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香浮動 鄧葉君 第2頁,共2頁

中飯,回到老家的縣城。熊天寶特意和司機找了個偏僻的飯店要了一瓶精裝二鍋頭酒,弄了兩葷兩素四個菜,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完了才結束。熊天寶說司機喝多了,住在縣城,明天再回家。司機說,沒事的,你不是要到鄉下老家嗎,我送你。

熊天寶越說不讓司機送,司機勁越大,硬拽著他上了小車。

出了縣城,有個急拐彎,司機沒按喇叭,和迎面來的一輛卡車相撞,司機當場死亡。熊天寶在後排坐著,受了重傷。

結婚典禮的事,找耿金龍攤牌的事全擱置到一旁。還有一個正事也耽擱了,省裡給市裡一個到美國考察學習的縣級幹部指標,硬性要求得英語熟練,回來可能要提拔,市委研究定的他,半個月後就得走。傷筋動骨100天,他正躺在醫院裡,不用說他去不成了。換其他人,沒有英語過關的,市委只得忍痛把這個指標讓給外地市。

熊天寶落淚了,人啊人,應該隨遇而安,幹嗎亂跑呢,沒把人家弄翻,自己卻翻倒在病床上了。耐得住寂寞,多跟老百姓打打交道,任鄉黨委書記時為群眾辦幾件實事,做個亦官亦民的人多好。

人算不如天算,興許人家的福分還沒到頭的,誰讓自己對人家夾雜著不健康的意識呢,給人家搞交換條件,要揭露就堅決地揭露,寧肯犧牲了生命也得主持正義。

他自己給自己下令,看來我就認了平調的現實吧,等傷好了,市委不免我的職,就愉快地到任吧。關於縣委書記的事兒,多行不義必自斃,隨他去吧。熊天寶琢磨林河縣雖然是貧困縣,但越是貧困縣越有施展抱負的空間。正像一張白紙,沒有負擔,願寫什麼畫什麼,隨心所欲。第二章幫扶4過了四五個月,時候是初春,路邊挺拔的楊樹的枝條上已綻出了新芽,但天氣仍有寒意,一陣北風吹來,冷颼颼的。熊天寶傷痊癒後便走馬來到林河縣上任了。0第二章幫扶0暗香浮動

熊天寶琢磨林河縣雖然是貧困縣,但越是貧困縣越有施展抱負的空間。正像一張白紙,沒有負擔,願寫什麼畫什麼,隨心所欲。再說,自己畢竟還是個副縣長,遇事上有正職,下有科級,進退皆可。於是,熊天寶上任不久便辦了兩件事。一是把新婚不久的妻子黃鸝——就是他原來的那個學生——對口調到縣黨史辦。他在不少場合聽到過群眾對頻繁調動的領導幹部的譏誚,說:「幹部交流,浪費汽油。禮拜回家,司機累趴。」仔細想想,不少幹部異地做官,不帶家屬,上百里遠,每星期接接送送,來來往往好幾趟,確實既浪費汽油又勞累司機。他把妻子調到身邊,就是想給大家一個好印象。在林河縣撲下身子幹一番事業。第二件事,他沒等縣裡主要領導給他分工,便主動找到縣委書記王前和縣長張華,要求分包全縣一個最貧困的鄉。王前、張華樂了,過去多數副職包鄉都要求包富一點的鄉。剛剛從省裡掛職鍛鍊的一個副縣長時間到了,回去了,分包的那個貧困鄉正好空缺沒人接包。順理成章,熊天寶如願以償。

