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青草坡英雄打猛虎 懶龍溝於恆遇至親

雍正劍俠圖 常傑淼 第2頁,共2頁

「好吧。」倆人一前一後順著山道盤上去,一直上了山頭,往西北方向走。

密林深處有一座廟,廟前頭有三孔石橋。順著當中的石橋過來,來到山門處的石階上,兩扇山門開著,東西兩個角門關著,這就是西方「極樂禪林」。

前後三層殿,東西有花園。由打山門進去,越過了鐘鼓二樓奔頭層殿,院裡頭都是參天的古樹。順著中間道往東去,東院裡的房子也與廟房相仿,十分高大,這些都是僧人住的。來到東院,院子很寬敞,就把老虎放在這裡。法正對於恆說:「施主,你跟我來吧。」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正殿,順著正殿奔西配殿,上臺階,挑簾櫳進來,正面有一張雲床,雲床下有個腳踏,黃帳子支頂,在雲床上面有個大蒲團,蒲團上坐著一位老僧,合掌打問訊,閉眼正在入定哪。這老和尚如果站起來足有七尺開外,猿背蜂腰,身上穿著黃雲緞子的僧袍,掐著黃口,五領四帶,煞著絨繩,黃僧靴在腳踏上放著。紅撲撲的臉膛,六塊受戒的香疤拉。老僧蠶眉微皺,閉目合睛,皺紋堆壘,鼻直口闊,大耳垂輪,頷下一部銀髯苫滿前胸,這就是水晶長老亞然和尚。金面韋陀法正合掌打問訊:「師傅,弟子參見。」老和尚慢慢把眼睛睜開了:「阿彌陀佛!徒兒你回來了,今天可曾發現猛虎?」「師傅,今天弟子發現猛虎了,我給它一虎叉,把它插傷了,老虎就往山外跑,遇見一位猛漢,一拳把它打死。」「啊,阿彌陀佛,這位壯士在哪兒呢?」「他還沒吃飯,在堂階下。」「快快請。」法正就把傻小子於恆請到了西殿。傻小子知道要跟老和尚說好的,因為要在廟裡吃飯,要住在這裡,如果招人家不喜歡,人家把自己轟出去,不但住不成,而且吃不上,那不就苦了嗎?於是,傻小子於恆笑呵呵的說:「大師傅,您好哇!我早就喜歡您了,只想給您磕個頭來,沒得工夫,今天可巧了,我給您行禮。」說著跪下磕響頭。「噢,壯士啊,請起,請起!你叫什麼名字?」法正知道於恆說姓名住址太費力,他在一旁代說了:「師父,這個人家住淮安府漂母河於家莊姓於名恆,號叫寶元,他師父給他起的外號叫叱海金牛。」「噢,你有師父?你師父是什麼人呀?」我師父是老道,他跟您不一樣,他有頭髮,您沒頭髮。「」阿彌陀佛!對,對,你師父是一位出家的仙長。「」兩位。倆人都是老道,叫他們當和尚他們不當。「

老和尚又問:「你師父姓什麼?」「我師父姓尚,有個名號叫沒毛的雞子兒。」

「胡說!什麼叫沒毛的雞子兒,是不是叫無極子。」「對了,你倒比我記得清楚,您也是他徒弟呀?」「老僧不是他徒弟,我倆是師兄弟,我叫亞然。」

「對啦,您跟我師父是師兄弟,那今天就吃您吧1老和尚問:「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傻小子從頭到尾把事情就了一遍。好在老和尚多少知道一點情況,要不然甭想聽懂傻小子說的是什麼。傻小子一直說到九月九重陽赴會,怎麼來怎麼走,怎麼丟駱駝怎麼打虎全說了。「哎呀,於恆啊,好孩子,我跟你師父是師兄弟呀,真沒想到你小小的年紀一拳打死猛虎!貧僧可聽說過,古來有個卞莊刺虎,到唐朝有個李存孝跳澗打虎,宋朝有個武松景陽崗打死猛虎,可再也沒聽說過了。看來,你可了不起呀!武松還三拳兩腳哪,你就一拳把猛虎打死了!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哪!好,好,你明天再走。」「是呀,今個走不了,一來天黑不認道兒,二來還沒吃什麼哪。」

