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正說到:下揚州請南俠,誤入飛龍觀,小老道端上酒來,孔秀要喝,風流俠張子美不讓他喝,那意思是喝了酒就沒命啦!孔秀的心裡有些不服,說:「咱爺兒們從小就幹這行當的。」老俠微然一笑:「哈哈哈,賢侄你所見到的是第三等最次的蒙汗藥,既有色也有味。第二等是有味無色,或有色無味,第一等是無色無味,清亮透明,這是最好的蒙汗藥,叫雙無散。」
海川在旁邊一聽,臉上有些發燒,看來自己初入江湖,經驗閱歷還差得遠哪!
看來吃一塹,長一智。老俠張鼎張子美這個人物,自幼在江湖闖蕩,那些大道邊兒、小道沿兒、蹲包頭、放響箭、紅鬍子、藍靛臉、花布手巾纏頭、墳前裝神、墳後裝鬼、打悶棍套白狼、偷雞摸狗拔菸袋、隔著窗戶拉被窩、大喊一聲「褥套留下」的那些白天放火、夜晚殺人、窮兇極惡的勾當,沒有張子美沒經過的。海川忙問:「老哥哥,您怎麼看出來的?」「海川,你看這種藥放在酒裡,其性最烈,沾唇即醉。你看這酒面底下,被藥力拿的這酒在酒杯的周圍轉,不仔細看不出來。」海川一看真是這樣:「哥哥,這是賊廟?」
「別忙,孔秀賢侄,你出去藏在柱子後面,等小老道來了,你把他拿進來,咱們用酒灌灌他。」「好的。」
孔秀出來躲在一棵抱柱的後面。果然沒多大工夫,小老道躡足潛蹤來了。
一上臺階,孔秀一個箭步到了身後,右手奔脖子用力一掐,左手一攏小肚子,腳尖一點簾子板,麻利脆!叫道:「師大爺,來灌他。」張老俠一點手:「賢侄把他放下,道童,你不要怕,幹什麼來啦?」小老道哆嗦著道:「看看眾位檀越酒飯夠不夠。」「你喝酒嗎?」「不,出家人應忌五葷三腥,不敢喝酒。」「今天喝點吧。」老俠右手一託下巴頦,中指拇指一掐腮幫子,左手拿酒碗,照他嘴裡一倒。咕嚕嚕,想不喝都不行啊!一口酒下去,道童口吐白沫,一攤泥兒似的就躺下了。海川打包袱亮雙鉞:「哥哥,這是賊廟1
「你別忙,咱們出去看看,不要莽撞。」哥倆出來,孔秀、王三虎也跟著出來。爺四個飛身上房,施展輕功,來到西跨院南房上,扒中脊往北屋觀看。
鶴軒內有三個人正在飲酒,左右兩個正是盜國寶的二小韓寶、吳志廣。當中坐著一位道長,身高有六尺,藍道袍卡青口,系水火絲絛,肋下佩寶劍,薄底雲鞋,細脖子大頦嗉,小腦袋,生羊肝的一張臉,黃眉毛三角眼大嘴岔兒,挽著牛心發纂,金簪別頂,背插蠅刷,連鬢絡腮的鬍子,十分兇惡。
原來這個惡道,姓喬名叫喬玄齡,有個外號紫面分水鱉。他還有個親弟弟,叫臥虎道長喬玄清。在四川白龍江岸有座山,叫劍山蓬萊島,歸劍州管轄,這個島裡有當今皇上康熙的親哥哥英王富昌富寶臣在內。山外邊有個廟,叫玉皇觀,觀主姓華名圖號亮羽,外號叫九尾金蠍道,英王封他為護國軍師。
華亮羽這個惡道,專門發賣薰香蒙汗藥,補助英王的軍餉。這個喬玄齡就是華圖華亮羽的弟子,叫他帶著大批的蒙汗藥,上中下三等藥全有,去雲南「安座子挑汗」——意思就是買賣蒙汗藥。喬玄齡來到昆明縣,他知道八卦山九宮八卦連環堡有八位莊主,必須靠他們遮風擋雨。喬玄齡買了一份重禮,來到金家酒店,面見金榮、金亮行禮,把禮物獻上:「二位頭目,貧道能不能請八位莊主爺賞臉,見我一面。」金榮細一盤問,喬玄齡詳細一說。金榮哥倆直搖頭:「喬道爺,咱們不客氣,八位莊主爺身居綠林,可疾惡如仇,類似您的門戶出身,恐怕是不能允許的。我不敢給你通稟,更不敢把你的禮物呈進去。」任憑喬玄齡怎樣哀求,金家弟兄不敢應承。正在這時候,賀豹、韓寶、吳志廣出山辦事回來,到酒店歇歇腿兒,順便喝點酒。金榮一看:「來吧,你們三位來。喬道爺,這是山裡的少莊主,你們近乎近乎吧。」給三個人一介紹,喬玄齡忙給行禮。幾個人坐下一問,喬玄齡不敢隱瞞,實話實說。
