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楊法本下書信邀請眾豪俠,是由於當年太湖要鏢銀殺了韓大壽他們,孟恩逃回鐵善寺,見濟慈、濟源哭訴一番,又說了海川他們老哥兒倆許多壞話,濟慈很是不滿。他們派人到杭州去探問,才知道童海川兩次杭州打擂,掌震法禪,於北高峰獻藝、賀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要興一家武術,現在又聽孟恩說他們要滅鐵善寺的山門。正在這時,紫面龍君羅烈他們跑回來了,見著兩位當家的也哭訴一番:「我的山完了,叫侯振遠、童林一把火給燒了,他們說要興一家武術,要滅我鐵善寺的山門。」按理說,兩個老和尚應當親自出寺仔細調查一番。但是,兩個和尚沒有這樣做,而是偏信蜚言,怒罵二俠,發誓要將侯振遠、童海川致於死地!餘怒未消,兩個和尚商量出一條絕戶計,欲借九月九重陽會之際,邀請天下英雄到鐵善寺赴會,屆時鐵善寺的門人弟子全來。同時,也邀請侯振遠、童林來赴九月九重陽會,尋機致死侯振遠和童海川,因為這是爭奪門戶之仇哇。
兩個老和尚在廟裡準備就緒,讓小徒弟法本去送信。就是這個當說客的和尚,他俗家姓楊,有個外號叫狠毒蟲。別看他是個小徒弟,在鐵善寺裡他跟兩個和尚可說得上話,還竟給兩位方丈出壞主意。這樣,狠毒蟲楊法本等師父把信寫好了之後,就按著官道奔杭州,想迎上侯振遠跟童林,把這封請帖交給他們哥兒倆,請二位赴會鐵善寺。沒想到今天一清早來到金銀亂石島,這裡人山人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法本可就過去了,跟老百姓一打聽,才知道三俠斬了九寨主,六個師兄全叫侯振遠、童林給殺了,這裡頭還有個西方俠於成,把沅江三鼠三位師兄也給殺了,整個兒金銀亂石島徹底覆沒。真是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氣得法本咬牙切齒。
楊法本在江邊候等,一會兒的工夫,山裡的船出來了,三俠帶著所有的人一下船,他們進了龍潭鎮的興隆店。過了一會兒,楊法本他來到興隆店,經店小二通報,跟侯振遠、童林見面,說出自己是鐵善寺的。海川一聽就明白了,他把侯老俠的話給攔住了,問道:「大師傅,你怎麼稱呼?」「噢,彌陀佛!童俠客,您要問我,我出家的名字叫法本,人稱狠毒蟲。」「楊師傅,你到這兒來找我們弟兄有事嗎?」「彌陀佛!童俠客,此番面見閣下有點兒小事。因為敝山在九月九設擺重陽大會,邀請天下英雄、武術家蒞臨鐵善寺,每十年一次,今年就逢此盛會。鐘山寨的師兄金頭獅子孟恩回到鐵善寺,我家方丈一問,才知道童俠客由侯老俠幫助,打算奉師命下山興一家武術,揚名天下,立您的武術門戶。我們還聽說童俠客不但把鐘山獅子寨給剿滅了,同時也把清雲寨給火焚了,您還揚言要滅鐵善寺的山門。不知道鐵善寺什麼地方把您給得罪了,更不明白聖手崑崙鎮東俠侯老俠八十多歲的武林前輩,一定要幫著您大興門戶,助紂為虐。為這個給您帶來了一封信,想請您於九月九去一趟,和我家方丈見個面。總而言之,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此僧中不二法門,就問到底為什麼?沒想到,我今天早晨到這兒才知道,不但鐘山獅子寨、清雲寨裡鐵善寺的門人弟子被殺的被殺、被趕的被趕,你們還把金銀亂石島我九個師兄全給殺了。看來要滅我鐵善寺的山門是不假了,我一定把這事情回覆我家方丈。你們要是去,告訴我一聲兒,好稟報我的師父,以便掃榻恭候竭誠相迎。」說完了之後,開啟小包袱,拿出一封信來,往上一遞。海川一伸手把信接過來,一瞧,信寫得很婉轉:「久慕侯俠客、童俠客大名,如瞻泰山北斗。今敝山擬設擺重陽會於九月九日,恭請天下英雄赴會,因此擬請二位蒞臨鐵善寺。皆因弟子孟恩、羅烈等回山言道童俠客興一家武術,要與我鐵善寺為仇做對,不知所因何故?至時奉請閣下光臨,我們見面暢談。鐵善寺方丈紫面伽藍佛濟慈、鐵面伽藍佛濟源和十。」這「和十」就是打問訊,俗語就是請安問好的意思。海川看完了一想:我別給兩位老哥哥瞧,也別給王爺瞧了,就對楊法本說:「楊師傅,二位方丈的意見邀我童林跟我兄長侯振遠九月九必到鐵善寺,不就是這麼點兒事嗎?」說著,把信瓤兒照樣兒給裝起來,把這封信又交給法本了。「楊師傅,原書不敢領受,當面退回,上訴你家方丈,九月九日,侯、童必到。」「好!