熊天寶分包的這個貧困鄉叫辛莊鄉。辛莊鄉,辛苦、辛酸、辛勞、辛勤的辛字領頭的鄉。熊天寶想,那就該自己辛苦、辛酸、辛勞、辛勤了。便打了個背包坐著公共汽車來了。這倒叫辛莊鄉黨委書記袁紅軍吃了一驚。因為近年來,從未有一個副縣級領導坐公共汽車到辛莊鄉來檢查工作,最低也要坐個吉普車。連他這個貧困鄉的書記還坐著個桑塔納小轎車。熊天寶肯定是個有個性的縣領導。袁紅軍曾當過縣委書記的秘書,接待領導自然有套路。先把鄉里的三間小會議室騰清,要做熊天寶的休息室兼辦公室,接著中飯把熊天寶領進鄉政府對面的一個叫鄉村野味的小酒店。其實,袁紅軍並沒有窺透熊天寶的心思。熊天寶之所以沒坐小轎車來,是因為上次坐小轎車出了車禍,在他心裡蒙的陰影太重了。他是提小轎車都色變,更別提坐了。另外還有一個因由,熊天寶在老家縣裡剛任副縣長時,曾因為配車和縣財政局局長鬧過彆扭。縣財政局給他買了輛普通桑塔納,而其他副縣長是豪華型桑塔納。他問緣由,財政局局長說他任職短,不能和其他副縣長比。他又找縣長反映。縣長沒批評財政局局長不一視同仁,也沒說他不該提意見,而是說剛買上坐一段再說。不是熊天寶心裡感到不平衡,而是他當鄉黨委書記時還坐輛豪華型桑塔納小車呢。現在,來到貧困縣絕不叫財政局為難,所以沒等縣政府辦給他派車,便坐公共汽車來了。

袁紅軍的過分熱情,熊天寶看得一清二楚。但初來乍到不能讓多數鄉領導認為自己搞特殊,應該讓大家感到他心裡平民意識很強,並不講究什麼。

熊天寶不佔小會議室,提出來住一間客房即可,還提出來中飯要與其他鄉領導也見個面,袁紅軍當即答應。

在鄉村野味酒店,熊天寶說,也不要上什麼野味菜了,越普通越好。比方醋熘南瓜絲了,土豆絲了,炒豆芽了。面對桌子上的茅臺酒和鄉黨委、鄉政府的七八個領導,熊天寶笑著說,書記、鄉長的心意領了,這地方喝不上真茅臺,還是喝我從縣城來時拿的二鍋頭酒吧。旋即,吩咐一個副鄉長到他住的地方提酒。二鍋頭酒是熊天寶去北京時一個當工頭的學生看望他時給的,而且給了他兩大箱。這回到辛莊鄉來,多餘的東西都沒帶,除了行李外就多帶了一箱子二鍋頭酒。袁紅軍也清楚在貧困鄉拿茅臺酒招待領導有悖常理。而且他也確實知道這個酒店裡上的茅臺酒不真,以往總是喝茅臺酒就頭痛。也就順水推舟說,好,就喝熊縣長自帶的二鍋頭真酒。

熊天寶鄉黨委書記出身,縣裡領導進鄉中午喝酒,除了縣委書記、縣長來了下邊不敢造次輪番轟炸敬酒,副縣長來了都得過這一關,部下每人給敬三杯酒,要不大家就異口同聲說,縣裡領導不平易近人,擺架子。就今天這個陣勢他看得出來,七八個鄉領導,每個給他敬三杯酒再碰三杯酒再劃幾個拳,輸上幾杯酒,七八兩酒就灌進肚裡了,非喝吐不可。酒喝多了壯膽、亂性。第一次給人家接觸就出洋相,多丟人。熊天寶就先發制人。站起來拿住酒壺說,今天中午喝酒也要否定過去,得創新。過去酒場上敬三個碰三個,敬來敬去敬蒙了,屬於俗套,得改改。今兒個我先帶頭喝四大杯酒。四杯酒,四季發財,四季如春酒。把老規矩破了,不敬不碰、不猜拳了,然後每人倒半小碗酒,平均,喝文明酒,慢點喝,能喝完的喝完,不能喝完的別勉強。多聊聊天,拉拉家常,不行誰肚子裡有葷笑話也可以講講,讓大家開開心,放鬆放鬆,誰要不願意,就喝八個酒推翻我再定。說罷,熊天寶自斟自飲了四杯,末了又多喝了兩杯坐下。這等於告訴大家誰要否定了熊天寶,得喝12杯酒。實際上人人心知肚明,酒喝多了難受,煙吸多了咳嗽,酒場上,誰也不願意多喝。行政上的規矩,官大的先表態,袁紅軍也說中,其他人都跟著說中中。

