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又對何吉說:「吉啊,你拿我的片子到順天府找府尹伊立布,把教習的情況說明。叫他專程派幹員,到京南霸州城南童家村,命令州官親自拜望童懷長者,妥當地把家務安置好,把童教習全家接來北京。在我的私房內撥銀五千兩到童教習名下,任其隨便使用。趕緊派得力人員到柏林寺小井,進行修葺;以備教習全家居住,越快越好。」何吉立刻下去辦理。
海川熱淚直流,在筵前跪道:「王爺待童林恩重如山,叫童林無以為報哇。」王爺伸手相挽,說道:「海川,我剛才可說啦,咱爺倆不須客氣,這些事我不過是動動嘴而已,你剛才說這八卦掌,我聽著很新鮮,我要好好地學學,不知你肯教不肯教?」海川說道:「我教您實不敢當,真要是爺學了,可給我的門戶增光啦,我一定盡全力教您學會。」王爺高興:「好,一言為定,咱爺倆幹一盅。」說完一飲而荊何春立刻又給斟滿。王爺心裡痛快,又說:「海川,這第一招怎麼練?」海川明白:王爺急於要學。兩個人都站在桌案前邊。海川道:「爺請看:這頭一招式,兩腳併攏,雙臂下垂,兩手平伸。二目凝神,心無雜念。取自然之勢,氣息調勻,不急不躁,這叫無極式。然後變無極為有極,左腳前伸,右腿拿樁,左腳微提,一虛一實,左手在前舒展,右手掌藏於肋下,這叫掌不離肋,肘不離胸,提頂吊襠,目如懸磬。我給您把姿式擺好。」王爺站好架勢。海川點頭道:「這就練的是功夫。
所謂功到自然成,您就站著吧。「海川歸座,自斟自飲,」茲嘍「一口酒,」叭噠「一口菜,吃上了。王爺這裡可耗上功啦。何春一瞧,心說:」人要走運可了不得!王爺的脾氣,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誰敢罰王爺站著。
這兒不但站著,還要看著人家喝酒。「這王爺沒腰沒腿沒功夫,能站多大時間,一會兒汗就下來啦,氣喘地說:」海川,我怎麼覺著腿肚子哆嗦。「」您沒功夫。不瞞您說,就這一個姿式,我在臥虎山黑天白夜站了三年。練武不能速成,必須有功夫,慢慢來。您先活動活動。「王爺這才舒展開,伸伸胳臂,抬抬腿,在大廳裡走了幾個來回,氣兒才平伏下來,然後就座。何春遞過手巾,王爺說:」海川哪,看起來練武藝很難,不過人貴有恆,只要志向堅決,鐵打房梁也磨成繡花針哪,你說是不是?「童林點頭:」爺的話千真萬確,朝秦暮楚,文武兩科都不能達到佳境。「」對對對,以後你還要督促我練武。把東後院兒收拾一下,咱們也修個場子,咱爺倆早晚盤桓,我看也能練好。「吃完飯之後,王爺可說:」昨晚一夜未眠,你回教師院去休息,我也熟悉熟悉剛才的招術。「
海川答應著將要告辭。何吉匆匆忙忙的由外邊進來稟報:「回爺的話,外邊來了一位老人,自稱是童教師的鄉親,要面見童教師。」海川聽了就是一怔,可王爺聽了點頭不語,心裡卻想:真是窮在長街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海川風雪困在京師,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時候,怎麼沒人來找?充當更頭數月之久,怎麼沒人找哇?今天剛升為教師,立刻有人前來尋問,世態炎涼啊!話可又說回來了,求人者常畏人,受人求者常驕人。既然來找,就有求於海川,我怎麼能讓海川心裡著急呢?想到這兒,王爺便說:「海川,你去吧,讓到你的房中攀談攀談,既是鄉親,也是多年不見。何吉呀,快到莊院處取一百兩銀子給童教師。」何吉趕緊答應:「奴才就去取來。」時間不大,把銀子取來交給童林。海川十分感激,「謝謝爺的照顧。」「不用謝,快去吧。」