君子一言,如白染皂,童俠客快人快語,貧僧欽佩,那麼貧僧告辭。「說完以後把原書揣在大衫以內,行完禮,走了。
屋裡頭,從王爺往下一個說話的也沒有。老俠侯振遠完全明白童林的心,因為哥兒倆在一塊處的時間長了。海川想:我童林奉命捕盜拿賊請國寶,狐兒山鐵善寺跟八卦山相隔不過幾十里地,他說我童林要滅他鐵善寺的山門,我不便於跟他分辯,有什麼話我得上鐵善寺去,仰仗我童海川的生平所學和眾豪俠的相助,必能戰勝鐵善寺,這叫做敲山鎮虎,讓你李昆李太極瞧瞧,如果你不獻國寶,不獻二小,你也知道我姓童的不是好惹的!如果我童海川到了鐵善寺叫人家給打趴下,我寧死鐵善寺,不死八卦山!海川是鐵了心了。
老俠侯振遠心裡頭可有點兒難受,思忖著:我八十多了,在綠林道端起這碗飯來已經吃了多年,這刀尖上的飯不好吃啊!我們弟兄已經成名了,抱著胳膊根兒在巢父林一忍,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睹斬將覆車之事,閉門思過,這多好哇!死也要死在我自己家裡的炕頭上。但是海川來了,二弟侯傑他們爺兒幾個到了北京,人家童海川照顧得多周到哇。現在海川陪著王爺一塊兒來了,我侯振遠兩手一合說:拿二寇我管不著。那我侯振遠是什麼人了?這樣我才答應。在未曾答應以前,我可想到了這是一場渾水呀,我跟童林出我這家門兒容易,將來還能不能帶著這口氣兒回我的家,可就兩說著啦!怎麼樣?現在事情越鬧越大了,不但得罪了雲南八卦山九宮八卦連環堡的八位莊主,而且還得罪了八位莊主的不少朋友,就這一件事就夠我侯振遠喝半壺的。這還不說,現在跟鐵善寺又搭上鉤兒了,九月九重陽會請我們哥兒倆去,童林說了去,我侯振遠要說不敢去,寒磣不寒磣?我要說我敢去,就憑我們哥兒倆,要鬥鐵善寺呀,說真的,沒那能耐呀!但是渾水已經趟上了,還能想別的嗎?那就到哪兒說哪兒吧。侯振遠這麼一想,對自己還有個原諒。
老頭兒於成想:我招誰惹誰了?我一百零一歲不是小孩了,我管他鎮八方鎮七方呢,他愛鎮哪兒鎮哪兒,沒鎮到我們家門口去,我賭這氣幹嗎?我這麼一訪這倆人不要緊,金銀亂石島的事情出來了,現在鐵善寺的事情又接上了。如果說侯振遠、童林要去鐵善寺,我去不去?去,人老不講筋骨為能,英雄出於年少,像童林這樣三十多歲,栽了跟頭將來還找得回來。我一百零一歲,要栽了跟頭什麼時候去找呀?我有今兒個沒明兒個的人哪,自己爭什麼強,鬥什麼勝?「唉1老頭兒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侯振遠聽出來了,就說:「哥哥您看,金銀亂石島的事情完了,沒想到鐵善寺這事情又出來了,看來鐵善寺這件事,要比金銀亂石島大上百倍千倍萬倍呀。依我說,哥哥您這麼大的年紀,一世成名淨胳膊淨腿,連個屁股墩兒都沒叫人家推倒過哪,保全您的老名譽回家得啦。我們哥倆陪著王爺從這兒奔鐵善寺吧。」老俠於成一擺手:「侯振遠,你這是什麼話?事情出來了,為什麼讓我走哇?我一頓半斤面你管不起我了?哈哈哈哈!哎呀振遠,咱們別來這一套啦,我認了!