「請三位少莊主爺通融通融。」賀豹大包大攬:「喬兄,你放心,有我們哥仨哪!絕我預備船。」金榮立刻備好船隻,把禮物放在船上,一支篙渡過南盤江,來到船塢下船。三小陪著喬玄齡來到大廳,三小叫喬玄齡在廳外等候。
三個人進來給師伯行禮:「啟稟師伯,來了一位朋友,從四川至此,在廳外候命求見。」「有請。」賀豹出來:「喬兄請進吧。」喬玄齡來到大廳,一瞧這氣派,他就含糊啦:「小道喬玄齡參拜大莊主和眾位莊主爺。」說著跪下磕頭。「道爺,請起,我與你素日無交,何故前來?」「老莊主,久仰您乃武林前輩,特地前來拜謁。並有禮物獻上,」說著,把禮物一樣一樣呈上。
喬玄齡他想著:有錢偏能役鬼,堵上你的嘴就行。可李老莊主更起疑心啦,素不相識,為什麼禮物這麼重?和雙方的交情不相符。「喬道爺是什麼門戶?」「貧道下五門。」「令師是哪一位?」「九尾金蠍道華圖華亮羽。」
「你來此何干?」「願在貴方借地求財,出售薰香蒙汗藥。」李昆一聽把臉往下一沉,虎目含嗔:「喬玄齡,我八卦山乃上三門弟子,你敢以此醜行汙辱老夫弟兄,本應將你致於死地,老夫不忍,來呀,把這不齒於人類的東西給我趕出八卦山,所有禮物扔了出去。」喬玄齡只得抱頭鼠躥,狼狼狽狽出了南莊門。
喬玄齡正在為難,賀豹、韓寶、吳志廣來啦:「喬兄,真是對不起。」
喬玄齡直道歉:「對不起少莊主爺們。」韓寶拍著他的肩膀:「喬大哥,你別難過,我師伯為人固執,請你願諒。我四師伯法禪和尚、五師伯賀永他們叫我跟你說,禮物收下,你只管在本地做買賣,有什麼事發生,四莊主、五莊主、七莊主還有我們小劇仨給你擔著。」賀豹、吳志廣把禮物拿進去,一會兒回來,四個人乘船來到南岸,進了金家酒店,叫金榮、金亮準備許多酒菜,幾個人暢飲開懷。韓寶把事情跟金榮、金亮說啦:「今後只要喬玄齡來,你就告訴四、五、七爺,必須瞞著大、二、三、六、八,五位莊主爺。」金榮、金亮答應。「喬道兄,還有一事,三位老人家叫我跟你提,你每月交給三位莊主爺紋銀一千兩,必須辦到。」喬玄齡大喜過望,完全答應。喬玄齡走後,按月給銀子,他的買賣在雲南府一帶可就做起來啦。每到三節他都暗進八卦山,其中金榮、金亮得了很多的好處。喬玄齡、賀豹、韓寶、吳志廣四個人又結為異姓兄弟。幾年光景,喬玄齡淨剩雪花銀五萬多兩。
這時候,華圖來信,叫他回四川交銀子再取貨。喬玄齡一捉摸,乾脆,我跑奔內地,銀子歸我自己吧。這樣,找韓寶一商量,韓寶也同意:「哥哥,你上哪兒?」「劣兄本揚州人,我還回家鄉,等我有了安身之處,再給你們送信。」喬玄齡回到揚州。飛龍觀原先這個廟,坍塌倒壞,根本無人管理,他拿出幾個錢來重修了這座廟,又託人給韓寶他們送信。韓寶他們等喬玄齡走後,花幾個錢僱了一些人,在綠林中吹風,喬玄齡被官人捉起來殺頭啦。
華圖派了幾撥人來問訊,都是這麼一種說法,只可認倒霉完啦。
