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年羹堯出世,他本是高僧寶如和尚顧啟顧肯堂東山老先生的高足,顧肯堂拜江西省礦溪縣臥虎山的尚道明、何道源為師兄學的武藝,尚、何二仙長跟和尚學的文學。王爺聽完鼓掌大笑:「亮公啊,你和海川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哪!傀哈哈,你老師的師兄,就是海川的兩位授業恩師啊!你們是師兄弟。這不是該著的事嗎1哎喲!是啊!海川,咱們哥兒倆比王爺近。「王爺一聽忙道:」等等,還是海川跟我近,你別往你那邊強拉。「王爺痛快,」海川,見過你的師兄0海川趕緊躬身施禮,趴地下磕頭。沒想到海川跟年大人又攀上了師兄弟。
這幾天來,有時候王爺跟海川在一塊兒,有時候海川教徒弟,有的時候帶著徒弟們上大柵欄雙龍鏢局跟眾位師長見面。正月裡的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初十前後。這天海川在自己的家裡,大管家何吉來叫了,原來年羹堯在這兒,爺兒仨一塊兒喝茶、吃飯、說點兒閒話,越說越投脾氣。「老年,海川,今兒都初十啦,眼下就燈節啦,你說咱們哪天逛逛燈去呀?」年大人一想,說:「這麼辦吧,讓海川說,他說哪天好咱們就哪天。」「王爺,您瞧我來北京也好幾年啦,經過好幾個燈節了,可還不知道燈節一共有幾天?」
王爺告訴海川:「咱北京的燈節是三天,十四、十五、十六。十五是正日子。」
「那樣好,咱們就十五到燈市口逛逛燈。」「老年你聽見沒有,到那天你早點兒來,到我這兒吃晚飯,咱們一塊兒走。」年大人說:「好吧。」說著,年羹堯告辭走了。
轉眼之間就到了十五,眾人隨著王爺不騎馬、不坐轎,遛遛達達地走,把兩府的官銜燈全都掌出去了。年福的四盞官銜燈都是鐵絲兒擰的氣死風燈,多大的風也刮不滅。上頭有紅字:「禮部侍郎年府」,硃紅油漆的籠頭槓兒挑起來。雍親王府的四盞官銜燈在前頭,比年府的燈就高得多,大得多了,也是硃紅油漆,不過是綠頭的籠頭槓兒挑起來,上面寫著:「雍親王府」。
王爺當然穿一身皮衣服,天寒地凍,正月十五還是正冷的時候。年大人也是一樣,雖說是便服,但都穿得比較暖和。海川可就不然了,依然是土黃布褲子粗藍布大褂兒,煞絨繩,搬尖兒靴鞋,白襪子。因為成名的俠義都有寒暑不侵的真功夫,多冷也不冷,多熱也不熱。腰裡圍著落葉秋風掃寶刃。爺兒幾個由打府裡出來,出王府大門往西一拐,等到了富貴巷西口,往南這麼一瞧,直奔北新橋,喝!都是過街的焰花呀。兩邊對著放,當間兒一條火衚衕似的。人已經擠不動了,綠女紅男,人山人海,萬頭攢動。不過王爺跟年大人他們這兒就比較好走一點兒。看見官銜燈了,不用趕,老百姓自動地就閃開。