誰讓我打家裡出來了呢?乾脆,哥哥我跟在你們哥倆後頭,站腳助威,搖旗吶喊吧,我也算個幫忙的好不好?「侯振遠過來,搶步行大禮:」哥哥,我謝謝您,我給您磕一個,您拿這老命保我們哥倆,我們連個頭都不給您磕嗎?「老俠於成伸手攙起來了:」算了,算了。「海川借這機會過來道:」哥哥,我給您磕頭道謝。「海川磕了兩個頭,於爺也給攙起來了。王爺過來道謝:」於老俠呀,謝謝您!鐵善寺的事情完了,還得請您到八卦山呢。「」王爺,剛才不是跟您提了麼,捉不住韓寶、吳志廣,草民我決不回家0小蓮花於秀一聽,心說:得!不讓你出來,你老人家非出來,到現在出了這麼大漏子,我又怎麼敢過去說讓老爺子回家呢?那還不罵我呀。他心裡乾著急。
西方俠也說得好:「兩位賢弟,不用說有王爺的金身大駕,就是你們哥倆的面子,我也絕不含糊!景會,哥哥一定去。可是有一樣兒,兄弟,都誰去呀?」
老俠侯振遠一聽道:「老哥哥,赴會也就是咱們哥兒仨去呀,別人怎麼能勞動呢?」老俠於成搖了搖頭:「這倒好啊,除去你、我、海川,沒別人啦?」
侯振遠一聽老俠於成話裡頭有話,就問道:「哥哥,小弟一時的愚闇不明,老人家一定有成熟的主意,侯某不才,請您相告。」於爺一擺手,說:「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呀!鐵善寺兩個和尚設擺重陽會,他們請了那麼多的人,這分明是要跟海川爭奪門戶哇!海川要興一家武術,如果一旦之間輸給人家了,這家武術就算夭折啦,這個門戶就立不起來啦。如果就咱們弟兄三人,就顯著人單勢孤。我想是請點兒朋友,多一個朋友就多一份力量埃你們說對不對?」王爺一聽:「老俠客爺,您遠謀深慮呀,太對、太對啦!不能就咱們這麼幾位去,我們還是請點兒人吧。常言說得好,食酒千日不可一日不醉,用兵一世不可一日不備。還是防備點兒好。」老俠侯振遠搖了搖頭:「王爺,於老哥哥,我們三番兩次杭州擂的英雄,各路的豪傑,雖說都是知己的賓朋,但這一次重陽會再要勞動這些個好朋友為咱們赴湯蹈火,唉!我心裡頭不落忍哪1於爺說:「兄弟,你這話不對,你我的朋友都是行俠仗義的,講的就是自己原無事,只為他人忙。何況是良友呢?這個不算什麼。來吧,把文房四寶取魁來,咱們開個單子。」老俠侯振遠答應了,然後把紙張鋪好,蘸好了筆。於老俠在旁邊兒問海川:「海川,你說吧,你的朋友是哪幾位?
