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柔兆敦牂正月,盡六月,凡六月。
諱桓,徽宗長子,母曰恭顯皇后王氏。元符三年四月己酉,生於坤寧殿。初名
亶,封韓國公;明年六月,進封京兆郡王;崇寧元年二月甲午,更名烜;十一月丁
亥,又改今名。大觀二年正月,進封定王;政和三年正月,加太保;五年二月乙巳,
立為皇太子;宣和七年十二月戊午,除開封牧;庚申,受內禪。
○欽宗恭文順德仁孝皇帝靖康元年(金天會四年)
正月,丁卯朔,受群臣朝賀,退,詣龍德宮,賀道君皇帝。詔中外臣庶實封言
得失。
金監軍宗望使奏於金主曰:「自郭藥師降,益知宋之虛實,請以為燕京留守。
及董才降,益知宋之地裡,請任以軍事。」金主俱賜姓完彥氏,皆給以金牌。
戊辰,金宗弼取湯陰,攻浚州。內侍梁方平領兵在黃河北岸,敵騎奄至,倉卒
奔潰。時南岸守橋者望見金人旗幟,燒斷橋纜,陷沒凡數千人,金兵因得不濟。方
平既遁,何灌軍亦望風潰散,守兵在河南者無一人。
初,金人至邯鄲,遣郭藥師為前驅,付以千騎,藥師求益,復以千騎與之。藥
師疾馳三百里,質明,遂至浚,具言州縣無備。其後金人邀取金繒、暴掠宮禁事,
皆藥師導之也。
己巳,下詔親征,令有司並依真宗幸澶淵故事。命吳敏為親征行營副使,許便
宜從事;兵部侍郎李綱、知開封府聶山為參謀官,團結兵馬於殿前司。
詔「自今除授黜陟及恩數等事,並參酌祖宗舊制。」罷內外官司局所一百五處。
以吳敏知樞密院事,吏部尚書李梲同知樞密院事。
是日,聞浚州不守,夜漏二鼓,道君車駕東幸,出通津門。
硃勔放歸田裡。責王黼為崇信軍節度使,永州安置。賜李彥死,仍藉其家貲。
庚午,以兵部侍郎李綱為尚書右丞、東京留守,同知樞密院李梲副之,聶山為
隨軍轉運使。
時從官以邊事求見者,皆非時賜對。綱侍班延和殿中,適宰執奏事,議欲奉鑾
輿出狩襄、鄧。綱語知東上閤門事硃孝莊曰:「有急切公事,欲與宰執廷辨。」孝
莊曰:「舊例未有宰執未退而從官求對者。」綱曰:「此何時,而用例也!」孝莊
即具奏。詔引綱立於執政之末,因啟奏曰:「聞諸道路,宰執欲奉陛下出狩避敵,
果有之,宗社危矣。且道君皇帝以宗社之故傳位陛下,今舍之而去,可乎?」帝默
然。白時中曰:「都城豈可以守?」綱曰:「天下城池,豈復有如都城者?且宗廟、
社稷、百官、萬民所在,舍此欲何之?若能率勵將士,慰安民心,豈有不可守之理!」
時內侍陳良弼領京城所,自內殿出奏曰:「京城樓櫓創修,百未及一二。又,城東
樊家岡一帶,濠河淺狹,決難保守,願詳議之。」帝顧綱曰:「卿可同蔡懋、良弼
往觀,朕於此候卿。」綱詣東壁觀城濠,回奏延和殿,帝顧問:「如何?」綱曰:
「城堅且高。樓櫓誠未備,然所以守不在此。濠河唯樊家岡一帶,以禁地不許開之,
誠為淺狹,然可以精兵強弩據也。」帝顧大臣曰:「策將安出?」皆默然。綱進曰:
「今日之計,莫如整厲士馬,聲言出戰,固結民心,相與堅守,以待勤王之師。」