熊天寶的酒場創新,大家都很愜意,沒有一個人喝多,都是夾一口菜,抿一點小碗裡的酒。

大家推舉袁紅軍先講個笑話,再讓熊縣長講。袁紅軍推讓官大的先來。熊天寶說,官大的都在後頭。袁紅軍就抿了一小口酒說,有一個做生意的人,欠他債的人很多,他懇求妻子外出要債。妻子便聽從他,出去數月,分文未要回,丈夫大怒,罵其沒用。妻子不服,反駁道,我雖沒要到錢,但我把老闆的孩子當人質了。丈夫就問人在何處,妻子拍著自己的肚子說,關在裡邊。

大家捧腹大笑。鄉長華挺秀說,這妻子真會辦事,該熊縣長講了。

熊天寶知道改革開放這年月,黃段子葷笑話彷彿人民幣一樣流行,要真是不會說兩個還顯得笨了,尤其是在酒場上,不能附和,好像落選了一樣被人小瞧三分。他抿了一小口酒,便說,一女警帶警犬執行任務,發現自己忘穿褲衩,忙把裙子撩起,讓警犬聞後去找褲衩。警犬跑走一會兒,隊長來電訓斥,你領的狗把局長的雞雞咬了。

大家又捧腹大笑,華挺秀抿了一大口酒說,這女警察不會辦事。

大家就指華挺秀說,你得講一個。華挺秀說,這容易,便搖頭晃腦說,甲乙二人對花木蘭從軍評論。甲說,這故事一定是假的,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會被看穿的;乙說,笨,換了你和她睡一個鋪,你會告發嗎?

接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他一句,在不正經的調侃中結束了中午的飯局。

兩瓶酒沒喝完,一桌人平均不超過二兩,皆大歡喜,站起來隨熊天寶、袁紅軍、華挺秀魚貫而出。

突然,酒店老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拽住熊天寶的胳膊大聲叫道,熊縣長,到屋裡說一句話。袁紅軍、華挺秀的臉立即拉下來,但沒吱聲,其他幾個領導嬉皮笑臉,跟沒事一樣。

熊天寶笑著回答,說兩句也行。他隨即轉身跟著胖老闆回到酒店大廳裡,但心裡默默道,你別是告書記、鄉長的狀吧,我是來扶貧的,不是管解決矛盾的;你快說,別叫書記、鄉長誤認為咱倆有關係。可胖老闆還真是告狀的,他狀告辛莊鄉黨委政府三年欠酒店15萬元招待費不給。不讓鄉領導來吃吧,怕鬧僵了,賬更不好要。他說熊縣長一看就是個好官、清官,自帶酒讓鄉領導喝,史無前例,今天一桌才吃了百十塊錢。以前,只要招待縣領導,都少不了七八百元。他遇到了好縣長,鄉里欠他的飯錢有指望要回了。還有一個大事,他就暫且不說了。這回鄉里再不給點飯費,非到縣紀檢委告狀不可。

熊天寶想盡快結束和老闆的談話,鄉領導還都在門外等他。報紙上他見過一個鄉政府吃垮一個酒店的批評報道。辛莊鄉欠飯費不還,肯定是鄉財政吃緊。這種事他熊天寶咋能管得了,他手中又沒有錢。胖老闆說的另一件大事,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事,他熊天寶更不願意聽。他初來乍到,千萬別攬過去的事。還沒站穩腳步,便和鄉主要領導為難,是他的對也沒人相信。於是就對胖老闆斬釘截鐵地說,老闆老闆,有板有眼。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縣長,你就別上告,也別要賬,等過了一段,我專門給你協調協調,還你一部分錢,你出去不要對任何人講跟我說過鄉里欠酒店的飯錢不給的事。

胖老闆告狀是假,真實意圖就是想找人從中給他搭橋,現在熊天寶答應給他幫忙,他何樂而不為呢。便爽快地說,就聽你熊縣長這句話,不告了。

熊天寶出了酒店門沒事一樣地對大家說,胖老闆想辦個養雞場,看能不能讓銀行給他弄點貸款。袁紅軍冷笑一聲說,辦好他的酒店就不錯了,他有多少精力?華挺秀也附和說,一心不可二用,到時候哪兒也顧不了。熊天寶擺擺手說,他只是個想法。

袁紅軍、華挺秀就異口同聲說,想法,允許。

5下午,袁紅軍到熊天寶屋裡說,晚上開個歡迎會,一級一級的水平,到時候你可要好好地給大家講講,讓大家換換腦筋。熊天寶搖搖頭說,低調處理。不要造什麼聲勢。萬一我給你們辦不了啥事,就留下話柄了。明天,你就安排個黨辦秘書陪我轉轉就行了。