哈哈,從你這兒來。「」老人家,我的朋友不算您,就是我這兩位哥哥,別的我沒有朋友哇。「」賢弟,你這是開玩笑哇,怎麼著也得有幾位好賓朋埃「
「唉!老哥哥,我倒想起兩位來,就是揚州鈔關街龍泉寺我的師兄、長眉羅漢鐵臂禪師普照,再有就是就近的玉頂九龍觀的觀主司馬老哥哥、南俠客海內尋針崑崙道長司馬空。」「哎!振遠,寫上寫上,還有誰?往下說吧。」
老俠侯振遠一邊兒寫著,一邊兒也想起兩位來,像望潭莊的二老,神手東方朔陶潤陶少仙、狸貓草上飛陶榮陶少華。還有兩位,一位是鎮江瓜州的風流俠鐵扇仙張鼎張子美;另一位是常州府北門裡清風巷賽判飛行俠苗澤苗潤雨。海川又想起一位來,說道:「還有於老哥的徒弟,我那位老哥哥、展翅金鵰鐵掌李源。」「嗯!寫上、寫上。」再有什麼鎮遠鏢局、鎮海鏢局、遠東鏢局、永發鏢局,漢口利勝鏢局等,凡是請得到的吧,由頭至尾,把兩次杭州擂的朋友完全都寫下了,然後大家夥兒把它分一分,分成南北兩條道兒。
又讓夥計出去到街上刻字鋪,把戳子刻來。裁好了紙,往上一列印,一填字,約定九月九日以前,在雲南狐兒山下黔南客棧王家老店見。然後派人把白亮、王三虎他們叫進來了,把意思一說,這倆人是義不容辭,給他們準備好了路費,讓他們分兩道走。老俠侯振遠囑咐說:「道理先跟人家說清了,有時間就來,沒時間您千萬不要勉強。」說好了以後,打發他們兩個人走了。
大家夥兒說著話兒,時間不大,簾子板叭嗒一響,李英、孫亮從外頭進來了,從王爺起挨著磕頭請安,給爺兒幾個道了謝。於老俠讓他們老二位坐下後問道:「孫亮啊,你們的事情怎麼樣啦?」「整個兒金銀亂石島已經派官兵進駐了,查封一切財產,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所有的死屍盡皆掩埋,財產就算充公了。陸寅、陸豐兩個賊人承蒙您老人家把他們拿住以後,現在沅陵縣大牢之內押著呢,已經有了口供了。衙門讓我們倆人先回來,把破囚車以及官兵都帶回來,然後從沅陵縣起身,再派官兵,準備囚車,讓我們哥倆解往雲南,就銷票無事了。多謝你們老爺兒幾個幫忙啦。」於爺大笑著說:「哈哈哈,好吧。你看,你們一回來,我們這兒有點事兒。」「老俠客爺,咱這兒有什麼事啊?」於爺就把楊法本下書信,九月九重陽會的事情對孫亮他們說了。於爺接著又說:「這麼辦吧,到了雲南以後,那兒就是你們倆人該管的地面啦,打聽著我們到了鐵善寺的事情怎麼樣了,希望你們到時候去一趟,我們也聽聽你們把二寇如何處理的。」孫亮說:「老俠客爺您放心吧,我們如果能趕得上,一定到鐵善寺給你們去助威。」
第二天一清早起來,所有店飯帳全都還清了,而且多給了人家店裡夥計一些小費。然後爺兒幾個把小包袱收拾好,軍刃帶齊,從打這個地方起身,奔大道朝雲南下來了。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非止一日。
這一天正往前走,正值雲南大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天已經黑下來了。於老俠可就說了:「看見沒有?咱們錯過了宿頭。天又這麼晚了,咱們得找地方住下了。」本來呢,這爺兒幾個好貪個黑,為什麼?人多呀,爺兒十八個呢!具的高,矮的矮,醜的醜,俊的俊,醜俊胖瘦不一,尤其傻小子於恆,更叫人瞧著嚇得慌,所以走在大路上人家淨瞧希罕了,這樣還是晚傍晌走好。但是這一次錯過宿頭了,傻小子早就又渴又餓啦,直叨嘮:「這老頭子,也不想法兒找地方住店,喝點兒水,吃點兒飯。這老餓著,受得了嗎1
爺兒幾個再細瞧,眼前黑壓壓、霧沉沉,煙籠霧罩,好像是一個村莊。這麼著,大家夥兒可就奔這村兒來了。來到村口兒,有個石碑,上頭有六個字:白馬河甘家堡。「咱們進村兒吧。」於老俠一說,大家夥兒全奔裡走。
