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陽單閼正月,盡閼逢執徐三月,凡一年
有奇。
○順帝至正二十三年(癸卯,一三六三年)
春,正月,乙已,大寧陷。
庚戌,吳常遇春兵攻池州神山寨,擒羅友賢,斬之,餘黨悉平。
丙寅,吳國公遣中書省都事汪河送尹煥章歸汴,以書報庫庫特穆爾曰:「元失
其政,中原鼎沸,廟廓方岳之臣,互相疑沮,喪師者無刑,得志者方命,悠悠歲月,
卒致土崩。閣下先王,奮起中原,英勇智謀,過於群雄,聞而未識,是以前歲遣人
直抵大梁,實欲縱觀,未敢納交也。不意先王捐館,閣下意氣相期,遺送使者涉海
而來,深有推結之意,加以厚貺,何慰如之!薄以文綺若干,用酬雅意。自今以往,
信使繼踵,商賈不絕,無有彼此,是所願也!」
初,吳國公命諸將分軍於龍江等處屯田,惟康茂才積穀充牜刃,它皆不及。二
月,壬申朔,公下令申諭諸將曰:「屯田數年,未見功緒,惟康茂才所屯得谷一萬
五千餘石,以給軍餉,尚餘七千石。分地均而所得有多寡,由人力勤惰不齊耳。今
宜督軍及時開墾,以盡地利,庶幾兵食充足,國有所賴。」
是月,庫庫特穆爾自益都領兵還河南,留索珠以兵守益都,以山東州縣立屯田
萬戶府。
都昌盜江爵等陷饒州。時吳將於光與吳弘、吳毅等不協,爵乘釁誘陳友諒將張
定邊、蔣必勝入寇;光等倉卒無備,皆出走,綜理饒州軍務理問穆燮死於難,郎中
楊憲走還建康。
張士誠發兵攻安豐,以呂珍為前鋒,而其弟士信以大軍繼之。珍至安豐,圍其
城,久之,城中人相食,或以井泥為丸,用人油枼而食之。劉逼通勢窮,遣使告
急於建康,吳國公曰:「安豐破,則張士誠益張,不可不救。」劉基諫曰:「陳友
諒方伺隙,未可動也。」
三月,辛丑朔,彗見東方,經月乃滅。
詔中書平章政事愛布哈分省冀寧,庫庫特穆爾遣兵據之。
吳國公率右丞徐達、參政常遇春等救安豐。
呂珍已破安豐,殺劉福通,聞吳軍至,乃水陸連營,戰艦蔽沙,河際皆樹木柵,
繚以竹籬,外掘重塹,擊敗左右軍。公命遇春以兵橫擊其陣,三戰三勝,俘獲其士
馬無算。時廬州左君弼出兵來助珍,遇春又擊敗之。珍與君弼皆遁去,安豐圍解。
公乃令軍士各齎米積於東門外,以救城中飢者;以小明王歸,居之滁州。公還建康,
命徐達等移師討左君弼,圍廬州,竹昌、忻都遂乘間入安豐。
丙午,大赦天下。
丁未,廷試進士六十二人,賜寶寶、楊輗等及第、出身有差。
壬午,大同路有赤氣亙天,中侵北斗。
是月,立廣西行中書省,以廉訪使額爾德尼為平章政事。時南方郡縣多陷沒,
惟額爾德尼獨保廣西者十五年。
立膠東行中書省及行樞密院,總制東方事,以袁宏為參知政事。
閏月,丁丑,吳處州翼總制胡深言:「關市之徵,舊例二十取一。今令鹽貨十
取其一,稅額太重,商人不復販鬻,則鹽貨壅滯,軍儲缺乏,且使江西、浙東之民
艱於食用。又如硫黃、白藤、蘇木、棕毛諸物,皆資於彼,今十五分取一,亦恐以
稅重不能流通。請仍從二十取一之例,則流轉不窮,軍用給足。」從之。
夏,四月,壬戌,陳友諒復大舉兵圍洪都。
初,友諒憤其疆埸日蹙,乃作大艦來攻。艦高數丈,外飾以丹漆,上下三級,
級置走馬棚,下設板房為蔽;置櫓數十,其中上下人語不相聞;櫓箱皆裹以鐵,載
其家屬、百官,空國而至。友諒前攻洪都,以大艦乘水漲附城以登,至是城移去江