「不要緊,徒兒,你把他帶到東院去,給他做點兒吃的。」「是,於施主,跟我來吧。」「好吧,謝謝您了。」傻小子於恆跟著法正出來,直奔東院。

法正把傻小子帶到北房,挑簾櫳摸火種,把燈點亮。傻小子仔細一瞧,正面是架几案,八仙桌,有兩把椅子,東邊隔扇截斷,靠著案頭有一個門,掛著一條茶青色的破布門簾。於恆想:可能裡屋有炕可以睡覺。法正讓傻小子坐在椅子上,然後說:「我給你做點齋飯,稍等一會兒。」於恆忙說:「哎,大師傅,您這兒有肉嗎?」「哎呀,我們都是出家人,不吃肉。」「喲!那您饞不饞哪?」法正說:「我們出家人,吃齋。」「噢!我要沒肉吃飽不了哇。您能想辦法給我弄點肉吃嗎?」法正想了一會兒:「哎,你要吃,就只能吃剛打死的這隻老虎。」於恆用舌頭舔嘴唇:「老虎肉,也行啊,我就吃老虎肉吧。」「我們這裡有饅頭,你可以就老虎肉吃饅頭,我給你用大蔥爆一盤,你得吃多少呀1「有這麼一塊就夠了。」傻小子這麼一比劃,少說也得五、六斤。「來來,你幫幫忙。」倆人一前一後出來了,把虎叉插在木樁上,把老虎吊起來,然後法正帶著於恆來到東房。這東房是三層臺階,兩扇門閉著,都是半截的牆,伸手一拉門開了,把燈光點亮。傻小子才看清楚,這屋是廚房,鍋盆碗灶全有。迎面靠東牆,有三個一人來高的大水缸,滿滿蕩蕩三缸清水,上面有兩塊寬竹板,在缸上一搭,旁邊有個竹把水舀子。法正拿著一把刀,帶著於恆出來,來到老虎前。不是虎叉挑了一下嗎?那地方的虎皮再用刀往大處擴充套件擴充套件,把虎皮就剝下來了,這正是老虎的好地方,是後座。從後座割下一塊老虎肉來,確實有個五、六斤,法正也知道傻小子一定能吃,身大力不虧。「這塊怎麼樣?」「好極了。」法正拿著這塊肉給切薄了,放上蔥爆炒了一下,足足裝了一大盤。「真香1傻小子還沒吃呢,就用舌頭舔嘴唇。法正又拿上七、八個饅頭,一雙筷子,來到北屋說:「就在桌上吃吧。」傻小子還很客氣:「哎,你也吃點吧。」法正搖搖頭說:「我不吃。」「哎,我知道你是饞著呢,你是不好意思吃,雖說你是出家人,可以揹著你師父隨便吃嘛。」「別給我出主意了。」傻小子越吃越香,轉眼一盤肉下去了。法正問他:「你吃飽了嗎?」傻小子於恆眨眨眼,笑著說:「好像還差這麼一盤肉。」結果又給照原樣炒了一盤,再拿了幾個饅頭,傻小子一氣吃完,好像是飽了。法正笑了:「你就在裡屋睡吧。」說著把舊簾子一撩,裡邊是個很寬敞的大炕,法正都給收拾好了。然後把燈一吹,傻小子沒脫衣服,腦瓜往裡一歪就睡著了,睡得這香啊!呼哧呼哧。睡到快二更天的時候,傻小子就覺得嗓子眼冒煙兒:「渴死我了1他起來摸著黑下了地,迷迷糊糊就奔東屋來了,摸著了水舀子,「咚咚咚」,一連氣喝了五六舀子水,還拉了一泡屎。唉!舒服多了,也沒顧上給人家關門,又搖搖晃晃到了北屋。

到了第二天清晨起來,傻小子於恆從裡間正要出來,沒想到,西配殿挑簾櫳進來一個人說道:「老人家,弟子給您磕頭了。」於恆一聽這話,他沒出來,拉開一點兒門簾,一隻大眼睛瞪圓了往外看,這人五十多歲,穿著一身青,是個俗家人。黃白淨子,燕尾鬍鬚,梳了一條大辮子,斜插柳兒背一小包袱,覺得挺沉的,跪在這兒不起來。「噢,你是巧手陸地仙王恆吧。」

「老人家,正是弟子。」「快起來……」「老人家,弟子我不敢起來呀,我到您這兒來請罪的。」「王恆呀,你可有什麼罪呀?」王恆把事情這麼一說,傻小子於恆在屋裡聽著差點沒嚇死!

