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鐵木金劫道遇官人 為生存長街賣牛肉

雍正劍俠圖 常傑淼 第2頁,共2頁

喲!今兒方四爺怎麼了?老頭兒到了歲數了吧?大家夥兒思索不解。

第二天,一亮張,鞭炮一響,一撕匾上這黃紙,「鼎恩順」三個大金字躍躍欲飛。沙七爸一瞧,氣得兩眼發直。開張一賣,更了不得了,先生夥計喜氣洋洋,您說買哪兒的,人家給您剌哪兒的;您說買一斤,一斤當中多給您個一兩二兩的,餡子鮮活,肉也鮮活。人們排著隊的買。再看恩順,不行了,買肉的寥若晨星。沙七爸乾生氣呀!後來一打聽,才知道人家準備一個月賠一百五十兩銀子。沙七爸說:「咱們不慪氣,咱也幹不過他方四爸。乾脆,關張不幹啦1沒仨月,沙七爸說把「恩順」關了。「恩順」一關張,「鼎恩順」這買賣也不那麼做了,告訴大家夥兒,多少見個利就得,但是我們一定賣好貨,獨份兒買賣,更好做啦,老頭兒把瑞龍叫到自己的家中:「瑞龍啊,我看你這小孩兒可不錯呀。我打算收你做個徒弟,我還有點兒武藝教你,因為你這孩子心裡善良。」「哎喲,那我可求之不得,師父1丁瑞龍馬上拜了師。方四爺家裡有功房,爺兒倆這二五更的功夫可就擱上了。盡寇丁瑞龍的年歲大了一些,但是方四爺有那個份兒,內外兩家,雙管齊下,瑞龍一邊兒照顧買賣,一邊兒學武藝。光陰荏苒,日月如流,轉眼間就是十六年。「鼎恩順」的買賣擴大了三倍,丁瑞龍的能為也練出來了。

一日,方四爺說:「瑞龍啊,你的功夫不錯啦,咱們爺兒倆總算有緣,一晃十六年了,我還認為活不了這麼大歲數呢,這都是主的賜福。這樣吧,你好好兒照顧買賣,我這兒你就不必再來了。」瑞龍明白師父的意思,哪能不來?每天必來,晨昏定省不缺。過了將近二年。有一天天快黑了,方四爺家裡派人來說:「您趕緊瞧瞧去吧,老太太病得很厲害,吃藥不見好。」瑞龍趕緊帶著夥計來到方宅,一看師母不成了,再請先生瞧,醫藥枉費,天年已盡,師母無常。按照人家回回的禮節,把師母葬埋了。過了不久,老師病了,病得很輕,是無疾而終。連著兩檔子大事,全是瑞龍一個人忙的。兩件事辦完以後,方家沒有後代,瑞龍就繼承了這一筆財產。這樣,瑞龍就搬到皮庫衚衕師父的家中,然後又把鼎恩順的買賣安置安置,自己帶好了鏈子雙钁,南七北六十三省闖蕩江湖去了。

三年的光景,闖出個外號兒,叫「鼓上飛仙」。回來以後,先生夥計們把帳目都交待清楚了,瑞龍說:「甭交待,你們都拿回去,我也用不了這錢,師父這點兒家底兒夠我花多少年的。大家夥兒水過地皮溼,都要分些錢。剩下的錢,一,擴大咱們自己的營業;二,南北城有缺與不足,紅白事兒什麼的,磨臍子壓了手揭不開鍋,只要借到咱們這兒,無論多少不能駁回。還有南七北六十三省的武林豪傑,只要是正門正戶,沒錢了,提到咱們這兒就給錢。」先生夥計們非常感激丁瑞龍。有人可說了:「您有這麼好的能耐,為什麼不給老人家倡大門戶哇?家裡有地方,開個把式場,您教點兒徒弟吧。」

瑞龍一想,這可是個好辦法。丁瑞龍就把後門拾掇出來,戳起大杆子教上場了。東西南北城來了幾十個,頭頂門生帖兒拜師學藝。學生裡頭有很多有錢的主兒,說:「騾馬市有一所房子,我們大家夥兒給您湊上十萬兩銀子,您開個鏢局得了。」開始瑞龍不樂意,最後大家勸,沒有法子,就在騾馬市開了個輔盛鏢局。一邊兒教學生,一邊兒走鏢。這一來,丁瑞龍在江湖路上成了了不起的人物。

