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玄黓執徐九月,盡昭陽大荒落七月,凡十一月。
○仁宗體天法道極功全德神文聖武睿哲明孝皇帝皇祐四年(遼重熙二十一年)
九月,戊申,儂智高殺廣南鈐轄蔣偕於賀州太平場,莊宅副使何宗古、右侍禁
張達、三班奉職唐峴皆歿。
偕始受命討賊,馳驛十七日,至廣州城下,入城,數知州仲簡曰:「君留兵自
守,不襲賊,又縱部兵馘平民以幸賞,可斬也!」仲簡曰:「安有團練使欲斬侍從
官!」偕曰:「斬諸侯劍在吾手,何論侍從!」左右解之,乃止。及賊去廣州,楊
畋檄偕焚儲糧,退保韶州。軍次賀州,賊夜入其營,襲殺之。偕舉動輕肆,卒以此
敗。
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賈昌朝初除母喪,乙卯,召赴邇英閣講《乾卦》。
帝曰:「將相侍講,天下盛事。」昌朝稽首謝。尋命昌朝判許州,將行,詔講讀官
餞於資善堂。
丙辰,降廣南東、西路體量安撫經制賊盜楊畋知鄂州,同體量安撫經制賊盜曹
修為荊南都監,廣南東路鈐轄兼捉殺蠻賊蔣偕為潭州都監。
初,畋與修聞儂智高徙軍沙頭,將濟江,即命偕棄英州,焚儲糧,乃召內殿承
制丌贇、岑宗閔、閤門祗候開封王從政退保韶州,仍移文御史臺及諫院,故並責之。
時偕死已九日矣。
馬軍副都指揮使、耀州觀察使周美卒。駕臨奠,輟朝一日,贈忠武節度使,諡
忠毅。
自陝西用兵,美前後十餘戰,平族帳二百,焚寨二十四,招種落內附者十一族,
復故城堡甚眾。在軍中所得俸祿賞賜,多分其麾下,有餘悉以饗勞之,及卒,家無
餘資。
丁巳,命知桂州餘靖提舉廣南東路兵甲、經制賊盜。
己未,贈嶺南諸州死事者官有差,知封州曹覲為太常少卿,知康州趙師旦為光
祿少卿。始,師旦嘗知江山縣,斷治出於己,吏不能得民一錢,棄物道上,人無敢
取。及是喪過江山,江山人哭祭於路,數百里不絕,康州立廟祭之。及田瑜安撫廣
南,亦為覲立廟封州。
庚申,儂智高破昭州,知州柳應辰棄城走,廣西鈐轄王正倫與賊鬥於館門驛,
死之,閤門祗候王從政、三班奉職徐守一、借職文海皆被害。從政罵賊不絕口,至
以湯沃之,終不屈而死。
辛酉,以太常博士韓絳為右正言。帝面諭曰:「卿朕所選用,言事不宜沽激,
當存朝廷事體,務令可行,毋使朕為不聽諫者。」絳前使江南,所寬減財力、賑救
全活十數事;創為五則,以均衙役;斥陂湖利,奪其錮者予貧民;罷信州民運鹽,
趣發運司以時輸送;宣州守貪暴不法,收以付獄,州人相賀。使還稱旨,故有是命。
癸亥,詔:「外官有所陳事,並附遞聞朝廷,毋得申御史臺。」時州郡多以狀
申御史臺,欲其繳奏而行之。
楊畋、曹修經制蠻事,師久無功,改命孫沔及餘靖等,帝猶以為憂。或言儂智
高欲得邕、桂七州節度使即降,樞密副使梁適曰:「若爾,嶺外非朝廷有矣!」帝
問宰相龐籍,誰可將者,籍薦樞密副使狄青。青亦上表請行;翼日,入對,自言:
「臣起行伍,非戰伐無以報國,願得蕃落騎數百,益以禁兵,羈賊首至闕下。」帝
壯其言。庚午,改宣徽南院使、荊湖南、北路宣撫使、提舉廣南東、西路經制賊盜
事。初,欲用入內都知任守忠為青副,諫官李兌言唐以宦官觀軍容,致主將掣肘,
是不足法,遂罷守忠。
是月,遼主謁懷陵,追上嗣聖皇帝、天順皇帝尊諡,更諡彰德皇后曰靖安,諡
齊天皇后曰仁德。旋謁祖陵,增太福諡曰大聖大明神烈天皇帝,更諡貞烈皇后曰淳
