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到四隊去看看他們的科研地?」
她本來要提吳昌全的名字,不知為啥,說出口的時候,卻變成了「他們」。
顏少春沒有注意到這些細小的情節,但她馬上回憶起兩天以前聽許琴講過的事來,便問了一句:「就是吳昌全科研組麼?」
「嗯。」許琴點點頭,臉色緋紅。
「明天去看吧。」顏組長說:「今天時候不早了,我們就在近邊幹一會兒活路好了。」說著,她望著前邊一片灰濛濛的園地問道:
「那片地裡有人在挖土?」
許琴說:「不是挖土,是在挖樹樁子。」
「那不是桑樹嗎,為什麼挖了?」
「哼!這幾年砍得不少呢,砍了樹幹,還連根子都挖掉。許琴氣憤地說,表示她是不贊成砍樹的。
「這是為什麼嘛,不養蠶了麼」
「上邊開會,叫抓糧食呢,養蠶是不務正業,資本主義。」
「哎,哪兒有那麼多的‘資本主義’喲!」顏少春苦笑著說,「走,我們去看看。」
說著,她們走近了桑田。這一片地頗不小,桑樹已經年老了,樹冠沒有經過很好的修剪,顯得高高矮矮、亂七八糟的,十分難看。這會兒早已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憤怒地指向天空。林間分散著一群婦女在挖掘著樹疙蔸。
看見許家九姑娘領著一位陌生的女幹部走來,正在吵吵嚷嚷的婦女們突然不開腔了。有的在默默地埋頭幹活,有的直愣愣地望著顏少春。她們毫不掩飾自己好奇的心情,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這位剪短髮、身體健康的女同志,特別注意她肩上扛著一把鋤頭,好像這是一件什麼稀奇事。
許琴笑吟吟地對大家說:「嗨,你們看這是誰?這就是工作組的顏組長呀!」
「我叫顏少春。」顏組長補充道。
「什麼?什麼?鹽——少春?」一箇中年女人問。
「顏,姓顏的顏,顏色的顏。」顏少春說。
婦女們爆發出一陣開心的大笑。笑得許琴都有點手足無措了,她著急地制止道:
「笑什麼,笑什麼……」
但是,顏組長自己被婦女的笑聲感染著,也一同笑起來:
「鹽、顏都差不多,隨便叫好了。」
一個肥胖的女人說:「鹽巴的鹽,好記。」
一個伶牙俐嘴的姑娘卻說:「紅顏色、白顏色的顏字,不也好記麼?」
說著大家又爭論起這兩個字來。
顏少春心想:「隨便一個毫無意思的問題,她們都好像對它有趣似的。難道她們心裡就沒有裝著一點使她們牽掛的事情?哪能啊……但是,她們都在想些什麼呢?」
過了一陣,顏少春的注意力不由得集中到一個三十左右、容顏消瘦俊俏的婦女身上去了。因為從一開始,她就留心到這個女人既沒有笑,也沒有跟人家答白,只是埋頭狠命地挖。看那單薄的身子,好像很有一把力氣,她揮動著一把大鋤頭,那麼三下五下的一個樹疙蔸就紿挖起來了。
顏少春對付著一棵老樹疙蔸,一連挖了幾十下,也挖不起來。這時,那個沉默的女人跨過來,微微一笑,輕聲說:「我來。」只見她翻上翻下幾鋤頭把四周的根子斬斷,把土刨了開來,咬緊嘴唇,對準那插入泥土的入地根,又是那麼幾鋤,樹疙蔸就起來了。
顏少春十分羨慕這個婦女,她說:「你真有勁哩!」
那個女人苦笑一下,還沒開口,旁邊一位乾瘦的黃臉膛女人就酸溜溜接過話去說:「同志,我們這些鄉壩頭的女人,要是沒得勁,哪個男人要你!白吃閒飯的好事,沒得!」
她這話還沒說完,一下子又被別的女人接了過去。於是,你一言,我一語:關於有勁沒勁啦,白吃不白吃啦,誰家的男人打婆娘啦,等等「閒條」又呱啦開了,沒完沒了的,好像她們全是一些無憂無慮的、沒有心腸的女人。她們嘻嘻哈哈,談笑風生,彷彿現刻不是葫蘆壩的漫長而寂寞的冬季,那落日餘暉也像增添了幾分暖意,猶如春天已經來到了似的!