趕到了北新橋往燈市口這麼一看呀,就好像正南方一條火龍宮。真是火樹銀花,鞭炮震耳,熱鬧非常!兩旁邊的鋪戶叫買叫賣,懸燈結彩。一輪明月高掛天空,星斗之光為之而奪,因為城裡頭燈火通明,月亮的光華都小下來啦。兩邊兒鋪面房懸燈掛著許多謎語,叫「打燈虎」。也有用燈籠打燈虎的,也有用字條打燈虎的,各種都有。門口外頭放著大八仙桌,擱著一份兒一份兒的元宵。這是怎麼回事?「打燈虎」給彩頭,只要您打中了,就送給您一份元宵。本櫃上的老人兒在一旁看著打燈虎。海川一瞧,這藥鋪的門口貼著這麼一條燈虎兒:「亞」,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打俗語一名,猜中者贈元宵二斤」。王爺跟年大人是打得上來的,海川不行,海川得琢磨琢磨。
這時,由打人群裡頭出來一個小孩,也就在十二三歲,帶著緞帽墊兒,穿著一身棉褲棉襖,由下人陪著就進來了。這小孩站在老頭兒的跟前說:「老師傅,您這‘亞’字,掃俗語一句,我猜了兩個,可不知道哪個對?」大家夥兒一瞧,這個小孩挺聰明。這位老先生就問了:「嗯,學生,你猜什麼呢?」
「一個就添個‘口’字,叫‘有口難言’,再一個就是‘噁心不善’,‘亞’字底下擱一‘心’字,不就成了‘惡’了?就這麼兩句俗語。」這老先生點了點頭:「學生,你這第二個謎打上了,就是‘噁心不善’。行,回家煮元宵吃去吧。」把這份彩頭就拿過來了。
又走到一個買賣鋪戶門前,那兒也有謎語,海川一瞧有這麼一條兒,門口格子上掛著一個小孩兒玩的唱戲的假臉兒,旁邊還有兩吊錢,也是打俗語一句。猜中者不但這兩吊錢歸你,還給你二斤元宵。大傢伙也都在猜。海川也想:這是怎麼回事呢?這時候,一位穿著羊羔兒皮襖,繫著青褡包,帶著老氈帽,穿著老氈疙瘩,邁步進來了,說道:「掌櫃的,這條兒謎語我揭了。」
「噢,好啊!爺臺,祝您年節快樂。您來吧,揭這個吧。」這人到這兒一伸手,把這兩吊錢摘下來,轉身就走。走到人群這兒一回頭:「老師傅,我打上來了吧?」老頭兒樂了:「哈哈,這元宵也歸您。」他把這兩吊錢拿了,元宵也拿了,分人群走出去了。大傢伙就問啦:「嘿!老頭,他怎麼打上了?
到這兒把錢拿走了,您還給他元宵。您給揭一揭,這個叫什麼?「老先生笑著說:」諸位,您瞧這兒有錢,還有假臉,這句俗語叫‘要錢不要臉’,他把錢拿走了,把臉擱在這兒了,不正對了嗎。「大傢伙這樂呀,連王爺都樂了:」好!這個謎語編得好。「
再往前,又碰見打燈虎的了。這兒上頭紅紙寫著黑字:「鐵打一隻船,金子兩鑲邊,一腳踢碎了,還須用線連。打四個地名。」有一個文墨人兒說:「老先生,這個燈虎兒要打上來,有什麼彩頭哇?」「您瞧見沒有,四斤元宵,兩吊錢。元宵您回家一家子煮著吃去,兩吊錢您打點酒買點兒菜,回家喝二兩。這個不好打。」「這個我打上來了。」「您當著大傢伙說說吧,對了,您就把彩頭兒拿走。」這位說:「好吧。我打這頭一句‘鐵打一隻船’是陳州,‘金子兩鑲邊’是貴州,‘一腳踢碎了’是蘇州,‘還須用線連’是杭州。不知道對不對?」「您打對了1把元宵和錢全拿走了。海川還納悶兒呢,這位打得很脆呀。後來自己這麼一想:噢!對了,「鐵打一隻船」,船就是舟,那還不沉嗎。「金子兩鑲邊」,拿黃金把兩旁邊鑲起邊兒來,那可不是貴重嗎?值錢哪貴州0一腳踢碎了」,把這船給踢碎,不就「酥」