三十步,大艦不復得近,乃以兵圍城,其氣甚盛。吳都督硃文正與諸將謀,分城拒
守,參政鄧愈守撫州門,元帥趙德勝等守宮步、士步、橋步諸門,指揮薛顯守章江、
新城二門,元帥牛海龍守琉璃、澹臺二門,文正居中節制諸將。
吳院判謝再興以諸全叛,殺知州欒鳳,鳳妻王氏以身蔽風,並殺之,執參軍李
夢庚。元帥陳元剛等奔紹興,降於張士誠。總管胡士明,棄妻子,單騎走建康。左
丞硃文忠聞亂,遣同僉胡德濟屯兵五指山下,自將精兵二千往來應援以御之。乙丑,
諸全州以事聞,吳國公因命德濟為浙江行省參政。德濟遣萬戶王克瑀還偵敵境,遇
士誠兵,被執,死之。
初,再興用部將左總管、糜萬戶為腹心,二人常使人販鬻於杭州,公知其陰洩
機務,擒二人誅之,召再興赴建康,而以夢庚總制諸全軍馬。公以再興長女妻兄子
文正,幼女適徐達,恩義甚厚,因命還守諸全。再興以夢庚處己上,憤憤不樂,由
是遂叛。
丙寅,陳友諒攻撫州門,其兵各戴竹盾如箕狀,以御矢石,極力來攻,城壞三
十餘丈。鄧愈以火銃擊退其兵,隨樹木柵。敵爭柵,硃文正督諸將死戰,且戰且築,
通夕復完。於是總管李繼先、元帥牛海龍、趙國旺、許珪、硃潛、萬戶程國勝等皆
戰死。
是月,庫庫特穆爾遣部將摩該等以兵擊張良弼。
五月,己巳朔,張士誠海運糧十三萬石至京師。
陳友諒知院蔣必勝、饒鼎臣等陷吉安府。
時吳將李明道與曾萬中兄弟不協,明道因潛通必勝,約其來攻。兵至城下,明
道舉火為應,開西門納之,殺參政劉齊、知府硃叔華。曾粹中亡走,仇家黃如淵執
粹中送鼎臣,殺之。必勝又攻破臨江府,執同知趙天麟,亦不屈死。
癸酉,吳置禮賢館。
先是吳國公聘諸名儒集建康,與論經史及諮以時事,甚見尊寵,至是覆命有司
即所居之西創禮賢館處之。陶安、夏煜、劉基、章溢、宋濂、蘇伯衡、王禕、許元、
王天錫等,皆在館中。
陳友諒兵陷無為州,知州董曾死之。曾之守無為也,招集流亡,使各復業,州
民安之。及城陷,寇逼其降,曾抗言不屈,遂縛之,沉於江。
丙子,陳友諒復攻新城門,吳指揮薛顯將其銳卒開門突戰,斬其平章劉進昭,
擒其副樞趙祥,敵兵乃退。
百戶徐明被執,死之。明有膽略,嚐出劫友諒營,獲其良馬以歸,故敵兵見明,
併力攻殺之。
廬州城三面阻水,徐達等攻之不克,已而左君弼於城上為釣橋,達曰:「君弼
竄伏穴內,久不見出,今遽為此,其將夜出劫我乎!」令軍中嚴為之備。比夜半,
聞釣橋有聲,其兵奄至。營中萬弩諸發,君弼退走,達縱兵擊之,君弼大敗,走入
城,斂兵拒守,達攻圍凡三月不下。
六月,戊戌朔,博囉特穆爾遣方托克托迎匡福於彰德,庫庫特穆爾遣兵追之,
敗還。匡福遂據保定路。
己亥,庫庫特穆爾部將岱嚕等駐兵藍田、七盤,李思齊攻圍興平,遂據盩厔。
博囉特穆爾奉詔進討襄漢,而岱嚕阻道於前,思齊踵襲於後,乃請朝廷催督庫庫東
出潼關,道路既通,即便南討。
戊申,博囉特穆爾遣珠展等入陝西,據其省治。
時陝西行省右丞達實特穆爾與行臺有隙,且恐陝西為庫庫特穆爾所據,陰結於
博囉特穆爾,請珠展入城,劫御史大夫鄂勒哲特穆爾及監察御史張可遵等印。其後
屢有使召鄂勒哲特穆爾,珠展拘留不遣。庫庫遣摩該與李思齊合兵攻之,珠展出降,
遂從庫庫。
辛亥,陳友諒增修攻具,欲破柵自水關入,吳硃文正使壯士以長槊從柵內刺之,
敵奪槊更進。文正乃命煅鐵戟、鐵鉤,穿柵以刺敵,敵復來奪,手皆灼爛,不得進。