童林揣好銀子,一直奔大門外,抬頭一看就怔住啦。影壁前站著一位老人,矮身材,猿臂蜂腰,身穿毛藍布大褂,高挽著袖口,腳下灑鞋帶掖根,白布襪子。往臉上看,紅撲撲的臉膛,方圓的臉型,兩道殘眉斜飛入鬢,微長壽毫。一雙虎目閃閃發光,很有神氣。鼻直口闊,連鬢絡腮,一部白鬍須飄灑胸前,年在八十歲上下,頭帶馬連坡大草帽。海川心裡明白:這哪是我的鄉親,分明是武林人物。從眼神到年歲,也能看出他身懷絕技,是個了不起的老人。看來可能與夜行人鬧府有關,我必須多加小心。海川思索至此,立刻抱腕當胸,問道:「這位老人家,愚下就是童林,是您找我吧?」老人聽了,微然一笑:「哈哈哈,你是王府童教師,老朽冒失造訪,還望閣下海涵。」「您老貴足蒞臨賤地,恕魁在下接待來遲,多有不恭,尚請原諒。」
「好說好說,敢問閣下:能賜一席之地,以敘衷曲嗎?」童林點頭:「如蒙不棄,您請吧。」說著執手往裡讓,順東月亮門進來往東,從棧道往北走,一直來到教師府。院裡異草奇葩,濃郁芬芳。陳昇、李福趕緊挑簾籠,二位走進來,迎面紅木几案,紅木桌椅,十分考究。兩個人分賓主落座。倒上茶來,陳昇、李福退出去。海川抱拳問道:「請問老前輩府上何處?怎麼稱呼?」
這位老人一笑,伸手把大草帽摘下來。喝!海川眼前一閃亮,原來是鋥明唰亮的一個大禿瓢兒。「教師,老朽家住山東東昌府巢父林侯家莊,在下姓侯名傑字敬山。排行在二,有個小小的美稱:一輪明月照九州,蒼首白猿,讓您見笑哇,哈哈哈1說著,擺晃著禿腦瓜,更顯得和藹可親,平易近人。
童林一聽,腦袋嗡的一下,趕緊站起來一躬到地:「老前輩,久聞山東有雙俠,威名遠震。大名鼎鼎的聖手崑崙鎮東俠侯廷侯振遠俠客老前輩就是令兄了?」「不錯,您提的正是家兄。不過徒有虛名而已,敢勞教師下問。」
「哎呀,我童林末學後進,不學無術,對老前輩如此不恭,死罪死罪。前輩請上,受小子大禮參拜。」說著,跪倒磕頭行大禮。侯二俠當然不能接受,馬上探身抱住:「童教師,不敢當,折殺老朽。萍水相逢,怎當大禮。」盡寇二俠不受,海川還是請了安,然後落坐。「敢問前輩,一旦之間,因何來京師?小子無名,何勞青睞?」
侯二俠一聽,童林談吐不俗,更覺得這個人虛懷若谷,頗有俠義之風。
「童教師,一言難盡哪。」二俠侯傑跟哥哥侯振遠,可不是山東東昌府的人,他們是河南衛輝府的人。為什麼遷到山東?將來要有一番交待。他們是大教,但是和清真貴教有很深的淵源。侯氏昆仲不吃別的,必須牛羊二肉。侯氏昆仲全都八旬往外啦。老俠侯廷的風度,您一看,像是教書的老先生,形神瀟灑,風采可親,其實深通武藝,是壓倒山東半邊天,威鎮武林的當代大俠。
