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童海川揚名燈市口 武雲飛傷人隆福寺

雍正劍俠圖 常傑淼 第2頁,共2頁

光陰荏苒,日月如流。轉眼間就十二年,武雲飛二十好幾了,個也高了,禿腦袋更亮了。他使一口單刀,會打十二隻鐵蓮子,上打飛禽下打走獸,夜晚之間打香火,百發百中。這天老師跟他說:「雲飛呀1「師父。」「哈哈,我看咱爺兒倆感情不錯,一晃十幾年了。我到北京指望逛一逛,沒想到發現了你,我瞧你這孩子有點兒出息,把能耐教給你。我給你個外號叫‘虯首龍’武雲飛。‘虯首龍’的意思就是禿腦袋。」「行啊,師父您給我起什麼,我就叫什麼。」「好極了!這兒有個小包袱,一口單刀,十二隻鐵蓮子,另外有散碎銀兩十兩,給你做個零花兒,我知道你家裡窮。」「對了,不瞞您說,家裡不但窮,而且我表姐要出門子了,嫁到驢駒衚衕西口路北第三個門。表姐夫是個讀書人,還可以。表姐很快就要出閣了,家裡去一口人,剩下我們三口兒。舅舅、舅媽一天比一天老。師父,您給孩子我這些東西,您要幹什麼呢?」老人家一笑:「我要回家。」「哎喲,師父,弟子還不知道您姓什麼,叫什麼呢?」我現在告訴你:「師父我家住在山東泰安州於家坡。

我姓於名庭字子玉,人稱醉仙翁。「就起根由頭說了一遍。

原來於家坡有五老,這五老可只有兩頭兒是親兄弟,當中這幾位姓的不是「於」,五老大爺就是這個老頭。因為他一生就好喝酒,所以火燒中宮,鼻子都喝成酒糟的了。他的二弟叫九疑翁餘讓,這個「餘」是伍餘元卜的餘。

三爺叫「鏡湖翁」虞湘,虞萬支柯的虞。四爺叫白雲翁俞謙俞伯陶,是俞任袁柳的俞。五爺是幹勾於,於富於松林。跟大哥於庭是親哥兒倆。哥五個中能為最好的可數這俞謙俞伯陶了。這五個人是把兄弟,人稱泰安州的五老,功夫可都了不起。這一次,於大爺上北京是來逛逛京城,天子腳下永定門巧遇武雲飛,結果把能耐教給武雲飛了。

師父把自己的情況跟雲飛說明之後,爺兒倆灑淚分別。於大爺走後,武雲飛只能把師父給的銀子、刀、鐵蓮子,用一個鑲牛皮的口袋盛著,蔫蔫地帶回家去了。等幫著舅父、舅母把表姐的事情辦完了,武雲飛可就開始認真地練功了,每天都要練。老頭張善就納悶兒,這個孩子一天到晚的怎麼老練呢?我瞧他身子骨兒跟一般人也不一樣呀。有一次,武雲飛出去了,老兩口子一檢查武雲飛的行李,發現了刀跟鐵蓮子,還有銀子。「哎呀!這個孩子一定不學好,勾結江洋大盜,這是斷道劫得的錢哪!我們二老雖然窮,君子安貧,我們賣豆腐錢來得正道。」老頭子直生氣,等武雲飛回來,張善喊:「跪下1武雲飛嚇了一跳,趕忙跪下:「舅舅您怎麼啦?」「怎麼了?哼!