原來這巧手王恆也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不過他家傳的是會做火炮。因為他家祖祖輩輩都當炮手,火炮、地雷是他們家專門手藝。前些日子,本來王恆在家一點兒事也沒有,突然間狠毒蟲楊法本來了,王恆一瞧這可是稀客。

「哎喲,師弟,你來了。」「師兄,我來看您了。」「那太好啦,很長時間沒見,二位當家的和師兄弟都很好吧?快坐下。」預備茶水、飯食,倆人在一起休息。法本說:「師兄,我找您有點事,你把家務事安置安664置,兩位老當家的叫你去一趟,得過個十天半月才能回家。」「行呀。」第二天王恆把家裡都安排好了,法本帶著他來到鐵善寺,先來到監寺院裡,挑簾櫳進來,王恆給濟源行完禮道:「您有事嗎?」「噢!有點事,你給我做個地雷。」

王恆聽了一怔:「啊!老人家,您做這個幹什麼?」「這你甭管。鐵善寺的後牆外往西北有座涼爽亭,地雷的火線就通到這亭子裡邊,你把這地雷在大雄寶殿的月臺下埋好,再挖一條暗道,火藥線的另一頭通到廟外頭。」「哎呀!您要幹什麼?」濟源把臉一沉:「呃喝!讓你做你就做,不許打聽。」

王恆不敢多言:「是。」濟源又對法本說:「準備個地方讓他住下,你們伺候著你師兄的吃喝,一切應用的東西都聽他的。」法本連忙答應。

廟裡有的是和尚幫工,半個多月把這地雷池做好了。王恆幾次打聽就是打聽不出來。這個地雷池用三個大缸裝火藥就埋在月臺底下,如果在涼爽亭一點導火線,順著藥捻子通到月臺底下,「轟滷一炸,這大雄寶殿就全完了。王恆覺著很可惜,鐵善寺這座大廟,幾百年的清靜禪林,佛門淨地就要毀於一旦。法本準備好了二百兩銀子往桌上一放:「師兄,咱們這個地雷池做成功了,這二百兩銀子是送給你的,這是你這些日子的辛苦費。」「哎,師弟,我是鐵善寺的徒弟呀,我的飯碗是鐵善寺賞的,盡寇費點力氣,也是我應盡的責任,這錢我不要。」法本一笑:「你要,必須得要。」王恆連連擺手:「不,不!你拿我當外人了。」法本一繃臉:「我告訴你,師兄,我們給你銀子,買你嘴嚴,你知道嗎?」王恆聽了滿腹猶豫:「法本,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好吧,我也知道你急於要打聽,現在就告訴你。」法本就把跟侯、童結怨,法鐸、法廣、法本三人準備絕戶計的事情說了。法本接著說:「如果這些絕戶計都用完了還不成,童海川跟他的朋友們還死不了,最後就點地雷把童林、侯振遠以及所有來的英雄全給炸死在鐵善寺1王恆聽了,嚇得心裡直髮顫:哎喲!他們這招兒真毒哇!要真到了那份上,鐵善寺也就同歸於盡了。正想著,又聽法本說:「這錢你得帶起來,你要不帶,哼哼!可就不讓你出廟門了,走漏了風聲,宰了你1王恆一聽,原來如此。

他趕緊把錢帶起來說道:「行啊,咱們是一家子的事,您放心,我絕不對別人提。」這樣,王恆才平安的從鐵善寺出來。

回家後,王恆越想越不對勁兒,才揹著銀子來到極樂禪林寺面見老方丈。

王恆淚流如雨,跪下磕頭:「我來請罪呀1說著開啟包袱,把銀子取出,交給老和尚。水晶長老亞然和尚十分擔驚,連傻小子於恆都險些給嚇死呀!