掌中一口龍淵古劍,一百零八招青龍劍法,堪稱獨步。侯二俠一對鑌鐵雙钁,天罡钁三十六式,打遍天下無敵。弟兄精習三十六手螳螂手,三十六式螳螂式,還有猴拳,可稱一絕。自立螳螂門兒。到現在年歲已大,隱居在山東,就算閉門思過。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睹斬將覆車之危。老俠侯振遠有四個大弟子。燈前少影阮和,月下無蹤阮壁,這倆人,每人一口軋把翹尖厚背雁翎刀,身法特快,來去無蹤,因此得名。三弟子浪裡雲煙一陣風徐源徐子特,掌中一對鑌鐵雙懷杖,武藝高強,性情有些粗魯。四弟子過渡流星賽電光邵甫邵春然,手使一對短把追風荷葉鏟,鏟沉力猛。二俠侯傑也有四個弟子。排行下來是五弟子斜睛太歲閻保,一口金背鬼頭刀。六弟子齜毛吼鮑信,一口大寶劍。七弟子談笑鴻儒侯俊,一口刀。八弟子穿水白猿侯玉,手使單刀拐。這就是八大門人。
當地有個高來高去的飛賊,姓張名旺。手使三楞鵝眉刺,打家劫舍,手黑心狠,手底下有幾十條人命,官府捉拿甚緊。他萬般無奈,改變面目,穿上僧袍,喬裝和尚。原來有個外號叫「壞事包」,後來又得個外號叫「泥臉僧」。這個人陰毒損壞,什麼招都有,為人精明強幹,詭計多端。他來到巢父林躲災避禍,頭頂門生貼,願入門牆,給二俠侯傑拜師。二俠執意不收,他花言巧語,苦苦哀求,二俠客總算答應了。帶著他一見師伯,侯老俠很不樂意,無奈木已成舟。行禮退出來之後,侯老俠對二爺講:「二弟,這個人囚首垢面,非僧非俗,我們的弟子該是正人君子,這張旺可不是東西,將來會給咱門戶招災惹禍。還是把他打發了吧。」二爺覺得他可憐,便說:「哥哥,既然答應啦,出爾反爾也不妥當。得啦,就收下吧。」「好,收下也成,不能教咱們的螳螂拳,因為我看這孩子成事不足,壞事有餘。對他要嚴加管束。」二爺點頭答應了。每天二五更練功夫,從來不叫張旺。
時間一長,壞事包張旺就明白啦:「噢,師父不教我。」張旺心想,我要學不出侯家的武術,我就不叫壞事包。他有錢哪,從錢財上慢慢地跟師兄們接近,時間一長,師兄弟之間感情都特別好。後來他又找二爺央求道:「師父,您教師兄們練功,完了事我來打掃場子」張旺任勞任怨,自己學不到本領,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說過。後來又自報奮勇把鋪蓋搬到場子裡,自己熟悉功夫,吃喝都在場子裡,晚上鑽被窩睡覺。二爺他們來練功,張旺也不瞧不看,就這樣幾年過去,偶爾發現張旺的螳螂手、猴拳大有進展。大傢伙心裡都納悶:他什麼時候學的?師兄弟們一嘀咕,二爺就知道啦。把張旺叫過來一問,他說自己是睡著了學的。經二爺追問,張旺才說出來,他把被窩上用剪子鉸了兩個窟窿,他用被一蒙腦袋,嘴裡打著呼聲,「吼兒」,「吼兒」
的響,人家認為他睡著啦,實際上他通過兩個窟窿眼兒瞧著大家練,一招一式記在心裡,然後自己再下苦功去練。他這麼一說,二爺很讚歎:「好吧,你跟著師兄們一起練功吧。」這一晃,張旺在侯家也十幾年啦。論年歲數他大,論入門數他晚,真正八大門人裡並沒有他。
