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長從旁代對。帝問難甚苦,季長辭屢詘。帝問從誰受此義,曰:「受之王安石。」
帝笑曰:「然則且爾。」季長雖黨附安石,而常非王雱、王安禮及呂惠卿所為,以
為必累安石。雱等甚惡之,故不甚進用。
壬戌,國子監言:「太學生員多而齋舍少,先以朝集院為律學外,屋尚百餘間,
乞盡充學舍。」從之。為屋百楹,學者以千計。
乙丑,大雨水,壞陝、平陸二縣。
丙寅,遼主以久旱,命錄囚。
是月,三司使曾布、提舉市易司呂嘉問並罷。
初,嘉問提舉市易,連以羨課受賞,帝聞其擾民,以語王安石,安石力辨,至
詆帝為叢脞,不知帝王大略。且曰:「非嘉問,孰敢不避左右近習?非臣,孰為嘉
問辨?」帝曰:「即如是,士大夫何故以為不便?」安石請言者姓名,令嘉問條析
以奏。時市易隸三司,嘉問恃勢陵使薛向,出其上。及布代向,懷不能平。會帝出
手答刂詢布,布訪於魏繼宗,具上嘉問多收息幹賞,挾官府而為兼併之事。帝將委
布考之,安石言二人有私忿,於是詔布與惠卿同治。惠卿故憾布,脅繼宗使誣布,
繼宗不從。布言惠卿不可共事,帝欲聽之,安石持不可。帝遂詔中書曰:「朝廷設
市易,本為平準以便民,若《周官》泉府者;今顧使中人之家失業若此,吾民安得
泰然也!宜釐定其制。」
布見帝,言曰:「臣每聞德音,欲以王道治天下。今市易之為虐,駸駸乎間架、
除陌之事矣。如此之政,書於簡牘,不獨唐、虞、三代所無,歷觀秦、漢以來衰亂
之世,恐未之有也。嘉問又請販鹽鬻帛,豈不貽笑四方?」帝頷之。事未決,安石
去位。惠卿執政,遂治前獄,請令中書悉取案牘異同以奏。後二日,布對延和殿,
條析先後所陳並較治平、熙寧出入錢物數以聞。帝方慮歲費浸廣,令布送中書。至
是詔章惇、曾孝寬鞫布所究市易事,又令戶房會財賦數,與布所陳異,而嘉問亦以
雜買務多入月息不覺,皆從公坐有差。未幾,並落職,布出知饒州,嘉問出知常州。
六月,戊辰,遼主親出題試進士,旋放進士劉霄等如額。
壬申,遼主命臣庶皆得直言得失。
丙子,遼主御永安殿策賢良。
丁亥,廣州鳳凰見。
以瑪爾戩為榮州團練使,賜姓名趙思忠。
辛卯,詔以司天監新制渾儀、浮漏於翰林天文院安置。
初,日官皆市井庸販,法象、圖器,一無所知。乃以太子中允沈括提舉司天監,
始制渾儀、景表、五壺浮漏;招衛樸造新曆;募天下上太史佔書,雜用士人,分方
技科為五。至是渾儀、浮漏成,括與秋官正皇甫愈等各賜銀絹有差。
乙亥,詔監安上門鄭俠勒停,編管汀州。
始,朝廷以俠為狂,置而不問。及呂惠卿執政,命下之日,京師大風,雨土,
翳席逾寸。俠又上疏論之,仍取唐魏徵、姚崇、宋璟、李林甫、盧杞傳為兩軸,題
曰《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業圖》,跡在位之臣,暗合林甫輩而反於崇,璟者,各以
其類,復為書獻之。疏極陳時政得失、民間疾苦,凡五千言,且曰:「安石為惠卿
所誤至此,今復相扳援以遂前非,不復為宗社計。昔唐天寶之亂,國忠已誅,貴妃
未戮,人以為賊本尚在。今日之事,何以異此!」惠卿大怒,白旁,重責之。
