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故事的幻覺消逝了。凱瑟琳已經完全覺醒。亨利的一席話,儘管不多,卻讓她將自己近日來奇思怪想的荒唐看得清清楚楚,比起所有這些奇思怪想一回回的破滅帶來的影響,他的話所起的作用要大得多。她非常痛苦地感到丟臉,她痛苦地哭泣。不但她自己覺得丟臉,而且亨利也會覺得她很丟臉。她的愚蠢在他面前暴露無遺,而這愚蠢現在似乎已經變成了犯罪,因此他一定會永遠蔑視她的。她在想象中竟敢歪曲他父親的人品,他能原諒嗎?她的好奇與擔憂如此荒唐,他會忘記嗎?她恨她自己,這恨遠不是用言語能表達的。他曾經——在今天這個不幸的早晨之前,有一兩回他曾對她頗有點愛的表示。可是現在——總之,約摸有半個鐘頭,她弄得自己痛苦極了,五點鐘一到就走下樓去,很頹喪的樣子,艾麗諾問她是否不舒服,她也說不出一句明明白白的話來。令人生畏的亨利不久也緊隨她之後進了餐室,而他對她態度的唯一不同則是,他比平時更多地關心她。凱瑟琳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的需要安慰,而從他的表現看起來,他是瞭解這一點的。
晚餐之後時間緩慢地流逝,然而這撫慰人的關心體貼卻並沒有減弱;於是她也漸漸地提起精神來,情緒也比較穩定了。但她既沒有因此而忘記發生的事,也不會替發生的事辯解,但是她希望事情不會再傳開去,希望她不會完全失去亨利對她的關懷。她此時只是一個勁地想著自己因為無端的恐懼而產生的錯覺,想著自己做下的蠢事;現在事情再明白不過了,這都是自己主觀臆測、胡思亂想的結果,因為決心要歷險而想象,又因想象而將一樁樁小事演化成至關重要的大事,由於她還未踏進這座寺院時心裡就已經渴望著來歷險,因此一切事情都不得不服從一個目的了。她仍舊記得她當時是準備以什麼樣的心情來領略諾桑覺寺的。她發覺早在告別巴思之前,她已經神魂顛倒,那惡作劇也已經成形,而且整個事情的起因若追根究底起來,似乎都可以歸咎於她整天捧著的那種小說的影響。
儘管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全部作品,甚至她的全部模仿者的作品,都很引人入勝,然而,人性,至少是英格蘭中部各郡居民所表現的人性,也許在這些作品中是找不到的。阿爾卑斯山脈與比利牛斯山脈,那裡的松樹林及其邪惡的行為,在這些作品中可能有真實的描繪;而在義大利,瑞士,以及法國南部,令人恐怖的事可能也會如這些作品中所描述的那樣層出不窮。凱瑟琳不敢懷疑她自己國家以外的地方,而即使是在她自己的國家,倘若追問起來,也只會說是最北部和最西部的遠方而已。然而在英格蘭中部,即便是一個失去了愛的妻子,按照這個國家的法律,按照這個時代的風俗,其生活毫無疑義是頗有保障的。謀殺是不可容忍的,僕人並非奴隸,不管是毒藥還是安眠藥,並非像大黃一樣從哪一家藥店都可以買到。在阿爾卑斯山脈和比利牛斯山脈地區,也許沒有多重性格的人。在那裡,若非如天使般的純潔,可能便有惡魔的脾性了。然而英國的情形則不同;她相信,英國人的心靈和行為,雖然善惡成份並不均等,然而普遍都有善與惡的混合。有了這樣一個信念,即便亨利·蒂爾尼和艾麗諾·蒂爾尼今後表現出一些美中不足來,她也不會感到意外;有了這樣一個信念,她也不必害怕承認他們的父親性格上存在某些缺點,因為儘管對他的極不公正的疑心已經打消,而且她曾經有過這樣的疑心,一想起來必定覺得很難為情,然而,她經過認真地思索考慮,的確認為他算不上一個非常和藹可親的人。