瑞龍現在六十來歲啦,德高望重,順天府下了一個委任,任命丁瑞龍這個商人,做西珠汛衙門的守備。這一來,本地面叫瑞龍給維護得雖不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確實少了好些事。眼下正值年關,南西門裡南下窪子這一帶,葦塘太多,道路狹窄,而且墳地很多,尤其年節,經常出劫道的。丁大爸一想:自己也沒什麼事兒,乾脆這幾天經常轉著點兒。這樣,鼓上飛仙丁瑞龍把鏈子钁圍在身上,半官半民,打衙門裡出來,就奔南西門裡來了。

每天上午遛到中午,吃點兒飯再來。到了二十九,就發現了鐵三爸。看見這個年輕人拿著大鐵棍蹲在葦塘裡,眼睛瞪得溜圓,緊張地往路上看,丁瑞龍也蹲到葦塘裡邊監視上他了。可是丁瑞龍納悶兒:這個人從頭至腳,怎麼也不像個劫道打悶棍的!等來等去,等到太陽快壓山了,天氣也涼下來了,鏢車來到。瑞龍一看鐵三爸動了手,到外頭橫了鏢車,說就劫二十兩,丁瑞龍知道他不是劫道的。再看這年輕人還沒跟人家動手呢,撒手扔鐵棍,「撲通」,就躺下了。阮璧把刀亮出來,說了要捆他,瑞龍高聲喝喊:「二位達官!且慢1丁瑞龍打墊步擰腰出去了。阮和、阮璧趕緊往後撤步,抬頭一看:「哎喲喝,朋友。」瑞龍一抱拳:「二位達官,您是杭州的鏢啊?」「不錯。」

「二位達官怎麼稱呼?」「我們都是雙龍鏢局的,在下姓阮,單字名和,這是我的兄弟名叫阮璧。提起我們哥兒倆來,老朋友你可能不知道,但提起我們的授業恩師來,你可能有個耳聞。」「令師是哪一位呀?」「家住山東濟南府巢父林侯家莊,姓侯名廷,表字振遠。」「哎呀!原來是鼎鼎大名的聖手崑崙鎮東俠侯老俠客爺的高足啊?失敬失敬。」「不敢當。老朋友,您?」

「噢,我是西珠汛的守備,輔盛鏢局鏢主鼓上飛仙丁瑞龍。」「哎喲喝!原來是丁大爸,久仰您哪!咱們可是同行同道。您瞧,這位劫我們的鏢車,還沒劫呢就趴下了。」這時候,鐵三爸緩過勁兒來了,鐵三爸心裡難過,長這麼大,甭說劫道,從沒伸手跟人家要過什麼。頭一次劫道就碰見守備了,嗨,這也算情屈命不屈。「二位,這件事情你們別管了,就交給我丁瑞龍吧。」

「丁大爺,您多辛苦了,我們哥兒倆可就不管了。不過這位可不像劫道的。」

「這我明白,二位您請吧。」阮和、阮璧回過身來上了馬,說了聲「再見」,打發鏢車奔大柵欄了。

鏢車走後,丁瑞龍一伸手攙鐵三爸:「朋友起來。」丁大爸細問:「家往哪裡?姓氏名字?大臘月二十八的,你怎麼跑這兒劫道來了?」鐵三爸有些羞愧地說:「您是官人,我犯了國法王章了,情屈命不屈,您帶著繩兒了嗎?您把我捆上吧。我跟您打這場摳司。」鐵三爸心想:我餓一天了,您把我帶到衙門裡頭,怎麼著也有倆窩頭、兩塊鹹菜條兒,哪怕給我點刷鍋水喝呢。「嘿嘿,朋友,不錯,我是西珠汛的守備,也親眼看見你在這兒劫道,話雖如此,但我也是出身綠林。你真是劫道的,想不打官司也不成,可我看你不像個劫道的。你跟我說實話。」鐵三爸長嘆一口氣,就把自己的事情由頭至尾都說了。丁大爸聽完了道:「哎呀,要說你也是膏粱子弟,自己因為好武好練,把家練窮苦了,來到北京城又投親不遇。張和,噢,我知道,是不是在清真寺南隔壁住的那個張爸呀?」「不錯,那位真是個朋友!把房子借給我住,雖說一個月才一百房錢,可是到今天我還沒給人家呢,甚至還跟人家借了不少的糧食和錢。我媳婦兒說了,今年過節,沒有二十兩銀子過不去。我媳婦的孃家也是個大財主,無奈我這個人不願意沾親戚的光。」「好樣兒的!鐵三爸,你我都是本教的人,咱們是靠主吃飯的,你的心眼不壞。」