我打你。「雲飛忙追問:」舅舅,孩兒我怎麼了?0」我問問你,你這刀哪兒來的?鐵疙瘩哪兒來的?你那銀子又是哪兒來的?你給我說實話。「」舅舅,……「武雲飛沒法子。就把十二歲上爬城牆巧遇老恩師,後院練藝,最後陶然亭又練藝十二年,練就了一身好功夫。接著又說:」一口單刀、十二隻鐵蓮子,還有錢都是師父給的。師父還給我起個外號叫虯首龍。我有一身的功夫,您不信瞧著0說完,一拔腰」噌「地上房了。」下來!那不成大飛賊了。「」這是師父教的。「」你師父也是飛賊!不管怎麼說,學了能耐也要走正道。「其實,老兩口子倒很高興。舅父說:」你姐姐也出閣了,家裡就剩你了。孩子,要好好地支應門戶。「雲飛應允。

五月節,舅母把雲飛叫過去:「你都二十好幾了,你看,過節了,怎麼著也得讓你今個兒歇一天。我這兒有兩吊錢您拿著,你自己也有錢,願意帶著就帶著,你可以逛逛廟去,願意逛哪兒就逛哪兒,我不管。你去吧1雲飛一想舅母既然這麼說,好吧,自己帶倆錢,穿著長衫,換了一件乾淨衣服。

嘿!庫頭不戴帽子,晃著禿腦袋。雲飛打家裡出來,從永定門天橋,走前門五牌樓,隆荊寺很熱鬧,做買做賣的很多。雲飛東張張西望望,行無定所,這叫瞎逛。頭層殿、二層殿、到三層殿的院兒裡頭,前頭有這麼一個月臺,周圍都是條石,四五丈見方,當中用小鐵鍬把這塊土地兒完全都翻出來了,十分暄騰。北面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茶壺、茶碗兒和錢盤。周圍放著幾條「紮腳子」板凳,這板凳上頭放著駱駝毛繩兒,擱著幾身褡褳,周圍站著些人。雲飛一瞧這是個跤場兒呀,在板凳上坐著幾個大個兒和小決兒,大的膀大腰圓,小的瘦小枯乾,挺精神。一個大個兒站起來,把衣服脫了,穿上褡褳,繫上駱駝毛繩兒。一個年輕瘦小枯乾的也把褡褳換好了,辮子盤起來,也穿上刀螂肚的靴子,兩個人可就下了場子了。也甭管是活跤死跤,反正看的人是很多很多。兩個人專講究使絆兒,大絆兒三千六,小絆兒賽牛毛。摔跤、練武雖然不是一個行當,但道理是一個,你要用這個絆兒摔人家,人家就能因勢利導藉著你這個絆兒用那個絆兒來摔你。相反你也可以利用他的絆兒來摔對方。摔跤講究蹦、拱、踹、豁、倒、爬、拿、裡、刁、勾。有這麼句話:長怕拿腰短怕薅,胖子摔跤怕轉悠。轉悠三圈兒他喘啦,你再摔他那就省勁啦。

武雲飛瞧著瞧著,大個兒跟小決兒碴上了。幾下一轉悠,大個兒一伸手把小決兒就給抓住了。「唰」地一下他惦著把這小決兒給扔出去,沒想到小決兒這麼一盤,盤上了,大個兒把他扔不出去了。小決兒掄著大個兒轉悠,三圈過了,大個兒直喘。這時候,大個兒手一發軟,小決兒的往下這麼一站,伸右腳就是一個別子,「啪」,把大個兒摔了一個大跟頭。大家夥兒喊好給錢。武爺不給錢,一晃禿腦袋,他死氣白賴喊:「好嘿!小決兒把大個兒給摔了。哈哈哈!大個兒是水梢沒梁,飯桶1本來摔跤這個東西很難說,你說你身大力不虧,不見得能把小決兒摔了。你別看個兒小,不見得摔不過大個兒。大個兒叫小決兒摔了,眾目睽睽之下,他心裡就有點不痛快。武爺一晃禿腦袋,在旁邊這麼一嚷嚷:「大個兒飯桶1這大個兒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了,站起來衝著武爺一指:「朋友,你看我是飯桶啊?」「啊!不錯您哪,哈哈哈。您有點兒像飯桶,怎麼著您哪?」武爺一梗脖子一晃禿腦袋,不含糊。大個兒一招手:「看來你是行家老師父。」武爺一撇嘴:「不敢當!多少明白點兒。」「請上來咱們二人摔一跤。」「行啊您哪,沒關係1