她在這幾個方面有了自己的主見,並且也下了決心,今後看問題、做事情永遠要多動腦筋,這樣一來,她除了原諒自己、想開一點之外,也沒有什麼可以犯愁的了;接著又過了一天,不知不覺地,仁慈的時光老人幫了她很大的忙。亨利始終絲毫也不提及發生過的事,他在這一點上表現出來的驚人大度與高尚行為,對她是很大的幫助;在她剛開始苦惱時,她的情緒很快便因此完完全全放鬆了,她又同以前一樣,不管他說什麼,總是越聽越開心。誠然,問題還是有的,她以為他們若是知道了,一定會老是擔憂的;譬如提起一個箱子或一個衣櫥,還有漆了日本漆的傢俱,不管什麼形狀,她都不喜歡;然而她也承認,偶然聯想起過去做的蠢事,儘管會感到痛苦,也並不是沒有一點益處。
傳奇故事給人的驚恐消失之後,不久便有了平常生活中的煩惱。她等伊莎貝拉來信的願望一天比一天強烈。她很想了解巴思那邊的近況,上廳、下廳是否還是熙來攘往;她尤其想知道,伊莎貝拉是否已經配了一些她很想要的網眼編織細棉線;還想聽說她與詹姆斯的關係仍舊很好。她只能靠伊莎貝拉打聽一點訊息了。詹姆斯說了,他要等回到牛津後再給她寫信;艾倫太太也說過她要回到富勒頓之後才可能寫信來。可是伊莎貝拉則是答應了又答應的;而她要是答應了一件事,那是會認認真真地去辦的!正因為這個緣故,她才覺得好奇怪!
接連九個早晨,凱瑟琳都非常失望,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令她失望,然而,到了第十天早晨,她走進早餐室的時候,一眼看見了一封信,是亨利自願地伸手遞給她的。她衷心地向他道了謝,彷彿這信是他本人寫的。「不過,這是詹姆斯的信,」她看著信上的姓名地址這樣說。她拆開信;是在牛津寄的;信上寫道:
親愛的凱瑟琳,
天知道,儘管我一點都不想提起筆來寫信,可是我覺得我有責任告訴你,我跟索普小姐之間的事都已經結束了。昨天我已與她分手,離開了巴思,再也不想看到她,也不想再到巴思去了。詳細情況我不準備說了,說出來只會讓你更加難受。你用不了多久就將在別處瞭解到情況,明白這是誰的錯;而且,我相信,你也將會為你哥哥洗清一切,只是我太愚蠢地相信自己的一片痴情會得到報答。謝天謝地!我及時弄清了真相!可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我們的父親已經真心誠意地應允了——不過不必再說它了。她使我永遠地苦惱!親愛的凱瑟琳,快給我回信;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真正信賴的是你的愛。我希望你在諾桑覺寺的訪問能夠在蒂爾尼上尉訂婚訊息宣佈之前結束,否則你在那裡將會處境尷尬。可憐的索普到倫敦去了,我怕見到他;他這個誠實的人心裡一定很難受。我已經寫信給他,父親那裡也去信了。她的那種兩面派手法尤其傷我的心;直到最後,儘管我規勸她,她還是表白自己非常地愛我,還笑我的擔憂。我忍耐了這麼久,想起來就覺得羞愧;然而,假如一個男人有理由相信自己被人愛過,那麼我就是那樣的一個男人。我至今不明白她是什麼打算,因為假如她想得到蒂爾尼,大可不必來欺騙我。最後我們都同意分手,要是我們從不曾相遇我才開心呢!我是決不會再去結識這樣的一個女人了!親愛的凱瑟琳,表白你的感情可要小心哪。
相信我的話……