袁紅軍笑了笑說,熊縣長挺務實的,也行。就出去了。

辛莊鄉21000人,20個村莊,屬淺山區,人均耕地半畝,農民靠在外打工才能勉強生存,鄉里幹部每月四五百塊錢,半年發一回,去年拖欠了半年工資,村幹部根本沒有什麼補貼。全鄉20個村莊,兩委辦公室均在支書家,集體財產全無。但這裡資源卻豐富,尤其還有煤炭資源。

熊天寶用了一星期時間,把全鄉轉了個遍,頭腦裡也捋出來個辛莊鄉的發展思路,在「黑白青紅」四字上做文章。後來鄉村兩級幹部都叫熊天寶黑白青紅縣長。黑,建煤礦;白,建石灰廠;青,建石子廠;紅,建磚廠。

熊天寶先向袁紅軍說了說打算,建煤礦由鄉里辦,壯大鄉財政實力,建石灰廠、磚廠,由村裡來辦,壯大村一級經濟力量。辦石子廠,由老百姓來辦,也給農民提供個發財的平臺。當然農民也可以建磚廠、石灰廠,就是煤礦不能建,主要從安全生產角度方面考慮。

袁紅軍當即對熊天寶的發展思路表示贊同,但提出兩個問題與熊天寶商討。一是建煤礦資金從何處籌;二是黑白青紅環境汙染現象如何克服。

熊天寶胸有成竹地說,資金不是問題,我包了。至於汙染方面也不可怕,縣政府剛給我通了電話,讓我分管環保和鄉鎮企業方面的工作。不要緊,在發展的問題上,就是先放水後修渠嘛。有了汙染咱就治理。再說,有點欠缺,環保局也會擔待的。

其實,熊天寶在這兩方面委實是考慮成熟了才找袁紅軍說的,尤其是資金方面,熊天寶早運籌好了。他想到老家表弟馬天柱與老家的縣委書記耿金龍親兄弟的那層關係,他想通過馬天柱打通耿金龍親兄弟的關係,馬天柱畢竟是縣委書記親兄弟的副手,能溝通。再說耿金龍親兄弟倒賣土地賺的那3000萬元,興許正發愁如何利用它掙大錢呢。當老闆的通病,越有大錢越不安分,總想著雞生蛋、蛋生雞的事。讓耿金龍的親兄弟來辛莊鄉投資建個大煤礦,讓表弟來當礦上的代理人,煤礦實行股份制,辛莊鄉算一股,土地和資源抵資金,分紅按比例。熊天寶想好後,興奮極了,在與袁紅軍說之前,他和表弟通了電話,說了合作意向,半個小時後,表弟回話說成了。

所以,袁紅軍問起資金問題時,熊天寶很輕鬆地作了回答,接著熊天寶又向袁紅軍說了資金來源與合作事宜。

袁紅軍對這種送上門的生意,當然喜出望外,立即就催熊天寶快辦,並表示,熊天寶指到哪裡,他打到哪裡,決不含糊。

翌日上午,在鄉黨政會議室召開了鄉村兩級幹部會,當熊天寶向大家說了發展思路和具體操作途徑,立刻得到大家的贊同。主持會議的華挺秀,最後還送給熊天寶四句讚揚詩:

熊縣長,思路寬,

定叫辛莊換新天。

黑白青紅大手筆,

四路並進謀發展。

熊天寶沒有笑,而是眉頭緊蹙了一下,他知道下邊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當務之急是先把資金引過來,把鄉煤礦建起來,才能叫人心服,自己現在千萬不能飄飄然。

接著,熊天寶第二天上午便把表弟馬天柱和他的老闆耿玉龍請過來,說煤礦專案合同簽訂事宜。合同熊天寶事先起草好了。耿玉龍投資5000萬元,鄉里地皮資源折算2000萬元。利益分紅三七開。耿玉龍得大頭,辛莊鄉得小頭。熊天寶和袁紅軍、華挺秀又議了議煤礦的前景。煤炭是市場價,可隨意漲,電廠供電國家管著,不能亂漲價,電廠離不開煤礦,而目前煤炭資源又緊缺,煤礦自然會掙大錢,全國各地大小煤礦傷亡事故不斷,但大小煤礦還照生產不誤,肯定開煤礦是暴利,每年如果辛莊鄉煤礦能淨獲利3000萬元,鄉里也淨得900萬元,何況獲利還會在3000萬元以上,有了如此多的錢,給群眾辦好事就有了實力。