帝曰:「誰可將者?」綱曰:「朝廷平日以高爵厚祿富養大臣,蓋將用之於有事之
日。今白時中、李邦彥等,雖書生未必知兵,然藉其位號,撫馭將士以抗敵鋒,乃
其職也。」時中厲聲曰:「李綱莫能出戰否?」綱曰:「陛下不以臣為懦,儻使治
軍,願以死報;第人微官卑,恐不足以鎮服士卒。」帝問執政有何闕,趙野以尚書
右丞對,時宇文粹中扈從東幸故也;帝即命除綱右丞。時宰執猶守避敵之議,綱曰:
「臣今正謝,猶服綠,非所以示中外。」即時賜袍帶並笏,綱服之以謝,且言:
「方時艱難,臣不敢辭。」帝入,進膳,賜宰執食於崇政殿門外廡,再召對於福寧
殿,去留之計猶未決也。乃命綱、梲為留守。綱力陳所以不可去之意,且言:「唐
明皇聞潼關失守,即時幸蜀,宗社朝廷,碎於賊手,累年後僅能復之,範祖禹謂其
失在於不能堅守以待勤王之師。今陛下初即大位,中外欣戴,四方之兵,不日雲集,
敵騎必不能久留。舍此而去,如龍脫於淵,車駕朝發而都城夕亂,雖臣等留守,何
補於事!宗廟朝廷,且將丘墟,願陛下審思之。」帝意頗回,而內侍王孝竭從旁奏
曰:「中宮、國公已行,陛下豈可留此!」帝色變,降榻曰:「卿等毋執,朕將親
往陝西,起兵以復都城,決不可留此!」綱泣拜俯伏,以死請。會燕、越二王至,
亦以固守為然,帝意稍定,即取紙,書「可回」二字,用寶,俾中使追還中宮、國
公。顧謂綱曰:「朕今為卿留,治兵禦寇,專以委卿。」綱受命,與梲同出,宿於
尚書省。中夜,帝復遣中使諭宰執,欲詰旦決行。質明,綱入朝,見禁衛擐甲,乘
輿服御,皆已陳列,六宮襆被將升車。綱厲聲謂禁衛曰:「爾等願以死守宗社乎?
願扈從以巡幸乎?」皆呼曰:「願以死守!」綱出,與殿帥王宗濋等入見曰:「陛
下已許臣留,今復戒行,何也?六軍之父母妻子,皆在都城,豈肯捨去,萬一中道
散歸,陛下孰與為衛?且敵騎已逼,彼知乘輿之去未遠,以健馬疾追,何以御之?」
帝感悟,始命輟行。綱傳旨語左右曰:「上意已定,敢復有言去者斬!」因出傳旨,
禁衛皆拜伏呼萬歲。
辛未,御宣德門,百官將士班樓前起居。帝降輦勞問將士,命李綱、吳敏敘金
人渝盟,欲危宗社,決策固守,各令勉厲之意,俾閤門官宣諭六軍,將士皆感泣流
涕,於是固守之議始決。賜諸軍班直緡錢有差。命綱為親征行營使,侍衛親軍馬軍
都指揮使曹曚副之,置司於大晟府,闢置官屬,賜銀錢各百萬,朝議、武功大夫以
下及將校官誥宣貼三千道,許便宜從事。
太宰兼門下侍郎白時中罷,以李邦彥為太宰兼門下侍郎,張邦昌為少宰兼中書
侍郎,趙野為門下侍郎,翰林學士承旨王孝迪為中書侍郎,同知樞密院事蔡懋為尚
書左丞。
壬申,金人渡河。
遣使督諸路勤王兵入援。
太學生陳東上書曰:「臣竊知上皇已幸亳社,蔡京、硃勔父子及童貫等統兵二
萬從行。臣深慮此數賊遂引上皇迤邐南渡,萬一變生,實可寒心。蓋東南之地,沃
壤數千裡,其監司、州縣官,率皆數賊門生,一時奸雄豪強及市井惡少,無不附之。
近除發運使宋奐,是京子攸妻黨;貫昨討方寇,市恩亦眾,兼聞私養死士,自為
