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月,有星墜於慶元路西北,聲如雷,光芒數十丈,久之乃滅。
八月,丁酉朔,倭人寇蓬州,守將劉暹擊敗之。自十八年以來,倭人連寇瀕海
郡縣,至是海隅獲安。
辛丑,庫庫特穆爾遣兵侵博囉特穆爾所守之境。
丙辰,沂州有赤氣亙天,中有白色如蛇形,徐徐西行,至夜分乃滅。
戊午,博囉特穆爾言:「庫庫特穆爾踵襲父惡,有不臣之罪,請賜處置。」
陳友諒窮蹙,進退失據,欲奔還武昌,乃率樓般百餘艘趣南湖嘴,為吳軍所遏。
壬戌,友諒遂突出湖口,欲繞江下流遁去,吳國公麾諸軍邀擊,以火舟火筏衝之,
追奔數十里,自辰至酉,戰不解;至涇江口,涇江之師復擊之。未幾,有降卒來奔,
言友諒在別舸中流矢,貫睛及顱而死。諸軍聞之,大呼喜躍,益爭奮,擒其太子善
兒、平章姚天祥等。明日,平章陳榮等悉舟師來降,得士卒五萬餘人。惟張定邊夜
以小舟來,竊載友諒屍及其次子理徑走武昌,復立理為帝,改元德壽。
公之救安豐也,劉基諫,不聽,至是謂基曰:「我不當有安豐之行。使友諒乘
我之出,建康空虛,順流而下,我進無所成,退無所歸,大事去矣。今友諒不攻建
康而圍南昌,計之不者,不亡何待!」
九月,丁卯朔,吳國公發湖口,還建康。壬申,賜常遇春、廖永忠田,餘將士
金帛有差。
壬午,吳國公命李善長、鄧愈留建康,復率常遇春、康茂才、廖永忠、胡廷瑞
等親征陳理於武昌。
吳諸全叛將謝再興,以張士誠兵犯東陽,左丞硃文忠率兵御之,部將夏子實、
郎中胡深為前鋒,與其兵遇於義烏。戰方接,文忠自將精兵橫出其後擊之,再興大
敗,遁去。深因建策,以為諸全乃浙東籓屏,諸全不守則衢不能支,請去諸全五十
裡,於五指山下築城,分兵戍守,文忠從之。未幾,士誠將李伯升大舉來寇。兵號
六十萬,頓於城下,城堅不可拔,乃引去。
是月,太尉張士誠令其部屬頌己功德,必欲求王爵。江浙丞相達實特穆爾謂左
右曰:「我承製居此,徒藉口舌以馭此輩。今張氏復要王爵,朝廷雖微,必不為其
所脅。但我今若逆其意,則目前必受害,當忍恥含垢以從之耳。」乃為具文書聞於
朝,至再三,不報。士誠遂自稱吳王,尊其母曹氏為太妃,治宮闕,置官屬,改平
江路復為隆平府。朝廷遣戶部待郎博囉特穆爾等徵海運糧於士誠,士誠不與。時天
下謂建康為西吳,平江為東吳,然士誠尚奉元正朔,江北諸郡,皆詭云為元恢復,
而實自守之。
初,士誠拒海漕之命,淮省郎中俞思齊言於士誠曰:「向為賊,不貢猶可,今
為臣,其可乎?」士誠怒,抵案撲地而入。思齊,海陵人,本陰陽家者流,士誠開
籓,與有功焉。至是知不可為,即棄官而隱,權授淮省參政,遂杜門謝病以卒。
又有淳安魯淵者,由進士遷浙西提學,士誠稱王,命為博士,辭不拜,還山。
士誠地連十州,諸將鹹以為安,松江陳思獨上書危之,不報,思遁居海上。
郎中參軍事陳基,以諫止稱王,欲殺之,不果,已而超授內史,遷學士院學士,
凡飛書、走檄、碑銘、傳記,多出其手。基每以為憂,而未能去也。
冬,十月,丙申朔,青齊一方赤氣千里。
