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清竹塘四寇劫囚車 龍潭鎮於老訪雙俠

雍正劍俠圖 常傑淼 第1頁,共2頁

上回書說到:李士鈞、孫亮押囚車直奔雲南而來,沒想到走至冷風嘴兒,聽江堤內嗆亮亮一陣鑼響,一窩蜂上來不少賊人搶劫囚車。李士鈞回手拉刀,金眼鷹孫亮也把鑲牛皮槍帽兒摘下來了。車把式是個行家,把車停住,掄著鞭子在裡面一蹲。十六名兵丁,刀出鞘,槍去帽兒,唿拉把囚車一圍,臉衝外一站。再看從江堤後邊嚕嚕嚕躥出四個人來,為首者手持明亮的鋼刀,惡狠狠地撲向囚車,正是戲水江豬陸豐陸松坡。後面的三個,一個大高個兒,面似生羊肝,一身藍,使一對二郎錛。一箇中等身材,一身藍,黃臉膛,掌中擎五股烈焰託天叉。另外一個肩寬背厚、大高個兒,一臉的大麻子,十分兇惡,手中一對短把牛頭鐺。四個人一陣風一樣,直奔囚車。孫亮眼珠子都紅啦,一顫槍,厲聲罵道:「陸豐賊子,你竟敢以身試法,搶劫囚車1說完,孫亮舉槍直奔陸豐哽嗓就扎。陸豐一咬牙,雙手捧刀,往上一掛,噌的一聲,孫亮就來了個趔趄。陸豐趁勢一刀,孫亮退頭一躲。陸豐一抬腿,正是孫亮的胸口,嘭的一下,把孫亮踹出一溜滾兒!陸豐飛身過來,舉刀就剁,孫亮自知活不了,他一閉眼。正在這時,李士鈞一個箭步就到啦,從後面順水推舟,退頭一躲,用進手絕招,左手的掌奔面門,右手刀刃衝外,對準陸豐雙腿戳來。陸豐腳尖點地,往起一蹦,李士鈞刀走進步中挑,奔陸豐的小肚子就扎。陸豐一斜身,刀在跨骨軸上就劃上了,疼的陸豐齜牙咧嘴,鮮血直流。其餘三個賊人一見此情,唿拉拉分為三面,把李士鈞圍在當中,真是一場惡戰!陸豐不顧疼痛,帶兵丁還往上衝。嘍兵掏出鐵銼,嚓嚓嚓把鎖銼開,砸毀囚車,又銼折了三大件,搭救陸寅。孫亮一看完了,時間一長李士鈞也活不了。雙拳不敵四手,猛虎不如群狼啊!他提槍往東,進樹林就要上吊。現在一看王爺和海川,心花怒放,忙道:「爺駕,俠客爺快救救李士鈞吧。我本想差事丟啦,難以尋拿,又白白斷送了李士鈞,我居心不忍!全家二十七口監牢待質,可我已很難生還故里。因此才到林中自荊不想遇到王爺、俠客爺,您快救救李士鈞吧,晚一點兒就完啦!他是武林中的好後代,爺就發發慈悲吧。」說著,磕頭如搗蒜。王爺也怕李士鈞有閃失,道:「海川,你就快去吧,事不宜遲埃」海川很為難,想著救李士鈞倒不算什麼,不過既有賊人搶劫囚車,必有賊人盤據。倘若一去,王爺若有個好歹,那還了得!便對孫亮說:「孫班頭,你起來,若救李士鈞,王爺誰管哪?」「俠客爺,李士鈞眼看喪命,俠客爺有好生之德,孫亮願在此陪伴王爺。」海川說:「孫班頭,你連個差事都保不住,還要保護王爺?」孫亮一聽,就沒了主意。

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就聽樹林子外邊有人說話:「海川,你跟王爺在這兒麼?」又有人喊:「師父。」孫亮也不磕頭啦,他一看進樹林來了一老二校老人家佩寶劍,發挽銀絲,髯垂玉線,精神飽滿,二小粉裝玉琢。正是老俠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和司馬良、夏九齡爺兒三個來到。