丁大爸看到鐵三爸,想起了自己呀!撂下馬捧,一伸手從靴掖兒裡頭拿出一張銀票來:「這銀票是三十兩,你拿著,兌出錢來,買點年貨、油鹽醬醋的,再割點兒牛羊肉,你們兩口子今天過個團圓年。初二,我派人接你搬家,牛街這兒我有房。」鐵三爺聽完了就呆到這兒啦:「我怎麼敢當哪?」「別客氣,你的遭遇就是我的遭遇,我年輕時候也是這樣。你拿著錢票快去吧!天已經晚了,再不去,買不出來東西了。」鐵三爸晃晃悠悠地把「三頃二十畝」

扛起來,眼淚饒著眼圈兒轉哪,看起來哪兒都有好人哪!

上坡兒就是家,來到家門口兒,輕輕地一叫門。三奶奶一聽,是丈夫的聲音,高興了,趕緊出去:「哎呀,都把人急死了。」說著話開門,一瞧鐵三爸面帶笑容,心裡踏實多了,忙問:「找著朋友了嗎?」「哈哈哈,三奶奶,找著啦1「喲,這個朋友是幹什麼的?」「嗨!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哪!咱這朋友,是騾馬市輔盛鏢局的鏢主,鼓上飛仙丁瑞龍,跟我是多年的朋友啦,也是咱們清真老表,他有六十來歲啦,比我大得多呢。給我錢啦,你看看。」鐵三爸伸手把銀票拿出來了,然後對三奶奶說:「丁大哥說了,讓咱們先買點兒年貨,今天和明天,咱們兩口子在家裡過年,哪兒也別去了。初二一清早兒,哥哥就來接咱們,他牛街有房子。」「哎呀!到這個時候兒了才碰見朋友,咱們兩口子真得好好兒的謝謝人家。事不宜遲,你趕緊把錢兌出來,買東西吧。」「好嘞1鐵三爸拿著個籃兒,拿著個口袋,打家裡出來,讓三奶奶把門關好。先到牛街口三合錢鋪把銀子兌出來,該買的全買了。鐵三爸高高興興回家了。人得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埃

鐵三爸來到屋中,燈早就點亮了,三奶奶馬上刷鍋,放水,燒火做飯。兩口子這頓飯吃得真香埃第二天正月初一,也高高興興、歡歡喜喜地過去了。

到了初二一清早,兩口子老早起來。梳洗已畢,把帶來的東西全收拾好了,兩口子在家裡等著。三奶奶跟三爸商量:「三爸,是不是到張和張大哥家裡看看人家去?住人家房子這麼多日子了,應該給人幾個錢兒了,而且還得謝謝人家呀。」「對!應當還。好在咱們不離開牛街,跟張和大哥住得也很近,這早晚沒關係。」正在這個時候,聽見外頭喊:「鐵三爸,起來了嗎?」

「喲,這是張和大哥給咱們挑水來了。」兩口子一塊兒往外走:「大哥!我們正要給您拜年去哪1「嘩啦」一聲響,啊?不但張和來了,旁邊兒還有一輛車,有個年輕人。張和一抱拳:「兄弟,弟妹,拜年拜年。」「哎呀大哥,我們還沒給您拜年去哪,您就來了。這怎麼敢當啊?我們正要找您去呢,跟您說點兒事兒……」「我全知道了,丁大爸把我叫到清真寺裡去了,把事情都跟我提了,你們的房子就在我家隔壁兒,丁大爸說話就到,咱們先把東西裝上車吧。」「大哥呀,我們在您這兒騷擾這麼些日子,借您幾次糧、幾次錢,我們都沒還呢……」「沒關係,我還告訴您呢,雖說您跟丁大爺交上朋友了,但短與不足,您還上我那兒去,沒關係。」「大哥,這可怎麼謝您……」