之備。臣竊恐數賊南渡之後,假上皇之威,振臂一呼,群惡響應,離間陛下父子,
事必有至難言者。望速追數賊,悉正典刑;別選忠信可委之人,扈從上皇如亳,庶
全陛下父子之恩以安宗廟。」帝然之。
癸酉,金宗望軍至京城西北,屯牟駝岡。天駟監芻豆山積,異時郭藥師來朝,
得旨打球於其間,金人兵至,徑趣其所,藥師導之也。自金騎叩河,梁方平焚橋而
遁,金人不得遽渡,取小舟能容數人者以濟,凡五日,騎兵方絕,步兵猶未集也;
旋濟旋行,無復隊伍。既據牟駝岡,獲馬二萬匹,笑謂沈琯曰:「南朝可謂無人,
若以一二千人寧河,我輩豈得渡哉?」
是日,金人攻宣澤門,以火船數十順流而下。李綱臨城,募敢死士二千人,死
布柺子城下,火船至,摘以長鉤,投石碎之;又於中流排置杈木,及運蔡京家山石
疊門道間,就水中斬獲百餘人,迨旦始定。
自帝御樓之後,方治都城四壁守具,以百步法分兵備禦,每壁用正兵萬二千餘
人,而保甲、居民、廂軍之屬不與焉。修樓櫓,掛氈幕,安砲座,設弩床,運磚石,
施燎炬,垂櫑木,備火油,凡防守之具畢備。四壁各以從官、宗室、武臣為提舉官,
諸門皆以中貴大小使臣分地而守。又團結馬步軍四萬人為前後左右軍,中軍八千人,
有統制、統領、將領、隊將等,日肄習之。以前軍居通津門外,護延豐倉,倉有豆
粟四十餘萬石,其後勤王之師集城外者,賴之以濟。後軍居朝陽門,佔樊家岡,使
金騎不敢近。而左、右、中軍居城中以備緩急。自五日至八日,治戰守之具粗畢,
而敵兵抵城下矣。
以駕部員外郎鄭望之充軍前計議使,親衛大夫高世則副之。望之奉命即行,少
頃,金亦遣吳孝民來,舉鞭與望之遙相揖,約孝民至城西相見。是夜,望之等縋城
下,入何灌帳中。孝民亦至,言欲割大河為界,副以犒軍金帛。望之與辯論之久,
孝民不答,遂與望之俱來。
甲戌,望之入奏使事,退,引見金使孝民,言願遣親王、宰相到軍前議和,帝
顧宰執,未有對者。李綱請行,帝不許,命李梲奉使,望之、世則副之。宰執退,
綱獨留,問所以不遣之旨。帝曰:「卿性剛,不可以往。」綱對曰:「敵氣太銳,
吾大兵未集,固不可以不和。然所以和者得策,則中國之勢遂安;不然,禍患未已。
宗社安危,在此一舉。李梲柔懦,恐誤國事。」因言:「敵人貪婪無厭,又有燕人
狡獪以為之謀,必且張大聲勢,過有邀求。如朝廷不為之動,措置合宜,彼當戢斂
而退。若朝廷震懼,一切與之,彼知中國無人,益肆凱覦,憂未已也。」
綱既退,梲與望之再對,帝許增歲幣三五百萬兩,免割地。次論及犒軍,許銀
三五百萬兩。又命梲押金一萬兩及酒果賜宗望。
使人至,宗望南向坐見之,遣燕人王汭等傳道語言,謂:「都城破在頃刻,所
以斂兵不攻者,為趙氏宗社也。議和所須犒師金銀絹採各以千萬計,馬駝驢騾之屬
各以萬計。尊其國主為伯父,凡燕、雲之人在漢者悉歸之。割太原、中山、河間三
鎮之地,又以親王、宰相為質。」梲等不敢有言,第曰:「有皇帝賜到金萬兩及酒
果。」宗望令吳孝民受之。夜,宿孳生監,金人遣蕭三寶努等來言:「南朝多失信,