這個村子很整齊,南北兩面兒是住戶、鋪戶,正當中一條寬寬的街道,由於天色已晚,長街上路靜人希一進村口,路北有座廟,這個地方離著這條街遠一點兒,中間有塊地,空地後頭才是廟,廟的周圍栽種著好些樹,三座山門都關著看不清,實際上這是個火神廟。爺兒幾個往前走,注意著有沒有安宿客店,結果從東頭過十字街往西,由西又往東來,沒有店,街上又沒什麼人。只有在十字街口路北,好像是個大戶人家,磨磚對縫的過街影壁,坐北朝南的大門上有下馬石,門口兩邊兒有幾棵龍爪槐樹,門槐長得十分茂盛,再往東一點,路北大柵欄門是車門、走馬門,這家很講究。爺兒幾個一商量,既然沒有店,乾脆咱們就在這兒投宿吧。可是有一樣兒,王爺說:「咱們這人可太多呀,三俠加二爺再加上我,這是老五位,再往下,八大門人九弟子,這就是十四位,再加上夏九齡、司馬良,蠻子孔秀和叱海金牛猛英雄於恆,剛好是十八位啦,人家敢讓咱們進去?」王爺這一提醒兒,於老俠也點了點頭:「對了,膽兒小的不敢讓咱進去。二弟你過親,哥哥我有辦法。」
王爺心說:這老頭兒,一輩子經歷的事太多,什麼都有辦法。侯二爺過來了:「哥哥什麼事兒啊?」於老俠說:「你帶著這些孩子們都藏在影壁後頭,尤其咱們這位傻兄弟,你別讓他說話。等人家本家出來了,要是人家不答應,就甭說了。人家本家只要一說‘成’,咱們立刻就搭茬兒,我們還有幾位一塊兒進去吧。他既然答應了,就不好意思再攔了。」侯二爺心說:這老頭子,餿主意真多,這招兒挺好。結果二爺侯傑帶著這些人全到影壁後頭藏起來了,這兒就剩三俠加王爺。老四位往這兒一站,老俠侯振遠上前去「叭叭叭」拍打門環。
時間不大,從門縫裡頭露出了燈亮兒,有人問:「誰呀?」「噢,您開開門吧。」門管兒一響,咣啷啷門分左右,有兩個家人提著盞氣死風的燈出來,一看這老爺兒四個,就問:「幾位叫門哪?」「啊,不錯,我們叫門。」
「有什麼事兒嗎?」「路過貴寶地,投店不著啦。打算在您這貴宅投宿,房飯錢不敢短少,明日一早兒就走。」「噢,您這兒候候埃」說完了,家人把大門關好可就進去了。一會兒的工夫大門重新找開,老俠侯振遠抬頭往裡這麼一瞧,兩個家人挑著燈籠,當中走出一個人。大家一看,這個人年歲可不小,七八十歲啦,中等身材略微高一點兒,寬寬的肩膀兒,猿臂蜂腰,一看就知道他是個練武的。凡是練武的,眼神、身板兒跟一般人總不一樣。這位老者膀大腰細,面似銀盆,蠶眉朗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輪,頷下一部銀髯苫滿前胸,微然有點兒謝頂。身穿銀灰綢子長衫兒,腰裡煞著絨繩兒,白棉綢的褲子汗衫兒,腳底下寸底的福字履鞋。發挽銀絲,頷垂玉線,這老頭兒好精神!這位老人也上下打量這四位:老俠於成大高個兒奔兒頭,墜子臉、厚嘴唇,頷下一部白鬍子半截兒黃,看得出來比自己年齡大得多。再看侯振遠,形神蕭灑,跟教書的老先生一個樣,文墨氣十足,但是肋下佩劍,看得出來是位把式匠。再瞧海川,雄糾糾氣昂昂往這兒一站,太陽鼓著,眼睛努著,渾身氣派十足,好精神。再看王爺,天日之姿,龍鳳之表。瞧得出來,這四位很出奇。老頭兒趕緊一抱拳:「是幾位要投宿嗎?」老俠侯振遠躬身施禮:「不錯,走在了您的貴寶地,投店不著啦,打算在您府上投宿,明日清晨就走,不敢過多打攪,房飯錢也不敢短少。」「哈哈哈哈,四海之內,皆為朋友,吃頓飯算不了什麼,請吧1老俠於成一回頭兒道:「本家兒可讓進去了埃」「好嘞1希哩胡嚕全出來了,本家老爺子這麼一瞧,哎呀喝!影壁後頭還藏著十多位哪!也就是這樣兒的本家主人,含糊一點兒的,不敢讓進去呀。尤其這傻小子,捂著肚子一瞪雌雄眼兒:「都進去,都進去,一個兒也少不了1「哈哈,諸位呀,請吧。」這位老人讓家人頭前帶路,自己把大門關好,一同往裡走。