了嗎,蘇州哇0還須用線連」,拿這針一縫這不是「杭州」嗎,高!年大人陪著王爺指指點點,說說笑笑,擁擁擠擠,可由打北新橋走十條,奔錢糧衚衕口,過東四牌樓,奔燈市口來了。越走越近,很快就進入燈市口了,爺兒幾個正在那逛燈呢,猛然間,燈市口一陣大亂,「譁——」就像開了鍋一樣,人群波開浪裂。就聽有人喊:「不得了啦,有人拖人哪!這人膽兒可不小哇!聽說是皇上的孫子搶人哪1又有一個老太太的聲音:「救命啊1
還有人喝喊著:「打、打、打1年大人聽了就一怔,王爺聽完了把臉沉下來了。正月十五逛燈,天子與民同樂,大家夥兒正在高興的時候,繁華之地,怎麼有皇孫搶人哪!王爺忙說:「海川,快過去瞧瞧,不管他是誰,把他給我抓來1王爺說了話了,海川敢管了。英雄馬上分人群往前走,老百姓四散奔逃,海川擠到現常抬頭一瞧,海川可是一愣。一匹白馬鞍,嚼環鮮明,馬上坐著一位公子阿哥爺,迎頂鑲著一粒明珠,身上穿著紫色宮綢皮袍,外罩火紅緞子的斗篷。看年紀也不過二十來歲,手下有二十幾個惡奴,都是短衣襟小打扮,絹帕纏頭。每人身上彆著一根檀木斧把,搶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姑娘。這個老太太撒野打潑地喊:「救命噢!搶我的女兒啦1一個惡奴過來照著老太太胸口就是一腳:「這是你們家的造化,不識抬舉。搶你們閨女算什麼1海川一想:真有這事!千人瞧萬人看,隨便搶人家婦女。海川不由得勃然大怒,不用說王爺有話,沒話我也得管哪!海川墊步擰腰,「燕子三抄水」,飛身形過來,來到馬前伸手一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與民同樂,你們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擅搶良家婦女1旁邊有人說:「這老鄉,你逛燈就逛唄,見著這事躲遠著點兒,你管這事幹嗎?」旁邊又有人搭茬道:「二哥,您甭說,今兒這場事,這老太太家裡有德性,碰見這位敢管,換個主兒,真沒人敢問1「喲喝!你認得他?」「多新鮮哪,我憑什麼不認得他呀。不認得他咱們就敢說話了嗎1「哎喲喝!那麼他是誰呀?」「你們聽著吧,別人能管嗎?這位是北城根兒雍親王府的教習,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1把旁邊這位嚇了一哆嗦:「怎麼著?童教師?大名鼎鼎下江南、拿二小請國寶就是他?」「對啦!別人誰敢管?1
海川真把這位阿哥給攔住了。他是九皇子九貝勒爺的兒子,阿哥弘濤。
這位阿哥仗著他父親的勢力,仗著是皇親,在北京城裡做盡了壞事,沒人敢惹他!今天他帶著惡奴到這兒來,也是為了尋歡作樂。他手下有四位教師爺,一位教師爺叫土蜘蛛何立,很有本事,一位教師爺叫神拳無雙趙有來,一位叫鐵頭李四,最厲害的叫賽燕青周蘭。這賽燕青周蘭也是江洋大盜,通過趙有來把他介紹到九貝勒府,在九貝勒府當了教師爺。他是少林弟子,有很好的功夫。