這一天吃完早飯,張旺從外邊進來行禮道:「師父,弟子探聽一件事,請師父打主意。」二爺問:「什麼事情?」「泰安知州高志誠,是個大貪官,在任上魚肉鄉里,貪贓枉法,欺壓良善,把泰安地皮都刮下去三尺,黎民百姓恨之入骨。他卸任回京師,光大車有三十多輛,飽載而歸。現在魯西一帶連年不收,百姓野有餓殍,遍地哀鴻,咱們身為綠林俠義怎能坐視,不如把這不義之財留下,賑濟災民,您看怎樣?」侯二爺很疼張旺,可對他的話從來也不信,便說:「張旺,你師伯不在家,我看這事就算了吧。」這時候阮和從外邊進來:「師叔,張旺師弟的話是對的。我和三弟徐源也打聽出來啦,確有其事。不過這贓官賊人膽虛,他唯恐綠林俠義跟他為仇做對,花重金請了幾個武林高手保護。二叔,我們應該辦,可也很棘手。」這時阮壁、徐源等人都來了,一個勁的攛掇。二爺有點兒活心:「辦是可以辦,你師父不在家,咱們爺幾個成嗎?」阮和他們都樂意:「成。」「好吧,第一要打聽準確,第二要離開山東地界,第三不準擅自動手。」九弟子各自把兵刃路費帶好,總管侯寶帶領眾人看護家園,侯二俠帶九弟子可就下來啦。半路上打聽高知州確是一個貪婪無厭的贓官,一到臨清州弟子們就要下手,老俠給攔了,必須入直隸。這下子風聲走漏,貪官知道要遭暗算,他立刻又花費大批錢財請來好幾位高手能人。二爺一想:「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審慎而行吧。
這一下可就耽誤了。從臨清走清河、棗強奔衡水,這下子過了河,順任邱縣就來到北京。
二爺吩咐不能停留,速速回轉山東。阮和跟老俠商量:「二叔,我們全沒到過北京,聽說皇城城門裡九外七,南北兩城,大宛兩縣,熱鬧非常。五壇八廟,繁華似錦。您為什麼不帶著我們逛逛啊?」二爺把禿頭腦袋一晃說:「阮和,不行啊,你應該知道,你和你的師弟都是省事的,不招災不惹禍,就你們幾個,怎麼著都行。可我這幾個徒弟就不行了,尤其是張旺,他們都不是省油的燈埃北京城大宛兩縣南北二衙門,五城十五家,五城兵馬司,三步一個堆兒,五步一個柵欄。眼明手快的官人比比皆是。這次來,你師父又不知道,萬一出點事,那還了得嗎?既然到北京咱們難以下手,算他姓高的走運氣。走,回家去吧。」二爺的話能把阮和他們說服了,可底下這幾個不成埃最後二爺說:「這麼辦,咱們住幾天就走,誰也不能惹事。」這一答應下來,弟兄們歡天喜地。爺兒幾個來到朝陽門,買了個竹籃兒,兩把茶壺,十幾個茶碗,洗臉洗腳的盆兒,又買了四領蓮花席,茶葉手巾等物。阮和問二爺:「咱們住哪去?」二爺說道:「我帶你們去個清靜的地方,當初我跟你師父來北京就住在那裡。」眾人這才來到地壇。此處地方較大,樹林也多,爺兒幾個越牆而過,進了拜壇的東石門,再進二道石門,四四方方的大拜壇,四面有臺階。來到上面,把席子鋪好,每個人的包裹放在席上。叫孩子們提著大壺到安定門關廂的茶鍋上買來開水,泡茶喝茶。洗臉洗腳還是真方便,吃飯可以去關廂飯館;下雨就把席一卷可以到軒齋宮去避雨。好在這地壇無人管理。第二天二爺囑咐大家夥兒,搭著伴兒去走走,千萬別惹事,更不能胡作非為。從此,每天無拘無束,越玩越高興。有幾次,二爺催著回山東,孩子們還是願意多待幾天。其實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有不少銀子。
