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林道管這叫盜取嬰胎紫河車。那麼紫河車是什麼東西呢?這是一味藥,就是小孩的衣胞。小孩在母體內,有個衣胞,生的時候衣胞破裂,小孩生下來,最後衣胞下來。據說人要身體虛就吃它,這是大補,這個東西叫紫河車。這兩個賊人一殺母子兩條命,他們要紫河車幹嘛呀?配薰香蒙汗藥。
喬玄齡不就賣過這個嗎?這藥很貴,原因就是必須得用三個月左右一百天男孩的紫河車才成,小女孩的他還不要!他們幹這個,懂這個,一瞧就知道這婦女懷胎幾個月,還看得出是男胎或女胎來。綠林人、英雄豪傑最反對最討厭的、見著了最不能容留、必須剷除的就是這種人,因為他們一下手就是兩條命。
看起來這家裡沒別人,就這麼一位小媳婦,叫她趕上了。童林哪,你再慢一點可就壞了!海川思索至此處,見老太太就過來了,要上炕。海川趕緊來到屋門這兒,輕輕一推,一個箭步,「唰」地到了,一伸右手就把這行兇老太太的脖子給掐住了,一提拎她,伸左手一託她屁股蛋,照著炕沿下邊「啪1一摔,這下險一險沒把老太太給摔死。老頭一瞧,啊!伸手要拿刀,還沒等他拿刀呢,海川往前一搶身,在炕沿那兒照老頭兒的脖梗子上,「嘣」
地一下,並食中二指就給他點上了。他沒「哎喲」出來,「撲通」就栽到那兒了,海川下來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就把這一男一女捆上了。
海川往炕沿一坐:「你們倆是哪兒的?說實話。」這兩人嚇得魂飛千里,魄散九重。老太太哆裡哆嗦:「我們是從四川來的。」「奉什麼人差遣來北京胡作非為?害人家母子性命?」「這老頭兒是我的老頭子。他姓張叫張老,我姓楊。我們奉劍山蓬萊島護國軍師華圖華亮羽的命令,來到北京。」「幹什麼來了?」「主要就是盜取嬰胎紫河車獻給他做薰香蒙汗藥,賣給綠林道害人,這筆錢補助劍山蓬萊島的軍餉。」「仔細跟我說說。」老太太哆裡哆嗦,顏色更變,若斷若續才把事情說全了。
原來,康熙有個二哥名字叫富昌富寶臣。由於順治死後廢長立幼,越次傳宗康熙做了皇帝,他二哥不滿,私離北京,佔據在四川劍州附近白龍江的西岸,有一片大山,三面臨水,一面是陸地,特別險要,這地方叫劍山小蓬萊。富寶臣就在這裡招軍買馬,聚草囤糧,養精蓄銳,手下高來高去的武林道士不下幾百位,兵丁足有一兩萬人,勢力浩大。這樣就得有一筆錢,當然山裡的軍餉很充足,但是他害怕起事的時候還是不夠。在山外住著一個老道叫九尾金蠍道華圖華亮羽,是他的護國軍師。侯老俠在金銀亂石島戰船上殺了的那個紫面分水鱉喬玄齡就是華亮羽的弟子。
「你們倆住在哪兒了?」「我們住在德勝門外關廂一個小店裡。我老頭子動手不利落,他還沒幹過,當然我是老手了。」「你們怎麼樣招引婦女?」
「我就指著賣野藥。有一次我帶著虎撐來到這個地方,這小媳婦一拉門出來了,我問她,她說她家裡就一個婆婆,丈夫在鮮魚口天成齋鞋店做事。」「噢,那麼她怎麼就上鉤了呢?」我一瞧她這個肚腹看得出來,是三個月左右的小男孩兒,正是我應該下手取的紫河車。她問我:「你都賣什麼藥,看什麼病?‘我說:」凡是婦女小孩兒的疑難大症,尤其是婦女懷胎諸症我都能治。’她說:「婆婆今天上街坊家鬥牌去了,你進來吧,我爺們也不在家。‘她把我約到了屋裡頭,跟我說吃東西老嘔吐。我說:」你懷小孩子,不過你這胎氣在裡頭很不正,你得吃藥。’她說讓我給瞧瞧。我想這倒是個好機會,便說:「你家裡都有什麼人?‘她說:」我爺住在櫃上不回來,我婆婆天天鬥牌去,實際上就我一個人在家。’‘那麼這樣吧,今天晚上天黑以後,你等著我,我來給你治治玻’回到德勝門小店,我跟老頭子張老說好了,今天晚上才來的。輕輕一叫門,小揪人把門開了。我讓她先把屋裡東西收拾一下。我老頭藏在牆旮旯,把街門關好了才進來。我跟她說:「給你帶藥來了。‘其實這就是蒙汗藥,我拿出一點藥來,她一聞當時就躺下了。我把老頭子叫進來,準備下手,沒想到好漢爺您來了。您饒我們的命吧1