原來王爺、海川走後,侯老俠為的是讓他們小劇兒五個多親近幾天。過了三天,侯老俠跟三老提出來:「該走啦,我們爺仨也不放心。」三老還挽留:「老俠再住兩天,我弟兄多聆教益呀1侯老俠擺頭:「三位老英雄,再耽誤就追不上他們爺倆啦!再說西南大道也很兇險,海川一個人不成啊,咱們後會有期吧。」鄭奎無奈,拿出白銀二百兩。九齡把銀子帶好,吃了餞行酒席,五小弟兄難離難捨,直送出村口老遠,灑淚分別。夏九齡走在路上總想淘氣,可在師大爺眼前他還不敢。如果不是王爺病了兩次,他們爺兒三個真追不上!今天走在沅江岸清竹塘,聽見林中說話是海川的聲音,爺仨才進來相見。老俠一看,有個老頭跪在地下,一個勁兒的磕頭央告,海川在旁邊為難,王爺坐在石頭上著急。老俠給王爺請安,王爺高興啦:「侯老俠,這個人是雲南府八班總役孫亮」說著,一指侯老俠:「孫亮,你磕響頭吧,這是聖手崑崙鎮東俠,藝壓武林的侯振遠侯老俠1孫亮連連拱手叩頭:「求老俠宏施惻隱1侯老俠無暇細問,王爺說道:「老俠客,海川正在為難,李士鈞是俠義之後,必須搭救,事不宜遲埃」侯振遠一聽,當機立斷:「良兒、九齡,會同孫亮保護王爺尾隨於後,海川隨我來。」老俠左手託劍鞘,右手荷劍把按崩簧,嗆啷啷,龍淵寶劍離鞘,猶如一道電閃。海川也把包袱開啟,包袱皮一圍,懷抱子母雞爪鴛鴦鋮,虎視眈眈。二人走出樹林,腳下用力,往西上了土山崗。但見囚車被砸,地下扔著鐵鐐,押護兵遠遠地躲著,嘍兵已沒有啦,只有四個賊人,各持兵刃,團團圍住李士鈞,確實是危險萬分!侯老俠一看李士鈞的身法步眼,心說:這個年輕人受過真傳,而且功底紮實。

李士鈞救了孫亮,差事被劫,三個賊人各持兵刃向他撲來,英雄把心就橫上啦!紫臉大個兒使一對二郎錛,這二郎錛三尺六寸長,兩頭好像冰鑹,攥住當中還有擴手鵝眉枝子,十分厲害。他左手錛一晃,右手一推,叫「佛前拜香」,照李士鈞胸前便扎。士鈞刀往上翻,一掛錛,閃左手「迎風劈柳」,蓋頂就剁。可後邊使叉的黃臉譁楞楞一抖大叉,對準李士鈞後心便扎。李士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撤刀換式右腳紮根,一旋身,鼻子尖找地,跟擰旋子一樣,左腳踹使錛的小肚子,右手刀「撥草尋蛇」,砍使叉的雙腿。使叉的腳尖點地,往起一蹦,黑臉大麻子又用牛頭鐺照李士鈞的肩頭砸來。李士鈞好俊的功夫!右腳一踹地,躬左步矮身形,躲過雙鐺,「進步撩陰」就是一刀。使鐺的往後一撤步,使叉使錛的雙管齊下。三個賊人三個角兒圍住李士鈞。等到陸豐救了陸寅之後,他擺刀也加入戰團。李士鈞力敵四寇,由於受父親的傳授,而且自己也刻苦用功,四個賊人從四面八方攻來,但李士鈞更有騰身步月的奇能,聽風辨物,四人竟沒有沾上他的身子!李士鈞一開始,就按著規律喘氣還招。可是時間一長,刀法快要亂啦,步法快要散啦,呼吸之間可能喪命啊!正在千鈞一髮的時刻,雙俠趕到了。侯振遠抖丹田一聲喝喊:「呔,賊人吞了熊心,嚥了豹膽,竟敢搶劫囚車!現有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在此。」侯老俠這一嗓子,賊人唿拉拉各自跳身出去。海川一聽兄長為自己揚名立威,心說:我也給兄長來一嗓子!海川手捧雙鉞,高聲斷喝:「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蔑視國法王章,路劫囚車,現有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在此。」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賊人嘩的一下,順江堤逃跑。雙俠各自撩長衫飛身就追,眨眼之間上了江堤,居高臨下,一看沅江,水面寬闊,濁浪排空,西北隱現山峰,江邊江葦從生。再看這幾個賊無蹤無影。哥倆明白,這些賊人都精通水性,加上沅江水深浪急、江葦茂盛,萬難尋覓賊人。