斜睛太歲閻保跟張旺倆人投脾氣,他們倆總在一起。張旺花錢跟水流的一樣,他們手頭的錢少下來,張旺跟閻保商量:「師哥,杵頭念啦。」「杵頭」是代表錢財,「念」是代表少的意思。閻保一想:「師弟,咱們的錢既然不多,跟師哥們借點兒吧。」張旺一聽直搖頭:「唉,您真說的出來。北京城帝王之邦,富商大賈、公伯王侯、將相居住之地,金銀如流水,還用借嗎?晚上取些用,易如反掌。」閻保擺手:「那可不成。一來師父有話,不準胡為,二來眼明手快的官人有得是,藏龍臥虎哇。王侯府內都有護院教師,武術精通。別栽到這兒,讓師父罵,師哥們數落。咱們臉上也無光彩。」「沒事沒事,暗中竊取,又不是明火執仗,哪個王府丟個千數八百的銀子還報官哪。看家護院的,還能把你我弟兄怎樣?咱也不是白吃乾飯的。」「可咱道路不熟哇。」「遠處咱也別去,地壇往南過城牆就有個大府第,連道都不用踩,今晚就去。」閻保還想跟師兄們說一聲,叫張旺給攔住啦,要不怎麼叫壞事包哪。其實他是把錢花虧啦,內心也有點兒看不起北京城的把式匠。這叫「善於泅者死於水,善於獵者死於獸」。
當天晚上都睡了,張旺一捅閻保,帶好兵刃、衣包,如果有人問,就說大便去。倆人溜到南壇根,換好夜行衣,包袱皮兒往腰裡一系,兵刃插好,抬抬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適,不崩不弔。倆人打手式,擰腰越壇牆,施展夜行術,直到護城河北岸,「燕子三抄水」,越過護城河,功夫確實不錯。施展狸貓登樹枝的輕功上了城牆,扎撒背膀往城裡看,萬家燈火已寂,家家上門,鋪戶上板,老百姓大都入了夢鄉。長街之上三三兩兩巡更,也不放在心上。二人飛身下城牆,夜色茫茫,真好像兩綹輕煙,直入貝勒府。滾脊爬坡,各處窺探,沒想到正廳院中有人搭話。哥倆在東房上看見海川無驚人之處,這才答話下房,沒想到碰釘子了。海川人怯,手底下不怯,打掉單刀,二人逃走。回到地壇,兩個悄悄換了衣服。閻保心裡頭煩哪,張旺勸了半天。兩個人挨著躺在席上輾轉反側。跟他們倆在一起的是鮑信、侯竣侯玉三個人。
第二天五個人嘀咕半天,閻保把事情詳細說明。這五個是親師兄弟,同仇敵愾。先進城裡到打磨廠刀剪店買了一口雁翎刀,就劈開了口。商量已定,第二天晚上又來啦,被海川把侯玉的鐵柺打掉。五個人跟斗敗了的雞一樣而歸。
到地壇換衣服,來到地壇南石門。一看,壞了,侯二俠坐在席上,四位師兄都在。其實阮和是長門大師哥,在家裡他威信最高,師兄弟也都怕他,一般都是他叫起兒練功。他在二位老人家盛怒之下也敢說話,阮和本人功夫既好,又有魄力,同時也誠實可靠,有時還能替二老主筆。這次來京,主要由他來管束師弟們。第一天晚上,張旺、閻保走,他也覺察到了,第二天晚上五個人前後離去,阮和一檢視,夜行衣包帶兵刃全沒了,他就知道有事。
本來二爺是坐功,晚上睡覺也是盤膝打座。他來到二爺跟前,低聲叫道:「叔叔。」二爺微睜雙眼:「什麼事?」「五個師弟白天就好像有事,晚上都走了。」「傢伙衣包呢?」「也全帶走啦。」「啊1二爺吃一驚,這時候阮壁、徐源、邵甫也都起來了。直等到四鼓已過,才見五個人無精打彩從南石門外來到拜壇上。
二爺面沉似冰,問道:「閻保,你們的軍刃哪?」阮和把五個人的兵器全拿下來,放到二爺的面前:「叔叔,閻師弟的刀是新買的,小師弟的拐不見啦。」二爺很生氣:「你們幹什麼去了?軍刃因何不在?跪下1閻保知道師父生氣啦。自己悔恨交加,「撲嗵」跪在面前:「師父息怒,都是徒兒不好,不能約束師弟們,請師父責罰。」其實侯二俠素常疼徒弟,這是人所共知的,今天可真生氣啦:「你們這兩夜有什麼事情,如此狼狽,你的刀哪去啦?為什麼是新刀?!從實講來。如有不實,為師定要責罰。」閻保是個面惡心善的人,怎敢隱瞞,從頭至尾備敘前情。這武林之中,講究的是過節兒、過板兒。姓侯的來到北京,孩子們在不知名姓的人物面前栽了跟頭,等於大人丟臉哪。老英雄想到這兒,用手指點:「你們實屬膽大妄為,要知道泰山高矣,泰山之上還有天;滄海深矣,滄海之下還有地,能人背後有能人。