於恆心說了:我童林哥哥和老頭哥哥他們都上那寺裡去了,到時候地雷一點不就完了嗎?傻小子害怕了。老方丈亞然聽完以後,喟然長嘆:「唉,禍罪於天,無所禱也!我真沒想到,濟慈、濟源兩個人竟敢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

「唉,老人家,您應該到廟裡,制止他們胡作非為呀!他們倆死了都不防事,咱們得保住鐵善寺幾百年的清靜禪林呀。鐵善寺桃李滿天下,是武術的根基呀,天下武林誰不敬仰,難道讓它毀於一旦嗎?」「唉,你呀,回家去吧。

不是不讓你說嗎?你就別說了。到了時候,老僧必去,你就不要管了,銀子你拿走。「王恆一聽:」我?弟子我絕不要這不義之財。「」你一定得拿走,走,走吧。「老和尚很堅決,王恆沒法子,只好把銀子收起來,行了禮,回家去了。

傻小子從裡面出來說:「老和尚。」老和尚抬起頭來看了看於恆說:「於恆呀都聽見了嗎?」「聽見了。」「那麼這鐵善寺還去嗎?」「怎麼能不去呀,我林兒哥哥跟老頭哥哥都在那兒,我怎麼能不去嗎?」「你去就去吧,到時候老僧我也去。」「那,那咱們在哪兒見面呢?」嘿,傻小子還真不客氣。老和尚說:「這兒離鐵善寺不遠了,有個三兩天也就到了。」亞然長老讓法正拿出些散碎銀兩,交給了於恆道:「這些銀兩也足夠花的了。」法正把於恆送出了極樂禪林寺,對他說:「從這兒你往南走吧。」「好吧,您回去吧。」法正送別之後,傻小子於恆就向南走下來了。反正餓了就找個飯館,買了饅頭牛肉吃飽了,喝足了,給了銀子就走。夥計說:「您這銀子有富裕,我們找給您。」他說:「存著吧,晚上再說。」到晚上又到了一個地方,要酒、要肉。吃完了之後又給塊銀子。夥計說:「您這不夠。」「不夠?那剛才不是存著的嗎?」他拿人家飯館都當聯號了。那怎麼行啊?這幾個錢,很快就讓傻小子花完了,可距離鐵善寺還有幾十裡地。傻小子於恆餓了,又一個錢都沒有了。猛英雄想:這怎麼辦呀?他經過一片山場,一陣風颳了來,嚯!燉牛肉的香味。傻小子用鼻子一個勁兒地聞,心說:哎呀!真香呀,這是哪賣牛肉呢?他順著這香味,可就找起來,他穿過大片樹林,往西一瞧,南面是山,西面也是山,自己來的方向北面還是山,東西下里就這麼一條大溝,從山上下來的很多條小路倒挺平的,因為在這山溝裡有一大片平地。傻小子一看,地上有一大片石頭,豎著接起來如同飯桌一樣,一溜一溜的,有這麼三溜。他站住一看,西面有房子,北面還有窯洞,也有搭起來的房子、棚子。這肉味兒就是從這北面的幾間棚子中飄來的。噢,傻小子看見了,這是個廚房,廚房裡有個高高的大鍋臺,鍋臺上鑲著一口大鐵鍋,這都是定做的,幾個人跳進去洗澡都行。這一大鍋牛肉哇!這個鍋蓋上有個鐵鏈子通到一個滑車上,咔噔一拉,這鍋蓋就起來了,咔噔一放,這鍋蓋就蓋上了。地上有個臺兒,這大師傅站上去,也就是齊腰,炒菜做飯蒸饅頭都很方便。這時,大師傅用長把大勺子正和弄這鍋呢。香噴噴、熱騰騰的香味就出來了。