須一親王為質;割地必以河為界。」望之但許增歲幣三百萬,三寶努不悅而退。
是日,金人移壁開遠門。
以吏部尚書唐恪同知樞密院事。
乙亥,李綱方入對,外報敵攻通天、景陽門一帶甚急。帝命綱督將士捍禦,綱
請禁衛班直善射者千人以從。敵方渡壕,以雲梯攻城,班直乘城射之,皆應弦而倒,
將士無不賈勇,近者以手砲、檑木擊之,遠者以神臂弓射之,又遠者以床子弩坐砲
及之。而金人有乘筏渡壕而溺者,有登梯而墜者,有中矢石而踣者,紛紛甚眾。又
募壯士數百人縋城而下,燒雲梯數十座,斬獲酋首數十級。敵又攻陳橋、封丘、衛
州等門,矢集城上如胃毛,綱登城督戰,帝遣中使勞問,手札褒諭,給內庫酒、
銀碗、採絹等以頒將士,人皆歡呼。自卯至未、申間,殺獲凡數千,乃退。武泰軍
節度使何灌死之。
金遊騎四出,抄掠畿縣,唯東明、太康、壅丘、扶溝、鄢陵僅存。金人恥小邑
不破,再益騎三千,急攻東明,京東將董有鄰率眾拒之,斬首十餘級。
鄭望之等在金營,宗望約見之,引李鄴、沈琯於其坐後,需金五百萬兩,銀五
千萬兩,牛馬萬匹,表緞百萬匹,割太原、中山、河間三鎮地,並宰相、親王為質。
出玉帶、玉篦刀、名馬各一,遣蕭三寶努、耶律忠、王汭來獻,夜,到驛。梲、望
之入對福寧殿,具奏所言,帝令與大臣言之。
是日,燕山都監武漢英、知信德府楊信功及李鄴、沈琯等並歸自敵營。
丙子,避正殿,減常膳。
詔括借私家金銀,有敢隱庇轉藏者,並行軍法;倡優則籍其財。得金二十萬兩,
銀四百萬兩,而民間已空。
中書省言:「中山、太原、河間府並屬縣及以北州軍,已於誓書議定交割,如
有不肯聽從之處,即將所毘州府令歸金國。」從之,命降詔三鎮。
時肅王樞及康王構居京師,帝退朝,康王入,毅然請行,曰:「敵必欲親王出
質,臣為宗社大計,豈應辭避!」即以為軍前計議使,張邦昌、高世則副之。詔稱
金國加大字,命引康王詣殿閣,見宰執。李梲曰:「大金恐南朝失信,故欲親王送
至河耳。」王正色曰;「國家有急,死亦何避!」聞者悚然。
丁丑,宰執進呈金人所須之目,李綱力爭,謂:「犒師金幣,其數太多,雖竭
天下之財且不足,況都城乎?太原、河間、中山,國家遮蔽,號為三鎮,其實十餘
郡地塘濼險阻皆在焉,割之何以立國!又保塞,翼祖、順祖、僖祖陵寢所在,子孫
奈何與人!至於遣使,宰相當往,親王不當往。今日之計,莫若擇使姑與之議所以
可不可者,金幣之數,令有司會計。少遲數日,大兵四集,彼以孤軍深入重地,勢
不能久留,必求速歸,然後與之盟,則不敢輕中國,而和可久也。」宰執議不合,
綱因求去,帝慰諭曰:「卿第出治兵,益固城守,此事當徐議之。」綱復曰:「金
人所須,宰執欲一切許之,不過欲脫一時之禍,它日付之何人?陛下願更審處,恐
後悔無及。」帝不聽,即以誓書授李鄴往。綱尚留三鎮詔書不遣,冀少遲延,以俟
勤王兵集,徐為後圖也。
庚辰,張邦昌從康王詣金營,自午至夜分始達。
時勤王之師踵至,日或數萬人,四壁各置統制官糾集,給芻糧,授器甲,立營
寨,團隊伍,皆行營司主之。