「別謝別謝,哎,咱們趕緊搬東西。」四個人一塊兒往外搬。然後張爸把門鎖了,把式搖鞭趕車,眨眼之間進了牛街,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近,在清真寺南邊第三家,緊挨著張和家。幾個人把東西全都搬進去,給人家車把式幾個酒錢,打發把式走了。張和忙前忙後,幫著鐵三爸夫婦兩個安好了家。剛收拾完了,院兒裡有人說話:「怎麼樣?鐵三爸,家安好了嗎?」「喲,丁大爸來了。」兩口子挑簾櫳,連張和一塊兒往外走,把丁大爸接進來了。來到屋中,鐵三爸把鐵三奶奶拉過來道:「家裡的,您給咱們哥哥拜個年吧。」

「丁大哥,我給您拜年。」人家鼓上飛仙丁瑞龍一瞧鐵三奶奶,就知道這是個過日子的人。丁大爸對大夥兒說:「張爸、鐵三爸,咱們都是回回親戚,老表一見如故。我當初跟你們夫妻的遭遇一樣,我也是要跳護城河自殺,遇見了我的老恩師,我丁瑞龍才有今天。你們夫妻兩個碰上我,咱們這就算刀對鞘了,從今以後有個短與不足,張爸你接著,我接二連三地到這兒來看看。」

丁大爸先走了,張爸也就回家了。

這一天,丁大爸來了,三奶奶給燒了點兒茶,老哥兒倆坐下喝茶。「老三哪,你在家裡頭能幹點兒什麼哪?」「哥哥,我除了練我這‘三頃二十畝地’以外,別的什麼都不會。不然的話,倆哥哥也不至於跟我分了家,我就好練。」「那不行啊,怎麼著也得想辦法掙個錢兒埃」三奶奶說:「要不這樣兒,丁大哥,您給我們攬點兒活兒,我可以裁裁剪剪、漿漿洗洗的。」

「弟妹,這不行,這也養不了家。我給兄弟出個主意。」「什麼主意呀?」

「過兩天我給你打輛車子,我那牛肉鋪、羊肉鋪有的是好牛羊肉,你下街去賣,這還不成嗎?」鐵三爸心說:行什麼,咱們沒幹過!但看哥哥的意思,我們也不能兩口子淨吃人家呀。想到這兒,鐵三爸說:「哥哥,您給我準備好了,我就試試。」過了幾天,推來一輛新車。車軲轆上只是有點兒浮土,銅飾件兒,有個車袢兒,車頭裡是個錢櫃。上頭放著割肉的刀,有塊大的案板,鋪著藍布單兒,兩塊半扇牛肉,足有一百多斤,一杆盤子秤。推車來的這位,三十來歲,剃著黢青的頭皮兒,一條大辮兒,一身藍,身上還有個藍圍裙。「您是鐵三爸嗎?我姓劉,行二,人稱劉二爸。我們東家讓我把車子帶肉給您送來,您瞧缺什麼?」「啊,不缺了,我謝謝您了。家裡的,把門關上,我賣牛肉去了。」三奶奶出來關街門,說:「早著點兒回來。」鐵三爸把圍裙繫好了,把袢兒往肩上一搭,兩隻手一架把,一抬身推車走了。劉二爸站在後頭,心說:這樣人也少有,你倒問問價兒啊?我得跟您說清這是多少肉,本錢多少,賣多少錢一斤,再說也得試試盤子秤埃等車子走遠了,劉二爸在後頭慢慢兒地跟著,心說:我先不回櫃,瞧瞧您這牛肉怎麼賣。鐵三爸還推上勁兒了,順著牛街北口兒出來,可就往東了。劉二爸在後頭跟不上,心說:這位是什麼意思啊?您賣肉不吆喝?鐵三爸推得這快,奔菜市口順騾馬市還往東,到虎坊橋了,他可就拐彎兒了,順著五道廟進去了。鐵三爸生氣呀,自語道:「沒有不開張的油鹽店哪,難道說北京城的老街坊老鄉親連牛肉都捨不得吃嗎?怎麼沒人問哪?」