武爺一拔腰上來了,往場子裡頭一站:「怎麼摔?您說話吧。」大個兒一指:「那有褡褳,您穿上褡褳,摔倒人白摔。」「好哇,還有這麼一說呢。

來吧0武雲飛不脫衣服,穿著大褂兒,伸手拿過褡褳也穿上了,您說這叫什麼事兒?!說坎肩兒不是坎肩,說馬褂兒不是馬褂兒,這寒磣呀!連看熱鬧的都嫌,說這位真不怕丟人。武雲飛拿駱駝毛繩兒這麼一系,繫好了,一晃禿腦袋往這兒一站:」朋友,穿上褡褳摔死白摔,哈哈哈!來吧,咱們二位過過汗兒吧。「這大個兒拿手往嘴上這兒一送,這叫燜燜指甲,別掰了。

只見大個兒腳踩黃瓜架,一晃身就過來了:「朋友,好哇!咱們倆來一下子。」

這大個兒想什麼呢?小子就衝你這相兒,你也不會摔跤。我給你來個脆的,我上步一奪你的偏門子,伸右手一捅你的小肚子,給你來個大背胯倒口袋,摔不出你蛋黃兒來那你不是雞蛋!大個兒有兩下子,他往前一趕步,伸左手一抓武雲飛的偏門兒。這摔跤跟武術是兩碼事。您看,摔跤是不沾上手無法見跤,你非得抓著對方,對方再抓著你,你能使絆兒,他也能使絆兒。那麼就看誰的手快,誰的絆兒麻利,誰的絆兒有功夫。這武術可不同了,武術是不讓你摸著,摔跤是非摸著不可。武爺一瞧他抓自己來了,上左一滑步,立右手一撥他,「順手牽羊」借勁兒,他往前栽身兒要抓武雲飛的偏門兒,而這時候武爺一閃身,一揪他的二膀子,一立右手,照著大個兒的脖子「啪」

就一切。看得出來,您那不是跤絆兒,您這是武術。如果把式真練好了,摔跤的老師父贏不了練把式的。武雲飛這一下,大個兒的樂兒可就大了,「噔噔噔」,往前趕步,腦瓜往下這麼一栽,「啪」地一下,腦袋正栽在石頭幫子上。「啪嚓」一下,萬朵桃花開,腦漿子迸裂,這一下把這大個兒給摔死了!看熱鬧的人可就亂了。武爺往這兒一站說:「哈哈哈,穿著褡褳,摔死白摔1可是武爺心裡也含糊了,您別看這麼說。人家旁邊過來好幾個人勸說:「朋友,你是摔死白摔,不過到底是摔死人了。你先別動,馬上把地方找來。」

時間不大,地方來了一瞧,問:「這是誰呀?」有人告訴了,說:「這是那雷,鑲藍旗的旗人,住在東西五條衚衕,他家裡有媳婦。」立刻派人把那雷的媳婦找來,那雷的媳婦哭三溜,喊三溜,哭天抹淚,懇求官府做主。

可人家跤場的這些師父們都是證明人,說得按跤場挎定辦事。地方細問武雲飛:「朋友貴姓啊?」「我姓武叫武雲飛。」「噢,武爺,您跟那雷摔跤來著?」「那沒錯兒,你看看,還穿著褡褳呢!那雷這死鬼跟我提了,穿著褡褳摔死白摔。哈哈,這沒關係,還哪位咱們再來來?你是地方,趕緊把死屍挪挪,我們接茬兒再摔。」地方心說:哪兒有這事兒啊,人命關天還摔哪!