這次火焚巢父林,二小來到揚州,在他們盜寶的時候,知道不能回雲南,也想到來揚州躲災避禍。這回到了飛龍觀,喬玄齡很高興。韓寶把事情說啦:「哥哥,我們來投奔您躲一躲,您要怕連累,我們就走。」喬玄齡一聽橫打鼻樑:「兄弟們,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人在難中想賓朋,你們哥倆瞧得起愚兄,只管住著,萬無一失。」韓寶就住下來,每天三個人到御花園來,一待就是一天。因為這兒賞心悅目的地方很多。今天在風暖閣雅座吃茶,外邊一說話,韓寶撩了個門簾縫隙:「道哥,您看,這就是童林。」喬玄齡一瞧,把嘴一撇:「兄弟,我認為姓童的是個什麼樣兒的大人物,原來是鄉下老趕哪,哈哈……」韓寶一下兒把嘴給捂上:「哥哥,你不要命啦。」
喬玄齡道:「二位賢弟,你們久歷江湖,怎麼怕這麼個人物?」「喬大哥,你別瞎說啦,我沒告訴你呀,杭州擂上我四大爺多大本領,差一點叫童林把腦袋給拍碎了!你別看貌不驚人。」吳志廣也說:「道兄,我們能殺他,何必冒風險盜國寶哇!看來童林訪我們已到揚州,咱們不能再出廟啦,忍幾天吧。」
三個人商量好啦,外邊也下起了雨,天色漸黑。點亮了燈,叫徒弟備飯,三個人可就喝上啦。正在這個時候,道童進來:「啟稟師爺,外邊來了四個人避雨,有個人名字叫童林。」韓寶一聽:「喬大哥、吳大哥、怎麼辦哪?」
喬玄齡沉得住氣:「把他們讓到東配殿去。」「是。」道童走後,喬玄齡看他們倆驚慌失措的樣子:「無量佛,兄弟們放心,他們又不知道你們在這兒,喝酒喝酒。」這時道童進來:「師爺,他們要吃些素食,還要喝酒。」喬玄齡哈哈大笑:「這叫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自投,賢弟,童林他們末日到啦,好吧,給他們準備,把砂酒壺拿出。」「是。」韓寶、吳志廣忙問:「道哥,您要幹什麼?」「給他們放點藥。」吳志廣搖頭:「道兄,千萬別放藥,打不成黃鼬鬧身臊,引火燒身1「兄弟們,沒有金鋼鑽,不敢攬磁器活兒。
我這藥,童林他們見都沒見過。「小道童把砂酒壺拿來。喬玄齡把箱子開啟,拿出一個小匣子來,開啟匣子裡邊有個磁瓶兒,是個珊瑚蓋兒,把蓋兒取下往壺裡倒了一點兒。」不用溫酒,涼酒即可,去吧。「韓寶有點兒猶豫:」行嗎?「喬玄齡冷笑:」哼哼哼,我這藥十兩黃金也買不了一兩藥哇,二位賢弟,這是最上等的雙無散哪0韓寶他們這才放下點兒心,三個人又喝上了。
過了一會兒,喬玄齡叫小道童去看看:「賢弟準備兵刃殺童林吧。」喬玄齡真是忘乎所以。海川他們已經來到南房上,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海川分雙鉞從丹田一聲斷喝:「呔!盜寶欽犯韓寶、吳志廣還不束手就擒嗎!童林在此。」英雄飛身往下走。鶴軒裡的燈滅了。喬玄齡毫不在意:「二位賢弟,隨我來。」回手按劍把頂碰簧,嗆亮亮拉出寶劍,伸手抄起木凳來,往外一扔,墊步擰腰,嗖的一下躥出來。他回頭一看,嘿,好朋友韓寶、吳志廣都沒出來!當喬玄齡往外躥的時候,吳志廣也拉刀往外來,韓寶用手一拉後窗戶,吳志廣也低聲說話:「喬大哥可出去啦。」「不管他,咱是什麼案子,快跑吧1兩個人一前一後飛身出了後窗戶,一伏腰施展夜行術撒腿就跑。
喬玄齡就知道二小跑啦。「什麼人敢在祖師爺面前撒野?」「惡道通名上來1