旁邊還有鍋,一齊冒著熱氣,這是蒸得的饅頭,一屜摞著一屜,很高很高的,起碼也有幾百口子人吃飯呀!拿來了大碗,一摞一摞足有十幾摞。還有大個的筷子籠。再往旁邊有個柱子,柱子上有個鑷頭釘,鑷頭釘上掛著一面鑼。

那個大師傅也就三十多歲,腰間圍著白圍裙,很乾淨。西面房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刀條一張臉,穿著長衫,這可能是個小頭目,他跟大師傅說話:「靳師傅。」大師傅答應:「哎,劉三頭兒。」「我看這時光可差不離兒了,如果這肉要是燉好了,咱們就敲鑼,讓兄弟們都回來吃飯吧。今天是大初二,讓兄弟們回來吃犒勞哇。」這位大師傅姓靳,叫靳國。「噢,好的。那您就敲鑼吧。」「哎,謝謝靳師傅1鑼聲一響,從山上四面八方的小道上下來了不少的人,都奔這山場來了,敢情今天是九月初二,人家這位劉三爺敲完鑼,在這兒一站就不管事了。眾工友來了之後,都忙著洗臉、漱口。然後每人拿著一個大空碗,拿著筷子,伸手掐起四五個饅頭,站在鍋臺前說上一句:「靳師傅,給我來碗肉。」要說這牛肉給的不少,可靳師傅的大勺盛兩勺才能把這大瓷碗盛滿。看來有規矩,每人一碗肉,饅頭管夠。就看這些人在長條石頭桌上,兩邊的石頭墩上,愛坐哪兒坐哪,坐下就吃,一人一碗。傻小子在一旁看著,心想:這夥人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要舍肉呢?也可能是誰家賣的,賣的怎麼又沒人給錢呀?傻小子琢磨了半天,最後決定了,一定是施捨的。我也去,也來一碗肉吃。傻小子於恆確實也是餓了,淨往好處想。

原來這地方叫懶龍溝,這有一片場,開出窯來做灰,有三百多夥計。每到初二、十六吃犒勞,也就是吃燉牛肉,平時吃不上,那麼這筆錢打哪兒來呀?三百多號工人,大傢伙均攤,拿出這筆錢吃犒勞。傻小子於恆湊合湊合過去了,人家拿筷子,他也拿筷子,人家拿饅頭,他也掐五六個饅頭,人家拿碗,他也拿了個大碗,低著腦袋排在那裡,排到他那兒了,他說:「給我來一碗1靳師傅看了看於恆說:「哎,你是哪位頭兒介紹來的?668我怎麼看著眼生呀?」跟著又自言自語地說:「得啦,人家幹了半天了,盛就盛吧。」靳師傅也給他盛了兩勺。其實給他盛的跟別人一樣,傻小子還嫌少,說:「你再給我來兩塊,您看那兩塊多好。」靳師傅說:「去、去、去,你這人是怎麼了?你看有爭的嗎?這是哪位介紹來的?怎麼還爭吃爭喝!全一樣,一視同仁。去!吃去,吃去。」人家都一邊吃,一邊說,傻小子怕人家看出自己來,他到東邊沒人的地方坐下,擺上碗,自己拿著筷子夾著肉吃。

哎喲,這香啊!這碗裡還有一塊脆骨,擱在嘴裡,咯吱咯吱這兒一嚼,喝!

這美。他眨眼之間就把牛肉都吃完了,再一看,喲,我還沒吃饅頭呢!怎麼辦?他把筷子放下,拿起饅頭來擦這碗裡的湯兒。嘿!這點蘸湯的饅頭噴兒香,把碗的裡口、外口擦的特別乾淨,跟沒使過的碗一樣。心說:我再去蒙一回,再讓他給我來一碗。傻小子這正琢磨呢,來了一位二哥,正把一碗肉放在於恆的眼前頭,自言自語:「喲,我淨想端肉了,忘了拿饅頭了。」於恆低頭吃不理他,旁邊有一位也不理他,他說完了站起來又拿饅頭去了。傻小子這回可機靈,絕不能拉空啊!鞠緊把他的肉碗端過來。把自己的空碗往他那邊一推,喝,滿滿一大碗肉又吃上了。偷來的肉一樣香啊!這位二哥拿著饅頭回來了。他這麼一看:「哎,我那碗肉哪兒去了?哪位跟我鬧著玩呀?