辛巳,道君幸鎮江。
以兵部尚書路允迪僉書樞密院事。
金人破陽武縣,知縣蔣興祖死之。興祖,宜興人也。
壬午,大風走石,竟日乃止。
統制官馬忠以京西募兵至,遇金人於順天門外,乘勢擊之,殺獲甚眾。範瓊將
萬騎自京東來,營於馬監之側,王師稍振。
初,勤王兵未集,金人氣驕甚,橫行諸邑,旁若無人。至是始懼,遊騎不敢旁
出。自京城以南,民稍奠居矣。
甲申,省廉訪使者官,罷鈔旁定貼錢及諸州免行錢,以諸路贍學戶絕田產歸常
平司。
丁亥,河北、河東路制置使种師道,武安軍承宣使姚平仲,以涇原、秦鳳兵至。
初,師道被詔勤王,聞命即行,過姚平仲,有步騎七千與之俱。比至洛陽,聞
宗望已屯京城下,或言敵勢方銳,願少駐汜水以謀萬全。師道曰:「吾兵少,若遲
回不進,形見情露,只取辱耳。今鼓行而前,彼安能測我虛實。都人知吾來,士氣
自振,何憂敵哉」!」揭榜沿道,言種少保領西兵百萬來,遂趨汴水南,徑逼金營。
金人懼,徙砦稍北,斂遊騎,但守牟駝岡,增壘自衛。
時師道年高,天下稱為老種。帝聞其至,喜甚,開安上門,命李綱迎勞。時已
議和,入見,帝問曰:「今日之事,卿意如何?」對曰:「金人不知兵,豈有孤軍
深入人境而能善歸乎!」帝曰;「業已講和矣。」對曰:「臣以軍旅之事事陛下,
餘非所敢知也。」
李綱言於帝曰:「勤王之師漸集,兵家忌分,非節制歸一不能濟,願敕師道、
平仲兩將聽臣節制。」帝不聽,曰:「師道老而知兵,且職位已高,與卿同官,替
曹矇可也。」於是別置宣撫使,令師道為之,以平仲為都統制。應四方勤王兵,並
隸宣撫司,又撥前後軍之在城者屬之,而行營司所統者,獨左、右、中軍而已。帝
屢申飭兩司不得侵紊,而節制既分,不相統壹,宣撫司所欲行者,往往託以機密,
不復關報,自是權始分。
辛卯,開封府言:「故太傅王黼,行至雍丘縣南二十里輔固村,為盜所殺,百
姓遂謂之負國村。」詔籍其貲。小人乘隙爭入黼第,掠取絹七千餘匹,錢三十餘萬
緡,四壁蕩然。
先是吳敏、李綱請誅黼,事下開封府聶山,山方挾宿怨,遣武士戕之民家。帝
以初即位,難於誅大臣,託言盜殺之。議者以不正天討為失刑雲。
癸亥,大霧四塞。
李綱、李邦彥、吳敏、种師道、姚平仲、折彥質同對於福寧殿,議所以用兵者。
綱奏曰:「金人張大其勢,然兵實不過六萬,又大半皆奚、契丹、渤海部落。吾勤
王之師集城下者二十餘萬,固已數倍之矣。彼以孤軍入重地,猶虎豹自投檻阱中,
當以計取之,不可與角一旦之力。為今之策,莫若扼關津,絕糧道,禁抄掠,分兵
以復畿北郡邑,俟彼遊騎出則擊之,。以重兵臨敵營,堅壁勿戰,如周亞夫所以困
七國者,待其糧盡力疲,然後以將帥檄取誓書,復三鎮,縱其北歸,中渡而後擊之,
此必勝之計也。」帝然之。
甲午,太學生陳東言:「昨聞道路之言曰:高傑近收其兄俅、伸等書,報上皇
初至南京,不欲前邁,復為蔡京、童貫、硃勔等挾之而去。迨至泗州,又詐傳上皇
御筆,令高俅守禦浮橋,不得南來,遂挾上皇渡淮以趨江、浙。斥回隨駕衛士,至