雙俠從江堤上下來,一看李士鈞真是行家,他叉開雙腿,刀尖點地,雙手捺住刀把,低著頭閉著嘴喘氣哪。半天的工夫,李士鈞這才緩過來,跪在雙俠的面前:「幾次蒙俠客爺相助,總算逢凶化吉,今日若非俠客爺虎駕降臨,焉有李士鈞命在?小子給二位俠客爺磕頭啦1海川伸手相攔:「李士鈞快起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哥哥,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海川又一指李士鈞:「老哥哥,他就是騰身步月李士鈞。」李士鈞搶步跪倒:「老俠客爺,末學後進李士鈞再次拜見。」侯老俠伸手扶起:「海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童林才把李士鈞、孫亮以及白潔的事情,跟老俠說明。侯振遠點頭道:「李壯士,令尊李躍在江湖路上,與老夫也曾相識,不想他晚年遭此大故,令人惋惜。」李士鈞又行禮道:「原來老俠客爺與先父有舊,晚生失敬了。」這時候,王爺帶二小和孫亮全到啦。李士鈞過來給王爺磕頭行禮,又見過司馬良、夏九齡。侯老俠把剛才的事情一說,孫亮差點哭出來。

茫茫千里的大江,找賊人何易?大海尋針,我怎回得雲南府哇!孫亮想到這兒,尋死的心都有哇。他眼含淚扔掉了槍,往童林的面前一跪:「俠客爺,我孫亮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我只有厚顏相求,這幾個賊不用說捉拿呀,單憑能為我連一個都勝不了哇!俠客爺念孫亮在六扇門裡當差做吏,身無大過,您就幫幫我吧。」說著以頭碰地,淚流如雨,李士鈞也跪下哀求。海川伸手把二位攙起來安慰道:「此事關係數家的清白,十幾條含冤的人命案,我絕對管到底,當然我要跟老哥哥商量一下。」二人又過去給侯振遠磕頭。童林毫不思索慨然應允,侯老俠又氣又愛。氣的是你自己身奉聖旨,請國寶拿二小毫無頭緒,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還要管人家?愛的是海川見義勇為,別人的困難,視為自己的困難,頗合俠義的骨氣,自己怎能攔阻?

誰想到童林這一急,驚動了清竹塘內隱藏著的一位武林豪俠、成名多年的老前輩,他暗豎大拇指:「好童林,夠個俠客,我捧捧你。」因為此處不是這位老俠出世之時,暫且不提。

順江堤往西不足五里,緊靠沅江南岸有個大鎮甸叫龍潭鎮。兵丁們過來幫助把式整理好車,把三大件都扔到車上,孫亮帶路,眾人奔了龍潭鎮。一進東口兒,果然買賣興隆,人煙稠密。路南有座大店,字號是「興隆店」。

一個夥計二十多歲,腰繫藍色圍裙,肩搭白湯布手巾,掛好燈正在讓座:「南來北往的客人們,天快黑啦,您打尖住店吧!咱們興隆老店童叟無欺,新粉刷的牆,四白落地,租賃被褥都是裡面兒三新,現拆洗的,沒有蚊子、蟲子、蒼蠅、跳蚤,臭蟲。紅白兩案的大師傅都是從京城裡請來的,味道很好。夥計們侍奉殷勤,價錢更是公道,客人們請吧,再往下可就錯過宿頭啦1這個夥計薄嘴唇很能說。王爺可說:「就住這兒吧。」夥計點頭哈腰往裡讓,大車從車門趕進去,牲口刷飲喂遛,連把式十七個人,都在跨院住下了。

王爺一行七人,由夥計帶到南上房五大間,當中三間一通聯兒,東西兩個大暗間兒,擺設也不俗氣。裡外屋燈光全點上,大家分頭放包袱,然後洗臉漱口喝茶。稍事休息,王爺把夥計叫進來:「你們這兒飯食怎麼個吃法?