海川一咬牙問:「身上還帶著什麼哪?」「身上就是這些個器械。」「你們作了几案啦?」「剛到北京頭一案,我們還沒得手哪。」海川撕他們兩人的衣裳,就把這一對狗男女嘴給堵上了。一看茶壺裡有點涼白開,拿過來,含了一口照著小媳婦臉上一噴,這小媳婦緩醒過來了,她折身坐起來就嚇壞了:「哎呀!這是怎麼回事?」海川安慰她說:「這位大嫂子,你的丈夫和婆母都不在家,你怎麼能引這種人到家裡來?這對狗男女不是好東西,他們剛才讓你聞了薰香藥,想趁你昏迷的時候,把你殺了。他們是要取你身上這三月嬰孩的紫河車。你們一死就是兩條命啊1年輕婦人感激地說:「好漢爺,我哪知道這些事啊!我給您磕頭了,您救了我的命啦1「你婆母在哪啊?把你婆母趕緊請回來。」小揪人哆裡哆嗦穿鞋下地,砸開街坊的門,把婆母請回來。老太太到家一看就傻眼了。海川說:「你可是這家的主人?白天兒媳婦在家,你鬥一會兒紙牌解解悶還可以,為什麼晚上還要一夜一夜地賭錢啊?看看這漏子,險一險把你小孫子的命都要了1嚇得老太太暈了:「我明兒再耍錢剁手!現在您說怎麼辦?」「我把他們倆已經捆好了,跑不了啦。我馬上到鮮魚口去,砸開天成齋鞋鋪的門,找著你兒子,然後回家有什麼話再說。」「哎喲,好漢爺您真是我們一家子的大恩人,修好積德。我們婆媳給您磕頭了。」
海川出來,過了大街又回大柵欄了,來到雙龍鏢局分號門口,落地燕子張雄出來了:「哎喲,師祖父您又回來了,您進來吧。」「我不進去了,剛才我趕上這麼一件事。」如此這般一說,最後海川說道:「這小媳婦的爺兒們就在你們對過天成齋鞋店,我想您跟本地面都很熟,這件事必須通知東珠汛,讓人家守備衙門派人去,把這一對男女帶走,領國法,受王章,該什麼罪領什麼罪。這件事情交給你吧。天氣不早了,我得回家。」「這個好辦,您甭管了,我馬上就辦。」張雄把這件事答應下來,海川可就省心了。張雄等海川走後,拿名片請官人辦理此事。
海川一個人由打雙龍鏢局門口往東來,到大柵欄口這兒正想著怎麼走,突然一眼瞧見正陽橋五牌樓石底座下蹲著個人,衝海川晃身子,豎大拇指,那意思:您請過來。海川離得遠,看不真,心說:這人是幹什麼的?海川一伏腰就追下去了,越走越近。這個人看海川追下來,他扭頭就跑,順著護城河的河沿一直往東,腳底攢勁,「沙沙沙沙」,海川一想:嗨,你叫我,我來了,我快到了你又跑,你跑得了嗎?海川微然一塌腰,施展十二字的跑字功,腳底攢勁,「沙沙沙沙」,快極了,夜色濛濛下,跟一縷清煙相仿。前頭這人「燕子三抄水」,越過了護城河,來到城牆根底下,「噌噌噌」,蹬著城牆縫上去了。海川上城牆不算什麼,施展「狸貓蹬樹枝」的功夫也上來了,來到城牆上,藉著星月的光華,可瞧出這人點眉目來。這人個兒不高,身上也穿著一身土黃布衣掌,看不見臉兒。這個人順著城牆一直往東,海川這麼快的腳程,瞪著眼追不上他,海川犯了犟勁,我非追上你不成。結果追來追去,順著城牆由打崇文門往東再往北,走朝陽門奔阜城門,還往南來,順著西便門過來,走宣武門奔正陽門,又回到崇文門。這個人,整領著海川走了一個裡城的四十里!等到了崇文門,這個人突然間順著城牆下去了。他是誰呢?得了,天也不早了,我回家再說吧。海川到家也沒叫門,越牆進去奔功房。房內點著燈,小劇兒幾個那正練著呢。一夜無話。