凱瑟琳還沒有看上三行字,就突然變了臉色,還發出幾聲短促的驚叫,那悲傷的語調錶明她看到的是不愉快的訊息;亨利在她看信時一直認真地注視著她,此時已經明白,這封信從頭至尾都沒有好訊息。然而,由於他父親走了進來,他臉上才沒有流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馬上就去用早餐;可是凱瑟琳簡直什麼都不想吃。她坐在那裡,兩眼含著淚,眼淚還流到了面頰上。那封信她先是捏在手中,接著放到了腿上,然後就塞進了口袋裡;看她的神情彷彿她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上將一邊看報一邊喝可可茶,幸好沒工夫來注意她;然而對另外兩個人來說,她心頭的苦惱都是明白可見的。一旦她有了勇氣站起來離開餐桌,她就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房間;可是女僕們正在房間裡收拾整理,於是她只得又下樓來。她折入起居室想一個人待著,可是亨利和艾麗諾也已在那裡坐著,此刻兩個人正談著她的事。她退出來,想道個歉,可是他們很友好地硬要她留下,她只得又迴轉身來;艾麗諾很親切地表示願幫助她、給她以慰藉,說完兩個人就都回避了。
凱瑟琳一個人待著,便毫無顧忌地沉浸在悲痛和思考中,這樣過了半個鐘頭,她才覺得有勇氣去見她的朋友;不過她是否應該把她的苦惱說出來,還需要考慮考慮。假如他們問得仔細,也許她可以說個大概意思——只隱隱約約提一下,而不便多說。揭發朋友,像伊莎貝拉與她這種關係的一個朋友!而且她們自己的哥哥又與這件事有緊密的牽連!她認為這件事還是一點都不要提起的好。早餐室裡就亨利和艾麗諾兩個人坐著;她進去時,他們兩個人都很焦急地望著她。凱瑟琳在餐桌旁坐下來,短暫的一陣沉默之後艾麗諾說道,「我想,富勒頓沒什麼不好的訊息吧?莫蘭先生和莫蘭太太,還有你的弟弟妹妹,我相信他們都沒人生病吧?」
「沒有,謝謝你,」她一邊說一邊嘆氣,「他們都很好。信是我哥哥從牛津寄來的。」
一時大家都沒有再說什麼;然後她一邊流淚一邊又加了一句,「我看我不會再等什麼信了!」
「對不起,」亨利把剛開啟的書又合起來,說道;「要是我猜到信裡寫了什麼不如意的事,我就會以截然不同的心情把信交給你的。」
「信的內容比任何人的猜想都要糟!可憐的詹姆斯多不幸啊!你們不久就會知道真相的。」
「有這麼善良、這麼溫情的妹妹,」亨利真誠地說,「不管遇上什麼苦惱,對他一定都是一種安慰。」
「我有一件事要請你們幫助,」不一會兒凱瑟琳激動地說道,「假如你們的哥哥要來這兒,請早一點關照一聲,我好離開這兒。」
「我們的哥哥!弗萊德里克!」
「是的;我這麼快就與你們分別,我會很難過的,不過現在事情發生了,我還跟蒂爾尼上尉同在一個屋簷下就很可怕了。」
艾麗諾放下手中編織的活計,表情越來越吃驚地盯著她;可是亨利開始對事情的真相起了疑心,嘴上說了一句,提到了索普小姐的名字。
「你反應真快!」凱瑟琳激動地說道:「你猜著了,真的!可是,我們在巴思說起這事的時候,你根本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伊莎貝拉——現在就不奇怪怎麼沒見她來信——伊莎貝拉背棄了我哥哥,要跟你哥哥成親!世上竟有這種見異思遷、三心二意的壞事,你們會相信嗎?」
「我希望關於我哥哥那一方面,你的訊息不準確。我希望,莫蘭先生的失戀與我哥哥沒有很大的關係。他娶索普小姐是不可能的。我看你一定是弄錯了。我很為莫蘭先生難過,你愛的人遭到不幸我都難過;但是,要說有什麼事情讓人覺得意外,我覺得最讓我驚訝的是弗萊德里克要跟她結婚。」
「可這都是真的;你自己可以去看看詹姆斯的信。等一等,有一段話——」她緋紅了臉記起最後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