是零叫菜,還是整桌的?「」爺臺兒可以叫整桌的,八兩一桌有翅子沒海味,十兩一桌海味全帶,小費在外。「」好吧,你就給我們上一桌十兩的。「夥計下去了。王爺重新把李士鈞的事情,又跟侯老俠詳細說明,鎮東俠也很讚歎。時間不大,酒宴擺好。王爺坐在正中,左邊是鎮東俠,右邊是海川。海川的左肩下是李士鈞,侯老俠的左肩下是孫亮,良兒、九齡坐在最下邊。九齡把酒都給斟好,王爺端起酒杯,讓鎮東俠道:」侯老俠喝一杯吧0侯振遠也端起酒杯,可一端酒杯,侯老俠心潮洶湧,暗思著,海川隨貝勒爺屈尊來,邀我出山相助,捉二小請還國寶。想我今年八十開外,人老不講筋骨為能,我還有多大本領?前途茫茫,吉凶未卜,我還能生還故里嗎?捉賊無跡,請寶無期,……這杯酒實難下嚥。因此長嘆一口氣:」唉0酒杯往桌上一放。侯老俠的心煩勾起海川的心煩,想自己在王府,既能酬恩保護王爺,又能盡孝敬奉父母,豈能料到二小盜走國寶,陷害我童林?雖蒙老哥哥仗義相救,但國寶無影,二小何在?什麼年月才能捉住二小,請回國寶?想到這兒,亦是杯酒難下,長嘆一口氣:」唉0往桌上一放酒杯。孫亮端起酒杯,心事湧上胸前,前後三載訪盜拿賊,全家二十七口,飽受鐵窗之苦,好容易拿住陸寅,又復失去,何年何月才能銷票無事呢?同是長嘆一聲:」唉0把酒杯放到桌上了。李士鈞端起酒杯,也想起先人死得慘,自己又蒙不白之冤,陸寅歸案,眼看要沉冤昭雪,現在又丟啦,歸案無期呀,他又長嘆一口氣:」唉0把灑杯放在桌上。王爺一賭氣,也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叭0嚇了大家一跳。海川一看屋裡的空氣太憋悶,他站起身來,剛要往外走,就聽店門口有人喊:」夥計,我要住店哪。「嗓音很尖,傳得很遠。他心裡一動,離開南上房,直奔店門口,海川一看,這位住店的年歲太大啦,足有百歲開外,是個大個兒,可腰已彎下來,成了中等身材了。厚嘴唇,五官塌陷,兩隻眼睛閉著,兩道蠶眉,壽毫長到眼下,錢兒大的小辮兒垂在身後,紅辮繩上拴著兩個康熙銅錢,一走道叮噹亂響,一部白鬍須苫滿小竟,上邊淨是泥土。身穿一件藍色綢衫,上邊補著各色的補丁,紅黃藍白,好像舞臺上穿的富貴衣,穿著一雙開綻的破靴子,手裡拿著一根青竹子當拐仗,一步三搖,嘴裡直哼哼。海川納悶:老者偌大的年紀,家裡人為什麼還敢讓出來呀?就聽老人跟夥計說:」哼哼哼,哎呀,走到你們店門可不容易呀,還有上房嗎「

夥計趕緊過來,笑臉相迎:「老爺子,咱店裡客滿啦,您往前還有好幾家兒大店哪。」「什麼?還叫我往前走,我走得動嗎?再說,我看你們這兒就很有風水呀?」夥計一聽,得啦,老爺子是到我們這找穴眼好安墳立祖哪0老爺子,您這麼大的年歲,身旁又沒跟著人,萬一您住到店裡,我們照顧不周到,出點什麼事,店裡擔不起呀1老頭聽了不大樂意:「聽你這話,是怕我死在你們的店裡?」「老爺子,這是您自己說的,我是怕您挑眼哪1「要真死在你們店裡,你們掌櫃的就發財啦1「啊!怎麼發財呀?」「用上等棺木,把老夫盛殮起來,就在你們店裡高搭靈棚,請高僧高道超度亡魂,你們掌櫃的頭帶麻冠,腰繫麻辮,身穿重孝,手拿哭喪棒,肩扛引魂幡。陪靈奠酒,大大的領受一份重禮,不就發財了嗎?」海川在旁邊也不敢笑。夥計聽了把眼一瞪:「那我們掌櫃的可就成了您的兒子啦?」「哼!他有那麼大的造化嗎?夥計,有這麼句話:休笑他人老,轉瞬白頭翁。老夫在幼年之間,也曾打過一拳。」說到這兒,老頭把雙臂一分拉了個四平架兒。夥計趕緊攔住:「老爺子,行啦行啦,您別抻了胳膊1「嘿嘿,我也踢過一腿。」說到這兒,老頭兒兩手一抱竹竿兒,把左腿往起抬。夥計又攔:「得啦得啦,老爺子您彆扭了腰1老頭兒接著又說:「不管怎麼說,我也算在武聖人面前磕過頭哇,難道說老啦,就要露宿街頭嗎?沒有上房我可以住跨院嘛1