於攀望慟哭,童貫遂令親兵引弓射之,衛士中矢而踣者凡百餘人。聞俅父子兄弟在
旁,僅得一望上皇,君臣相顧泣下,意若有所言者。而群賊之黨,遍滿東南,皆平
時陰結以為備者,一旦乘勢竊發,控持大江之險,東南郡縣必非朝廷有,陛下何為
尚不忍於此?得非梁師成陰有營謀而然邪?師成威聲氣焰,震灼中外。國家至公之
選,無如科舉之取士,而師成乃薦其門吏使臣儲宏,廷試賜第,仍令備役。宣和六
年春,親第進士,其中百餘人,皆富商豪子,每名所獻至七八千緡。又創置北司以
聚不急之務,專領書藝局以進市井遊手無賴之輩。濫恩橫賜,糜費百端。師成之惡
如此,而至今不去,群賊倚為奧援,陛下雖欲大明誅賞,胡可得哉!」
乙未,詔暴師成朋附王黼之罪,責授彰化軍節度副使,遣使臣押赴貶所;行至
八角鎮,賜死。
初,王黼嘗為鄆王楷陰畫奪宗之計,師成力保護太子,得不動搖。及道君東幸,
嬖臣多從以避罪,師成自以舊恩留京師。至是陳東疏其罪,布衣張炳亦以為言,遂
貶死。
帝以金人索金銀數至多,欲取禁中珠玉以充折,令聚置宣和殿。是日,李梲、
鄭望之入對,命閱所列珠玉,悉津至金營。
二月,丁酉朔,李梲、鄭望之至金營,金人先遣梲歸。是夜,宣撫司都統制姚
平仲率步騎萬人劫金營,以敗還。
初,种師道以「三鎮不可棄,城下不可戰。朝廷固堅守和議,俟姚古來,兵勢
益甚,然後使人往諭金人,以三鎮系國家邊要,決不可割,寧以其賦入增作歲幣,
庶得和好久遠。如此三兩返,勢須逗留半月。重兵密邇,彼必不敢遠去劫掠。孳生
監糧草漸竭,不免北還,俟其過河,以騎兵尾襲。至真定、中山兩鎮,必不肯下。
彼腹背受敵,可以得志。」會李綱主平仲之謀,師道言卒不用。平仲,古之養子也。
帝以其驍勇,屢召對內殿,賜予甚厚,許以成功當受節鉞。平仲議欲夜叩金營,生
擒宗望,奉康王以歸,而其謀洩,金先事裝置,故反為所敗。金人以是責康王,張
邦昌恐懼涕泣,王不為動。
李綱會行營左右軍將士,質明,出景陽門,與金人鏖戰於幕天坡,斬獲甚眾。
復攻中軍,綱親率將士以神臂弓射卻之。
師道復言:「劫寨已誤,然兵家亦有出其不意者。今夕再遣兵分道攻之,亦一
奇也。如猶不勝,然後每夕以數千人擾之,不十日,敵人遁矣。」李邦彥等畏懦不
能用。
帝滿意平仲必成功,既而失利,宰執臺諫交言西兵勤王之師及親征行營司兵為
敵所殲,無復存者,帝大驚,有詔不得進兵。遂罷綱尚書右丞、親征行營使,以蔡
懋代之。因廢行營使司,止以守禦使總兵事,蓋欲罪綱以謝敵也。
己亥,李綱詣崇政殿求對,既至殿門,聞罷命,乃退處浴堂待罪。蔡懋會問,
行營司兵所失才百餘人,而西兵及勤王之師折傷千餘人,餘並如故。是夕,帝降親
筆勞綱,賜白金五百兩,錢五十萬,且令吳敏諭複用之意,綱感泣以謝。
宗望遣王汭來問舉兵之故。辛丑,遣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知東上閤門事王
俅使金軍。
時虛中聞京師急,馳歸,收拾散卒,得東南軍兵二萬人,以便宜起李邈領之,