第二天,海川吃完早飯跟劉俊商量:「劉俊哪,你還是帶著你的師弟好好用功,我惦著再給你們買一套兵刃譜,昨天沒買到,我還得出一趟前門。」
「行啊,師父,您去吧。」拿了把桑皮紙的扇子,海川從家裡就出來了,溜溜達達一直奔前門。他先來到琉璃廠老二酉,真買了一套兵刃譜,這套兵刃譜的軍刃、內家、外家以及各種出奇百怪的軍刃,都有圖樣和說明。海川左手抱著兵刃譜,又到了前門大柵欄。幹什麼來了?打聽落地燕子張雄辦的那個事情怎麼樣了。張雄把師祖父接進去,把那事情細說一遍:「我找著她的丈夫,讓他趕緊回家。接著,東珠汛官兵守備大人也去了,審問了犯人之後,把這兩個人交順天府。順天府發下一道公文,叫各街各戶都要留神這樣一男一女的老頭老太太,因為他們一共來了五撥兒,還有四撥沒抓住呢。」海川聽了聽很滿意。
海川從鏢局出來,照樣到大柵欄東口。海川知道往南是天橋,什麼金披彩掛、說書的、唱戲的、打把式賣藝的全在天橋,非常熱鬧。我今天既然來了,為什麼不逛一逛天橋啊?海川想到這兒,順著馬路往南來了。他走的是馬路東邊,走著走著,前邊圍著一大圈兒人。海川想:這是怎麼回事呀?等海川到那兒一瞧,是一個兩間門臉的檳榔鋪,裡邊是欄櫃。欄櫃的裡頭擺著檳榔攤兒,用木板搭起架來,一層一層,一溜一溜地擺滿小笸籮,每一個笸籮裡頭都裝滿了檳榔。旁邊還放著兩副小鍘刀,因為檳榔得用小鍘刀眨掉下的渣兒擱到笸籮裡頭,也賣。這渣兒也分幾種,有肉子兒,有三角,不一樣。有熟檳榔有生檳榔,有鹹的有淡的,有不鹹不淡的,還有甜的,樣樣俱全。
賣檳榔的是個小夥計,二十來歲,剃著黢青的頭皮,一條大辮子,一身藍,繫著圍裙。這工夫來了一個人,說話是南方口音:「唔呀,我說夥計呀,你們這裡賣檳榔嗎?」小夥計一瞧這位,中等身材,雙肩抱攏,四十掛零兒,三縷黑髯,黃白淨子,修眉大眼,兩隻眼睛閃閃放光,一條大辮垂於腦後。
身上穿著黃格紗袍,腰裡繫著涼帶兒,涼帶兒掛著眼鏡荷包、檳榔荷包,手裡什麼也沒拿,腰裡頭鼓鼓囊囊。看得出來,這個人有點洋洋得意。小夥計趕緊站起來道:「客人,您想買點檳榔啊?」「啊,不錯的,我要買一點檳榔。你們這檳榔好嗎?」「客人您看看吧,咱們這兒一笸籮是一百個,有整的有碎的。如果您願意買整的讓我給您鍘開,我這兒有小鍘刀。您看這一溜兒是鹹的,這一溜兒是淡的,這一溜是甜的,這一溜兒是生的,這一溜剛炒熟。底下這碎的是崩刀兒,有三角兒,有肉子兒,您隨便買。」「我要買好一點的。」「哎喲喝!客人,您大概剛到北京城,咱們北京城的人很講究嚼檳榔,糟的誰要哪1夥計伸手拿起一笸籮:「您瞧瞧,這都是整的,您只要撿出一個糟的來,我這兒檳榔您隨便吃。」
倆人一說話,門口外頭人可就圍上了。哪知道這南方人正說著話,後頭又來了一位,跟前頭這位打扮差不離,也是瘦瘦的身子,但鬍子是花白的,黃臉膛,長眉大眼,眼神特別足。腰裡也有眼鏡荷包、檳榔荷包,手裡頭什麼沒拿,腰裡頭也是鼓鼓囊囊的。這個人雖然沒說話,看得出來,所有的習性跟前頭那位差不離,二位相隔也不過半步遠。
前邊這位穿黃紗袍的說話了:「我來看一看,你不要吹牛,糟的我是不要。」這個人一伸左手,就在笸籮裡頭拿起一個生檳榔來。賣檳榔的年輕人很生氣:「老客兒,您看看,有糟的算您白吃,一文不要。」他剛說到這裡,這南方人食指拇指一捻,檳榔就成了面:「唔呀,混帳東西,我說你的檳榔是糟的,你還要嘴強牙硬,這回你就信服了吧。」小夥計的腦筋都繃起來了。