袁紅軍和華挺秀異口同聲說,只怕耿老闆不同意這個合同。

熊天寶充滿信心地說,到時候來了,就由不得他了。

袁紅軍說,好,一切聽熊縣長的吩咐。

6馬天柱和耿玉龍是傍中飯驅車來的,熊天寶沒向耿玉龍說合同之事。他向袁紅軍、華挺秀交代說,咱外圓內方,弄幾瓶真茅臺,酒場上給耿老闆說合同。愁城欲破酒為軍,世路難行錢做馬嘛。

袁紅軍、華挺秀心領神會,一個匆忙去弄酒,一個去酒店安排菜。

鄉村野味酒店汪老闆聽說是熊縣長要招待貴賓,想想上次他求熊縣長給他向鄉政府討債之事,便真的弄來好多野味特色菜:野生王八、野生小兔,剛從附近河裡撈出的小河蝦、捉的野鴨子,還有笨雞兒帶雞蛋,河裡親手捉出來的小鯰魚,應有盡有,好鮮好大的一桌子。

耿玉龍、馬天柱一瞅,便喜笑顏開地說,叫你們破費了。熊天寶邊給他倆讓座邊說,客氣就是外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熊天寶見袁紅軍、華挺秀、耿玉龍、馬天柱坐定後,便抓起茅臺酒瓶往自己面前的小碗裡倒了一滿碗酒,二話沒說,就端起一口灌到嘴裡,然後,放下酒碗,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實際上,熊天寶是把酒吐到水杯裡,初次見面的人,誰也不在意。這是熊天寶在老家剛當上鄉長時學會的。水杯不斷換水,既顯得他量大,還喝不醉。不這樣,他總醉,有時候怕別人懷疑,他就連水和酒一塊兒喝了,但那酒也畢竟稀釋了,勁小。今兒個他上來先飲一碗,一是向客人顯示自己的誠意,二是也有意震震袁紅軍、華挺秀,他是海量。

見大家處在驚奇狀態中,熊天寶哈哈一笑說,今兒個咱一醉方休,不準找人替,六瓶酒封頂。說罷,又連著喝了兩小碗。喝第三碗時沒喝水,實際上三小碗熊天寶只喝了一小碗。然後說,誰要是提出來不喝,誰喝六小碗。在座的人都清楚,一小碗酒有一兩,六小碗就是六兩酒,一下子灌進肚裡,誰吃得消。耿玉龍站起來說,熊縣長真實在,今兒個我就不走了,不喝躺不罷休。話剛落音,也拿起一瓶酒倒了一小碗,「咕咚」喝了,接著又「咕咚咕咚」喝了兩小碗酒,和熊天寶喝平。然後坐下來說,我說一句話,現在只喝酒,任何人不能喝水。熊天寶心想,可能是耿玉龍看出來前兩小碗自己吐到水杯裡酒的貓膩兒,就自己跟自己打圓場說,把我的水杯端到一邊,我要以身作則。但心裡說,自己喝酒不是耿玉龍的對手,今兒個非喝多不可。但想想和平年代黨的幹部不是讓你堵槍眼舉炸藥包的,為了公眾的利益喝垮了身體也不失為英雄壯舉,就又喝了一小碗酒說,大家都得喝三小碗,別叫耿老闆吃虧。

袁紅軍、華挺秀不敢怠慢,連著喝了三小碗,剩下的馬天柱更慷慨,喝了四小碗,還說,我跟我哥一樣。

熊天寶用筷子夾起王八蓋子放到耿玉龍面前,笑微微地說,耿老闆,獨佔鱉頭,蓋世無敵,你喝一小碗酒吧。耿玉龍眯縫著眼睛說,我喝一碗也可,就是誰也不要給誰敬酒了,誰要非敬不可,自己先喝多少,給對方敬多少。熊天寶說中,其他人也都跟著說中。