「老爺子,跨院也滿啦。」「你們櫃房行嗎?」「櫃房都擠嚴啦。實在滿啦,您多原諒吧。」老頭一指童海川:「這位客人說說,這店可夠厲害的,住店還要分老少哇?」海川一聽老人練過武,很是同情,加之夥計說話生硬,有些聽不過,他便邁步下了臺階:「這位老爺子,夥計也有他的難處,望您寬容他,店裡住滿了客人也是實情,您住店吃飯都給錢,怎能嫌你老哪。」這老頭接著就說:「是啊,又不是立祖墳。」夥計一聽這個氣!海川沉吟一下:「這樣吧,我也是住店的,我們要了五間上房,雖說人多,卻有富餘,您就住我們那屋裡吧。」老頭一聽:「好哇,哪兒都有好人哪!可房錢怎麼算呢?」

海川一聽,這老頭兒可真細心!就說:「您只管放心,不會叫您吃虧。」「謝謝,我走不了哇,夥計,勞您二位的駕,攙著我走吧。」夥計心說:這位老客多管閒事,真要死在你們屋裡也是麻煩事!海川在左面,夥計在右面,攙扶老頭兒往裡走。

走進院中,老頭衝著大家點點頭:「早來啦,眾位。」然後來到裡間屋,坐在炕沿兒上,老俠侯振遠進來衝著老頭一抱拳:「請問您老是哪一位武林道的老前輩?」侯振遠看得出來,老人的眼角處,透漏光芒,這是一位風塵的俠義,武林道的老前輩。那老頭一託鬍子大笑起來:「哈哈哈,侯振遠侯老大呀,你的眼力不錯呀。」聲音洪亮,可以繞樑,嚇得夥計噌的一下蹦一邊去啦!再看這老頭,跟氣吹得皮球似的,忽悠悠站起來了,個兒也高了,身體也挺起來了,腰也直了,大家都怔了。侯振遠一躬到地:「老前輩可肯把大名賜下嗎?」「哈哈哈,老夫家住山西太原府太谷縣於家莊,姓於名成字洞海,有個小小的外號,西方俠長臂崑崙飄髯叟。」

原來西方俠於成於洞海聽說直隸省京南霸州童家村,有位新出世的人物,三十來歲,在江西學藝,獨成一家,武藝精湛,奉師命要在武林中自立門戶。老俠一聽,不由得冷笑,還要自立門戶?於某不才,十八趟通臂掌二十四式行拳敢說打遍天下,都不敢自立門戶。你小小年紀,何德何才要自立門戶?在我這兒你就過不去!於是,便叫侄子於秀收拾東西物件,把自己特製的破衣破鞋還有其他的化妝物品也帶在身上,家務事叫於小三兒照管,爺倆可就往直隸霸州來了。到童家村一打聽,才知道童林已是四貝勒府的教師了。老俠一想:這個人借重王爺的勢力,看來沒什麼本事?於秀可就勸啦:「姓童的,沒什麼了不起,訪他幹什麼?」於老俠的脾氣很倔。「不,我非訪他不可,你要不願去就回家。」於秀不敢吭聲了。

爺倆來到北京,打聽雍親王府,才知道童林和王爺追盜寶二賊,下山東聘請鎮東俠侯振遠去了。於老俠更生氣了,難道我還去山東嗎?這可是吃多了食兒哪!再說侯振遠跟我徒弟是結義弟兄,我雖然沒見過他,可他是成名的老俠客。噢,姓童的怕是動用官府勢力,迫使侯振遠就範,替童林賣命!