軍刃被人留下,為師臉面何存?把軍刃收好,休息去吧。「一擺手,徒弟們都躲開了。
第二天清早,二爺空手,戴好大草帽,遛遛達達的進城啦。來到成賢街國子監西口,穿行往東,到東口就看見貝勒府,宏偉高大,巍峨壯觀,皇家氣象。二爺一看,從南往北有遛早彎兒的老人,上前去一抱拳:「老哥,您喝早茶了?」「噯噯,剛喝完,出來遛個彎兒,活動活動。你早哇?」「我是外鄉人,到北京來逛逛,跟您打聽打聽:東邊這片大府是什麼府第?」「啊,這是固山多羅貝勒府,本府的皇子晉封雍親王啦,這是王府。」「噢,怨不得這麼高大。謝謝啦。」拱手做別。老英雄一想,事情很不好辦,也不知這位名姓,怎麼問問哪。二爺信馬由韁從西往東進了富貴巷,從府門前過去,來到東頭。原來東邊有座大廟,這是柏林寺。緊靠王府東邊,還有座小一些的府第,門口有不少的瓦木工匠。老英雄湊過來,笑嘻嘻地抱拳:「眾位這麼早就出工幹活啦?」有個三十多歲的,看樣子是工頭:「老朋友,聽你的口音是外鄉人吧?」「對對,從山東來。」「唉,這麼大年紀,還外出謀生,不過到了北京還好混生活。你要有力氣,能和灰和泥的,只要不偷奸耍滑的,每天管飯,兩吊工錢。不瞞你說,上邊交代得急,幾天就要完活,越人手多越好,你看怎麼樣?」「謝謝您賞飯吃。幹什麼這樣急呀?」「咳,您不知道,給王府教師爺修房接家眷。」「哪位教師爺?」「老朋友,您愛問,我愛說。真是人走時運馬走膘,駱駝單走羅鍋橋。咱王府有位更頭姓童名林,因為有強盜夜入王府,被童頭給打跑啦,上人見喜,一步登天,這位更頭升任本府教習。這不是嗎,讓州官送家眷,莊園處派下來修葺這座小井。請童教師居祝」「噢,我這才明白,我還有個朋友,乾脆把他也找來幫幫工,掙倆錢可以嗎?」「行行。」說完了這個人領活兒去啦。老俠誤打誤撞把事情都問明白啦,原來五個弟子被更頭給打啦。二爺往回下里走。來到府門前,喊了一聲:「回事。」從裡邊走出一個人來,「你找誰呀?」「辛苦,我是童教師的鄉親,來找童教師。」「候著。」下人往裡來,正遇見何吉總管,說明此事,童林才把老人家讓到屋中。現在一提名姓,使童林一驚。侯二俠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童教師,我的幾個孩子無故冒犯王府,被閣下教訓一番,您替我管教他們,在下十分感激。打算請您今晚到地壇暢談,不知童教師肯撥冗前往嗎?」海川慨然允諾:「前輩示下,童林敢不如命嗎?今晚小子一定前去。」「好,童教師快人快語,老夫欽佩,今晚恭候閣下蒞臨,告辭了。」說著戴上大草帽往外走,海川直送到大門外,看著老人的後影兒出西阿斯門走了。