「紫面分水鱉喬玄齡。」刷——寶劍走順風掃葉,奔海川脖子就抹。喬玄齡怎知海川的厲害。海川往右一斜身,左手鉞一立,用雞爪一拿劍,嗆亮就叼住啦。左手一歪,嚓楞楞寶劍脫手而飛,右手鉞用了一招「金猴戲月」,刷——就到啦,其快無比。老道往下一矮身,稍慢一點兒,噌了一下把發纂給挑啦。「無量佛喲1嚇得老道魂不附體,扭頭就跑。海川高喊:「惡道哪裡跑。」腳下加緊追下來,張子美怕海川吃虧,也追下來。夤夜之間,前後三條黑影,從飛龍觀出來一直往西北奔跑。喬玄齡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江南水鄉,水網交錯,不遠就是三岔河口,眼看都追上了。韓寶暗地裡高聲喊:「合字,龍溝裡扯呼。喬玄齡一聽,見是韓寶他們。於是三個人前後跳進水裡逃生去了。海川他們哥倆也追到了:」哥哥,您的水性怎麼樣?「」對不起賢弟,哥哥也是旱鴨子。「海川長嘆一口氣:」又被他們逃啦。咱們回去吧,這也沒法子。「海川無法。
哥倆回到飛龍觀,越牆而過,喝,孔秀正在審訊四個小老道兒。現在孔秀派小老道弄涼水把另外那個小老道給灌過來。孔秀伸手把小刀抽出來,在袖口上備刀:「混帳東西,竟敢跟你的師父老雜毛,老牛鼻子來害我們!現在機關敗露,吾孔秀是不能饒你們的!一定送你們去見三清教主請罪。」王三虎在旁邊兒看著也不言語。四個小老道嚇壞了,環跪在孔秀面前:「壯士,這不關我們的事。我們聽師父的,師父叫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混帳東西,那個牛鼻子叫你們殺人,你們也要去麼?,混帳話,我來問你,那個老雜毛叫什麼名字?」「紫面分水鱉喬玄齡」。「鱉是什麼東西,是不是叫紫臉大烏龜?」「對對對。」「你們都是小烏龜。」「對對對。」「那個烏龜是幹什麼的?」「他是出家人,賣薰香蒙汗藥的。」「混帳,那兩個東西幹什麼來了?」「我師父的好朋友,一個叫韓寶,一個叫吳志廣,他們在雲南的時候就認得,這次聽說盜了國寶,到這兒來躲災避禍。」哥倆一聽,張老俠點頭道:「很好,三虎,你馬上帶路費,去三岔河口,檢視兩個欽犯,只要探知下落,你立刻回杭州報信,以便捉拿。」孔秀用腳把小老道給踢起來:「混帳東西,快起來,不要氣我老人家1張老俠走過去,溫和地道:「你們都是哪裡人哪?」「我們都是揚州人。」「家裡都有父母嗎?」「我們四個人全有父母。」「為什麼又當老道出家呢?」「家裡都很窮,兄弟姐妹又多,沒有法子。」「姓喬的老道很有錢吧?」「師父的銀子很多,都在大箱子裡放著。」「好吧,你們跟我來。」小老道領著張老俠他們進了鶴軒東里間,果然有個大箱子,老俠施展鷹爪力,把鎖擰開,箱子蓋一打,咳喲,八月螃蟹——頂蓋兒肥!老俠一笑:「你們四個人,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回去把錢交給你們的父兄,做個小本經營,或買幾畝薄田,也能餬口,千萬要安份守己,記住沒有?」「無量佛,記住啦。」「好,你們四個人拿吧。」
四個小老道,可就玩命了,伸手就拿,往兜裡就裝埃孔秀一看,氣得直罵:「混帳,什麼都不懂的,老爺子叫你們裝,你們就不想一想,你們身上能有幾個兜!兜裡又能裝多少金銀?簡直是昏了頭,不會動腦筋好好地想一想麼?」「檀越,您快給我們出個主意,多拿一些呀。」「老子告訴你們,你們把兩條褲角在腿腕兒上綁緊了,然後把褲帶解開,往褲子裡面裝,那就裝得多了。」「喲,這主意太好啦。」四個道童,把自己兩個腿腕兒綁好,腰帶解開,把兩條褲腿兒裝得鼓鼓的。「唔呀,你們裝得怎樣啦?」四個小老道吊著腿肚站在那裡動不了啦!張老俠、海川老哥倆哈哈大笑。孔秀這個氣:「真是混帳東西,邁步都不成了。快拿出一些來吧。」「我們又捨不得。」