他想:自己用小鍘刀鍘都費力,他怎麼不費力就捻碎了一個?小夥計滿臉帶笑:「老客,您就趕上這一個,再捻一個試試?」「唔呀,你來看吧,哪個也是糟的。」說著他繼續捻,每一個都成了細面兒。賣檳榔的可就怔在那裡了,南方人越捻越來勁兒,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南方人洋洋得意,他捻一個,眾人一陣笑,可他覺著這些笑聲,不是誇他捻檳榔,好像笑他身後邊,人們的眼神也往他身後看。他心裡納悶,什麼人在我的後面搗鬼呀?他往後一看,人群裡站著一位穿藍紗袍的,再看自己黃紗袍的後襬,可了不得啦,自己捻一個檳榔,有人在自己的後襬上捻一個窟窿,自己捻了三十來個檳榔,可後襬也成了篩子底啦。他想,一定是這位穿藍紗袍的所為。好武好練的都明白,捻檳榔是鷹爪力的功夫,海川在人群裡抱著兵刃譜也看見了。鷹爪力在海川的眼裡並不新鮮,一個真正的武術家可以說都會,捻檳榔是手捻堅硬之物,並不新奇,可後邊的這個捻柔軟之物,就比前邊的這位高得多。前邊這位現在後悔了:北京城乃藏龍臥虎之地,自己不該當眾逞能,譁眾取寵,指望露臉,實際是現了眼,以為自己耍笑旁人,實際是旁人耍笑了自己。他約摸捻了人家三十幾個硬檳榔,一伸手從紗袍的兜裡掏出銀子包來:「唔呀,小弟弟,我是跟您開個小玩笑,檳榔都是好的,沒有一個糟的,我來賠你錢。」
海川看見他這銀子包,是藍綢子包的,裡邊有兩層小油綢子,都是碎銀子。
他左手拿出一小塊兒白銀交給小夥計。右手拿銀子包往兜裡裝。沒想到小夥計很公正:「老客,您沒買我的貨,我不要您的錢。」這老客一看小夥計不要,他往兜裡放銀子包的右手馬上伸出來攔:「你應該要的。」而就在這眨眼的工夫,後邊這位也往東一轉身,用左手的拇指,隔紗袍往上一挑,這銀子包就出來啦。他右手一抄,放在自己的兜裡,但這麼多的人並沒有看見,只有海川看見了,心說:銀子包被人家偷了,看來這件事情非鬧大了不可。
穿黃袍的扔下銀子分人群往南,穿藍袍的也尾隨於後,海川定要看個究竟,抱兵刃譜也跟下來。他們一前一後往南過了珠市口再往南,路東里臨著街有座兩層樓的酒樓——太白樓。
海川瞧著前邊這二位進了飯館,自己也覺著腹中有些飢餓,他也進來。
一個夥計過來:「爺臺上樓吧。」海川用眼睛掃視,剛才二位一定是上樓了,海川點頭,夥計就喊啦:「樓上看座位。」海川來到樓上,一看靠東邊樓窗的桌子這兒,捻檳榔的剛剛坐下,靠旁邊樓窗還有一張桌子,海川可就坐下了,放好兵刃譜。夥計過來擦抹桌子問海川:「爺臺用什麼菜?」「夥計,你給我來四兩燒酒,隨便來四個菜,然後來四張家常餅,一碗酸辣湯。」時間不大全都端上來,海川一看這四個菜:一盤清炒蝦仁,一盤油爆雙脆,一盤蔥爆羊肉,一盤焦熘裡脊。那二位也各自要酒要菜喝上了:「唔呀,夥計。」
夥計趕忙過來:「爺臺,您的菜不夠吃啦?」這捻檳榔的點頭:「你再給我要一盤炒苜蓿肉。」「好的,您稍候。」夥計往樓下走,正路過穿藍袍的桌前:「唔呀,我說夥計,你也給我來一盤苜蓿肉。」「好啦。」一會兒,一大盤炒苜蓿肉端上來,這盤兒是穿黃袍那位的菜。穿藍袍的道:「唔呀,把菜嘛給我留下吧。」夥計樂著搖頭道:「您的這就炒好,很快就給您端來,這是那位爺臺要的。」「唔呀,沒有關係的,我們是老鄉親,是朋友,你只管放下。」夥計只好放在桌上,剛要走,穿黃袍的力把趕車——翻啦。「混帳東西,我要的菜為什麼給他呀,簡直不像話1穿藍袍的站起來道:「唔呀,老兄啊,不要動怒,不要緊的,我們是朋友嘛,是沒有關係的,過來吧,我們一起來吃。」「唔呀,老兄如此地講話,到顯得我的性子急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夥計,請把老兄的酒菜搬到我這旯裡。」穿藍的反而和穿黃的湊到一起了,又要酒又要菜,吃得興高彩烈。海川已經吃完,要看個水落石出,他沒走。這時候二位也吃完飯,夥計一算帳說:「爺臺,您二位一共吃了一兩五錢銀子,小費在外。」穿黃袍的伸手接帳單兒:「唔呀,好便宜呀,帳嘛由我來付。」穿藍袍的一聽:「唔呀,不對了,帳嘛是由我來付。」