迎面的頂門影壁,上頭有兩個字:「接福」。影壁頭裡一個大荷花缸,栽種的荷花都長著。往西是四扇屏風門,綠油漆灑金星兒,四個鬥封「齋莊中正」,其中「莊中」兩個字的門開著,「齋」和「正」字門關著。磚墁的院子,牆腳下栽種著奇花異草。一溜南房,前出一步廊,這可能是下人們住的。北房銀燈招展,照如白晝,這是大客廳。兩旁邊兒有角門,有箭道,還有東西配房。再往後,一排房一排房還有很多排房。大家夥兒來到前出一步的遊廊,細蝦米須的斑珠簾兒,家人把簾櫳挑起,眾人全往裡走。等進了客廳,裡面也十分大。明窗淨几,完全都是花梨紫檀的硬木傢俱。牆上掛著挑山對聯,全是名人手筆,寫的都是真草隸篆,畫的都是水黑丹青。靠東面的書閣子,經史子集貼著黃標籤兒,琳琅滿目。還有裡間屋。迎面是架几案,兩旁有椅子,當中是八仙桌,椅披、椅墊、桌圍子都是南繡平錦。
眾人紛紛讓座兒,夥計現往屋裡頭搬木凳兒。人家本家老頭兒一指西方俠於成:「這位老英雄,看您的年紀,比老朽還年長得多呀,真是年高德重。
請問,您怎麼稱呼?「老俠於成微然一笑,說道:」哈哈哈,老朋友您要問,小老兒家住在山西太原府太谷縣於家莊,姓於名成,表字洞海。「」噢?0
這位老爺子往後一撤步:「您就是西方俠長臂崑崙飄髯叟於老前輩嗎?」「不敢當,正是小老兒的賤號。」「噢,您怎麼稱呼?」本家老頭兒一指侯振遠。
「老員外爺,您要問在下,家住在山東東昌府巢父林侯家莊,姓侯名廷,表字振遠。」「哈哈哈,哎呀!礦昆仲壓倒山東半邊天,聖手崑崙鎮東俠。當然啦,那位一定是二俠客、一輪明月落九州蒼首白猿侯二俠客了。」二爺一想,怎麼到我這兒就不問了呢?噢,我這兒有特徵,就是我這鋥明瓦亮的大禿子,二爺一躬到地:「不敢當,不敢當,正是兄弟我。」「那麼這位呢?」
一指童林。海川一想:哥哥們都說了名姓兒了,我也得說,便躬身答道:「老前輩,您要問小子我,家住直隸省京南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
「好啊!新出世的朋友,兩次杭州擂,北高峰上獻藝,賀號鎮八方紫面崑崙俠,奉師命興一家武術,武林道又新添了一位了不起的、叱吒風雲的人物。」
「啊!老人家小子賤名,何足掛齒,您誇獎了。」「啊傀哈哈,這位也是?」
本家老頭兒又一指王爺。「噢,老員外,您要問,在下家住在北京城,我是旗民,名字叫胤禎。」「哎呀!您是王爺千歲!礦足蒞臨賤地,恕魁草民未曾遠迎,請千歲原諒。」老者跪地下磕頭,王爺沒法子,伸手相攙:「老員外,請起請起,本爵這一次微服來到南七省,不敢讓官員知道,希望不要聲張。」「哎呀!王爺呀,草民太高興啦1「那麼您貴姓氨?王爺和眾位都問。「您要問在下,我乃南京金陵人氏,姓甘名雨字鳳池。」「噢?1
老俠於洞海一抱拳:「原來是甘大俠!化地無形隱逸俠甘老英雄。」
甘雨甘鳳池,這個人在清初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有名的大俠客呀!他的父親名字叫甘輝,他的祖父名字叫甘英,就是明朝的甘國公。甘家父子保著明朝的末代皇帝逃往臺灣省,後來由於施朗施侯爺獻了臺灣,嗣王朱克爽捧著璽綬就投降了大清朝。那個時候,甘國公甘英和甘輝父子二人雙雙殉國而死,這樣兒,老家人甘祿就帶著少爺,也就是甘雨甘鳳池,乘坐海船渡海逃回了大陸。那個時候,甘雨才幾歲,他回來以後,投奔孃舅謝秋山,住在南京。一來二去長大了,謝秋山認識兩位老武師,都是通玄的武術。師兄弟一位住在紹興府周家集,姓周名叫周洵,外號叫雲龍九現;一位是安徽省六安縣路家堡的,姓路名字叫路民瞻。謝秋山就把他們哥倆請到自己的府裡,教甘雨甘鳳池練藝。甘雨甘鳳池打七歲跟二位老人家一邊讀書一邊練藝,一晃兒練了十年。周、路二位老前輩都因為有事回家了,十八歲的甘鳳池自己想謀生,但是這也很不容易,因為能耐並不大,後來自己就保上單人鏢了。