「你們捨命不捨財,我這就點火了。」四個人萬般無奈,蹭到廟外,掏去一些埋起來,等回家之後再來拿。老俠張子美把金銀全都弄到外邊埋好,然後一把火把飛龍觀給燒了。火光大作,此地既不著村,也不靠店,就沒人管啦。
這爺兒四個迴轉揚州城店裡,都快上店門了。稍微休息,天光大亮。算還店帳,多給一些小費,這才來到九龍觀的東角門。張子美用手拍門,時間不大,小道童出來開門:「無量佛,原來是師叔,弟子有禮。」「請起,你師父可在觀中?」「昨天下午就候幾位,現在下棋哪,您請進去吧。」「好,海川,咱們爺仨去鶴軒吧。」孔秀可問道童:「小師弟,我的教師可在觀中下棋麼?」「您快去吧,會在哪。」角門關好。一直來到西院,院內栽種異草奇花,濃郁芬芳。小道童挑簾子,海川一看,迎面站著一位老仙長,大身材,猿臂蜂腰,身穿銀灰色道袍,黃緞子護領,佩帶一口寶劍,劍名巨闕。
長四方的一張臉,面似銀盆,兩道蠶眉,慧目放光,鼻如玉柱,唇若丹塗,頷下一部銀髯如扇蓋滿小竟,白鬢挽道冠,金簪別頂,笑容可掬,慈眉善目。
八仙桌桌面上放著棋盤,上邊有不少棋子。兩邊站著兩位,上首是一位高大的和尚,黃色僧袍黃護領,黃中衣黃緞子寸底僧鞋,光頭頂六塊受戒的香疤瘌,赤紅臉,兩道長眉毛,壽毫特別長。下首是個瘦小枯乾的老頭兒,米色綢一身兒,腳下厚底福字履,短眉圓眼,大白鬍子,白剪子股的小辮兒,很精神。張子美搶步進身跪倒磕頭:「道兄,張鼎有禮啦。」「無量佛,張賢弟請起請起。」道爺把張老俠扶起來:「聽說賢弟們來啦,很高興,昨天就沒出去,在觀中等候大駕。」「道兄,我給您介紹一位新朋友。」「無量佛,好哇。」「海川,過來行禮,這就是司馬道兄。」童林磕頭行禮:「司馬道兄,小弟童林拜見。」司馬空伸手相攙:「哎喲,久仰賢弟之名,今日方始如願。」司馬空說到這兒,回過頭來:「高僧,快來見一見,你們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哪1「彌陀佛,師弟童林,哥哥早就知道你啦。」海川恍然大悟,知道這是自己的二師哥,長眉羅漢鐵背禪師普照。
普師父細問海川一番,海川把出世以來的事情全說了:「這次小弟代替我哥哥侯振遠,恭請司馬道兄,還有在坐的眾位兄長,出山相助,不勝感激。」
老仙長司馬空聽完之後,口誦佛號:「無量佛,海川兄弟、張賢弟,我與聖手崑崙鎮東俠侯振遠,神交已久,總想專程拜謁,只因俗事繁忙,未能如願,今日二位賢弟來到敝觀,敦促愚兄,敢不如命麼?不過依貧道管見,杭州設擂,與賢弟捉賊得寶這原是兩回事。童賢弟拿二寇請國寶,倒是應該認真對待。至於杭州擂的事情,真要邀愚兄擂臺以上,與秋老俠當場動手,分個強存弱死,不是愚兄怯陣,恐使賢弟們失望。因為愚兄八十有五,年紀高邁,自問所學也難比秋老俠,應該知難而退,不去杭州為對。為什麼還要去?只是盛情難卻。可有一節,我想秋、侯二老因為徒弟們的小小爭鬥,便欲兵戎相見,也很不妥。愚兄此去杭州,想為兩造平息此事,如能辦到,兩方化干戈為玉帛,化吳越為一家,化嫌為好,我們多交幾個朋友,不是更好麼?二位認為愚兄的想法如何?」海川一抱拳:「道兄的高見,實為我兄侯廷的原意,我們都是這麼想的。」「無量佛,那就使愚兄放心啦,普照禪師跟海川是師兄弟,不須山人再請啦。陶老檀越也該拔刀相助啦?」「陶某我沒有什麼本領,但也願隨眾位之後,赴湯蹈火。」海川一一道謝。