五個人輪流互敬了一圈,三瓶子酒就光了。開第四瓶酒時,熊天寶就有點撐不住的感覺,頭髮蒙,臉發燒,胃裡翻江倒海般攪動,他感覺如果再喝二兩,耿老闆沒躺倒,他便會躺倒。這個時候,耿玉龍酒勁正在興頭,他彷彿也看出來熊天寶酒量不行了,便大手一揮說,只要熊縣長能再喝兩碗酒,聯辦煤礦的合同由熊縣長定。袁紅軍紅著臉說,我喝四碗,別讓熊縣長喝。華挺秀瞪著眼珠子說,我喝六碗,行嗎?馬天柱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替誰說話都不妥,便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耿玉龍寸步不讓,雙手抱在胸前說,袁書記、華鄉長,你們就是每個人喝一瓶也不行,就是天柱替也不行。我今兒個是衝著熊縣長一片誠意來的。

這等於把熊天寶擠到了一條道上。未喝酒之前,熊天寶就想趁著耿玉龍多半醉的狀態籤合同,現在看來只有拼上自己的胃才能實現自己的預定目標。熊天寶咬了咬牙,騰地站起來說,天大地大,比不上耿老闆的一句話大,好,我三碗。

耿玉龍哈哈大笑說,你喝三碗,酒桌上咱現在就籤合同。

熊天寶想,正合我意,指著面前的酒碗說,袁書記,倒酒。

耿玉龍也站起來,說,不,我來親自給熊縣長服務。

馬天柱替熊天寶捏一把汗。他清楚他表哥知識分子出身,不勝酒力,但也只能抿抿嘴而已。

熊天寶想,長痛不如短痛,捧住酒碗,張大口仰起臉,一下子傾進口裡。第一碗、第二碗很順利,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到第三碗,酒碗還沒挨住嘴唇,胃裡就有東西「咕嚕咕嚕」往外頂,他停頓了一下,定了定神,嚥了一口唾沫。耿玉龍不知是小瞧他還是關心他,說,可以讓熊縣長喝點水,熊天寶一隻手端著酒碗,一隻手擺著說,不用。便閉上眼睛,心裡說,茅臺酒,好酒,真酒,喝不吐喝不吐。「咕咚」一聲第三碗酒灌進肚裡。接著他打了一個嗝,「撲騰」一聲坐到椅子上,雙手捂住嘴,不敢放鬆。

耿玉龍一旁說,吐不了吧?

熊天寶搖搖頭,過了兩分鐘,撤下手,長出了一口氣說,沒事,沒事。其實剛才就是怕嘴裡吐出來酒,他才不敢鬆手。他要一低頭,酒就會倒出來,心裡彷彿有刀子割似的。此時他徹底明白,再好的酒喝多了也難受,還會吐。不過,他沒吐了酒,他就佔了主動地位,隨即讓華挺秀掏出合同給耿玉龍看,並把自己的鋼筆掏出來遞到耿玉龍手上,耿玉龍嘴裡說著5000萬元,三七開,小糖一塊,四六開吧,別讓鄉里吃虧。就刷刷刷地在合同上法人代表處寫下了自己的大名。

熊天寶暗自高興,這耿玉龍準喝多了,還外迷。六瓶酒還剩半瓶,人均一斤以上,大家都臉紅脖子粗,說話舌根子僵硬,才準備說一句分分喝乾算了的話,酒店汪老闆進來了。耿玉龍趁機說,野味酒店名不虛傳,今後一定常來。汪老闆把那半瓶子酒喝了吧。

汪老闆是開飯店的,平時也不捨得買瓶茅臺酒喝,便也不客氣,連著喝了幾碗,把半瓶酒喝乾了,趁著半醉子酒勁,就瞪著袁紅軍的臉說,欠我的啥時還?熊縣長知道咋回事,有意幫汪老闆,就故意說,欠你啥錢?鄉黨委鄉政府還能虧了你?

汪老闆也機警過人,就大聲說,這兩年鄉黨委、鄉政府招待客人欠下的飯錢,15萬元呢。

熊縣長也仗著喝了酒,半下命令半是商量的口氣對袁紅軍、華挺秀說,最近先給人家點錢吧,開酒店也不容易。

袁紅軍、華挺秀只是點了點頭,就是不搭腔。他倆知道,鄉財政賬上沒錢,今兒個買茅臺酒的錢,還是借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