這樣的氣氛容易感染新來乍到的客人,使人暫時忘卻眼前的現實,而想起那些美好的事情。顏少春置身在這群勤勞的婦女當中,這些年來籠罩在她眉宇間的那一抹愁雲,一下子散開了,一種新鮮清澈的空氣充滿了她的心胸,臉色變得紅潤,手上的鋤頭揮舞得更加靈活了。不多一會兒,她已經刨出了兩個老樹疙蔸。她像別的女人一樣,扯起衣袖擦著臉上的汗水。
許琴在隔著一丈多遠的地方揮動著鋤頭。這個健壯的年輕人已經脫去了棉襖,只穿一件果綠色的半舊的襯衣,渾身充滿著青春的活力,紅撲撲的臉上冒著熱氣,兩根粗大的髮辮隨隨便便地挽起來掛在頭頂,露出一段修長的油黑頸項。顏少春擦著汗,望著這矯健的身影,不由想起了兩天前許琴和她的一場談話。
那天下午,會議進行分組討論,顏少春參加了年輕人那個小組,各大隊的團幹部們看到新來的工作組長來聽取他們的發言,都很興奮,爭先恐後地彙報著自己那個團支部的工作。他們生怕工作組長有輕視他們的意思,還特別慎重地摸出小本子來唸著一些據說是很重要的數字:組織青年參加了多少次批判大會,寫了多少箱批判稿,批鬥了多少個人,收繳了多少本黃色書刊……總之,團幹部們做了很多工作,他們每一個人的發言幾乎都帶有當時十分流行的話:資本主義已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無產階級專政越來越鞏固。
許琴在那個會上沒有發言。散會以後,顏組長把她請進自己屋裡,問她:
「你叫什麼名字?」
「許琴。」
「對,你看我這小本兒上記著呢,各大隊的團支書都發了言,就你沒有說話,你們葫蘆壩沒啥好說的麼?」
「嗯,沒啥好說的……哎,不曉得該咋說呢。」許琴神色緊張地看著工作組組長。其實,這個二十歲的姑娘這一天的思想活動,是她有生以來最激烈的,四姐搬家時的眼淚,八姐信上的話語,七姐的庸俗無聊,鄭百如矜持的笑臉,還有工作組長在大會上的一番熱情洋溢、語重心長的演講……這一切,引起她對葫蘆壩過去未來的思考,引起了她對姐姐們的前途的思考,同時,她也不能不為自己的處境思索。這一天,她像一片落葉,被狂風吹落,一會兒落進深淵,一會兒又飄向雲天。她心裡有多少話要說,可又不知從何說起。顏少春見她神態有些緊張,便給她倒了一杯開水,說道:
「實在想起來,也真沒啥子好說的。團的工作,這些年來很難搞,都搞了一些什麼呢?天才曉得!……」顏組長說到這兒笑了起來,「那些團幹部們真可愛,他們拿報紙上沒人看的那些空話來對付我。哈哈哈……好像我特別愛聽那些一樣……」
聽著顏組長輕鬆的笑聲,許琴緊張的神情緩和下來了,再抬眼看看工作組長坦率的表情,她感到很新奇,但還是放心地露出微笑來。而當她從顏少春那平平淡淡的敘述中,得知眼前這個像慈母般的工作組組長在五十年代也曾做過團的工作時,一種親切的感情油然而生,接下去她便毫不顧忌地把自己今天經過的、想過的一切都傾吐了出來。顏少春被她的天真而又誠懇的述說感動了,尤其是姑娘對於葫蘆壩現實的那種憂慮和思考,使顏少春深深激動,她們的心靠近了。但顏少春回答許琴的,卻不是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而是沉思。她沉思良久以後,說道:
「許琴啦,你可別以為我有什麼錦囊妙計,可以解決葫蘆壩的問題和你心中的疑團。真的,說一句亮底兒的話,我們都差不多!你以為‘工作組’就能包打天下啦?哈哈哈……我可沒有那個本事。如今幹什麼事,都像在茫茫大霧裡走路一樣,雖然心頭明白自己要往哪兒去,可道路卻不清楚啊!你說是不是?……不過,黨既然派了我們來,當然不會來白吃乾飯,總得乾點兒什麼吧。比如說,跟大夥兒一起,先把生產恢復起來。要把生產恢復起來,該做的事兒可多啦!」