欽,恭順皇帝曰章肅,後蕭氏曰和敬。
冬,十月,甲戌,殿中丞胡瑗落致仕,為光祿寺丞、國子監直講,同議大樂。
丙子,詔鄜延、環慶、涇原路擇蕃落廣銳軍曾經戰鬥者各五千人,仍逐路遣使
臣一員,押赴廣南行營,從狄青請也。青言:「賊便於乘高履險,步兵力不能抗,
故每戰必敗。願得西邊蕃落兵自從。」或謂南方非騎兵所宜,樞密使高若訥言:
「蕃落善射,耐艱苦,上下山如平地,當乘瘴未發時,疾馳破之,必勝之道也。」
青卒用騎兵破賊。
丁丑,儂智高入賓州,知州陳東美棄城。
戊寅,遼主駐中會川。
己卯,降空名宣頭、答刂子各一百道,錦襖子、金銀帶各二百,下狄青以備賞
軍功。
兵部郎中、天章閣待制仲簡,落職知筠州。
庚辰,狄青辭,置酒垂拱殿。青既行,帝謂輔臣曰:「青有威名,賊必畏其來,
左右使令,非親信者不可,雖飲食臥起,皆宜防竊發。」因馳使戒之。
辛巳,內降手詔付狄青:「應避賊在山林者,速招令復業。其乘賊勢為盜,但
非殺人,及賊所脅從能逃歸者,並釋其罪。已嘗刺面,令取字給公憑自便。若為人
所殺而冒稱賊首級,令識驗,給錢米周之。其被焚劫者,權免戶下差徑;見役,仍
寬與假,使營葺室居。凡城壁嘗經焚燬,若初無城及雖有城而不固,並加完築。器
甲朽敝不可用者,繕治之。」右正言韓絳,言青武人,不可獨任。帝以問龐籍,籍
曰:「青起行伍,若用文臣副之,必為所制,而號令不專,不如不遣。」乃詔廣南
將佐皆稟青節制,若孫沔、餘靖分路討擊,亦各聽沔等指揮。
甲申,儂智高復入邕州,知州宋克隆棄城。克隆承賊踐蹂之後,不營葺守備,
頗縱士卒下諸山寨,殺逃民,詐為獲盜,一級賞錢十千文,詐給親兵貼,以為嘗有
功。及智高再至,克隆無以御賊,遂遁去。
丁亥,夏主遣使如遼,乞弛邊備,防遼即遣蕭友括往諭之。
戊子,遼主如顯、懿二州。
庚寅,帝謂輔臣曰:「比日言政事得失者少,豈非言路壅塞所致乎!其下閤門、
通進銀臺司、登聞理檢院、進奏院,自今州縣奏請及臣僚表疏,毋得輒有阻留。」
甲午,詔:「比有軍卒邀車駕進狀而衛士失呵止者,其貸之。」帝初幸景靈宮,
既登輦,因戒衛士:「今歲天下舉人皆集京師,如有投訴者,勿呵止之。」及軍卒
進狀,衛士亦不之禁,有司欲論罪,帝具以其事語輔臣而貸之。
遼以南院大王潞王札拉為南院樞密使,進封越國王;遼興軍節度使蕭虛烈封鄭
王。
戊戌,遼主射虎於南撒葛柏。
十一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遼增諡文獻皇帝為文獻欽義皇帝,及諡二後曰端順,曰柔貞,復更諡世宗孝烈
皇后為懷節。丁未,增孝成皇帝諡曰孝成康靖皇帝,更諡聖神宣獻皇后為睿智。
先是以知制誥長社何中立知秦州,諫官、御史皆言中立非邊才;己酉,改知慶
州。中立奏曰:「臣不堪於秦,則不堪於慶矣,願守汝州。」不報。會戍卒有告大
校受贓者,中立曰:「是必挾它怨也。鞭告者,竄之。或謂:「貸奸可乎?」中立
曰:「部曲得持短長以制其上,則人不安矣。」
癸丑,以都官員外郎大名郭申錫為侍御史。申錫嘗知博州,戍兵出巡,有欲脅
聚為亂者,申錫戮一人,黥二人,乃定。奏至,帝謂執政曰:「申錫小闢,臨事如
此,豈易得也!」京東盜執濮州通判井淵,詔移申錫知濮州。至未閱月,兇黨悉獲。
戊午,詔免江西、湖南、廣南民供軍需者今年秋稅十之三。
庚申,賜故參知政事蔡齊墓次所建佛祠曰寶嚴。初,齊母張氏請賜,中書以為