沒想到這次童海川要管這閒事。阿哥弘濤勃然大怒:「什麼人!鄉下人竟敢管閒事!來呀,給我把他打死1阿哥爺傳下命令,土蜘蛛何立可就過來了。大胖子小短脖子小腦瓜兒,晃晃悠悠往前走,一撇嘴兒:「嘿!鄉下人,放著燈不逛怎麼多管閒事呀?你知道這是誰嗎?這是九貝勒爺府的阿哥爺弘濤。別說搶一個大姑娘,搶十個八個的,那是他們被搶家的造化,你在這兒擋什麼橫兒呀?1童林這麼一聽,真是皇子府裡的皇孫,哎呀,那我也得管哪!身為俠客不能見義勇為,瞧見這種不平之事不能說一說公理,那算什麼英雄?這時,海川一壯英雄膽,說道:「不管你是誰,搶人犯法,把姑娘放下1「你打聽打聽,你家教師爺叫土蜘蛛何立,我要你的命1說完往前這麼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問心一掌。海川一叼他的腕子,伸左手一託他的二膀子,左手往起一抬,右手往下一按,「嗄叭」一聲,海川就把這土蜘蛛胳膊給掰折了。弘濤一瞧,「啊!真把我的教師爺胳膊給掰折了1
老百姓可就更亂了。正這個時候,由打阿哥弘濤旁邊「噌」地又躥過來一位,一晃腦袋說道:「打聽打聽我鐵頭李四是什麼人物?你敢攔阻我家阿哥爺搶人,我要你的命1舉雙拳泰山壓頂「嗡」地一下就下來了。海川一撤右步,伸左手往下一壓,一抬右手,說:「你叫鐵頭李四,我試試你這腦袋有多大勁兒1說完照著腦門子上「啪」一掌「卟1這口血就噴出來了。「甭說你這腦袋,鐵背羅漢法禪僧那腦袋多棒啊,一巴掌我都讓他吐了血1兩位教師都受傷了。神拳無雙趙有來墊步擰腰過來用手點指:「你這鄉下人真乃大膽!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牙,認識你家教師爺神拳無雙趙有來嗎?」
往前一搶步,左手一晃面門,右手一攥拳,單風灌耳。海川上右一滑步,褪頭一躲,立右手一叼他的二膀子,就這麼一擰他,一伸左手「啪」,拿左胳膊往下一插,一掌把趙有來的右膀子給砸折了!阿哥弘濤可就急了,氣呼呼地大喊道:「給我上1二十幾個惡奴就「呼啦啦」往上衝。三位教師爺全都傷了,他能不急嗎?
惡奴們各自把檀木斧把抽出來:「你這鄉下人是找死,我們二十幾個小夥子每人一條檀木斧把,一個人給你一下就二十多下,把你砸死!你敢管這個閒事?你問問北京城誰敢惹我們呀?1海川一瞧,一窩子狗全上來了。
您別看他們人多,這些人在海川眼睛裡,什麼都不是,這都是馬勺蒼蠅混飯吃的主兒。英雄就使了一手兒金剛八式掌的「虎抱龍拿」,又猛又狠,「譁」
地一下子,惡奴們的斧把掄起來往下蓋,海川就這麼一矮身,一個旋風腳,「啪啪啪」,就踢趴下四五個,反崩一拳,「叭叭叭」,打得這些人鼻腫眼青,王八吃西瓜,連滾帶爬,落花流水。正在這個時候,馬後頭有人高聲喝喊:「什麼人?竟敢攔阻阿哥爺搶人,你真乃大膽!認識九貝勒府的教習賽燕青周蘭嗎?」其實周蘭和海川是同等的人物。不過,從兩人所處的環境,依仗的勢力和他本人的為人都大不一樣。九貝勒爺允祖雖是皇子,但他卻只是個貝勒。雍親王就不然了,他是封了親王的,貝勒封了親王就不一樣了。
二者說周蘭不是好人,海川是正人君子。周蘭不是俠客,海川是鼎鼎大名的童俠客。這怎麼能一樣呢?
海川一瞧周蘭,三十多,黃白淨臉,穿一身青,腰裡煞著青褡包夾褲,外頭套著皮套褲,搬尖靴鞋,白襪子。墊步擰腰過來,左手攥拳在先,右手攥拳在後,四平的架子一站:「我叫周蘭1海川說:「你是武林的敗類!