乙酉,帝謂輔臣曰:「天下財用,朝廷若少留意,則所駛可勝計。昨者撥並軍
營,令會計減軍員十將以下三千餘人,除二節特支及傔從外,一歲省錢四十五萬緡,
米四十萬石,絹二十萬匹,布三萬端,草二百萬束。若每事如此,及諸路轉運使
得人,更令久任,使之經畫,財其可勝用哉!」
秋,七月,癸卯,群臣五上尊號曰紹天憲古文武仁孝皇帝,不許。
丙辰,遼主如秋山。
遼俗君臣尚獵,而遼主尤善騎射,往往以國服先驅,所乘馬號飛電,瞬息百里,
常馳入深林邃谷,扈從求之不得。蕭後素慕唐徐賢妃之為人,上疏諫曰:「妾聞穆
王遠駕,周德用衰;太康佚豫,夏社幾屋。此遊佃之往戒,帝王之龜鑑也。頃見駕
幸秋山,不閒六御,特以單騎從禽,深入不測,此雖威神所屆,萬靈自為擁護,倘
有絕群之獸,果如東方所言,則溝中之豕,必敗簡子之駕矣。妾雖愚闇,竊為社稷
憂之。惟陛下尊老氏馳騁之戒,用漢文吉行之旨,不以其言為牝雞之晨而納之。」
遼主雖嘉納而心頗厭遠。以後遂稀得見。
遼有女子耶律常格,太師迪嚕之妹也,操行修潔,自誓不嫁,能詩文,不苟作。
嘗作文以述時政,其略曰:「君以民為體,民以君為心。人主當任忠賢,人臣當去
比周,則政化平,陰陽順。欲懷遠則崇恩尚德,欲強國則輕徭薄俺。四端、五典,
為治教之本;六府、三事,實生民之命。婬侈可以為戒,勤儉可以為師。錯枉則人
不敢詐,顯忠則人不敢欺。勿泥空門,勿飾土木,勿事邊鄙,妄費其金帛。滿當思
溢,安必慮危。刑罰當罪,則民勸善;不寶遠物,則賢者至。建萬世磐石之業,制
諸邦強橫之心。欲率下則先正身,欲治遠則始朝廷。」所言多切時弊,遼主雖善之
而不能用。時樞密使耶律伊遜方攬權,聞其才,屢求詩,常格遺以迴文,伊遜知其
諷己,銜之。
癸亥,以米十五萬石賑河北西路災傷。
是日,遼主謁慶陵。
時免役出錢或未均,司農寺言五等丁產簿多隱漏不實。呂惠卿用其弟曲陽縣尉
和卿計,創手實法,請行之。其法,官為定立物價,使民各以田畝、屋宅、資貨、
畜產隨價自佔。凡居錢五,當蕃息之錢一。非用器、食粟而輒隱落者許告,獲實,
以三分之一充賞。預具式示民,令依式為狀,縣受而籍之,以其價列定高下,分為
五等,既該見一縣之民物產錢數,乃參會通縣役錢本額而定所當輸錢。詔從其言,
於是民家尺椽寸土,檢括無遺,至雞豚亦遍抄之。
初,惠卿創是法,猶令災傷五分以上不預。荊湖察訪使蒲宗孟上言:「此天下
之良法,使民自供,初無所擾,何待豐歲!願詔有司勿以豐兇弛張其法。」從之,
民由是益困。
八月,丙戌,命知制誥沈括為河北西路察訪使。先是遣內侍籍民車,人未喻朝
廷意,相擾為憂。又,市易司患蜀鹽不可禁,欲盡實私井而運解鹽以給之。言者論
二事如織,皆不省。括侍帝側,帝顧曰:「卿知籍車乎?」對曰:「知之。」帝曰:
「何如?」括曰:「敢問欲何用?」帝曰:「北邊以馬取勝,非車不足以當之。」
括曰:「車戰之利,見於歷世。巫臣教吳子以車戰,遂霸中國;李靖偏箱鹿角,以
禽頡利。臣但未知一事,古人所謂兵車者,輕車也,五御折旋,利於便捷。今民間
輜車,重大椎樸,以牛挽之,日不能三十里,少蒙雨雪,則跬步不進,故世謂之太
平車,恐兵間不可用耳。」帝喜曰:「人言無及此者,朕當思之。」遂問蜀鹽事,