友諒盡飽擊之術,而城中備禦,隨方應之。友諒又攻宮步、士步二門,元帥趙德勝
力御之,暮,坐宮步門樓,指揮士卒,流矢中腰膂而死。
甲寅,中書省奏:「江浙、福建舉人涉海道赴京,有六人者已後會試期,宜授
以教授之職;其下第三人,亦授教授,非徒慰其跋涉險阻之勞,亦以激勵遠方忠義
之士。」從之。
洪都被圍既久,內外阻絕,音問不通,硃文正遣千戶張子明告急於建康。子明
取東湖小漁舟,夜,從水關潛至石頭口,宵行晝止,凡半月始得達,見吳國公,具
言其故。公問:「友諒兵勢何如?」對曰:「兵雖勝,而戰鬥死者亦不少。今江水
日涸,賊之戰艦將不利用。又師久糧乏,若援兵至,必可破也。」公謂子明曰:
「汝歸告文正,但堅守一月,吾自當取之,不足慮也。」
子明還,至湖口,為友諒兵所獲。友諒謂曰:「若能誘之降,非但不死,且行
富貴。」子明偽許之,至城下,大呼曰:「大軍且至,但當固守以待。」友諒怒,
殺之。
秋,七月,戊辰朔,京師大雨雹,傷禾稼。
癸酉,吳國公自將救洪都。
時徐達、常遇春圍左君弼於廬州,公遣使命解圍,曰:「為廬州而失南昌,非
計也。」達、遇春乃還。
是日,公召諸將,諭以親行之意,遂禡纛於龍江,舟師凡二十萬俱發,徐達、
常遇春、馮國勝、廖永忠、俞通海等皆從。壬午,風覆國勝舟,公以其不利,遣還
建康。癸未,師次湖口,先遣指揮戴德以一軍屯於涇江口,復以一軍屯南湖嘴,以
遏友諒歸師。遣人調信州兵守武陽渡,防其奔逸。
陳友諒圍洪都凡八十有五日,丙戌,聞吳國公至,即解圍,東出鄱陽湖以迎敵。
公率諸軍由松門入鄱陽湖,丁亥,與友諒師遇於康郎山。友諒列巨舟當其前,吳國
公謂諸將曰:「彼巨舟首尾連線,不利進退,可破也。」乃命舟師為十一隊,火器
弓弩,以次而列,戒諸將:「近寇舟,先發火器,次弓弩,及其舟則短兵擊之。」
戊子,命徐達、常遇春、廖永忠等進兵薄戰。達身先諸將,擊敗其前軍,殺千
五百人,獲一鉅艦而還。俞通海復乘風發砲火,焚寇舟二十餘艘,殺溺死者甚眾。
徐達等搏戰不已,火延及達舟,敵遂乘之,達撲火更戰,公急遣舟援達,達力戰,
敵乃退。友諒驍將張定邊,奮前欲犯公舟,舟膠淺,敵兵匝集,吳軍格鬥,定邊不
能近,遇春從旁射中定邊,定邊舟始卻。通海來援,舟驟進,水湧,公舟遂脫。指
揮韓成、元帥宋貴、陳兆先、萬國勝等皆戰死。
永忠隨以飛舸追定邊,定邊走,身被百餘矢,士率多死傷。既而遇春舟亦膠淺,
公麾兵救之,俄有敗舟順流而下。觸遇春舟,舟亦脫。會日暮,諸軍欲退,公御樓
船,鳴鉦集諸將,申明約束。是日,命徐達還守建康,慮張士誠乘虛入寇故也。
己丑旦,公命鳴角,師畢集,乃親佈陣,復與友諒戰。諸軍奮擊敵舟,敵不能
當,殺溺死者無算。院判張志雄所乘舟檣折,為敵所覺,以數舟攢兵鉤刺之,志雄
窘迫自刎,丁普郎、餘昶、陳弼、徐公輔皆戰死。普郎身被十餘創,首脫,猶執兵
若戰狀,植立舟中不僕。
時友諒悉巨舟連鎖為陣,旌旗樓櫓,望之如山,吳舟小,不能仰攻,連戰三日,
幾殆。右師卻,公命斬隊長十餘人,猶不止,郭興進曰:「非人不用命,舟大小不
敵也。此非火攻不可。」公然之。至晡,東北起風,公命以七舟載火藥其中,束草
為人,飾以甲冑,各持軍器,若鬥敵者,令敢死士操之,備走舸於後。將迫敵舟,