便說:「武爺,不錯,摔跤的穿上褡褳摔死白摔。可是有一樣,你這是用跤絆兒摔死的嗎?」「嗨!什麼叫跤絆兒不跤絆兒啊,誰倒下誰算輸呀1「那可不成!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官司你得打。」「打官司,沒關係,反正我穿著褡褳呢。」「對,您哪,到了縣衙門,經過大老爺問問,也只不過就是罰您個三五吊錢,給死者一齣殯。」武爺一想:這個可就容易多了。其實,人家地方蒙他呢:「這官司你得打呀。」「當然我得打1「好吧。」地方一伸手把脖練兒拿出來了:「先得給您使上點兒國法。」「嘩啦啦」,武爺一瞅,得!鎖上啦。地方派了人看著屍場,然後連跤場人,再從人家看熱鬧的裡頭找出兩個證明人來,還有那雷死鬼的媳婦兒,地方全帶著,由隆荊寺可就奔大興縣了。

來到交道口南大興縣衙門,一問:「哪位辦差值班?」大家夥兒一瞧,喝!這帶差事來了。就說:「啊,今天是張頭。」時間不大,班房裡的張海張頭出來了:「哎喲喝!眾位辛苦辛苦。」「張班頭。」「什麼事?」如此這般,隆荊寺跤場出了人命了,摔死的是鑲藍旗的旗人,名字叫那雷。這是他媳婦兒,這是本跤場的負責人,這位是摔死人的兇手。就把武雲飛帶進來了:「你摔死的人啊?」「那一點兒不錯1「好吧。」把手銬腳鐐子拿出來,給武爺三大件兒全帶上了。武雲飛可不在乎啊,他有硬功夫埃但是他想官司我得打,犯國法受王章嘛。張海張頭兒打這兒往後院來,見到堂役就說:「您給回大人一聲,有一個案子要稟報大人。」堂役來到了書房,跟大人一回稟,大人叫他進來,快壯皂三班人役喝喊堂威,各持鞭排鎖棍,老大人升了大堂:「孫三,隆荊寺跤場上如何傷了人命?你從實講來1「稟大人,下役孫三等知道信兒,到了隆荊寺跤場,死者已經嚥了氣了。兇手並沒逃走,他身上還穿著褡褳。據他說好像是死者讓他穿上褡褳,說摔死人白摔。

據目睹者說他是用武術摔死的,而不是用跤絆兒摔死的。再說摔跤他也是外行,哪有穿著大褂,上邊又穿褡褳的。「大興縣知縣姓齊名字叫齊光甲,三鼎甲出身,很有才能。你想想在天子腳下一府二縣,沒兩下子是呆不住的。

齊光甲險些樂了,穿著大褂兒再穿褡褳,這真是天下少有!地方的話說完了,師爺、謄錄生把地方的原詞完全都寫好了,讓地方簽了字,這就是原始材料。

把材料放在這兒。「來呀!帶證人。」把幾撥兒證人帶到,人家跤場上的一部分證人說:武雲飛摔死那雷用的不是跤絆兒,而是武術。旁邊的證明也這樣說。大人讓他們押了供,取了保,然後讓這些證人全回家。又把那雷死者的妻子帶上來。

女人跪倒磕頭:「小揪人給青天大老爺磕頭!青天大老爺作主!我爺兒們無緣無故叫人家給摔死了,我指著什麼活呀?!請大老爺讓他抵償兌命。」

問了問經過,「好吧,下去吧。」安慰一番也讓下去了。「來呀!帶武雲飛。」

時間不大,武雲飛進來了,一拉脖練兒往堂口一跪,大人一瞧,這個還穿著褡褳呢。「武雲飛。」「在。」「你家住哪裡?」「城南馬家鋪。」他不敢把舅舅那兒說出來。「你到北京城幹什麼來啦?」「啟稟大人,我到北京城來逛一逛,到了隆荊寺我發現這跤場摔跤,小決兒把大個兒摔了。小民這麼一樂,大個兒有點兒破門簾子,掛不住了,他往上叫我。不瞞您說,草民也會一點兒。這樣我上去了,穿好了褡褳跟他一摔,一時失手,我把他給摔死了。稟大老爺,穿上褡褳,摔死人可白摔。」「武雲飛,你真乃大膽1「喲1