壬寅,吳國公至武昌,馬、步、舟師水陸並進。即抵其城,命常遇春等分兵於
四門,立柵圍之,又於江中聯舟為長寨,以絕其出入之路。分兵徇漢陽、德安,於
是湖北諸郡皆降於吳。
甲辰,湖廣偽姚平章、張知院陰使人言於庫庫特穆爾,設計擒殺其主陳理及偽
夏主明玉珍,不果。
皇太子惡太傅泰費音不歸奉元而止於沙井,己酉,令御史大夫布哈劾泰費音故
違上命,當正其罪,詔悉拘所授宣命及所賜物,俾往陝西之西居焉。丞相綽斯戩因
益誣奏之,安置土蕃,尋遣使者逼令自裁,泰費音至東勝,賦詩一篇,乃自殺。
是月,庫庫特穆爾遣僉樞密院事任亮復安陸府。
博囉特穆爾遣兵攻冀寧,至石嶺關,庫庫特穆爾大破走之,擒其將烏訥爾、殷
興祖。博囉軍由是不振。
先是監察御史張衝等上章,雪故丞相托克託之冤,詔復托克托官爵,並給復其
家產,召其子哈喇章、三寶努還朝。時額森特穆爾亦已死,乃授哈喇章中書平章政
事,封申國公,分省大同;三寶努知樞密院事。
十一月,庚申,臺臣又言:「托克托有大臣之體。向在中書,政務修舉,深懼
滿盈,自求引退,加封鄭王,固辭不受。再秉鈞軸,克濟艱危,統軍進徵,平徐州,
收六合,大功垂成,浮言構難,奉詔謝兵,就貶以沒。已蒙錄用其子,還所籍田宅,
更乞憫其勳舊,還所授宣命。」從之。
十二月,丙申朔,吳國公發武昌,還建康,命常遇春總督諸將守營柵,諭之曰:
「彼猶孤犭屯處牢中,欲出無由,久當自服。若來衝突,慎勿與戰,且堅守營柵以
困之,不患其城不下也。」
宦者資政院使保布哈與宣政院使託歡,內恃皇太子,外結丞相綽斯戩,驕恣不
法,監察御史額森特穆爾、孟額森布哈、傅公讓等,劾奏保布哈、託歡奸邪,當屏
黜。御史大夫婁都爾蘇以其事聞,皇太子執不下,而奇後庇之尤固,御史乃皆坐左
遷。
治書待御史陳祖仁上書皇太子言:「御史糾劾託歡、保布哈奸邪等事,此非御
史之私言,乃天下之公論。今殿下未賜詳察,輒加沮抑,使奸臣蠹政之情,不得達
於君父,則亦過矣。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臺臣者祖宗之所建立,以二豎之微,而
於天下之重,臺諫之言,一切不恤,獨不念祖宗乎?且殿下職分,止於監國撫軍,
問安視膳而已,此外予奪賞罰之權,自在君父。方今毓德春宮,而使諫臣結舌,兇
人肆志,豈惟君父徒擁虛器,而天下蒼生亦將奚望!」
書奏,皇太子怒,令婁都爾蘇諭祖仁,以謂:「託歡等俱無是事。御史糾言不
實,已得美除。昔裕宗為皇太子兼中書令、樞密使,凡軍國重事合奏聞者,乃許上
聞,非獨我今日如是也。」
祖仁覆上書言:「昔唐德宗雲:‘人言盧杞奸邪,朕殊不覺。’使德宗早覺,
杞安得相!是杞之奸邪,當時皆知之,獨德宗不知耳。今此二人亦皆奸邪,舉朝知
之,在野知之,獨殿下未知耳。且裕宗既領軍國重事,理宜先閱其綱,若臺諫封章,
自是御前開拆。假使必皆經由東宮,君父或有差失,諫臣有言,太子將使之聞奏乎,
不使之聞奏乎?使之聞奏,則傷其父心;不使聞奏,則陷父於惡;殿下將安所處?