令駐汴河。會姚平仲失利,援兵西來者皆潰,虛中縋而入城。帝欲遣使辯劫營非朝
廷意,且將加罪其人,仍就迎康王。大臣皆不欲行,虛中承命,慨然而往。
是日,太學生陳東率諸生數百人伏宣德門下,上書曰:「李綱奮勇不顧,以身
任天下之重,所謂社稷之臣也。李邦彥、白時中、張邦昌、趙野、王孝迪、蔡懋、
李梲之徒,庸繆不才,忌嫉賢能,動為身謀,不恤國計,所謂社稷之賊也。陛下拔
綱為執政,中外相慶;而邦彥等疾如仇讎,恐其成功,因緣沮敗,歸罪於綱。夫一
勝一負,兵家常勢,豈可遽以此傾動任事之臣!且邦彥等必欲割地,曾不思河北實
朝廷根本,無三關、四鎮,是棄河北也。棄河北,朝廷能復都大梁乎!又不知割地
之後,邦彥等能保金人不復改盟否也?竊思敵兵南向,大梁不可都,必將遷而之金
陵,則自江以北,非朝廷有。況金陵正慮童貫、蔡攸、硃勔等往生變亂,雖欲遷而
都之,又不可得,陛下將於何地奠宗社邪?邦彥等不為國家長久計,又欲沮綱成謀
以快私憤。罷命一傳,兵民騷動,至於流涕,鹹謂不日為敵擒矣。罷綱非特墮邦彥
等計中,又墮敵計中也。乞複用綱而斥邦彥等,且以閫外付种師道。宗社存亡,在
此一舉!」
書奏,軍民不期而集者數萬人。會邦彥退朝,眾數其罪,嫚罵,且欲毆之,邦
彥疾驅以免。帝令中人傳旨,可其奏。有欲散者,眾鬨然曰:「安知非偽邪?須見
李右丞、種宣撫複用乃退。」吳敏傳宣雲:「李綱用兵失利,不得已罷之,俟金人
稍退,令復職。」眾猶莫肯去,方撾壞登聞鼓,喧呼動地。開封尹王時雍至,謂諸
生曰:「脅天子可乎?胡不退?」諸生應之曰:「以忠義脅天子,不愈於以奸佞脅
之乎?」復欲前毆之,時雍逃去。殿帥王宗濋恐生變,奏帝勉從之。帝乃遣耿南仲
號於眾曰:「已得旨宣李綱矣。」內侍硃拱之宣綱後期,眾臠而磔之,並殺內侍數
十人。綱惶懼入對,泣拜請死。帝即復綱右丞,充京城四壁守禦使,綱固辭,帝不
許,俾出外宣諭,眾又願見种師道,詔促師道入城彈壓。師道乘車而至,眾褰簾視
之曰;「果我公也!」始相率聲喏而散。
壬寅,追封范仲淹魏國公,贈司馬光太師,張商英太保。除元祐學術黨籍之禁。
廢苑囿宮觀可以與民者。
詔誅士民殺內侍為首者,禁伏闕上書。王時雍欲盡致太學諸生於獄,人人惴恐。
會朝廷將用楊時為祭酒,遣聶昌詣學宣諭,然後定。昌,即山也,帝嘗以其有周昌
抗節之義,故改名昌。
癸卯,以著作佐郎沈晦從皇弟肅王樞使金軍。
以徐處仁為中書侍郎,宇文虛中籤書樞密院事。蔡懋罷。
乙巳,康王及宇文虛中、張邦昌還自金營。
宗望欲退師,遣韓光裔來告辭。帝遣虛中齎李綱所留割三鎮詔書以往。初,金
人攻城,蔡懋禁不得輒施矢石,將士積憤。及李綱複用,下令能殺敵者厚賞,眾無
不奮躍,金人稍有懼心。既得三鎮詔書,又蕭王為質,遂不俟金幣數足,引兵北去。
京師解嚴。
种師道請乘金人半濟擊之,帝不許。師道曰:「異日必為中國患。」御史中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