我呀去趟山東,看你姓侯的是否趨炎附勢!於是於老俠從北京入山東,到清河油坊鎮,來到李源的家裡,沒想到李源還沒回家哪。李大奶奶好好招待師父、師弟,一切由劉三爺辦理。又叫他給準備了二百兩銀子路費。他們爺倆來到山東東昌府巢父林,到侯家莊一打聽,好麼,侯振遠、童海川杭州鎮擂去了。老俠客爺可更氣壞啦!爺倆又從山東順著大運河往南來了,也搭著多年不來,一到江南水鄉,倒也另有一番情趣。等到了杭州一打聽,才知道童海川杭州擂掌震法禪,北高峰獻藝賀號,賀了個鎮八方紫面崑崙俠。於老俠一聽眉毛都立起來了,怎麼著?鎮八方?連我這一方也鎮啦!我沒同意呀!

難怪我徒兒李源也跟他們瞎跑。又一想:童林必有過人之處,不然,侯振遠、李源為什麼還要捧他呢?再說南北崑崙會,秋田、司馬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為什麼也都捧童林呢?如果完全仰仗貝勒府的勢力不成啊!看來童林這小孩兒還有點意思,我一定要會會他。於老俠主意拿定,再一打聽才知道童海川又下雲南拿二小去了。老俠可就怔啦,去雲南?我都一百零一啦!不去,我回家?不,上天入地我都幹,雲南我去定了!於是帶於秀從杭州就往雲南下來了。於老俠也明白自己桑榆晚景,這次到江南,將來不可能再到江南來了,一路上也是遊山玩水,瀏覽錦繡河山。今天走到沅江清竹塘,緊靠大江,老爺子要休息,叫於秀進了竹林,撅了十幾根竹子,然後把包袱往上一放,老人家坐了一會兒,閉目合睛,於秀在旁邊站著。就這麼個工夫,車鈴響,咕嚕嚕來了一輛囚車。囚車上押著戴鐵銬的犯人,看樣兒這案子輕不了。老俠知道於秀好惹事,又好管閒事。就囑咐道:「秀兒,我可告訴你,出門兒在外少管閒事,這個犯人領的是國法,與咱爺兒們無絲毫關係,總是他罪有應得。」「您老說得對,孩兒什麼也不管。」正在這時候,就聽江堤裡面,嗆啷啷一陣鑼響,嚕嚕嚕,出來幾十名嘍兵,跟著有四個人,面貌都很兇惡。

老俠看著有些面熟,但事隔多年記不清啦。只見四個人各持兵刃把囚車擋祝

這個老班頭提槍過去,三兩下就給打跑了,另外還有一位使刀的年輕人被圍在中間,前後力敵四人,面無懼色,實受過高人傳教。四面受敵,刀法不亂,差事被劫,還是不走,看來是仇殺。這可把於秀急死啦:「幹啦!這個使刀的一個人可受罪啦,您老人家怎麼還是坐山觀虎鬥?孩兒可要管啦1回手就要拉刀,老俠攔住:「於秀哇,不是為伯父的不管,有這麼句話,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你只要伸手一管,可就有麻煩哪!你們年輕,有一腔熱血,管是容易,管上可就不能罷手啦,咱爺倆就不能回家啦1於秀賭氣的說:「不回就不回1於老俠想了一下便問於秀:「那好,我問你,他們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哪?」「這使刀的三十來歲,功夫很好,既是受過高明傳授,那就是好人,您看那幾個賊頭賊腦,一定不是好人。」老俠一想:我這侄子於秀也長能耐啦。「好,你說管咱就管。」其實於老俠的注意力全在戰場上,他知道李士鈞刀法身法都不亂,胸有成竹。真要李士鈞不敵啦,於老俠早就到啦!老爺子剛要站起來,就聽東面土崗上有人喊:「現有鎮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在此。」老俠一看,喲!童林的鬍鬚都白啦?跟著旁邊的年輕人高喊:「現有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在此。」果然賊人唿啦啦逃跑了。