如知此義,則今日糾劾之章不宜阻矣,御史不宜斥矣。斥其人而美其除,不知御史
所言,為天上國家乎,為一身官爵乎?斥者去,來者言,言者無窮而美除有限,殿
下又何以處此?」
祖仁書既再上,即辭職,而臺臣大小亦皆求退,於是皇太子以其事聞,保布哈、
託歡乃皆辭罷。
帝令婁都爾蘇諭祖仁等,祖仁上疏曰:「祖宗以天下傳之陛下,今乃壞亂不可
救藥,雖曰天運使然,亦陛下刑賞不明之所致也。且區區二豎,猶不能除,況於大
者?願陛下俯從臺諫之言,擯斥此二人,不令以辭退為名,成其奸計,使海內皆知
陛下信賞必罰,自二人始,則將士孰不效力!天下可撫有以還祖宗。若猶優柔不斷,
則臣寧餓死於家,誓不與之同朝,牽連及禍也!」
疏奏,帝大怒。會侍御史李國鳳亦上書皇太子,言:「保布哈驕恣無狀,招權
納賄,奔競之徒,皆出其門,洸洸有趙高、張讓、田令孜之風。漸不可長,望殿下
思履霜堅冰之戒,早賜奏聞,投之邊徼以快眾心,則紀綱可振,政治修而百廢舉矣。」
由是帝益怒,臺臣自婁都爾蘇以下皆左遷。而祖仁出為甘肅行省參知政事,時
天極寒,衣單甚,以弱女託於其友硃毅,即日就道。
保布哈之被劾,婁都爾蘇執其事頗力,太子深惡之,而奇後又譖之於內,未幾,
保布哈復為集賢大學士、崇政院使。
知樞密院事圖沁特穆爾與丞相額森布哈俱屯田西方。一日,圖沁治具,躬詣額
森屯所餉之,額森自恃尊屬,不受,圖沁怒,坐額森營門外,呼軍士共啖之。額森
不平,因誣其有異志,差五府官往訊。圖沁忿曰:「我有何罪來問?」乃拘五府官,
將往訴博囉特穆爾,會婁都爾蘇亦懼誅,遂與圖沁特穆爾皆奔大同,匿博囉特穆爾
所。婁都爾蘇者,帝母舅也,以故帝數謂太子寢其事,而太子不從,帝無知之何,
乃傳旨,密令博囉特穆爾隱其跡;而綽斯戩、保布哈皆附太子,欲窮究其事,遍圖
形求之。
保布哈見臺憲彈劾不行,與其黨謀曰:「十八功臣家子孫,朝夕在帝左右,我
與汝等向日之所為,渠必得知,臺臣亦必知之,終必為我不利。」綽斯戩曰:「彼
皆婁都爾蘇黨也。婁都爾蘇既為博囉所庇,必稱兵犯闕,十八家為內應,社稷能無
危乎!」遂誣婁都爾蘇及額森呼圖克、託歡等謀為不軌,遂執額森呼圖克等送資政
院,鍛鍊其獄,連逮不已。帝知其無辜,欲釋其事,特命大赦,而綽斯戩增入條畫
內,獨不赦前事。惟婁都爾蘇逃匿博囉軍中,餘皆遠竄,有道死者,亦有賄免者。
額森呼圖克,泰費音子也,赴貶所,行至中道,執政奏其違命,杖死之,年四
十四。泰費音為相,務廣延才彥,而額森呼圖克亦傾身下士,名稱藉甚,至是為奸
臣所害。賀氏三世忠貞,皆死於非命,天下悲之。
是歲,吳寶源局鑄錢三千七百九十一萬有奇。
○順帝至正二十四年(甲辰,一三六四年)
春,正月,丙寅朔,吳李善長、徐達等奉表吳國公勸進,公曰:「戎馬未息,
瘡痍未蘇,天命難必,人心未定,若遽稱尊號,誠所未遑。俟天下大定,行之未晚。」
群臣固請不已,乃即吳王位,建百司官屬,置中書省左右相國。以李善長為右相國,
徐達為左相國,常遇春、俞通海為平章政事,汪廣洋為右司郎中,張昶為左司郎中。
時小明王在滁州,中書設御座,以正旦行慶賀禮。劉基罵曰:「彼牧豎耳,奉
之何為!」遂不拜。然猶以龍鳳紀年,封拜、除授及有司文牒,並雲:「皇帝聖旨,
吳王令旨」。
丁卯,吳命減取闢店錢。先是設官店以徵商,吳王以稅重病民,故減之。
戊辰,吳王退朝,謂左相國徐達等曰:「卿等為生民計,共推戴予。然建國之
初,當先正紀綱。元氏昏亂,紀綱不立,主荒臣專,威福下移,由是法度不行,人
心渙散,遂至天下騷動。今將相大臣,當鑑其失,協心圖治,毋苟且因循,取充位
而已。」又曰:「禮法,國之紀綱,禮法立則人志定,上下安,建國之初,此為先
務。吾昔起兵濠梁,見當時主將皆無禮法,恣情任私,縱為暴亂,不知馭下之道,