這時,鐵三爸瞧見前面也有一個賣牛肉的車子,人家那牛肉也就剩二三斤了,錢櫃裡的錢都滿了,一看,也是老表。兩人走對面兒,老表可就問一聲:「掌櫃的,上哪兒送肉去呀?」鐵三爸答言:「我賣牛肉哪。」「怎麼不吆喝呢?」鐵三爸張不開嘴,剛要張嘴,對面兒來了個人,咽回去了。一瞧沒人了,剛要張嘴,後頭有走道兒的聲音,臉兒一紅,又不敢吆喝了。劉二爸老遠的在那看著呢。鐵三爸由打五道廟可就奔了李鐵柺斜街了。前後沒人,鐵三爸推著車子,鉚足了勁兒喊了嗓子:「好肥的牛肉喲1真亮的嗓音!整個兒斜街,直到石頭衚衕北口,都聽見了,鐵三爸吆喝完了,覺著自己的腦袋都暈了,趕緊推著車子快跑。衚衕當間兒有一窪水,有點兒泥漿,一個大門口兒有人喊,「賣肉掌櫃的過來,牛肉多少錢哪1一句話,鐵三爸就暈了,哎喲!我也不知道進的價兒,人家都賣多少錢哪?鐵三爸愣在那兒了。只聽那人說:「朋友,你八成是怕這泥沾了你的車軲轆吧?不要緊嘛,哈哈哈,你把車子端過來。」鐵三爸挺擰,心說:我「三頃二十畝地」都練進去了,這三百斤我就端不動啦?衝你這句話,我就端過去!鐵三爸的兩隻手往這車把的根上插,攥著車把的兩個四方稜兒,往下一矮身,渾身一叫勁,骨頭節兒一響,腦筋一繃,就把這牛肉車子端起來了,晃晃悠悠,又把車子端到路北來了,放到這買肉的眼前頭了,鐵三爸深深地出了一口氣,這才抬頭看,買肉的是兩人。叫鐵三爸端車的是個大個兒,前胸寬背膀厚,虎背熊腰,四方一張大臉,黃白淨面,濃眉毛,大眼睛,大鼻子頭兒,大嘴岔兒,耷拉著嘴角,讓人一瞧好像是撇嘴呢。一身白綿綢褲子汗衫兒,腳底下緞鞋白襪子,喝,好樣兒!下垂首這位瘦小枯乾,一團精氣神兒,穿著一身兒藍,刀條子一張臉兒,稀稀的眉毛,圓圓的眼睛,小鼻子頭兒,三角菱角口,一對錐把子耳朵。兩位往那兒一站,看得出來,都是練家子。

其實這兩位是姑表兄弟,又是大財主,有上百間的房子。這個大個兒姓石,字叫石勇,號玉山。瘦小枯乾的姓馮名昆字永志。石玉山的外號兒叫鐵臂熊,馮昆的外號兒叫千里獨行。兩個人的父母都沒有了,萬貫家財哥兒倆當家。家裡頭堂上一呼,階下百喏。這哥兒倆就是好武好練,但真正練功夫,這兩人不行,他們主要是練扔沙布口袋、扔石鎖、端沙子筐、擰棒子,披上褡褳摔跤,專練騎拿相橫。結交的朋友也都是摔跤的,哥兒倆的跤摔得都不錯。今兒早上吃完飯以後,在前邊客廳這兒待著,底下人進來說,「大爺、二爺,你們出去瞧瞧,外頭來了位出家的和尚化緣。」「快去,佈施十兩銀子,讓人家和尚走。」「我們帳房的先生已跟和尚說了:」大師傅您要化什麼,您說話。‘老和尚說了:「我什麼都不化,就化跟你家大爺、二爺見上一面。’」石勇一聽,忙問:「此人多大歲數?」「年歲太大了,鬍子都白了。」‘噢,那我瞧瞧去。「石勇、馮昆兩人都出來了,來到大門口兒一瞧,先生夥計站著七八個,老和尚就在臺階兒上站著呢。