「不對,不對,我接的帳單子我來付錢,老兄,你要不叫我付錢,我就是個混帳王八羔子。」穿藍袍的一聽:「老兄起了誓,我就謝謝了。」穿黃袍的這位伸手就拿銀子包:「唔呀,我的銀子包哪旯裡去了?老兄埃」「唔呀,怎麼的了?」「我的銀子包不見了。」「好了,沒有關係,我來付錢。」穿藍袍的伸手一掏,拿出一個藍綢包來,穿黃袍的一看,心說:這是自己的銀子包啊!便道:「唔呀,你這銀子包是我的,看來你捻了我的長衫,又偷了我的銀子,這樣的奚落於我,很是不應該的。」說話就要動手。穿藍袍的先給了飯錢。然後掖起銀子包來說:「你這是什麼話,我付了您的飯帳,你還要血口噴人嘛?要打架我們到外面。」說著一按窗臺,「噌」地一下就蹦下去了。
這後面是草市,穿黃袍的跟著也蹦下去了,海川也抱起兵刃譜飛身形下去了。海川看這兩位一直往南,到了龍鬚溝,他們飛身過溝,海川也過去,好在這地方是貧窮人住的地方,沒人看見。直到天壇根兒下,那二位拔腰越牆而過。海川抱著兵刃譜也飛身過去,看二位往南,來到天壇的西南角大樹林裡。等海川到那兒,那二位打上了。穿黃袍的使一對亮銀練子鈸,二尺四寸的鋼練兒,皮挽手,前邊是個五寸圓的單鈸,大肚兒窄邊,如同樂器裡的鈸一樣,就是沒有那麼大,周圍的邊兒非常薄,鋒利無比,雙手一掄,「譁楞譁楞」能見響兒。穿藍袍的使用一對練子钁,二位各自施展躥縱之技,打得難解難分。海川慢慢地藏在一個磚垛的後面偷看,二位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海川看入了神,一想:他們都是正人君子,絕非歹徒,自己身為俠客,怎能坐山觀虎鬥,袖手旁觀?這樣有虧俠義道的天職。思索至此,海川往起一站身,突然,嚇了一跳,好像有人用手揪自己。海川急回身,後面無人,仔細一看,不由得面紅耳赤。自己藍布長衫的底擺上,有人給拴了一塊半頭城磚,用頭繩兒拴祝再一摸自己的辮穗兒,不知什麼時候,也被人家給掐折啦。哎呀,海川腦蓋兒都紫啦,自己的跟頭可栽大發啦!他正在兩眼發直,忽然在南面一個磚垛的後面有人探身,衝海川一招手。海川抱著兵刃譜,飛身形縱出去。再看這個人撒腿就跑,「柔柔柔,沙沙沙」。海川伏腰追下來。前邊這人一邊跑一邊豎大指,好像是很佩服。他們前後越過壇牆,再上城牆。海川一瞧,嘿!又要領著我溜上城牆上。果然那人前面跑,海川后面追,一直往東。過了蔣臺門,拐彎奔沙窩門,到東便門,齊化門,東直、安定、德勝,順著第一次的路,直到哈德門。這裡天色黑下來了,結果這人又沒了。海川站在城牆之上,心裡難過。自己想啊,江南七省,人才輩出,我童林沒栽過跟頭啊,沒想到在北京自己的家門口,我這跟頭栽了!回家吧。
順著中心馬路下來,到了柵欄門,拔腰過去,順著哈德門裡大街,可就奔東單了。
滿天的星斗,夜風甚涼,路靜人希海川一個人過了東單,在馬路口東面往北走在黑暗影裡頭。突然間,他發現西面有條人影,在房上躥縱跳躍,滾脊爬坡,身法很快。海川一看,喲,是劉俊!一身三串通口夜行衣,寸排骨頭鈕,兜襠滾褲,抓地虎的靴子,絹帕包頭。他斜插柳揹著個包袱,身後揹著厚背雁翎刀。海川心裡有個偏想:我不在家,你不帶著師弟們練功,大晚上的穿著夜行衣,你想幹什麼呀?要在北京城胡作非為麼?北京城裡各大王宮、各大臣府裡有的是珠寶,有的是美女。你要胡來呀,那我可得宰了你。