是以卒至於亡。今吾所任將帥,皆當時同功一體之人,自其歸心於我,即與之定名
分,明號令,故諸將皆聽命,無敢有異者。爾等為吾輔相,當守此道,無謹於始而
忽於終也。」
二月,乙未朔,吳王以諸將圍武昌久不下,復親往視師。辛亥,至武昌,督兵
攻城。
先是陳理太尉張定邊見事急,潛遣卒縋城走嶽州,告其丞相張必先使入援。至
是必先引兵至洪山,去城二十里,王命常遇春率精銳五千擊之,敵兵大敗,遂擒必
先。必先驍勇善戰,人號為「潑張」,城中倚以為重,及被擒,縛至城下示之曰:
「汝所恃者潑張,今已為我擒,尚何恃而不降!」必先亦呼定邊曰:「吾已至此,
兄宜速降。」定邊氣索不能言。武昌城東南有高寇山,下瞰城中,諸將相顧莫能登,
傅友德率數百人,一鼓奪之,矢中額,復洞脅,戰益力,城中益喪氣。
王復遣友諒舊臣羅復仁入城,諭理使降,復仁因清曰:「主上推好生之德,惠
此一方,使陳氏之孤得保首領,而臣不食言,臣雖死不恨矣。」王曰:「吾兵力非
不足,所以久駐此者,欲待其自歸,免傷生靈耳。汝行,必不誤汝。」復仁至城下
號哭,理驚,召之入,復相持痛哭」哭止問故,復仁諭以王意,辭旨懇切。時陳氏
諸將無出定邊右者,定邊亦知不可支。癸丑,陳理肉袒銜璧,率定邊等詣軍門降。
理俯伏戰慓,不敢仰視。王見其幼弱,起,挈其手曰:「吾不爾罪,勿懼也。」令
宦者入其宮,傳命慰諭友諒父母,凡府庫儲蓄,令理悉自取之,遣其文武官僚以次
出門,妻子資裝,皆俾自隨。
師圍武昌凡六閱月而降,士卒無敢入城,市井晏然不知有兵。城中民飢困,命
給米賑之,召其父老撫慰,民大悅。於是漢、沔、荊、嶽郡縣相繼來降,立湖廣行
省中書,以樞密院判楊璟為參政守之。
初,陳友諒命其兄友才,與左丞王忠信等守潭州,吳王至武昌,友才遣忠信來
援,忠信戰敗而降,王授以參政,俾仍守潭州。友才率兵拒之於益陽,忠信巽辭開
諭之,友才亦降,與其子俱送建康。友才,所謂「二王」者是也。
李明道被獲,送武昌,伏誅。
明道,豐城人,故友諒將也,尋歸吳,後復叛附於友諒。友諒敗滅,明道俱,
走歸豐城,剪其髮髯,逃匿武寧山中。有荼客識之,縛送武昌,王數其反覆之罪,
戮之。
三月,乙丑,吳王至建康。丙寅,封陳理為歸德侯。
吳置起居注、給事中。
戊辰,吳以中書左丞湯和為平章政事。
時和守常州,率元帥吳福興以舟師徇黃楊山,遇張士誠水軍,擊敗之,擒其千
戶劉文興等,獲風般六艘,胡有是命。
己巳,吳王謂中書省臣曰:「郡縣官年五十以上者,雖練達政事,而精力既衰,
宜令有司選民間俊秀年二十五以上、資性明敏、有學識才幹者,闢赴中書,與年老
者參用之。後老者休致而少者已熟於事,如此則人才不乏而官使得人。其下有司,
宣佈此意,悉令知之。」
吳江西行省以陳友諒鏤金床進,王觀之,謂侍臣曰:「此與孟昶七寶溺器何異!
以一床工巧若此,其餘可知。陳氏父子窮奢極靡,焉得不亡!」即命毀之。
辛未,吳王御西樓,有軍士十餘人,自陳戰功以求升賞,王諭之曰:「爾從我
有年,才力勇怯,我縱不知,將爾者必知之。爾有功,予豈遺爾!爾無功,豈可妄
陳!且爾曹不見徐相國耶?今貴為元勳,其同時相從者猶在行伍。予亦豈忘之?以
其才智止此,不能過人故耳。爾曹苟能黽勉立功,異日爵賞,我豈爾惜!但患不力
耳。」於是無有復言者。
乙亥,監察御史王多勒圖、崔布延特穆爾諫皇太子勿親征。
先是博囉特穆爾陰使人殺其叔父左丞伊珠爾布哈,佯為不知,往吊不哭。朝廷
知其跋扈,又以匿婁都爾蘇事,太子深疾之。且時方倚重於庫庫特穆爾,而庫庫駐
兵太原,與博囉構兵,相持不解,於是綽斯戩、保布哈誣博囉與類都爾蘇謀為不軌。
辛卯,下詔數博囉特穆爾悖逆之罪,解其兵權,削其官爵,候道路開通,許還四川
田裡。博囉殺使者,拒命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