弄個空碗放在我這兒。「他衝著於恆喊,於恆不理他,還低頭說:」自己吃自己的,誰也不能給誰。「旁邊那位搭茬了:」你瞎喊什麼?「」不,我去拿饅頭,就這會兒工夫,肉哪去了?「人家旁邊這位工友不樂意呀:」這兒就是我跟他,我沒看見你拿著肉來,也許是拿著空碗呢?你問他,看他瞧見沒有?「說著用手指於恆。傻小子也會說話:」你沒端肉來,你跟我們瞎喊什麼?「這位二哥想了想說:」我端來了,沒錯兒呀0」那你喊吧,跟這空碗叫喊吧。「沒法子,他只好端著空碗又去找靳師傅:」我還沒吃肉,您給我來一碗。「靳師傅看了看他說:」你不是剛盛過去的嗎?怎麼這麼一會就又來了?你別蒙我呀。「這位二哥汗都急下來了:」不是,不是,靳師傅,我也記得您給我盛了,可是您看這碗連個油星都沒有呀!是個新碗,再說我也不能吃這麼快呀!我剛端走就能吃完嗎?「靳師傅一想,可也是呀。就問:」那你說這肉哪去了?「」您根本就沒給我盛埃您看我這嘴上有油嗎?「

靳師傅一看,確實沒有。這位二哥說:「您再給我來碗吧。」靳師傅說:「唉!

沒轍,你這是特殊情況,再給你盛一碗。「這位二哥說:」謝謝,這還差不離兒。「等這位回來坐下,於恆也吃完了。幾個饅頭下去了,兩碗肉也下去了,肚子裡連底還沒墊上呢,他端著空碗,也遛遛達達過來了。於恆個兒高,別人要向上遞碗,傻小子不用,他把碗一放:」給我來一碗「靳師傅一看,雖然他是半生臉兒,可是靳師傅認得,剛才他把肉盛走了。說:」你不是盛走了嗎?「」我吃完了。「」吃完了?誰讓你吃那麼快呢?饅頭管夠,肉還能管夠嗎?得了,那邊有個鹹菜盆,你去盛點兒就著吃,湊合吧,下午還得幹活呢0」那,那鹹菜沒有肉好吃。「靳師傅也樂了:」多新鮮呀,誰讓你嘴急呢?光吃肉不吃饅頭,別說一碗了,兩碗也不夠呀。「」我就是吃了兩碗呀。「」那你是吃誰的?「」這是什麼話呀?我吃的我的。「」那你幹嘛還來要?「」你幹嘛還給他盛呀?他剛才有一碗肉,你幹嘛還給他又盛一碗?「嘿!瞧呀,人家可挑眼了。」這是哪個頭兒介紹來的?你,你從哪來的?「其實靳師傅以為傻小子是哪個頭兒介紹來的。他一問,傻小子倒說實話了:」我從那邊來的。「用手一指北山。」你從那邊來的?「合算你不是我們山場的人?」猛英雄一搖頭:「什麼山場的,我是走道路過這裡,你這舍肉,我不是就到這兒吃來了嗎。」「嘿,你這大個兒可以呀!你這大眼兒賊,跑到我們這兒蒙肉吃來了啊1那靳師傅的脾氣很急,他拿起鐵勺,照著傻小子的頭頂掄起勺子,啪的一聲就打了過去。說真的,傻小子吃了人家兩碗肉、幾個大饅頭,打一下就打一下吧。可傻小子還不幹,他說:「你打人,太沒禮貌,這像話嗎?」他往左一躲,用手一抓,傻小子個大,他把靳師傅從鍋臺裡面拉出來。「啪」的一下就給扔到肉鍋裡去了,這肉鍋裡油花四濺。「哎喲,燙死我了1牛肉濺出來了,傻小子撿著就吃。劉三爺看見就喊:「嘿,靳師傅,你可犯了地名了。」這位靳師傅叫靳國。「您這回不叫靳國,叫進鍋了。」好幾個人都幫助架,也架不上來。劉三爺在一旁喊:「哪兒來的野種?跑到這兒來蒙肉吃還不算,還把我們大師傅扔到鍋裡!劇兒們、兄弟們打他1有個叫王二楞的小夥子,嗖地一下子就嘣起來了,他長的壯實,個兒也不比於恆差。「喝!你這小子竟敢到懶龍溝來蒙飯吃,我王二爺饒不了你。」王二楞伸手就去叼於恆的腕子。於恆一躲說:「幹什麼?