老和尚是個大個兒,起碼得夠八尺左右,雙肩抱攏,猿臂蜂腰,由於年歲大了,顯著有點兒螞蜂腰了。赤紅臉兒,皺紋堆壘,剃的頭皮兒鋥亮,明顯顯三溜九塊受戒的香疤,兩道蠶眉斜飛入天蒼,左眼圓睜,睛芒四射,右眼一道縫兒,一部白鬍須苫滿前胸。斜插柳揹著個大蠅刷,身上穿著灰僧袍,白綾高腰兒襪子。石勇、馮昆兩個人一瞧,就知道這和尚很有份兒,趕緊一躬到地:「高僧,您貴上下怎麼稱呼?」老和尚沒提自己的名字,只道:「南無阿彌陀佛,貧僧來到北京城,聽說你們哥兒倆在前三門一帶頗有威名,老僧不才,前來獻醜討教。此地不是講話之所,借一步坐,可以嗎?」「高僧,請1兩個人馬上恭請大和尚往裡來,進了大門,過了垂花門,順著正院兒往東,過箭道往北,過月亮門再往東,進了東跨院兒。北房是五大間,東西房各三間,搭著硬架的天棚,院兒裡頭,土刨得暄和極了,摔一次跤踩磁實了,用的時候再刨。周圍有幾條矬腳粗腿大板凳,上頭放著幾身實納的褡褳和幾條駱駝毛繩。跤場周圍,什麼礅子、石鎖、沙子口袋、沙子筐、檀木棒,全有。石勇拱手相讓:「這位大師傅,您請到屋裡坐吧。」底下人趕緊挑簾子,老和尚進來坐下,哥兒倆側坐相陪。老和尚這才細問:「施主,您姓石啊?」「不錯。我姓石,叫石勇,這是我的表弟馮昆。」「哈哈哈,老僧討教討教可以嗎?」「行呵,大師傅,您看得起我們哥兒倆,我們跟您學倆絆兒。您換上褡褳,咱們下場子吧。」「噢,聽你們二位這意思,是不是讓老僧跟你們摔兩跤過過汗兒啊?」「是啊,您不是訪我們哥兒倆來的嗎?」「老僧的能為不在跤上埃」「那麼高僧您?」「貧僧會點兒武藝,你們哥兒倆情願奉陪?」「那麼好,咱們下場子。」人家老和尚也不撩僧袍,大模大樣兒往場子當中一站。馮昆一抱拳:「哥哥,您來我來?」「你先來。」「好吧。」馮昆往前一趕步:「大師傅,在下對不起您了。」說完,左手一晃面門,右手一攥拳,「猛虎出洞」,對準大和尚胸前就是一拳。大和尚沒動地方,也沒還招,用右手一抬,「澎」!就把馮昆的手腕子給攥住了。左手腕子往起一揚,一扔他的胳膊,馮昆「噔噔噔」來個屁股蹲兒。馮昆臉兒一紅道:「哥哥,我跟大師父比差得多,瞧您的吧。」石勇一抱拳:「大師父,我表弟多少差點兒,我跟您討教討教。請進招吧。」石勇也往前一趕步,左手晃面門,右手一攥拳,「單風貫耳」,對準大和尚左面太陽穴,右手拳就打來了。大和尚往下一褪頭,伸右手「金絲纏腕」一叼,一抖腕子,石勇也來了一個跟頭兒。哥兒倆趕緊把大師父請到北屋裡頭,雙膝一跪:「老師傅,我們給您磕頭了。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您的弟子,您得教給我們點兒能耐。」

老和尚伸手一攔:「石勇、馮昆,你二人請起。」「老師傅,你得教教我們哥兒倆呀1「哈哈哈,告訴你們兩個,貧僧不願意做你們的老師呀。」「老人家,這是為什麼?」「因為你們倆是京城的紈絝子弟,付不下辛苦,受不了罪,沒法兒學成。」「老師,您放心,只要老師肯教,我們哥兒倆吃多大的苦,耐多大的勞,也願意跟您學。」「要是那樣兒,除非應老僧三件大事,差一件,老僧不教。」「老師傅,您說吧1「頭一件,練武非一朝一夕之功,如果腦瓜兒一發熱、一寵性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朝秦暮楚,這不成。