無例;帝特賜之,因謂輔臣曰:「朕臨御以來,命參知政事多矣,其間忠純可紀者,
蔡齊、魯宗道、薛奎而已。宰臣如王曾、張知白,皆履行忠謹,雖時有小失,而終
無大過。李迪心亦忠樸,但言多輕發耳。」龐籍等對曰:「才難,自古然也。」帝
復曰:「朕記其大,不記其小,然皆近名臣也。」
諫官韓贄言:「發運使舊例雖嘗入奏,不聞逐次改官。乞今每歲更不許赴京奏
事,只差一人附奏年額足數。」詔:「發運使自今押米運至京城外,更不朝見。」
甲子,遼主次中會川。回鶻遣使貢名馬、文豹於遼。
丙寅,遼錄囚。
十二月,壬申朔,廣西鈐轄陳曙擊儂智高,兵敗於金城驛,東頭供奉官王承吉、
白州長史徐噩死之。曙素無威令,既與賊遇,士卒猶聚博營中,使承吉將宜州忠敢
兵五百為先鋒,倉卒披甲以前,遂致覆軍。
丁丑,以樞密直學士程戡為端明殿學士、知益州。
初,孟知祥據蜀,李順起為盜,歲皆在甲午。或言明年甲午,蜀且有變,帝謂
龐籍曰:「朕擇重臣鎮撫西南,莫如戡者。」遂再使守蜀。前守多以嫌不治城,戡
獨修築之。
戊子,知桂州餘靖言:「交趾累移文乞會兵討賊,而朝廷久未報。觀其要約甚
誠,縱未能滅賊,亦可使相離貳。」朝廷從其請。已而狄青奏:「李德政聲言將步
兵五萬、騎一千赴援,此非情實;且假兵於外以除內寇,非我利也。以一智高橫蹂
二廣,力不能討,乃假蠻夷兵。蠻夷貪得忘義,因而啟亂,何以御之?願罷交趾兵
勿用,且檄靖無通交趾使。」人鹹服青有遠略雲。
先是邇英閣講《尚書·無逸》。帝曰:「朕深知享國之君宜戒逸豫。」楊安國
言:「舊有《無逸圖》,請列屏間。」帝曰:「朕不欲坐席背聖人之言,當別書置
之左方。」因令丁度取《孝經》之《天子》、《孝治》、《聖治》、《廣要道》四
章對為右圖,命王洙書《無逸》,知制誥蔡襄書《孝經》,又命翰林學士承旨王拱
辰為二圖序,而襄書之。甲午,洙、襄皆以所書來上。
乙未,錄顏真卿後。
戊戌,遼以鄭王虛烈為北府宰相,以契丹行宮都部署耶律義先為特里袞,釋役
徒限年者。
庚子,諫官韓絳因對而言曰:「天下柄不下移,事當簡出睿斷。」帝曰:「朕
固不憚處分,所慮未中於理,故每欲先盡大臣之慮而後行之。」絳又言:「林獻可
遣其子取書抵臣,多斥中外大臣過失。臣不敢不以聞。」帝曰:「朕不欲留中,恐
開告訐之路。第持歸焚之。」
○仁宗體天法道極功全德神文聖武睿哲明孝皇帝皇祐五年(遼重熙二十二年)
春,正月,壬寅朔,御大慶殿受朝。
乙巳,遼主如混同江。
丁未,詔廣南西路轉運使移文止交趾助兵,從狄青之請也。青合孫沔、餘靖兵
自桂州次賓州。先是張忠、蔣偕皆輕敵取死,軍聲大沮。青戒諸將:「無得妄與賊
鬥,聽吾所為。」陳曙恐青獨有功,乘青未至,輒以步卒八千犯賊,潰於昆關,其
下殿直袁用等皆遁。青曰:「令之不齊,兵所以敗。」己酉晨,會諸將堂上,揖曙
起,並召用等三十二人,案所以敗亡狀,驅出軍門斬之,沔、靖相顧愕然。靖嘗迫
曙出戰,因離席而拜曰:「曙失律,亦靖節制之罪。」青曰:「舍人文臣,軍旅非
所任也。」諸將皆股慄。
詔:「廣南東、西、湖南、江西路新置轉運判官四員,蓋緣嶺表用兵,均漕輓
之勞,非久制也;候在任滿三年,具逐人勞績取旨,罷不復置。」
辛亥,觀文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尚書右丞丁度卒。是日旬休,駕臨奠,贈
吏部尚書,諡文簡。度性純質,左右無姬侍,常語諸子曰:「王旦為宰相十五年,