於老俠點頭,罷了,童林小小年紀,威震江南,賊人聞名喪膽,看來盛名之下無虛士。等到孫亮跪下一求情,海川慨然應允,於老俠豎大拇指:「好樣的1並得意的認為:我於成於洞海不虛此行,再走五個省,我也樂意,見義勇為,俠義天職!我訪訪他。這樣,便對於秀說:「秀兒,跟著他們,瞧他們到什麼地方。」於秀隨後跟去,天色都黑了才回來。「他們住在龍潭鎮興隆店了。」老俠點頭:「把我那身衣服拿出來。」老俠把破衣破鞋襪拿出來穿好,撅了一根竹竿,用手指把枝葉打去,叫於秀包好衣物,遠遠地跟著。

老俠來到村口,看見夥計讓座兒,老俠把一口混元真氣提上來,使一手天華寶蓋閉吸之法,嘴裡哼哼著來到店門前耍笑夥計。海川出來,老俠點頭,童林惜老憐貧,夠個俠客。直到侯老俠問及尊稱,老人家託銀髯大笑,才說出姓名。

海川一聽,這是我拜兄李源的授業老師,是老前輩。海川就勢跪倒磕頭:「老前輩,弟子童林大禮參拜。」於老俠伸手把海川扶起來:「等一等,江湖無輩,綠林無歲,有道是肩膀齊為弟兄,不能以年輪而論,咱們是弟兄相稱。」海川面帶笑容:「老人家您還不知道吧,李源是我拜兄,怎能亂了輩份,叫人家恥笑?」於老俠一搖頭:「不對,會交的交三輩,不會交的交一輩。再者,你奉師命興一家武術,如果混出來都是父師之輩,不是叔叔就是大伯,武術怎能自成一家呢?江湖路上不管是誰,本門本戶當然談論,其餘只要師父沒給介紹的全是弟兄。是這樣你交我,不是這樣別交我。要不你看不起我。至於李源,咱是先論後不論,你們交你們的,我管不著。也不能因為你交了我,就跟李源拔香頭兒,改口管他叫大侄子呀1於老俠跟童林要結忘年交,使侯振遠很感動,這是於老俠一片苦心,成全童林。比方說,見著不認識的武林同道,提起話來,海川說西方老俠於成是我哥哥,一下子把海川提高一大塊呀!這叫一登龍門,身價十倍!於是侯老俠在旁邊說道:「海川,老人家的苦心,你當明白,恭敬不如從命吧。」於老俠點頭:「這便才是。」海川只可答應:「既然如此,老哥哥請上,受小弟大禮。」於爺伸手相接:「兄弟請起吧。」侯振遠等海川起來,這才跪倒:「老師在上,弟子侯廷給老師叩頭。」原說於成比海川大七十歲,但比侯廷只大十幾歲,可以說是同輩人哪。無奈侯廷與李源相交多年,如果因為海川叫兄長,他也糊里糊塗的叫兄長,人家於老俠就要小看侯振遠,妄自尊大。於成很讚美鎮東俠,馬上扶住:「侯老大,咱們商量商量,你跟李源交友多年,他每次去太原看我,都要提到你,你們倆是摯交。要是在李源的家裡,那就是這樣論啦,可今天在這兒見著,既然我跟海川是弟兄,乾脆,咱們也是弟兄吧。」「弟子不敢。」「得啦,你別跟著添亂,將來見李源,我跟他說,他不樂意我頂著。」

侯老俠也無法啦:「侯廷僭越了,哥哥請上,受小弟一拜。」於成也下了半跪:「兄弟起來起來。」這就是於老俠知禮處,人家侯振遠也八十多歲啦。

「振遠,你怎麼會看出我的閉吸功來啦?」「雖說您老態龍鍾,可您的眼角兒透露光芒,所以斷定您是位風塵俠隱,這才叩問您的來歷,您遊戲三昧,戲耍海川,你可瞞不了我呀。」「哈哈哈,看來我倒是輸了眼啦,這樣吧,你派人到外面村口,去叫侄男於秀,他還拿著包袱呢,我換衣服,咱們好說話。」鎮東俠讓夥計招喚於秀,然後去打洗臉水。於老俠擦了臉,換了衣服。

侯振遠一抱拳:「哥哥,請到外面。」

雍親王早看得兩眼發直,於老俠一出來,跟剛才判若兩人,容光煥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