怎麼叫「單人鏢」?南七北六十三省,那時候滿清開國已經十幾年了,到了順治十年,可以說比較安靜一些了,人們哪個省分都可以去,就僱一人給保鏢,交了鏢,您給我錢我就回來。
有一次甘鳳池走到湖北孝感縣地界,把鏢交了,自己一個人往回走。天快黑了,他從大山裡頭往外來,甘爺當時想著:我得快點兒走,不然的話,今天晚上就找不著住的地方了。突然間,他發現前頭有個老頭兒,這個地方的山道實在太窄了,甘鳳池打算過去,但很不容易,因為都是蜿蜒小路。這個老頭兒在右肩頭上扛著一個大筐,筐是用荊條編的,有大水缸那麼大,一人多高,也粗實,裡頭滿滿當當這麼一筐青草,都上了尖兒。說真的,這青草分量不小哪,也很費勁。老頭兒慢慢、慢慢地走,甘鳳池想過過不去,就在後頭說話了:「這位老爺子埃」老頭兒慢慢的回過頭來:「哎喲!年輕人。」甘鳳池一看這老頭兒,赤紅紅臉兒,大白鬍子,年歲總得有七、八十了。「你有什麼事兒啊?」「您看,天快晚了,您在哪兒住啊?」「噢,我呀,呵呵呵。」用右手往山下一指道:「出了山口兒就到家,所以不著急。」
「哎呀,老人家,您是本地人,道路熟,走在山裡頭也不害怕。話雖如此,天一黑萬獸出洞,您老人家這麼大的年紀,碰上兇猛點兒的野獸也是麻煩。」
「要說可也是,不過呀,我是走熟啦,也不顯了。」「老爺子,我是外地人,路過您這兒,您看我還得找店呢。這麼辦吧,我替您扛會兒這筐草,咱們爺兒倆快著點兒走,您也就把我給帶出山去了,您看好吧?」其實甘鳳池這可不是真心,說這話的意思是:您讓個道我過去。沒想到這老頭心眼實,就問:「你替我扛這筐草?」「啊,您看可以嗎?咱二位快著點兒走。」「哎呀小夥子,你扛得動嗎?」甘鳳池一想,這老頭可有點兒彆扭,心說:噢!您七、八十歲的老人扛得動,我剛二十來歲,血氣方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扛不動這筐草?甘鳳池正琢磨著,就聽老頭說道:「哎,小夥子你這邊來。」老頭兒的臉兒衝西,甘鳳池臉衝東,老頭兒用左肩給,甘鳳池用右肩接,那肩膀兒可就貼上這筐底了,伸平了右手,拐過手腕兒來摳住筐叉兒,這筐可真不校「接過去了嗎?」「老爺子,我接過來了。」「我可要松肩兒啦。」「哎,老爺子您交給我吧。」等人家老頭兒微然往下一矮身兒,甘鳳池險一點兒喊出來!這筐裡絕不是草,何止千斤?差一點把甘鳳池給壓塌嘍!幸虧自己是個練家子,甘爺就這麼一挺勁兒,渾身骨頭節兒直叫響兒,把這筐接住了。
老頭兒撤下肩兒來:「哈哈哈,你這小夥子真成,來,走吧1「那、那什麼……」敢情扛著這筐草他走不了啦,勉強順著山道走了十幾步。甘爺心想:我丟人就丟人吧,好在我年輕,丟在老人家手裡也不算什麼。「老爺子,您這筐裡頭是草嗎?」「草?沒有裝多少,這筐裡頭都是大塊兒石頭。」「啊?
您沒事兒扛著石頭玩兒啊?老爺子我扛不動啦。「」啊,你還可以。來,給我。「人家老頭兒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膀,往下這麼一矮身兒,一伸肩兒就接過來了,依然不慌不忙,也顯不出沉來,慢慢的往前走。甘鳳池用左手搰摟自己的肩膀,心想:這老頭兒得有多大力氣呀,約摸著起碼也得有個五六百斤!沒法子,自己慢慢跟著走吧。這麼一走,才知道不是一步道兒半步道兒啊,順著蜿蜒不斷的羊腸小路,走了很遠很遠才走出山口來。也不知道人家老頭兒這筐是怎麼背出來的,反正走這麼老遠,老頭兒也不換肩,也不停歇,終於進了這麼一個小山村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