括對曰:「私井既容其撲賣,則不得無私易。一切實之,而運解鹽,使一齣官售,
此亦省刑罰、籠遺利之一端。然忠、萬、戎、瀘間,夷界小井尤多,不知遼鹽又何
如止絕?若更須列候加警,則恐得不償費。」帝頷之。明日,二事俱寢。執政喜,
謂括曰:「君有何術,立談而罷此二事?」括曰:「聖主可以理奪,不可以言爭。
若車可用,虜鹽可禁,括不敢以為非也。」括自太子中允擢知制誥才三月,至是察
訪河西路所陳凡三十一事,詔皆可之。
癸巳,集賢院學士宋敏求上編修《閤門儀注》。
九月,丁未,有司言:「供億錢穀多在浙西,計置及水利事盡在蘇、秀等,今
分為西路,必至闕事。」於是詔兩浙仍合為一路。
庚戌,遼主如東京,謁二儀、五鸞殿。
壬子,三司火,自巳至戌止,焚屋千八十楹,案牘殆盡。時元絳為三司使,宋
迪為判官,迪遣使煮藥失火。火熾,帝御西角樓以觀。知制誥章惇判軍器監,遽部
本監役兵往救,經由西角樓,帝顧問,左右以惇為對。明日,迪奪官,絳罷,以章
惇代之。詔諸路,熙寧五年文帳悉封上,防其因火為奸也。
癸丑,置三十七將,京畿七、河北十七、京東十、京西三,從蔡挺請也。
知大名府文彥博言:「河溢壞民田,多者六十村,戶至萬七千,少者九村,戶
至四千六百,願蠲租稅。」從之。又命都水詰官吏不以水災聞者。外都水監丞程昉
以憂死。
都水監丞劉璯言:「自開直河,閉魚肋,水勢增漲,行流湍急,漸塌河岸;而
許家港、清水鎮河極淺漫,幾於不流。雖二股深快,而薄泊以東,下至四界首,退
出之田,略無固護。設遇漫水出岸,牽回河頭,將覆成水患。宜候霜降水落,閉清
水鎮河,築縷河堤一道,以遏漲水,使大河復循故道。又退出良田數萬頃,俾民種
耕。而博州界堂邑等退背七埽,歲減修護之費,公私兩濟。」從之。
代北疆議逾時不決,遼復遣蕭禧來言。甲寅,詔樞密院議邊防。
癸亥,遼主祠木葉山。
冬,十月,丁卯,遼主駐藕絲澱。
壬申,遣中使賜韓琦、富弼、文彥博、曾公亮詔曰:「通好北敵,凡八十年,
近歲以來,生事彌甚。代北之地,素無定封,故造釁端,妄來理辨。比敕官吏同加
按行,雖圖籍甚明,而詭辭不服。今橫使復至,意在必得。敵情無厭,勢恐未已,
萬一不測,何以待之?古之大政,必諮故老,卿其具奏。」
琦奏言:「臣觀近年朝廷舉事,似不以大敵為恤。始為陛下謀者,必曰自祖宗
以來,因循苟且,治國之本,必先聚財積穀,募兵於農,則可鞭笞四夷,復唐故疆。
故散青苗錢,為免役法,置市易務,次第取錢。新制日下,更改無常,而監司督責,
以刻為明。今農怒於畎畝,商嘆於道路,長吏不安其職,陛下不盡知也。夫欲攘斥
四夷以興太平,而先使邦本困搖,眾心離怨,此則為陛下始謀者大誤也。臣今為陛
下計,宜遣報使,且言:‘向來興作,乃修備之常,豈有它意。疆土素定,悉如舊
境,不可持此造端,以墮累世之好。’可疑之形,如將官之類,因而罷去。益養民
愛力,選賢任能,疏遠奸諛,進用忠鯁,使天下悅服,邊備日充。若其果自敗盟,
則可一振威武,恢復故疆,攄累朝之宿憤矣。」
弼言:「朝廷諸邊用兵,遼所以先期求釁。不若委邊臣詰而嚴備之,來則御,
去則備;親征之謀,未可輕舉。且選人報聘。彼籍吾歲賜,方能立國,豈無慾安靜
之理!」
彥博言:「蕭禧之來,欲以北亭為界,緣慶曆西事未平之時,來求黃嵬之地,