「要說發展生產,大家勁頭很足的。比方說我三姐吧,一家六口,日子過得很艱難,吃的穿的都顧不上,天冷了,孩子們還光著屁股呢,可她和我三姐夫又都不是懶人!他們勤巴苦做,卻總是艱難!……再說我家四姐吧,唉……」
顏少春聽完了許琴對自己家庭成員的介紹,以及有關葫蘆壩上近年來人事關係變化情況的敘述以後,又進行了詳細的詢問,從人們對於政治運動的態度,到經濟收入水平,以及家庭生活的細節都問到了。最後,她告訴許琴:工作組的大部分同志即將派到各大隊去,而她自己,則打算到葫蘆壩住一段時間。
許琴聽到顏組長的這個許諾,簡直高興極了,她直截了當地邀請顏組長住到她家裡去。顏少春告訴她說:「住在誰家都一樣,這事兒得由大隊支部去安排,我們到了大隊,按組織原則,應該在黨支部領導下開展工作。」
聽到這幾句話,許琴心裡又涼了半截,她可沒聽說過這樣的「組織原則」呢!她擔心如果工作組的權力在葫蘆壩現在那個黨支部之下,那麼一切的願望都會化為泡影。
顏組長看出了許琴的這個意思,安慰她道:「不過,還有公社黨委、還有縣委、區委呢!葫蘆壩還有那麼多黨員、團員、群眾,我們可不糊塗,你別擔心我們。」
許琴轉憂為喜,紅著臉辯解道:「我不是擔心你們,我是說我們葫蘆壩的病,害得很沉重,不是上級派來的‘醫生’,怕治不了。」
顏少春笑了,她又故意逗趣地說:「那有什麼關係?——醫病不著,原病退還嘛!」
說得許琴笑了起來,勁頭十足地離開公社,立即摸黑奔回葫蘆壩去了。
……
眼下,從許琴這幹勁沖天的架勢,顏少春看得出來:這個一心急於要改變葫蘆壩面貌的姑娘,這兩天一定是處於極度的興奮之中。她此刻不由得默默地想道:「我們應該怎樣用行動來回答姑娘的問題,回答群眾對工作組寄託的希望呢?」
冬日的太陽,在柳溪河對岸的環形山巒抖動了一下,就迅速地隱沒了,葫蘆壩立即昏暗起來,朦朧中,耳鼓山上現出了半輪乳白色的月亮。
是收工回家的時候了,婦女們的無邊無涯的「閒條」這會兒自然收了場,她們想起家裡的鍋灶、孩子和豬兒來,開始停下手上的活,東張西望,等待著收工的鐘聲。
奇怪的是今天的鐘聲遲遲不響!
有幾個女人對顏少春投去極不信任的目光,她們互相用眼神和嘴唇無聲地傳遞她們的不滿,意思是:「我原說工作組來了沒得好事嘛!你看,這會兒還不叫收工,安心叫我們不過活了!」
顏少春呢,抬眼看了看大家的臉色,憑著她多年農村生活的經驗和一個女人的細膩,她知道社員們在埋怨了。她也納悶:生產隊長為什麼這會兒還不打鐘收工呢?她看了許琴一眼,只見許琴還在那兒拼命地挖。
這會兒,從田壩小路上,有兩個男子向著桑園走了過來。婦女們一齊把目光投去。
是大隊副支書兼大隊會計鄭百如來了,和他一道的是工作組的小齊同志。鄭百如含著溫和的笑意對大家說:
「婦女同志們,辛苦了!今天遲半個鐘頭收工,多幹一點活路,你們沒意見吧?」
誰也沒有開腔。小齊望著那些拄著鋤頭的女社員,像要故意叫社員們相信他的嚴肅,臉上的肌肉總是繃得緊緊的。
人們終於小聲嘰咕開了,胖子女人說:
「沒意見——我倒沒意見,就是我屋頭奶娃子有意見!他要哭呢……」
伶牙俐齒的年輕姑娘說:「我也沒啥意見,可是我沒法叫我的肚子不餓!」
黃臉女人聲音很大:「……可你先得叫我那個男人不要吵啊!」
鄭百如並不生氣。他知道顏組長在這兒勞動,雖然他並沒有故意要討好工作組長的意思,但口氣一點沒有平日的驕橫。他很耐心地向社員們解釋:
「農業學大寨,是要大幹哩!這是上級的號召。對於上級的指示,我們要堅決地執行!‘大批促大幹,大幹促大變’,政治掛帥、思想領先,就是掉幾斤肉,也要把葫蘆壩建成大寨式大隊!」
但是,阿彌陀佛,鐘聲終於響起來了。婦女們不願再聽鄭副書記的動員,一窩蜂似的散開,她們各自跑回家去了。
小齊同志瞪著眼睛。顯然,他對於社員們的這種「紀律性」表示憤慨。
顏少春卻不以為然,她問小齊:
「呃,你住下了麼?」
小齊報告說:「住下了。」
「怎麼樣?」
「還好。不過,那個叫吳昌全的青年性情很古怪,思想有些落後……」
「是麼?」
「嗯啦,……見我搬進他屋裡,他自己就忙著要卷被蓋往外搬。」
「人家讓你嘛。」
「完全不是!那一副滿不高興的表情,完全說明他思想牴觸。」
「哎,可別那樣說,小齊啦,可別主觀……」
鄭百如插進話來:「顏組長,這事,齊同志已經對我說了,我會去幫助吳昌全,他那個態度很成問題。」
顏少春抬眼看著鄭百如,鄭百如忙又說:「顏組長,你看,這一片老桑園,加上那一丘冬田,我們計劃在這兒搞個‘小平原’。搞起來以後,足足有二十畝!……就是工程大一點,這桑園地勢高,取消了桑樹,鏟高壩平,一冬就可以完成,趕上明年種玉米。」
顏組長聽著,流露出驚訝的神色。小齊在一旁,卻嚴肅地讚揚道:
「可以。這個規劃還有一點氣魄呢!」
鄭百如受到齊明江的鼓勵,勁頭高漲,又繼續報告他的改造山河的遠景規劃:全大隊要造二十畝以上的平原八個,把葫蘆壩變成一個平展展的地方。
顏少春耐心地聽他說下去。末了,她脫下布鞋抖了抖泥土以後,便招呼著許琴回家去。走了幾步,她回頭問鄭百如:
「你剛才說的這些規劃,群眾知道不知道呀?」
鄭百如說:「等你批准以後,立即宣佈。」
顏少春聽見這句話,再次抬眼認真地看了看鄭百如。
「你們支部研究過麼?」顏少春又問。
「準備開個支委會……」
「還沒有研究過?」
「這就開會……」
「幾時開?」
「看顏組長和齊同志的意見……」
顏少春一邊走一邊回答道:「這個,你們得自己決定。我和小齊決定不了的。」
「那麼,顏組長,小齊同志,今晚上就開支委會,好不好?請你們參加,給我們做指示……」
許琴跟在顏少春身後往回走,她心裡暗暗地高興:「哼!你鄭百如平日那個威風,現在到底不敢耍出來啦!」
四
金順玉大娘得到鄭百如的通知,今晚上開支部委員會;並說,為了照顧顏組長剛來,黑天黑地的,路又不熟,今夜的會就到許家院子裡去開。
昌全在一旁聽著,當場表示不滿,對他媽說:「顏組長不能摸夜路,你就能摸?是她的年歲大,還是你的年歲大呀?」
金順玉喝住兒子:「有你多嘴!這葫蘆壩的大路小路,我摸了幾十年……」
老大娘聽說開支委會,心裡十分高興。吃罷夜飯以後,就同小齊同志一路向許家院子進發了。一路上,她走得風快,而那個從城裡來的青年人卻擔心自己掉進冬水田。
黨的生活,近年來在葫蘆壩這個支部內是很不正常的。長期不開黨的會議,少數人說了算,好像誰的權力大,誰就是黨的化身。老支委金順玉大娘對這一點很有意見,可她只能看在眼裡,急在心頭,乾瞪眼,沒辦法。因為黨內生活的不正常,那原因是太複雜了!她一個心懷赤誠的農村女黨員有什麼辦法?葫蘆壩黨內的活動太稀少了,黨員們成了沒孃的孤兒似的,好像親愛的黨已經把他們給忘記了!因此,當金順玉大娘接到通知的一刻,心情格外的激動。雖然作為個人意見,她一向看不起鄭百如這樣的副支書,但,作為一個黨員,只要是黨內有會議,她是沒有一次不參加的。她已經養成了習慣,不論任何時候只要是黨組織的召喚,她總是感到格外的親切!