武爺一晃禿腦袋,心說:要壞!大人說道:「雖然說穿上褡褳摔死白摔,但是那也得根據事由。我問問你,你用的是跤絆兒嗎?你用的是哪一個絆兒呀?」「這個跤嘛,我是外行,我會一點武藝。哈哈哈,反正我一揪他,他往前一栽,拿巴掌一切他脖子。」大人這麼一聽,這哪是跤絆兒呀,摔跤裡有切脖子的嗎?只有夾脖子才是摔跤裡的絆兒埃知縣原來摔過跤。「噢!

你所說的都是事實嗎?「」不敢蒙哄大人。「」好!你抬起頭來,我來看看你。「」有罪人不敢抬頭,衝撞大人的虎威。「」掌面。「」是0禿武爺一抬頭。大人一看武雲飛是個正人君子,不像壞人。但是你有人命啊1來啊0把三大件的刑具撤去,把他的褡褳脫下來,標好了牌子,馬上又把三件兒砸上。然後,把武雲飛禁入監牢。

武雲飛被押入死囚牢內。進了牢門這麼一看,武雲飛就含糊了。這裡頭臭味難聞,囚首垢面,一個個犯人都是三大件兒上著。這個牢頭也就三十多歲,一臉的橫絲肉。先搬個凳讓他坐下:「朋友貴姓啊?」「我姓武,叫武雲飛。」「哈哈哈!你來到兄弟我這兒了,沒別的,你放心,絕不能讓你受委屈。你這個案子是摔死人了,你還是夠朋友。」「是,您誇獎了。」「你府上什麼地方?」「馬家鋪的人。」牢頭接著說:「噢!我可跟你說,咱們這大牢以內吃的喝的一切,你得聽我的。咱們牢前不種黑豆,牢後不種高粱。

錢嘛,得由您自己掏啊!您還是提個朋友吧。「武雲飛就明白了,噢!這是要在我身上生財呀。我舅舅賣豆腐,這麼多年還是賣豆腐,就是把那點豆腐本兒全拿來,也不過十兩八兩銀子。我能把舅舅說出來嗎?!武雲飛跟牢頭商量著說:」朋友,我家裡頭日月也很不好,你看我的穿裝打扮也不像有錢的人。但是我武雲飛是交朋友的人,我看牢頭哥哥您就是我的朋友。只要姓武的打牢裡頭滾出來,我有一份兒人心。相反的,哥哥您要打算給我來點兒私刑什麼的,那你可就不夠朋友了。「」喲喝!絕我狗掀門簾子——耍嘴兒呀。行啊,看來你這禿爺爺還夠意思啊!那好吧,先讓來點小三災兒。來啊,讓他蹲會尿桶0」是0這牢頭把臉蛋子一耷拉,獄卒趕緊拉著武雲飛脖練兒,腳踩黃瓜架,趟著鐐往前來,走到大牢的犄角兒上。說真的!這蹲尿桶的滋味兒可不好受。這個大尿桶有三尺來高,犯人誰都朝這裡撒尿,這尿桶都使了多少年了,灩臊灩臊的。獄卒拿著脖練,拉著武雲飛過來了,順著這個大木樑穿下來,底下有個小鐵鉤,把脖練兒往鐵鉤上一鉤,武雲飛不往這尿桶裡頭探脖子都不行,這練短,抬不起頭來。武雲飛兩隻腳緊靠著這尿桶邊兒一站,騎馬蹲襠式,兩隻手一揪短練兒,腦袋、嘴都在這尿桶上邊,正聞尿味。喝!真臊!武爺心說:嘿!長這麼大,我還沒聞過這種味兒呢。

最要命的是人家犯人還到這兒來撒尿,人家「嘩嘩」往尿桶裡一尿,這尿往起一濺,濺得武雲飛一臉一嘴!武雲飛心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打死人,出大差腦袋掉了碗大的疤痢,我姓武的不含糊。你這私刑,姓武的可以不受哇!好在武爺有功夫,自己只當在這兒耗功呢。哎呀,這滋味可真難受!