吃你點肉,是賞你臉呢。你伸手就打人,你是哪兒哄來的?「於恆用右手往王二楞的肚子上一捅,也奔肉鍋來了。壞了!那幾個年輕人好容易把靳師傅從鍋裡撈出來,剛撈到鍋臺邊兒,」哎喲!哎喲0這王二楞又砸下來了,剛好把靳師傅又給砸鍋裡去了。劉三爺大喊:」哥兒們!兄弟們!絕我上0

呼啦啦一下子上來了十幾個年輕人,個個都是上山打窯的主兒,身強力壯。

「打呀1十幾個往上這麼一圍。於恆這雌雄眼一瞪,來了一招叫「虎抱龍」,又猛又狠,這是金鋼八式掌裡的招數。劉三喊上了:「好哇,這小子受過高人指點。」只見於恆猛一轉身,掄起就打,抬腳就踢,這些工友可吃虧了!

你起來,他躺下,他躺下,你起來,劈里撲楞,十幾個不行,二十幾個;二十個不行,三十幾個;上來就是一倒一大片,一個個烏眼青,捂著腮幫子的,揉腿的,什麼姿勢都有。大夥兒議論說:「這大眼兒賊厲害呀。」劉三爺還真有招:「大家不要靠近他,預備石頭子兒崩他1這山場上,到處都有石頭哇,大塊小塊都有。果然大夥兒呼啦啦都撤出來了,把傻小子閃在當中。

這些人貓腰撿石頭就崩,砰噔乒乓一陣亂砍,石頭塊砸在他腦袋上、身上。

「喝!這是幹什麼呢?給我解癢癢呀?」他一點兒不在乎。本來就一隻眼,他就把那隻眼也一眯,愛往哪兒咂,就往哪兒砸。大家手底下不閒著,砰噔乒乓,如急風似驟雨一陣亂砸,人家一人一隻手扔一塊就好幾百塊呀,這樣打來打去就把傻小子打倒在地上了。傻小子心說:來吧,打吧。像這種山場弄死個人,很不算什麼。石頭子都快把傻小子埋起來了,成了石頭堆了。傻小子兩碗肉五個饅頭下去,用這石頭子一崩倒崩舒服了,好像睡著了,他閉著眼睛。劉三爺說:「別打了,別把他崩死了1大家都不打了,在四下瞧著。劉三爺說:「我過去看看。」劉三爺用手扒拉扒拉,傻小子的臉露出來了,劉三爺心裡想:許把他砸死了吧?他怎麼不言語呢?劉三爺的右手往他下巴頦一擱,想試試他的鼻子還有沒有氣。劉三爺的手剛到傻小子的嘴邊兒,傻小子閉著眼,迷迷糊糊想起了剛才吃的那塊脆骨來,擱在嘴裡,咔嘣咔嘣,嘿!那個香呀。他琢磨著香,就把嘴張開了,劉三爺正把手伸到傻小子的嘴裡,傻小子想:怎麼想脆骨,這脆骨就來了?傻小子咔喳一下,「哎喲1

把劉三爺的手指頭咬下兩個半截來。劉三爺託著右手:「啊呀1臉也白了,汗也出來了,好幾個人把他架一邊去了。猛英雄起來,往四下一瞧,喝!他的腳底下可淨是石頭,是人家崩來的。他貓腰撿起一塊兒石頭:「好哇,這回瞧我的吧1他撿起石子往四外崩,劈里叭啦又是一陣,崩的大夥兒叫苦連天。劉三爺叫著:「快!快架著我去找掌櫃的1好幾個人架著他一直往西去。