咱們以十年為限,十年以內,除非有了天災病患,為師認為非歇功不可,才能歇,黑天白日叫什麼時候練,就什麼時候練。你們辦得到嗎?「」老師呀,有這麼句話:要學驚人藝,須下苦功夫。不付點兒辛苦怎麼能把本事學到手哇?這頭一件,我們應了。「」嗯,好。第二件,在你們家裡找一所比較清淨的房子,老僧足不出戶。你們把地砸平整了,再買幾樣兒軍刃。十年中,我一分錢不要,但是一年四季的裡外僧衣得供我穿。「」這個您放心,怎麼著都成。「」好。還有第三件,我收你們為徒之事,不準告訴別人,三親六故都不準提。就這三件,應了,收下你弟兄;不應,老僧不收哇。「」師傅,這三件事我們都應了,您放心得了。「大和尚這才把武聖人的牌位,達摩老祖的牌位供好,正式收下石勇、馮昆兩個人。磕了頭以後,石勇問道:」老師呀,您老人家怎麼稱呼?「大和尚欲言又止,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老和尚俗家姓荊,名叫荊立堂,出家的名字叫了然和尚,由於是雌雄眼,又叫一目瞭然僧。他的師父所收弟兄三個,都是大和尚,他排行在長。

二師弟叫通法上人了因僧,三師弟是四川川北拂雲峰「極樂禪林」的方丈,叫了義和尚。師弟了義年歲最大,能為最好。荊立堂是河南開封大相國寺的方丈,據說相國寺是戰國時期信陵君魏無忌的府第。順治五年,河南巡撫劉振昌得罪了豫王府的皇糧催頭,此人姓李,叫李寬,豫王是他的叔。多鐸豫王在河南有很多的莊頭,滿清一進關,跑馬佔圈,很多個莊頭合在一塊兒,由一個催頭管。李寬這個催頭在豫王跟前說一不二啊!他不出田賦,不交國稅,劉巡撫打了他,限期繳納國稅,所以李寬在豫王跟前說了劉振昌的壞話,結果豫王就奏了劉振昌一本,順治皇帝不察,就革了劉振昌的職。這樣一來,激怒了河南黎民百姓的公憤,沒有不罵豫王的,沒有不罵朝廷的。老和尚荊立堂知道了這件事,心裡也很不憤,劉振昌是個好官哪,愛民如子,兩袖清風,不貪汙,不吃請,不受賄,不錯呀。劉振昌被革職後就住在大相國寺,準備不日進京請罪。這裡,老和尚荊立堂先進京了,想給劉振昌報仇。

一目瞭然僧來到京城,住在廣安門裡報國寺,掛了單,和大家夥兒一塊兒參佛唸經。晚上,等僧眾們全休息了,老和尚一個人出來,到紫禁城周圍,把整個地形都調查清楚了,然後寫了一個紙條,上頭有八句詩。瞭然和尚把這個紙條揣好,結果就到了尚寶監,盜出皇上一枚圖章來,然後就把紙條兒擱在那兒了。尚寶監的太監名字叫萬方和,發現了以後嚇壞了,趕緊奏明皇上,把這紙條兒拿上去。順治皇帝一瞧,上面寫的是:「一入皇宮太猖狂,目下河南萬民殃,了卻僧門不平怨,然後分清紅與黃。僧家盜寶無別意,辨別李寬害人常,白奏誤準奸王本,冤屈巡撫劉振昌。」順治看完這字諫以後,勃然大怒,滿清剛剛來到中原,民心未附,竟有大膽僧人進入紫禁城盜走國寶,於是便把八大朝臣召進養心殿,字諫擲下,讓朝臣們議論,然後馬上傳旨意,立刻在裡九外七皇城四庵觀寺院,把所有不明來歷的僧眾完全都抓起來,嚴刑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