到了晚上,吃飯了,窩頭鹹菜條,泡點溜鍋水兒。牢頭問武雲飛:「朋友,怎麼樣啊?哈哈哈1武雲飛心裡頭咬牙,嘴上可說:「嘿!劇們兒,這尿桶蹲著可很舒服呀1「嘿,哈哈1敢情這牢頭外號叫小刀子,十分兇惡陰險。「好吧,讓你歇會。給他放到鞭床上去1武雲飛心說什麼叫鞭床呀!等他叫人拉到這兒一瞧,武爺可就咧嘴了。本來這炕上躺十個人,現在已經躺十八個了,人擠人,擠在一塊兒。腿腕子這兒是一根橫木頭棍,由這頭往下一壓,那頭兒一鎖,把你腿腕子壓住了。脖子這兒一根長棍壓住了,你想動根本不可能。武雲飛可沒有越獄的心,他只想著自己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或者是斟酌情節我可以不死,熬幾年我能出去就完了。沒想到這私刑實在兇惡0來來來,給他騰個地方1這犯人已經擠不下了,這獄卒會一手功夫叫剎車。什麼叫剎車?就是用腳一蹬牆,拿他的屁股一拱犯人的腦袋,硬拱出一個縫兒來,讓武雲飛往這兒一躺。等武雲飛一躺的時候,他一起來,人一擠,武爺「噔」又出來了,這橫木棍拉不下來。武雲飛三次都沒躺下,這個罪過就實在不好受了。獄卒拿著鞭子「啪啪叭叭」就是一頓抽打,打得犯人呲牙咧嘴。牢頭在旁邊站著:「給我打1武雲飛禿腦袋一晃,雙手一錯,「嘎啦啦」把手銬子錯折了,跟著一貓腰,兩手一錯鐐,三下把鐐給揪掉了,連銬帶鐐用手一攥:「你們這私刑武大爺可不受1犯人們一愣神,獄卒一瞧,了不得了!這牢頭轉頭要跑,武爺上去,「啪1就拿這鐵手銬、腳鐐,照他腦袋一下,把牢頭就給砸死了,回手又一下,把獄卒也砸死了。

武雲飛飛身形起來上後看,後窗戶都是拿大沙木插的。說真的,太結實了。

武爺伸右手「叭」一砸這沙木的窗戶欞,由打這後窗戶「噌」地一下就躥出去了。長腰上獄房,獄裡頭犯人一陣大亂。「了不得啦,有人越獄啦1

武雲飛一想得啦,一直就往永定門來了。連夜來到自己家門口,越牆而過,舅父、舅母都剛躺下。武雲飛在窗戶外頭一叫:「舅舅、舅媽。」老夫妻兩個一直等著,不見雲飛回來。這一聽叫門,急著問:「雲飛,你上哪兒去了?」「您別點燈,把門開開再說。」門開啟了,雲飛進來趴地下磕頭:「我惹禍了1就把今天的事情由頭至尾說了一遍。最後說:「舅舅我可要走了,我不能給你們二老抓把土埋了,養老送終都得看我表姐了。但我也不能把禍給你們留在家裡,我走了。」老太太沒嚇死:「孩子,你怎麼打死人哪?1「這沒法子啦。」行完禮磕完頭,老太太拿出二兩銀子,武雲飛一擺手:「我不要。」來到自己屋中,連軍刃帶十二隻鐵蓮子完全都帶好了,遠走高飛!出離家中越城牆,舉目無親。乾脆出口外吧,雲飛這麼一想。跺腳繞走北京城,可就奔了昌平縣進關溝,出居庸關就奔口外了。

武雲飛半道上做了幾號買賣,賺了點兒錢,銀兩路費足啦。自己換了衣服,乾乾淨淨,來到口外,真是景物全非,風土人情全變了。來至在塞北,往前走跟人打聽,前邊有個大鎮甸,叫沙雁嶺,因為北邊有一片大山,就叫沙雁嶺。這個鎮甸起碼得有五六千戶,是個通衢大鎮。武雲飛溜溜達達進了鎮,一看路南有座大店,黑匾金字:「何家老店。」敢情這店姓何,在宦行臺,安寓客商,大小車輛,草料俱全。看得出來,這個店很大。這時打裡頭出來一個夥計,二十來歲,剃得黢青的頭皮兒,能說會道的。「客人住店嗎?