想著,就跟上去了。
海川跟到金魚衚衕的衚衕口,這麼一瞧,喲,金魚衚衕!正記茶葉鋪的經理王子延不是在這兒住嗎?對!去他家。王倫在路南住,大門關著,走馬門也關著。只見穿夜行衣的人拔腰上了王倫家的房,海川也拔腰上了房,心想:他這是要幹什麼呀?這我可得管。海川往底下一看,好像這下頭是底下人住的地方。只見夜行人躥縱跳躍,又上南房往裡,可就到了王倫他們的正院了,也就是第二道院的南房後坡。海川慢慢地右手撐中脊這麼一看,嗯,這個人從北面的牆下去了,他把刀亮出來,躡足潛蹤,在院中各處窺探。海川一瞧那架式又不像劉俊,心裡疑惑。同時海川又發現人了,東房上一位,西房上一位,影影綽綽,好像是天壇動手的那二位。東房上是穿藍袍的,西房上是穿黃袍。二位可沒看見海川。海川心說:這可是王倫的家呀,要說王倫在北京也是數得著的武術家呀!現在房上頭有仨,院子裡有一個,可你王倫連影都沒有,你算什麼武術家呀!再瞧院子裡這個人,順著西房往北來,走到西房牆角這兒,突然,有根蠟杆槍照著夜行人就一槍,夜行人往後一坐腰,「噌」就到了當院。打北山牆一拔腰出來一個人,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很有威懾的力量,用槍一點道:「大膽賊人,竟敢到我王倫家中攪鬧,你這是飛蛾撲火,自找死路,還不扔傢伙被擒嗎?」「唰」一抖槍可就到了。夜行人一借步,用刀一架,往外一推,刀走順水推舟。王子延前把一崩,後把一壓,用槍一崩他的刀,緊跟著上右步,槍把就順著夜行人的腿部打來,夜行人腳尖一點地起來了。王子廷的功夫好呀,一轉身右腿往左插,這身子可就轉過來了,「啪」一扣槍,槍尖就奔夜行人的後腳跟扎來。夜行人一斜身,這一槍如果紮實了,能把夜行人扎死。但是,槍尖只是在這個人的胯骨上一點,往上跟步「啪」地一腳,把夜行人踹了個跟頭。再看這夜行人,就地十八滾,「咕嚕」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一長腰上東房。沒想到東房上,站起一個人來,南方口音:「林寶,這場摳司你打了吧1「嘩啦」一抖鏈子雙钁一轉腕子,照著這個夜行人的腦袋就砸下來。夜行人剛上來,身子還沒站穩呢,就這麼一晃悠,往後一閃,人家跳脊長身一腳,就把他踹下當院。
夜行人知道王倫在下面呢,一拔腰幾個跟斗,「噌噌」又奔西房了。沒想到西房上也站起一個人來,掌中「譁楞楞」一響:「唔呀,混帳王八羔子林寶,這場摳司你打了吧1「唰」地一下,鏈子鈸就到了,這個夜行人一矮身,人家一抬腳,對著這個夜行人的胸口,「啪1又把他從西房上踹下來了。
夜行人知道要壞,一打腰,腳尖點地「噌」地一下,又上南房,躍脊後坡,他要跑。沒想到南房坡這兒,也站起一個來:「朋友,這官司你打了吧1
正是海川。這個賊人一瞧,心說:院裡這位可以,東西房上甭說,自己已經吃虧了,只有南房這位是個老實人,我就從這兒跑。他掄起刀,往海川頭上一砍,海川抱著兵刃譜,右手一叼他的腕子,一個「金絲纏腕」給叼住了,拿右腳一踹他,「嗵」地一下,這小子就趴下了。海川在南房上對下面的王倫高聲叫道:「王倫王掌櫃,認識童林嗎?兇手我給捆住了。」「哎喲,俠客爺。」「唔呀,哪旮的俠客爺呀?」東西房上的二位可就愣住了。這二位是誰呢?被困的這位又是何人?