你空有一身的武功,助紂為虐,不用於正途!今天要管教管教你0周蘭一聽撇嘴:」你也配!鄉下人,休走看拳0左手拳」唰「一變掌,一個引手上腳踏中宮,右手拳以掌下往前發,直奔海川的胸口。海川用左手掌的後溪穴就這麼一捋,一斜身右手就插到了。周蘭往下一矮身,兩個人插招換式就打在一處。海川一瞧,心說:你的能耐也就這樣了。你幫著皇子府內的皇孫胡作非為,擅搶良家婦女,你不能主持正義,這個武藝算白學,你是武林之中的敗類,這樣我就要把你廢嘍!賽燕青周蘭往前一趕步,左手一晃面門,問心一掌。海川雙手一挽,分他的腕子,進步曲腿。好麼!飛踹在賽燕青周蘭的右腳腳趾頭上,」啪0這腳後跟一蹬,搬尖靴鞋全開了綻了。」哎呀——0賽燕青周蘭一聲慘叫,底下的惡奴就給嚇跑啦。阿哥弘濤用馬鞭子點指:」好你個鄉下人,傷了我四家教師!家住哪裡,姓甚名誰,通上你的名來0」哈哈哈,阿哥弘濤,好大膽量!沒有點兒來歷,在北京城也不敢管你。問某家,北城根雍親王府的教師爺,鎮八方紫面崑崙俠,我叫童林0
海川一通名姓,燈市口的老百姓亞如波開浪裂,「譁——」阿哥弘濤險些把馬鞭子扔掉。他知道這是四伯父府裡的教習,皇爺爺都知道他。阿哥弘濤嚇得把人家姑娘、老太太放在那兒不敢搶了,「呼啦啦」分開人群,催馬就跑。
這老太太哭著喊著過來:「哎呀!這位爺爺,我們給您磕頭啦!教師爺呀,晚一點兒我們孃兒倆的命就沒啦1海川一瞧姑娘,眼淚汪汪嚇壞了。
她也就在十七八歲,長得確實好看。海川伸手把老太太攙起來問:「你們是母女啊?別害怕,別害怕。」「哎呀!這位教師爺、俠客爺,不是您小女子也活不了哇1「不要往心裡去,這不算什麼。你們孃兒倆在哪兒住啊?」
「我們母女就住在附近第三個門。」「噢!你們的家離這兒很近,驢駒衚衕路北。攙起你母親來,我送你們回家。」母女二人千恩萬謝。姑娘攙著母親,由打這兒一直從人群裡頭穿過去。海川把她們母女倆送至驢駒衚衕到了第三個門。姑娘說:「您看!恩人哪,這就是我們的家,請您進去吧,我們家裡頭寒苦。」「姑娘,不要客氣1看著孃兒倆進了院,把門關好,瞧著沒有人跟著。若有人跟著,那海川就得過去問問,怕皇孫還派人監視,跟到人姑娘的家,等我童林走了以後,他們還可以搶。這樣海川出了驢駒衚衕口,去找王爺。可是,王爺跟年大人都不在了。海川想:也許他們已經分手各自回府了。我也回府吧,這樣就奔了北城根。
來到雍親王府奔裡走,王爺早回來了。海川進來問:「年大人呢?」「他回家啦。到底什麼人搶人?」海川一想:這不太好說。「得啦,事情過去啦,我把人家孃兒倆給救下來,這事情就完了。」王爺心裡頭明鏡似的:「海川,你告訴我,不要緊!不管他是誰,你也應當告訴我。」「據說好像是九貝勒府的阿哥弘濤搶人。我把他們的教師爺都給打了。」「海川,因為是我九弟的孩子,我的侄子,你就不敢說嗎?1王爺喚何吉:「吉兒,把楊師爺請來1王爺有個師爺,就是私人秘書。這人姓楊叫楊有芝,很好的學問。海川在王府裡待著,跟楊師爺學了不少東西。時間不大,楊師爺到了:「唔呀,王爺,有什麼事吩咐?」