正在這個時候,從外邊進來兩個人。海川一看,喝,好樣子啊!兩個人都在二十來歲,前邊這個中等的個頭,細腰窄背,身穿寶藍綢子長衫,腰繫絨繩,長圓臉兒,面如冠玉,兩道劍眉如漆刷,一雙虎目似朗星,英俊之中顯得誠實。後邊這個好像小一些,白潤潤的臉色,兩道彎眉,一雙大眼睛,鼻如玉柱,齒白唇紅,顯著淘氣似的。海川很高興,也很喜歡這兩個孩子:「道兄,這兩個孩子都叫什麼名字?」「無量佛,賢弟,這大一點兒的今年十九歲,是我的一個小侄子,複姓司馬單字名良,我給起的外號叫玉麒麟。
後邊這個十八歲,名叫夏九齡,外號多臂童子。前邊這個老實,後邊這個最淘氣。「海川聽了一笑:」哈哈哈,叫多臂童子,一定會打暗器?「」兩個人全會,一個是鏈子錘,一個是鏈子槊,一個會打毒藥鏢,一個會打毒藥箭。「
海川一聽就怔了,臉上很不高興:「道兄,你很不對呀,不是小弟嘴直,您身為南俠,就應該教子弟走正路,勿入於邪途。兩個孩子很小,暗器就不該教,何況是毒藥暗器呢,未免傷天理喪德性啊!最好給他們收回,不讓他們使用。」司馬仙長長嘆一口氣:「賢弟責備愚兄甚是,現在已經不叫使用了。
此事皆怪愚兄大意。「
司馬空的武藝,是和他的一位伯父練的,他伯父複姓司馬單字名彥,出家在雲南大理玉真宮。這位老仙長文武兩科,水旱兩面,內外兩家,俱臻絕頂。南俠司馬空的鐘馗五式劍法,是伯父教的,巨闕寶劍是伯父給的,會打暗器,會配毒藥,也會配解藥,而且精通水性,人稱海內尋針,成名多年,隱居在九龍觀。鈔關街上有個賣豆腐的夏老頭,夫妻兩個都很好,有一年染時疫,相繼去世,只留下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叫九齡。南俠的一個侄子叫司馬良,六歲時也喪去父母,這樣老仙長把這兩個孩子都收留在廟中。由於孩子們的聰明伶俐,老仙長教兩個孩子盤腰窩腿站架子,三十六大架,七十二小架,這是學習拳腳兵刃的基本功夫,然後教孩子打拳。練習兵刃,開始是為了解悶才教,後來一看兩個孩子真行,就把二、五更的真功夫拿出來了。兩個孩子越學越高興,從來不用別人督促,老道爺也越教越高興。光陰荏苒,眨眼間十二年,兩個孩子真用功,一個會打亮銀鏢,一個會打肘袖箭,真是上打飛禽,下打走獸,夜晚之間打香頭,百發百中,從不落空。
有一年,老仙長把兩個孩子叫到鶴軒:「良兒、齡兒,今天把你們叫來,有點兒事情,當年我的伯父授業於我,有一種製毒藥暗器的方子,我準備炮製一料,你們兩個要幫助於我,記住了麼?」小劇倆趕緊答言:「記住啦。」
到了第二天,南俠開始買進藥品,等把藥味買齊,一其七十二味,開始炮製,什麼藥應該研面,什麼藥應該去皮,什麼藥應該焙,什麼藥應該煎,每味藥應該多少分量,君臣佐使,用了一個月才配齊制好,老人家把藥收起,並且告訴他們兩個,還有配製解毒藥的藥方,將來也要制一料,到時還叫他倆幫助,事情就這樣過去。沒想到有一天,老道爺想檢視他們使用的兵器暗器,不料鏢囊裡的亮銀鏢,怎麼是毒藥鏢啦!再檢視夏九齡兒的袖箭,也是毒藥箭啦0無量佛,這兩個孽障,竟敢揹著山人,身染下流,胡作非為,妄交匪類,哪裡來的毒藥暗器?」