卒之日,子猶布衣。汝曹宜自力,吾不復有請也。」
丙辰,以廣南用兵,罷上元張燈。
丁巳,會靈觀火。道士飲酒殿廬,既醉而火發。居宇神像悉焚,獨三聖御容得
存,乃詔權奉安於景靈宮。諫官賈黯言:「天意所欲廢,當罷營繕,赦守衛罪,以
示儆懼修省之意。」
狄青既戮陳曙,乃案軍不動,更令調十日糧,眾莫測。賊覘者還,以為軍未即
進。翼日,遂進軍,青將前陣,孫沔將次陣,餘靖將後陣,以一晝夜絕昆關。時值
上元節,令大張燈燭,首夜宴將佐,次夜宴從軍官,三夜享軍校。首夜,樂飲徹曉。
次夜二鼓,青忽稱疾,暫起入內;久之,又諭沔主席行酒,少服藥乃出,數勸勞坐
客。至曉,各未敢退,忽有馳報者,雲「三鼓已奪昆關矣」。
初,賊諜知青宴樂,不為備。是夜,大風雨,青既度關,喜曰:「賊不知守此,
無能為矣。彼謂夜半風雨,吾不敢來也。」遂出歸仁鋪為陣。戊午,賊悉其眾列三
銳陣以拒官軍,執大盾、標槍,衣絳衣,望之如火。及戰,前軍稍卻,右將開封孫
節死之。賊氣銳甚,沔等懼失色。青起,自執白旗麾蕃落騎兵,張左右翼,出賊後
交擊,左者右,右者左,已而左者復左,右者復右,賊眾不知所為,大敗走。儂智
高復趨邕州。追奔五十里,捕斬二千二百級,其黨黃師宓、儂建中、智忠並偽官屬,
死者五十七人,生禽五百餘人。智高夜縱火燒城遁,由合江入大理國。遲明,青按
兵入城,獲金皇鉅萬,雜畜數千,招復老壯七千二百嘗為賊所俘脅者,慰遣使歸。
梟師宓等首於邕州城下,得屍五千三百四十一,築京觀城北隅。時有賊屍衣金龍衣,
眾以為智高已死,欲具奏,青曰:「安知非詐邪!寧失智高,不敢誣朝廷以貪功也。」
青始至邕州,會瘴霧昏塞,或謂賊毒水下流,士卒飲者多死,青甚憂之。一夕,
有泉湧寨下,汲之甘,眾遂以濟。智高自起至平,幾一年,暴踐一方,如行無人之
境,吏民不勝其毒。先是謠言「農家種,糴家收」,已而智高為青所破,果如其謠。
當戰于歸仁也,右班殿直張玉為先鋒,如京副使賈逵將左,西京左藏庫副使孫
節將右。既陣,青誓曰:「不待令而舉者斬!」及節搏賊死山下,逵私念:「所部
忠敢、澄海皆土兵,數困易衄,苟待令,必為賊所薄。且兵法,先據高者勝。」乃
引軍疾趨山立,立始定而賊至。逵擁眾而下,揮劍大呼,斷賊陣為二;玉以先鋒突
出陣前,而青指麾蕃落騎兵出賊後,賊遂大潰。逵乃詣帳下請罪,青拊逵背曰:
「違令而勝,權也,何罪之有!」
壬戌,以知定州韓琦為武康節度使、知幷州,徙判幷州李昭亮判成德軍,知成
德軍宋祁知宋州。琦至幷州,首罷昭亮所興不急之役。走馬承受廖浩然,怙中官勢,
既誣奏昭亮,所為益不法,琦奏還之,帝命鞭諸本省。
命知制誥王洙修纂地理書。
甲子,遣使撫問廣南將校,賜軍士緡錢。
二月,庚辰,遼主如春水。
癸未,以宣徽南院使、彰化節度使狄青為護國節度使、樞密副使,依前宣徽南
院使。
初,廣西捷書至,帝大喜,謂宰相龐籍曰:「青破賊,卿議之力也。」遂欲擢
青樞密使、同平章事。籍以為不可,力爭之,乃罷。
甲申,赦廣南。凡戰歿者,給彗櫝護送還家,無主者葬祭之。免賊所過州縣
田賦一年,死事科徭二年;貢舉人免解至禮部不預奏名者,亦以名聞。
乙酉,以孫沔、餘靖併為給事中,仍詔靖留屯邕州,經制餘黨,候處置畢,乃
還桂州。狄青嘗問沔何以破賊,沔曰:「使賊出上計,取其保聚,退守巢穴,當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