海川兩眼發直,站在府門外思緒萬千,想得很多:自己剛剛當了王府教師,就遇見這麼一位四遠馳名的老俠,盛名之下,豈有虛士。我打了人家的孩子,人家大人出來了,論經驗閱歷,無法相比,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話可又說回來啦,師父叫我興一家武術,如果只能戰敗碌碌之輩,又怎能躋身武林,立起門戶?如果仰仗平生所學,戰敗俠傑,這叫「搬倒大樹有柴燒」,就能魚躍龍門。倘若不勝,我才三十多歲,來日方長,找恩師再下苦功,也為時不晚。禍到臨頭須放膽,豈能猶豫。莫若拿這位老俠客當做試金石,看看自己到底有幾許本領?想到這裡,心中坦然。往回下走,來到自己屋中。
陳昇、陳福已經把屋子收拾乾淨:「教師爺,二總管剛才來啦,說王爺請您哪。」「好吧,我就去。」海川奔客廳,心裡琢磨著,王爺一定要問,如果不說實話,有所不妥;要說出實話,王爺身為皇子,他具有唯我獨尊的優越感,自己受王爺的賞識,王爺是袒護自己的,反過來,王爺有個多想,「你姓侯的何等樣人,敢欺侮我府內教師,你長著幾個腦袋?」你說「這是武林會友的老規矩」,我偏不讓你有這個規矩「,那不就壞了嗎?再說王爺本人好武,如果他知道是位成名的老俠,一定羨慕,非要跟著不可,我也絕對攔不祝家累千金,坐不垂堂埃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怎敢請他前往呢?還有,我真的被侯老俠打了,不用說打傷至殘,甚或身死,扔我一個跟頭,王爺知道都會不舒服,萬一他要動用皇家勢力,到那時我進退維谷。這要傳到綠林人耳朵裡,那我童林豈不成了仗勢欺人嗎?實在有損名譽。乾脆不提。
等來到大廳,見王爺行禮落座。「海川,鄉親走了嗎?」「走啦。」「噢,海川哪,你這一次榮升教師,你離鄉土百十里路,再說家眷一到,鄉親們焉有不知的道理哪。今後類似的事情很多,大不過是謀事、借注求財,你記住:一律不準推辭,只要能辦到的就要辦。不用問這是借錢吧?」「爺真是聰明睿智。」「哈哈,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你身上不是有一百銀子嗎?不夠再到莊園處去拿吧。」海川真是萬分感激:「這給爺添了不少的麻煩。」
「你錯了,今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希望你有事別瞞我,咱爺倆一齊商議。」二位在一塊兒,只不過是談論武藝,以及海川知道的江湖軼聞,到時吃飯,喝茶。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由於昨晚熬了夜,吃完晚飯王爺休息去了。海川回到自己屋中,拿起雙鉞的包袱,告訴陳昇、李福去到下房睡覺。
海川出府門到西口,往北走幾步到了成賢街。兩頭的衚衕口有牌樓,海川邁大步一直往西走。來到安定門西大街,路西有個天泰軒清真飯館,飯館門口站著一個夥計。海川走過來一拱手:「大兄弟,我跟你打聽一下,地壇在什麼地方?」夥計用手一指:「您快走,說話就關城門啦。城後繞過箭樓一直往北不太遠,您往東看,裡邊煙籠霧繞柏樹林,周圍的大紅牆,兩邊壇門,可能都關著,那就是地壇。爺臺,天都黑啦,你上那兒幹什麼去?」「找個朋友。」夥計一聽,這位可能是發囈症,曠野荒郊,連個人家都沒有,找誰呀。海川道謝,提著包袱往北,出離安定門,到地壇會二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