當她來到許家院子的時候,五個支委,她是頭一個到達的。寬敞的院子裡黑森森、靜悄悄的。許琴站在階沿上親熱地迎著金順玉大娘,並把她引進正屋裡,向顏組長作了介紹。顏少春站起來拉著大娘的手,招呼著,告訴她說:事前不知道會議在這兒開,要不,何必讓大娘摸這麼遠的夜路呢!……最後,顏組長請她開完會以後在這兒住一晚上,明早再回去。
金順玉大娘被工作組組長誠心誠意的話感動了,這個農村老黨員,熱淚盈出了眼眶。
不一會兒,龍慶來了。這位在大事面前沒啥主見的代理支書,對於細小的事情卻毫不含糊,他提來了一瓶子煤油。他把煤油瓶子往牆角落裡放的時候,大聲對許琴說道:
「往後在你們家裡開會,不得讓你們貼煤油,看啦,放在這裡。」他的聲音很大,是為了讓隔壁的許茂老漢聽得見。
許琴說:「龍二叔,看你想到哪兒去啦!一點點煤油都那麼認真。」
「嘿嘿,公事公辦嘛!」龍慶補充說。
許茂老漢坐在隔壁屋子裡,還沒上床,聽到龍慶的話,心裡寬鬆多了。煤油,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但對於許茂來說,他是決不願意作無謂的消耗的,他暗暗讚賞龍慶這個人辦事認真。可他卻不知道:這煤油原是這位家境並不寬裕的龍慶私自貼的!
「你的眼睛松活點了吧?」金順玉大娘這樣問候代理支書。
「未見得哩。」龍慶回答著,選了一個背光的角落坐下。
金順玉大娘望著龍慶,有一件事情在擾亂她的心。——兩天前,她就決定為兒子求親,她甚至決定親自找許茂老漢提說這件事。但是,過了一晚上以後,她又覺得不妥當,她想,如果請龍慶出面去說這個親事,不是更方便些麼?代理支書出面提親,一則以示鄭重,二則許茂老漢脾氣古怪,萬一他不答應,也好再做工作,有個迴旋餘地。出於這個考慮,金順玉大娘當即去找了龍慶同志,龍慶聽完她的要求,一口答應下來。兩天來,她在等著龍慶的迴音,但這位忙忙碌碌的代理支書卻沒給她一個答覆。也不知他是不是把這件事情忘記了?
過了一陣,鄭百如終於來了。許家的黃狗一見鄭百如,好像「冤家路窄」似的,汪汪汪猛撲上去,把他阻擋在院壩裡面,還是許琴出去給他解了圍。
「咋個?老陳還沒有來呀?這個人真嚕囌!」鄭百如進了正堂屋,坐下以後,這樣說。話音剛落,五十開外、一副疲勞面孔的老陳就來了。這位支委兼任著五隊的生產隊長。他無聲無息地選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做好了打瞌睡的準備。
「齊了。」龍慶向顏組長說。
「齊了麼?」顏少春反問一句。金順玉大娘解釋說:「就是這幾個了。東水撤了職以後,一直沒有補選,五個支委就只有四個了。」
鄭百如向龍慶示意,要代理支書來幾句開場白,龍慶卻向顏組長那兒指。
許琴見會議開始了,便退回到自己房裡去,她不是黨員。
鄭百如謙恭地把臉向著顏少春說:
「請顏組長講吧。」
顏少春說:「我今晚是列席支委會。」
鄭百如又把臉掉向齊明江。正在看書的小齊同志嚴肅地擺擺手,表示不打算講什麼。這些過場完了之後,鄭百如掏出一個筆記本兒,開始發言了:
「今晚開支委會。主要是傳達公社會議的精神,討論我們的遠景規劃。老龍同志讓我向大家傳達。」
龍慶心裡暗暗叫喚:「我的天!今晚要開個支委會,是你通知我,說是工作組叫討論規劃呢,我要你傳達什麼喲?……」但,他沒有開腔,半閉著兩隻紅眼睛。
「自從‘文化大革命’深入發展以來,形勢一派大好。……」鄭百如不慌不忙地開了頭。他咬文嚼字,從「文化大革命」的重大意義談起,轉到葫蘆壩的過去和未來。話語中夾著許多流行的政治術語,侃侃而談,一連講了兩個鐘頭,還沒完沒了。金順玉大娘焦急地望著這位口若懸河的葫蘆壩「後起之秀」。顏少春不斷地看錶。只有龍慶穩得起,他一支又一支地叭他的葉子菸,而那位面帶倦容的老陳,早已進入夢鄉了。