原來在浙江省會稽郡北門裡住著一位老鏢師,姓袁,叫袁泰,人稱神鏢手。神鏢手袁泰老伴已經去世啦,他是個老鏢行,會一趟刀法,叫六合刀,上中下走三盤,三十六式。會打穿梭毒藥鏢,家傳獨門配的毒藥,上打飛禽下打走獸,十分厲害,夜晚之間打香火,百發百中。老頭兒因為年歲到了,辭了鏢行不幹了,老人有一個姑娘,今年才七歲,叫秀英。姑娘長得十分伶俐,也很俊俏,父女二人相依為命。老頭兒也教女兒能耐,盤腰、弓腿站架子,教拳腳,也教刀棒。但是老頭兒重男輕女,總覺著自己這點兒絕藝傳給閨女,將來有什麼用呢?再說自己又這麼大的年紀,家無三尺應門之童,老頭兒心裡頭有點兒不痛快。有一次老頭上街,發現了一個小孩。這小孩也就在七八歲,沿門乞討,時值夏日,孩子滿身直招蒼蠅,長了一身的膿疥。但看這孩子長得不錯,他住在買賣人的廈子棚底下,這廈子棚沒門沒戶,就這樣,人家都轟他,他太髒。老頭袁泰看著怪可憐的,心說:這是誰家的孩子?
便掏出幾個錢來對孩子說:「得了,你呀,找個地方吃點飯,能換件衣裳就換件衣裳。」袁泰回家了。
過了沒幾天,南門裡六和綢緞店掌櫃的,章成錦章老先生來了。他在南門裡還是個大戶,跟袁泰老哥兒倆最好,而且都善於下圍棋,所以走得比較近乎。到這裡一叫門,小棵娘出來把門開開:「喲,章叔來了。」「噢,你爹在家嗎?」「在,您進去吧1章成錦來到了北屋。老哥兒倆坐下後,袁泰問:「有事嗎?」「給您提點事。每常咱們老哥兒倆坐到一塊,提來提去就是說孩子太小,又是個姑娘。您總想要個小男孩兒。」「是埃」「我給您介紹一個,您願意嗎?」「誰呀?」「在大街上要飯的那個,長了一身膿包疥,都臭了。他是咱們鼓樓前林儒生家的孩子。」老頭一聽就不大樂意了。
林儒生是個財主,在本地還很有名,就因為他的行為不正,吃、喝、嫖、賭無所不為,最後,把全部家財都花盡了,兩口子窮死了,剩下這麼一個八歲的孩子,名叫林寶,就是袁泰前不久看見的那個孩子。一提是林儒生家的孩子,人家老街舊鄰都很討厭,因為他們家有錢的時候沒幫過誰,黎民百姓對他很不滿意,背地裡沒有不罵的。現在林寶一身瘡疥沒錢瞧,所以就落到這種地步。章成錦勸說道:「哥哥,他父母不好,怎麼能影響到孩子呢?哥哥家裡又沒人,我想把孩子叫來,您花倆錢給他瞧瞧,讓他有飯吃了,就是救了他的命了。我看他待您將來也錯不了。」老頭袁泰怎麼想呢?林家的孩子我根本不應當要,因為他的父母在本城人緣不好,為富不仁。可是瞧這孩子也真可憐,得了!要了不就完了嗎。姑娘秀英也說:「爹呀,把這小孩找到咱們家得了,跟我一塊玩也是好的埃」這樣,章成錦就把林寶領到袁家。
老頭先給他打打辮子,剃剃頭,洗洗身上,換了件衣裳,請妥當的先生每天來家給他上藥治玻萬萬沒想到,此舉引狼入室,招來橫禍飛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