乘風縱火,風急火烈,須臾而至,其水寨數百艘悉被焚,煙焰漲天,湖水盡赤,死
者大半,友諒弟友仁、友貴及其平章陳普略等皆焚死。師乘之,又斬首二千餘級。
友仁,即所謂五王也,眇一目,有智數,驍勇善戰。至是死,友諒為之喪氣。普略,
即新開陳也。
明日,公復諭諸將曰:「友諒戰敗氣沮,亡在旦夕,今當併力蹙之。」於是諸
將益自奮。時公所乘舟檣白,友諒覺,欲併力來攻,公知之,夜,令諸船盡白其檣,
旦視莫能辨,敵益駭。辛卯,復聯舟大戰,大敗敵兵。敵之鉅艦,難於運轉,吳兵
環攻之,殺其卒殆盡,而操舟者猶不知,尚呼號搖櫓如故,已而焚其舟,皆死。
俞通海、廖永忠、張興祖、趙庸等,以六舟深入搏擊,敵聯鉅艦,併力拒戰。
吳師望六舟無所見,謂已陷沒,有頃,六舟旋繞敵舟而出,吳師見之,勇氣愈倍,
合戰益力,呼聲動天地,波濤起立,日為之晦。自辰至午,友諒兵大敗,棄旗鼓、
器仗,浮蔽湖面。張定邊欲挾友諒退保鞋山,為吳師所扼,不得出,乃斂舟自守,
不敢更戰。
是日,公移舟泊柴棚,去敵五里許,數遣人往挑戰,敵不敢應。諸將欲退師,
少休士卒,公曰:「兩軍相持,先退非計也。」俞通海以湖水淺,請移舟扼江上流,
公從之。時水路狹隘,舟不得並進,恐為敵所乘,至夜,令船置一燈,相隨渡淺,
比明盡渡,乃泊於左蠡。友諒亦移舟出泊渚磯,相持者三日,友諒左右二金吾將軍
率所部來降。
先是友諒數戰不利,諮謀於下。其石金吾將軍曰:「今戰不勝,出湖實難,莫
若焚舟登陸,直趨湖南,謀為再舉。」左金吾將軍曰:「今雖不利,而我師猶多,
尚堪一戰。若能戮力,勝負未可知,何至自焚以示弱!萬一舍舟登陸,彼以步騎躡
我後,進不及前,退失所據,一敗塗地,豈能再舉耶?」友諒猶豫不決。至是戰多
喪敗,乃曰:「右金吾言是也。」左金吾聞之,懼及禍,遂以其眾降,右金吾見其
降,亦率所部降。友諒復失二將,兵力益衰。
吳國公移書友諒曰:「曩者公犯池州,吾不以為嫌,生還俘虜,將欲與公為約
從之舉,各安一方以俟天命,此吾之本心也。公失此計,乃先為我仇,我是以破公
江州,遂蹂蘄、黃、漢、沔之地,龍興十一郡,奄為我有。今又不悔,復啟兵端,
自洪都迎戰,兩敗於康山,殺其弟、侄,殘其兵、將,捐數萬之命,無尺寸之功,
此逆天理、悖人心之所致也。公乘尾大不掉之舟,頓兵敝甲,與吾相持。以公平日
之狂暴,正當親決一戰,何徐徐隨後,若聽吾指揮者,無乃非丈夫乎?公早決之。」
友諒得書,怒,留使者不遣,猶建金字旗,週迴巡寨,令獲吳將士皆殺之。呈國公
聞之,命悉出所俘友諒軍,視有傷者,賜藥療之,皆遣還,下令曰:「但獲彼軍,
皆勿殺。」又令祭其弟、侄及將士之戰死者。
師出湖口,命遇春、永忠等統舟師橫截湖面,邀其歸路,又令一軍立柵於岸,
控湖口者旬有五日。友諒不敢出,復移書責之曰:「昨吾船對泊渚磯,嘗遣使齎記
事往,不見使回,公度量何淺淺哉!丈夫謀天下,何有深仇!江、淮英雄,唯吾與
公耳,何乃自相吞併!鮑之土地,吾已得之,縱慾力驅殘兵,來死城下,不可再得
也。即公僥倖逃還,亦宜修德,勿作欺人之容,卻帝名而待真主。不然,喪家滅姓,
悔之晚矣。」友諒忿恚不答。
吳國公分兵克蘄州、興國。友諒食盡,遣舟掠糧于都昌,硃文正使人燔其舟,
友諒勢益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