老仙長回到鶴軒,把戒尺放在桌子上,等他們回來。沒有多大時間,司馬良,夏九齡回來啦,進了鶴軒,老仙長把臉一沉,手拍桌案,啪的一聲:「奴才大膽,還不跪下。」司馬良是個膽小的孩子,嚇壞了,雙膝點地,噗嗵就跪下啦,嚇得要哭,可夏九齡就不然了,不但淘氣,而且膽子還大,因為司馬良管南俠叫大伯,他也叫大伯,九齡一跪:「大爺,孩兒們犯了什麼罪了?招您老人家生這麼大氣呀?」?「奴才,還不知罪,還敢嘴硬,你們兩個奴才揹著伯父在外邊結交了什麼壞人,從實講來,如若花言巧語,欺騙於我……」說到這裡,一伸手把戒尺拿起來:「為伯的就要著實拷打1「伯父,我和良哥哥,謹遵教誨,怎敢有半點錯誤,招伯父生氣,至於結交匪類,弟子二人十餘年來,並未交過一個外人哪。」老俠客氣得直吹鬍子:「無量佛,冤家你還敢嘴硬,我知道良兒是個忠厚的孩子,就是你膽大妄為。你既然沒結交匪類,我倒要問問你,你們兩個奴才的鏢和袖箭,怎麼都是毒藥的?怎麼來的?講1南俠認為這句話一問,兩個人都得嚇得顏色更變,沒想到夏九齡笑啦:「大爺,那不是您教給我們做的嗎?」
「什麼?我教你們做的?更是胡說1「您彆著急,聽孩兒我跟您提提。」
「好,你給我講。」九齡這才細說一番。
當初老道爺叫他們倆幫助配藥,當天晚上練完了功夫,小劇倆回房休息,九齡可問司馬良:「良哥哥,大爺叫咱們倆明天幫助配藥,你說這是幹什麼?」
「老人家一個人忙不過來,必須有人幫忙埃」夏九齡搖頭:「不對不對,哥哥,您到什麼時候才能聰明一些呢?」「你又數落我?」「我不是數落您,您想想這是配毒藥,咱們倆是伯父心愛的孩子,他要配藥,應該躲避咱們才是,為什麼還要咱們幫忙呢?」司馬良想了半天直搖頭:「想不出來。」「我告放您得啦。這是試試咱倆機靈不機靈,有心肺沒有。」「我不明白。」「哥哥,伯父人稱南俠,海內皆聞,而這種毒藥又是為綠林不齒的東西,可又萬分珍貴。如果老人家要明說傳咱們,這不太合適。如果不傳,可伯父年紀已大啦,唯恐百年之後,就要失傳,為了這個才讓咱們幫助配藥。」「是這麼回事麼?」「沒錯!這叫喑中傳授,明天配藥的時候,您記藥味和份量,我記炮製方法。」兩個人商量定啦,第二天開始配藥,兩個各人記各人的,一月時間配好,南俠把藥收起來,事情也就過去啦。夏九齡在暗地裡把藥味份量還有炮製方法都記下來,兩個人開始攢錢,夠數啦,到藥鋪去買藥,分幾次買好,兩個人也配了一料,跟著就訂做鏢和袖箭。毒藥暗器分兩種,一種是用毒藥鏢箭,還有一種,鏢的中心是空的,鏢尖兒上有個極小的孔,從鏢後邊把藥放進去堵嚴,當用暗器打傷對方之後,藥力即可順著鏢尖兒到了對方的身體以內,從而達到傷人的目的。夏九齡、司馬良的暗器就是屬於後一種的,其實兩個孩子出於好奇心理,倒不是為了傷人去。到現在九齡婉轉的把事情原委說明。南俠聽了一個勁地念佛:「無量佛,是為伯父之過也!好孩子,九齡你很聰明,但一定行端履正,不辜負山人疼愛你們一場才對,把鏢箭中的毒藥退出來,今後不準使用。伯爺還會專門治毒藥傷,有了機會我也傳授給你們。」兩個孩子答應著跑回自己房中,把毒藥退出來,全都交給司馬道長。道爺收起戒尺,藏好毒藥事情就過去啦。今天海川一問,老仙長才把從前的事敘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