「你寫個折本,奏明我的皇額瑪:九皇子縱子行兇,光天化日之下在燈市口擅搶良家婦女。他手下有教師爺某某,某某人,助紂為虐。把這寫清楚了,明天一清早讓何吉交到奏事處去。」「好吧1楊師爺把摺子寫好了,讓王爺看了看,又用了王爺的堂號私櫻然後交給何吉,準備送往奏事處。事情可就過去了。爺兒倆說了會兒閒話,王爺休息。海川回府,跟徒弟們一塊兒練功,到時候大家夥兒都休息了。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早起來,海川吃點東西正要奔王爺府來,底下人進來了:「俠客爺,外頭來了一個人,打算拜望拜望您。」「噢!這人多大歲數?」「有五十多歲。」「噢,有請1海川跟著往外來,等來到門口一瞧:個兒不高,身上穿著夾褲夾襖,外穿老羊皮的皮套褲,皮坎肩兒,腰裡煞著青褡包,腳底下牛皮靴子,頭上戴著卷沿兒大氈帽。由於口外的風硬,吹得兩個顴骨裡黑黑的,黃白淨子挺精神,兩道濃眉,一雙虎目閃閃奪神,鼻直口正,一對元寶耳,頷下的鬍鬚有幾根白的。「俠客爺1這個人過來就要行禮。海川伸手相攙:「老英雄,初次見面,我可不敢當,請進來吧。」「好好好!菌您借光坐。」這樣,海川把他帶到客廳,讓底下人獻上茶來。這位老英雄坐下了。老英雄把卷沿兒大氈帽摘下來,海川這麼一瞧:喝!鋥明瓦亮的一個大禿子,一根頭髮沒有。海川問:「老朋友,我跟您素不相識,怎麼一旦之間來到寒舍,一定有事吧?」「啊1這老頭兒一抱拳:「俠客爺,昨天您在燈市口行俠仗義,不避權貴救了我的姐姐跟我的外甥女兒,我特地前來道謝。」「哎呀!老英雄,這麼點兒小事,何足掛齒。老英雄,我看您到我府門口,兩隻眼睛往四處尋查,您八成有案吧?1「俠客爺好眼力,我在北京有人命案。」「不要緊,您在我這兒犯不了案。請問老人家貴姓高名?」
老人躬身施禮,備敘前情。
這個人姓武,叫武雲飛,師父給起的外號叫「虯首龍」,就因為他腦袋上一根頭髮沒有。家境貧寒,父母都死了,是永定門裡的人。永定門裡二條衚衕住著一家姓張的,就是海川救的這個老太太的父親,名字叫張善張佬兒,是買豆腐的。這個老頭兒就是武雲飛的親孃舅。由於父母都沒有了,雲飛就跟著舅舅在一塊兒,幫著賣豆腐。武雲飛跟表姐歲數差一點,表姐生日比雲飛稍大。這樣一家人飢一頓,飽一頓,起五更睡半夜的,也實非容易。因為家境太窮,有一次武雲飛腦袋上長禿瘡治不起,就落了這麼一個大禿子,所以一家老小都管他叫禿子。武雲飛天生好玩,沒事了,五冬六夏他就跑到永定門城牆的外邊,跟一幫孩子爬城牆。武雲飛爬城牆可爬得快著呢,由打外邊扒著磚縫兒,一會兒就爬上去,誰也爬不過他。天都大黑了,人家都被父母喊回家去不爬了,武雲飛還爬呢。誰找他呀?他舅也沒那工夫,見面也不過是罵幾句就完。