咱們何家老店吃喝也便宜,做出菜來也很有味道,您就住這兒吧0」好吧,我住下。我問問你,有跨院兒單間兒嗎?「」有啊您哪!爺臺,您跟我來。「

武雲飛跟著夥計往裡走,來到三道院兒往東,東邊有個月亮門,進去往北,奔北房,三間,確實很乾淨。「您瞧這三間房,爺臺,好不好?」「很好,很好。」武雲飛進去,把小包袱放下,軍刃也放下。擦臉漱口,沏上茶喝茶。

武雲飛問夥計:「貴姓啊?」「我姓何,我叫何小三兒。」「噢,你跟本店的掌櫃是本家?」「不錯,掌櫃的是我本家一個大老。咱們這店是老店,三輩子啦1「好埃你們這地方叫沙雁嶺?」「啊,我們這兒北面有座山叫沙雁嶺,所以這地方也叫沙雁嶺。」「噢!是這麼回事。」夥計伺候著,武爺到時候喝點兒、吃點兒,想著自己已經不能回關南了,一陣的難過。來到口外舉目無親,我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啊!我看這何家老店店也大,這夥計何小三兒也挺和氣,咱就不如在這兒住下來。這樣武雲飛就不想再走啦。白天出去遛遛,各處逛逛,晚上回來,每天如此,在這兒一住半個月。武雲飛不斷地拿出幾兩銀子來給何小三。時間一住長,顯得悶得慌。

這天,何小三對武雲飛說:「爺臺,您還是外頭逛逛去吧。」「哎呀,你們這一帶我全都逛到了,也沒有什麼特殊的風景,我早逛膩了。」「爺臺,逛膩了您也出去逛逛去1「你這是什麼意思?」「您在店裡頭待著不太好。」

「為什麼呢?」「爺臺,您是關南人,您總給小子我點兒零錢花,我感謝您。

您在店裡住下一悶,您瞧西院裡有寶局,您極容易走上這個道兒,一上了這賭道兒,恐怕您帶的這點東西很快就得輸在這兒。「」哎喲喝!你們這兒有寶局?「」有啊!所以我願意您外頭去遛個彎兒,晚上回來吃完飯一睡覺,明天您出去還遛彎兒去,比什麼都強0」那麼你們這兒這寶局?「」噢,我們這寶局一共是四股兒,再加我們掌櫃的。掌櫃的是胳膊股兒,因為借他的地方。這四股的頭一股姓王叫王強、王大爺,人稱坐地虎;二一股就是朱三爺,他的外號叫鐵算盤朱三,就是我們店裡頭的寫帳先生,手筆很好;三一股兒是淨街神孫利孫三爺;四一股是我們掌櫃的四兄弟,叫鐵胳膊何四。

他們哥兒四個加上我們掌櫃的大爺,一共是五股,我們掌櫃的不拿錢。說真的,這些位都是站著能打,躺著能挨,抓土揚煙兒的主。哈哈!您瞧寶局這個行業,好人沒人幹,賴人幹不了哇!說真的,每天可不少進錢哪0」噢!

好吧,你帶我到那院去看看。「」您別去,我瞧您是個好人。武爺,您不能走這條道兒0」唉!我閒著也是閒著嘛0」您要去,那就讓您隨心隨意得啦0雲飛跟著何小三奔裡走,進了西跨院。武雲飛要跳寶割肉,威震沙雁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