,三哥,你看,當兄弟的缺點不少。你要幫助幫助我呀!」
「嘿嘿,這話……」羅祖華又被感動了。
「三哥!你看我這個人咋樣?」
「你?」
「嗯!」
「這個……」羅祖華吸了口煙,動開腦筋了。可是,這幾年在葫蘆壩上風雲直上的人物鄭百如的形象,在他腦子裡並不那麼清晰。是好?是壞?是不好不壞?很難下斷語。要說他好吧,為啥子倆口子關係鬧得那樣的壞?四姨子是個百裡挑一的賢淑女人呀!……要說他壞吧,可人家這幾年為啥能入黨、能當上支書呢?……在人事關係上平日裡有點迷迷糊糊的羅祖華,突然想到幾年前鄭百如在群眾大會上鬥爭金東水的事情來了。前任支部書記金東水也是他的親戚,是他和鄭百如倆的大姨夫,都叫「大老挑」的。鄭百如把金東水像敵人似的鬥倒了,而他羅祖華卻從來不曾認為「大老挑」是什麼「壞人」,這咋個說呢?說不清!
「哎,三哥!我的缺點不少啊!」
羅祖華回過神來,真是老天幫忙,嘴裡順口說出了人們常說的那句不痛不癢的實情話:「哎,人嘛,誰個能沒有缺點喃!」
鄭百如順勢接下去:「當然,幹工作嘛,哪能不犯錯誤,哪能不得罪人的,這,我自己心裡明白,上級教育我一次,我改正一次,一步一步鍛鍊嘛,這倒沒啥了不起的。可是,三哥,我這輩子幹了一樁糊塗事,真是糊塗透頂啊!如今想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後悔莫及呀!……」
煤油燈閃閃爍爍,看去,白淨的臉上罩著痛苦的陰影,眼裡好像模糊著一層淚水。羅祖華偏又是個聽不得苦戲的人,心腸比老太婆的都軟,於是勸慰道:
「何必呢,當心身體啊!」他雖然不知道人家的「糊塗事」是指的什麼,但仍充滿同情心地順口說:「俗話講,人有失足,馬有漏蹄呢!」
「失足……」鄭百如痛苦地咬著這個字眼,感慨地說下去,「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我怕沒有機會來改正的了。」
「哪能呢!」
「三哥,我倆不見外,今晚才把這話向你吐露。」
「啥子事啊?」
「秀雲的事。」鄭百如終於說出來,「如今想來,都怪我,都是我對她不好!為啥要離婚?……一時的氣盛,就離了。可是,到底是夫妻一場啊,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和秀雲是八年的夫妻啊!……想起她對我的種種好處來,我真恨不得殺了我自己!我真是一時糊塗……」
鄭百如捂著臉說到這裡,羅祖華的心被徹底感動了。不由得抹了抹眼睛。
兩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從前的「老挑」,沉默了。他們對著煤油燈,誰也沒再說啥。一直過了好久。
後來,鄭百如站起身來,用帕子揩了揩眼睛,打算告辭了。羅祖華真心誠意地挽留他再坐一會兒。可他執意要走,說是還有工作,要去找幾個隊的隊長佈置清理勞動力的事情。羅祖華感嘆著把他送出門。
未圓的月亮高高掛在天上,天空碧藍如洗。冷風「嗚嗚」地掃著葫蘆壩深夜的田野。羅祖華在迴轉家門的時候想著:「是啊,知過必改!他對秀雲不好,如今自己認識到,後悔了。一夜夫妻百日恩,這話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