「……這是第一個問題。下邊說第二個問題……」鄭百如關上一個筆記本,開啟第二個筆記本。
顏少春趁這個空兒開言建議道:「簡單一點嘛,是不是大家發言議論一下?」
鄭百如忙說:「可以可以……」他的精神蠻好的。
龍慶卷好一支菸遞到老陳面前,同時碰了一下老陳的膀子:「來,整一口吧!」
老陳醒來,睡眼矇矓地瞅了一眼會場上的氣氛,點燃煙叭了一口以後忙說:
「大家都說過了吧,我也有幾句……」
顏少春忍住笑,盯眼望著老陳。
剛從睡夢中甦醒過來的老陳,根本沒鬧明白人家講的什麼。他本著自己既是支委,又是生產隊長的職責,一五一十地在組織會上反映問題。他說:
「不曉得是咋個搞起的,這兩天我們隊上鬧(口昂)了!……一個問題是關於糧食折成。如今是年終決算了,一年當中分的糧食早都變成大糞了,還來個重新折成!比方說吧,我們那個小隊,今年穀子遭水災,全是分的泥水谷,當時硬過硬折六成半分給社員,大家都喊太兇了,可現在又來個新精神,翻攤重來,算八成半,大家滿腦殼意見,我也鬧不清楚,請你們二位解釋一下。」他抬眼望了望龍慶,又望了望鄭百如。
龍慶一聽這個事,心裡就發麻!他知道這事早晚要鬧出來,但他有苦難言,不開腔,他想讓鄭百如自己去解釋。
顏少春十分注意老陳提出的這個問題。但她卻不知道底細。
鄭百如說道:「這是外地清理核實產量的一個先進經驗,杜絕瞞產私分的一個重要措施。」
老陳不服氣:「我們是硬對硬,沒有搞瞞產啊!」
「難說哩!」鄭百如說:「你能擔保每一個人都沒那個思想?」
「實事求是嘛!」金順玉發言,「我們四隊沒有瞞產私分,我們這次也沒搞重新折成。」
鄭百如沒好氣地回答她:「我曉得你們有人思想不通,希望你堅持黨的原則。」
金順玉站起來了:「你這是什麼‘黨的原則’啊,實事求是才是黨的原則!」
「支部決定……」鄭百如盛氣凌人地說。
「幾時決定的啊,我怎麼不知道呢?」金順玉毫不相讓,她從心眼裡看不起鄭百如,這件事,她叫兒子吳昌全問過龍慶的,支部根本沒有這個決定。
龍慶出來打圓場,他說得吞吞吐吐:
「這件事……當然……不過,以後可以扯得清楚的嘛。今晚時候不早,就別扯到一邊去了吧。……還是研究規劃的問題,我們的遠景規劃還沒有搞起,公社發下來的規劃表格一張也沒有填……不然,又要催我們交表了!……哎,如今的表格也實在是多。」
金順玉大娘氣鼓鼓地坐回原位。那位挑起這場不愉快的爭論的老陳這才弄清了今晚會議的主題,有點後悔自己不該冒失地殺偏風。但是,他太疲倦了,鄭百如往下講規劃的時候,他怎麼也克服不住瞌睡襲擊,終於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月兒當頂以後才散會。顏少春留下金順玉大娘,把人們送出許家大門,望著冷清清的月夜,獨個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閂好了院子門,回身進屋時,一眼瞟見院牆角落那間孤零零的小屋裡還透露著一團燈光。她已經知道那兒住著的孤零零的女人是許家離了婚的四姑娘,而且在吃晚飯的時候,她特意在院子裡去觀察過,那位四姑娘不是別人,正是下午在桑園裡挖樹蔸時,只說了一聲「我來」的那位身子單薄而力氣頗大的女人。這時,顏少春忍不住輕輕走上前去,對著歪斜的門縫往裡瞧,只見桌上一盞孤燈,油快乾了,小屋裡昏茫茫的。那個女人正坐在簡陋的床上,納著一隻鞋底,手在動,兩眼卻悵然地望著那如豆的燈火。
顏少春退回院子裡來。滿院裡散著臘梅的幽香,寒風發出唦唦唦的響聲如泣如訴,叫人心裡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