山根底下有兩座大窯洞,也安上了門窗,陽光充足,挺亮堂的。窯洞是冬暖夏涼。這裡有兩位掌櫃,是親兄弟倆。這時,二位正在窯洞裡喝茶呢,他們準備等外面的兄弟們吃的不大離兒時也要吃飯了。這時劉三爺被人架著進來了:「二位頭,疼死我了1「喲,劉三爺怎麼回事?」「您要問,是如此這般,這麼……這小子到這兒來蒙飯吃,還要打架。我以為他被打死了,把手伸到他嘴裡,他一下子把我的手指頭咬下來兩半根兒,這人來攪咱們懶龍溝的山場1「啊!真大膽!竟敢到懶龍溝來攪鬧,哼,豈有此理!來人哪,先給劉三爺的手上點藥。」說著一伸手到木架上拿下兩口刀,兄弟倆每人一口,往身上一背。這兒有人給劉三爺上好藥,哥兒倆可就出來了。

眨眼之間到了山常「別打了!什麼人敢到我懶龍溝攪鬧?」這時大家讓傻小子於恆給崩的四下逃竄,有好些流血的。「兩位頭兒您來了,這小子太兇了。」傻小子於恆說:「不讓我崩,我就不崩了,肉可得給我留著1

猛英雄往這兒一站,身上的衣服都給崩碎了,特粗特壯,銅鑄金剛,鐵打羅漢一般啊!兩個頭兒過來了。於恆一看,這兩個頭也都在三十多歲,哥兒倆長的差不離。濃眉大眼,鼻直口正,一對元寶耳,青鬍子茬,一條大辮子,穿藍大褂,腰裡煞著搭巴,每個人都拿著一口刀,晃晃悠悠走了過來問:「你是什麼人?攪我懶龍溝,分明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口邊拔毛。」傻小子捂肚子一瞪眼,心想:這二人怎麼瞧著怪眼熟的呀?傻小子用手一指前面這位道:「你,你不是小五嗎?」跟著又一指後面的那位說:「你不是小六嗎?」

這二位一愣,上下一打量於恆,恍然大悟:「哎呀!您是牛兒哥哥。」噹啷啷,這兩人把刀扔下,進身磕頭:「牛兒哥哥,您好啊!十多年不見了。」

傻小子伸手把他們攙了起來說道:「五哇、六哇,原來是你們兩個,真是千里他鄉遇故交呀。」敢情傻小子是淮安府的人,跑到雲南這兒碰到親戚了。

這個五兒叫杜勇,這個六兒叫杜猛,他們是親哥兒倆呀!他們的母親就是牛兒小子於恆的姑姑。不過於恆的父母沒有了,杜勇、杜猛父母也沒有了,但他們杜家的家業可比於恆他們家富裕得多。哥兒倆也是淮安府漂母河於家莊的人,哥兒倆憑自己過日子,過得也不錯,於恆吃窮了,經常到表弟家去吃飯,所以哥兒仨的感情特別好。杜勇和杜猛也從小愛練武功,而且功夫還不錯。他們家有個街坊姓王,名字叫王仁,外號叫王老實。他為什麼叫王老實呀?他是指賣豆腐種地吃飯。他家東口有那麼十幾畝地,這個地呀,挨著於家莊的首戶大財主,姓張叫張有義。張有義有個兒子在淮安府當紅筆師爺。

這一來,張有義仗著官府的勢力,仗著他兒子的勢力,無惡不作,欺男霸女,魚肉百姓。說真的,於家莊的黎民百姓沒有不恨這個張有義的。王老實的地挨著張有義,張有義瞪著眼就霸佔了王老實兩畝地,人家硬把界石移過去了,王老實敢怒不敢言。得了,忍了吧!王老實能忍,本村的人誰都知道,可誰聽見這事,誰都生氣,尤其是杜勇、杜猛都是十幾歲,又會兩下子,就找王老實去了。哥兒倆說:「王仁哥,你怎麼讓張有義這麼欺負你呀?」王老實長嘆一口氣,眼含痛淚,細說一遍。杜家弟兄聞此言,氣沖斗牛,怒生肝膽,欲與張有義論爭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