有一次爬城牆玩,都爬到城牆半截兒上了,突然間打上邊下來一口粘痰,「啪」,正吐在武雲飛的禿腦門上,武雲飛一害怕,險些沒扒祝如果腦袋瓜朝下一看,掉下去非摔死不成!這孩子氣大啦,他翻起眼睛一看:上邊垛口堆兒上坐著個人,這粘痰就是他吐的。武雲飛緊爬幾下上去了。武雲飛一瞧:這人也就在四十上下歲,三縷墨髯,赤紅臉兒酒糟鼻子,那鼻子特別紅,兩道濃濃的眉,一雙虎目放光,鼻直口闊,大耳相襯。剪子股兒的小辮兒垂於腦後,一身藍,煞絨繩,福字履鞋白襪子。雲飛一瞪眼:「嘿!老頭兒。」
「哈哈,小孩兒1「我這腦門子是痰桶嗎?」「天黑了,眼睛花啦,我拿你這腦門兒當痰桶啦。」「有拿人腦袋當痰桶的嗎?幸虧我爬慣了城牆,我要一害怕一閃手,掉下去還不得摔死?1「你真要往下掉,老頭兒也抓得住你。一長腰下來,比你快得多。抓住你,你也死不了。」「要這麼說,好像是我的不對?」「可不是你的不對嗎,不過這倒沒什麼。」雲飛拿手抹了抹這口粘痰,往自己的破衣服上蹭,他要走。老頭攔住了:「我問問你,別的孩子都不爬了,怎麼你還爬呀?」「人家有爹有娘有人疼,我沒爹沒孃誰管我呀1「那麼你怎麼活著?」「我跟著二條衚衕我舅舅張善張佬兒賣豆腐,飢一頓飽一頓,反正就這麼幾口人。除了我表姐就是我舅舅、我舅媽,算我一家四口人。」「噢,你應當學點本事,將來幫著你舅父、舅母改換門庭。」雲飛翻了翻眼睛道:「您看您說得容易。我,我練什麼本事?認字?
家裡請不起先生,也上不起私塾。練武?誰那麼缺心眼兒教我這窮人家的孩子?「」哈哈,你說的對。你看我這人就缺心眼兒。「」怎麼回事?「」我就惦著教教你。「」得了!您教我什麼呢?我給您拿不起錢,甭說沒錢請您吃飯,連住都沒有地方。「」住我自己找,飯我自己吃。「」那我也不能學,我還得幫我舅父、舅母做買賣呢。「」不耽誤你幫著做買賣,揹著你舅父、舅母學能耐。我非教你不成0武雲飛一聽,心說:還有這事兒呢,我不學他非要教。」那麼您會什麼?「」你就看這手兒0就看這老頭兒一長腰,」唰0蹦起老高,打了個旋風腳,然後腳紮實地。」你瞧這手兒怎麼樣?「
「這手倒挺好,我願意跟您學。」「來吧,給我磕個頭。」「買不起香。」
「就這兒磕就行了。」「行行行。師父在上,弟子武雲飛在下。」「孩子,你把我領到你家後院去。每天晚上沒有事了,你們家收工了,我來,人不知鬼不覺,咱們就在後院練。等到你會躥會蹦能走了,然後你到師父那兒去練。」
「師父,您在哪兒住啊?」「我在下窪子陶然亭祝」「好吧1武雲飛行完禮以後,同著這位老頭來到自己二條衚衕家門口,轉到後院,一指破柵欄牆外頭說:「您瞧,要練就在這兒。」「行了,咱們風雨無阻,我什麼時候來,你得什麼時候在這兒等著我。」「這個您放心1老人家蹦進院子裡,看了看,然後打發武雲飛回家了。
打這天起,每天老人來,刮多大的風,下多大的雨都來,真是風雨無阻。
給武雲飛盤腰窩腿站架子,教給他小巧之藝,拳腳、軍刃一齊學。一晃就是三年,武雲飛也有十四五歲了,腦子也開化了,他可就奔了陶然亭。每天晚上刻苦學藝,從不間斷。這也沒有妨礙他幫助舅父幹活,而是幹得更多了。
除去幹活,就刻苦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