容易與之。中國御戎,守信為上,必以誓書為證。若萌犯順之心,當預備邊,使戰
勝守固而已。」
公亮言:「嘉祐間,夏國妄認同家堡為界,延州牒問,遂圍大順,寇邊不已,
絕其歲賜,始求帖服。今待遼極包容矣,不使知懼,恐未易馴擾。控制之術,毋令
倒持。」
帝召劉忱、呂大忠與執政議之,將從其請。大忠曰:「彼遣一使來,即與地五
百里;若使魏王英弼來,盡索關南地,亦與之乎?」帝默然。忱與大忠堅執不與,
掃政知不可奪,乃罷忱還三司,許大忠終制。
丁丑,遼命有司頒行《史記》、《漢書》。
遼以知薊州事耶律庶箴善屬文,遷都林牙。庶箴上表,乞廣本國姓氏曰:「我
朝創業以來,法制修明,惟姓氏止分為二,耶律與蕭而已。始,太祖制契丹文字,
取諸部鄉里之名,續作一篇,著於卷末。臣請推廣之,使諸部各立姓氏,庶男女婚
媾,有合典禮。」遼主以舊制不可遽釐,不聽。
戊寅,詔浙西路提舉司出米賑常、潤州飢。
韓絳請選闢置司,以天下戶口、人丁、稅賦、場務、坑冶、河渡、房園之類,
租額、年課及一路錢穀出入之數,去其重複,歲比較增虧、廢置及羨餘、橫費,計
贏闕之處,使有無相通,而以任職能否為黜陟,則國計大綱可以省察。三司使章惇
亦以為言。庚辰,詔置三司會計司,以絳提舉。
範純仁自和州徙知邢州,未至,癸巳,詔加龍圖閣直學士,知慶州。純仁過闕,
入對,帝曰:「卿父在慶著威名,卿今繼之,可謂世職。卿隨侍既久,兵法必精,
邊事必熟。」純仁度必有以開邊之說誤帝者,對曰:「臣儒家,末嘗學兵法。先臣
守邊時,臣尚幼,不復記憶。且今日事勢,宜有不同。陛下使臣繕治城壘,愛養百
姓,臣策疲駑不敢辭。若使開拓封疆,侵攘邊境,非臣所長,願別擇才帥。」帝曰:
「卿才何所不能,顧不肯為朕悉心耳。」遂行。
十一月,戊午,高麗貢於遼。
己未,冬至,合祭天地於圜丘,以太祖配。
呂惠卿得君怙權,慮王安石復進,乃援郊祀赦例,薦安石為節度使。方進答刂,
帝察知其情,遽問曰:「安石去不以罪,何故用赦復官?」惠卿無以對。
十二月,丙寅,省熙、河、岷三州官百四十一員。
丁卯,文武官加恩。
以知熙州王韶為樞密副使。
辛巳,遼詔改明年元曰大康。大赦。
往時高麗入貢,皆自登州。是歲,遣其臣金良鑑來言,乞改塗由明州詣闕;從
之。
淯井、長寧夷十郡、八姓及武都夷皆內附。
遼生女直部節度使阿庫納卒。女直本女真,避遼興宗諱,改曰女直。其始祖曰
函普,函普生烏魯,烏魯生跋海,跋海生綏可,綏可生石魯,石魯生阿庫納,阿庫
納能役屬諸部。會遼五國佛寧部節度使巴哩美叛,遼將致討,阿庫納恐遼兵深入,
得其山川險易,或將圖之,乃告遼曰:「彼可計取也。若用兵,必先走險,非歲月
可平。」從之。阿庫納因襲而禽之以獻。遼主召見,燕賜加等,授生女真部節度使,
始有官屬,紀綱漸立矣,然不肯受印,系遼籍。其部內舊無鐵,鄰國有以甲冑往鬻
者,必厚價售之。得鐵既多,因以修弓矢,備器械,兵勢稍振,前後願附者眾。至
是五國穆延部舍音貝勒復叛遼,阿庫納伐之,舍音敗走。阿庫納將見邊將,自陳敗
舍音之功,行次拉林水,疾作而死。於是和里布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