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酉,以兩川盜賊,徙封益元傑為吳王,領淮南、鎮江節度使。初,考功郎中
姚坦為益王府翊善,好直諫。王嘗作假山,所費甚廣。既成,召僚屬,置酒共觀之,
眾皆嘆美,坦獨俯首不視。王強使視之,坦曰:「但見血山耳,安得假山!」王驚
問其故,對曰:「坦在田舍時,見州縣督稅,里胥臨門,捕人父子兄弟,送縣鞭笞,
血流滿身。此假山皆民稅賦所為,非血山而何?」時帝亦為假山未成,有以坦言告
之,帝曰:「傷民如此,何用山為!」命亟毀之。
王每有過失,坦未嘗不盡言規正,宮中自王以下皆不喜。左右乃教王稱疾不朝,
帝日使醫視疾,逾月不瘳,帝甚憂之,召王乳母入宮問狀。乳母曰:「王本無疾,
徒以翊善姚坦檢束王起居,曾不得自便,王不樂,故成疾。」帝怒曰:「吾選端士
為王僚屬者,固欲輔王為善耳。今王不能用規諫,而又詐疾,欲使朕逐去正人以自
便。王年少,未知出此,必爾輩為之謀。」因命捽之後園,杖之數十。召坦,慰諭
之曰:「卿居王官,為群小所嫉,大為不易。卿但能如此,無患讒言,朕必不聽也。」
令諸路轉運司:「每歲部內諸州民租轉輸它郡者,通水運處當調官船,不通水
運處當計度支給,勿得煩民轉輸。」
帝謂宰臣曰:「倖門如鼠穴,何可盡塞!但去其甚者斯可矣。近來綱運之上,
篙工、楫師有少販鬻,但不妨公,一切不問,冀得官物至京無侵損耳。」呂蒙正對
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小人情偽,君子豈不知,以大度容之,則庶
事俱濟。」
三月,甲寅,詔王繼恩:「戒前軍所至,賊黨敢抗王師,即當誅殺;其偶被脅
從而能歸順者,並釋之,倍加安撫。」
高麗始用遼年號,丁巳,遣使告行正朔,乞還俘口。遼主許其贖還,遣崇祿卿
蕭述管、御史大夫李涴齎詔撫諭之。
大理評事陳舜封父隸教坊為伶官,坐事黥面流海島。舜封舉進士及第,任望江
主簿,轉運使言其通法律,宰相以補廷尉屬。因奏事,言辭捷給,舉止類倡優,帝
問誰之子,舜封自言其父。帝曰:「此真雜類,豈得任清望官!扒宰相不為國家澄
汰流品之所致也。」遂命改秩為殿直。
宋、亳民市硃江、淮間,未至,帝以時雨沾足,慮其耕稼失時;會太子中允武
允成獻踏犁,以人力運之,不用牛,帝亟令秘書丞陳堯叟等往宋州,依其製造成以
給民,民甚賴焉。
戊辰,復以國子學為國子監,改講書為直講,從判學李至請也。
趙保忠聞王師來討保吉,乃先攜其母及妻子、卒吏壁野外,上言已與保吉解仇,
貢馬五十匹,乞罷兵。帝怒,立遣中使命李繼隆移兵擊保忠。於是繼隆兵壓境,保
吉反圖保忠,夜襲之,保忠僅以身免,走還城中,資財器用,保吉悉奪之。初,保
忠遣其指揮使趙光嗣入貢,光嗣頗輸誠款,詔補供奉官,再遷禮賓副使,保忠動靜,
光嗣必以聞。及保忠陰結保吉,光嗣潛知之,因出家財,散士卒,誓以效順。保忠
既還,光嗣執之,幽於別所,丁丑,開門納我師。繼隆入夏州,擒保忠,檻車送闕
下,收穫牛羊鎧甲數十萬。保吉引眾遁去。裨將侯延廣等議誅保忠及出兵追保吉,
繼隆曰:「保忠几上肉耳,當請於天子。今保吉遠竄,千里窮磧,難於轉餉。宜養
威持重,未易輕舉地。」延廣等伏其言。
初,環州民與吐蕃相貿易,多欺奪之,或致鬥訟,官又弗直,故蕃情常怨。及
崇儀使柳開知州事,乃命一其物價,平其權量,擒民之欺奪者置於法,部族翕然向
化。是春,徙知邠州。時調民送軍儲環州,豈已再運,民皆蕩析產業,而轉運司復
督後運。民數千人入州署號訴,且曰:「力所不逮,願就死。」開亟移書轉運使曰:
「開近離環州,知其芻粟可支四年。今蠶農方作,再運半發,老幼疲弊,畜乘困竭,
奈何又苦之?如不罷,開即馳詣闕下,白於上前矣!」卒罷之。
夏,四月,壬午朔,詔:「應天下主吏,先逋欠官物,令元差官典及旁親人均
酌填納者,凡四十五萬貫、匹、斤、石,勿復理。自今守藏、掌庾、筦榷等虧欠官
物,止令主吏及監臨官均償之。」
癸未,以吏部侍郎兼秘書監李至、翰林學士張洎、史館修撰張佖、範杲同修國
史。先是帝語宰相曰:「太祖朝事,耳目相接,今實錄中頗有漏略,可集史官重撰。」
蘇易簡對曰:「近日委學士扈蒙修史,蒙性巽怯,逼於權勢,多所迴避,甚非直筆。」
帝曰:「史臣之職,固在善惡必書,無所隱耳。昔唐玄宗欲焚武后史,左右以為不
可,使後代聞之,足為鑑戒。」因言:「太祖受命之際,固非謀慮所及。昔曹操、
司馬仲達,皆數十年窺伺神器,先邀九錫,至於易世,方有傳禪之事。太祖盡力周
室,中外所知,及登大寶,非有意也。當時本末,史官所記,殊為闕然,宜令至等
別加綴緝。」故有是命。
甲申,帝聞趙保忠成擒,詔以趙光嗣為夏州團練使,高文岯為綏州團練使。削
保吉所賜姓名,復為李繼遷。初,保吉徙綏州民於平夏,文岯擊走之,以綏州內屬,
故有是命。
帝以夏州深在沙漠,本奸雄竊據之地,將墮其城,遷民於銀、綏間,因問宰相
夏州建置之始。呂蒙正等對曰:「昔赫連勃勃僭稱大夏,蒸土築城,號曰統萬,頗
與關右為患。若遂為毀,萬世之利也。」己酉,詔墮夏州故城,遷其民於綏、銀等,
分給官地,長吏倍加安撫。
李繼隆聞朝議欲墮夏州,遣其弟洛苑使繼和與監軍秦翰等人奏,以為朔方古鎮,
賊所窺覦之地,存之可依以破賊。並請於銀、夏兩州南界山中增置保戍以扼其衝,
且為內屬蕃部之蔽,而斷賊糧運。皆不報。
丙戌,史館修撰張佖言:「聖朝編年,謂之日曆,惟紀報狀,略敘敕文。至於
聖政嘉言,皇猷美事,群臣之忠邪善惡,庶務之沿革馳張,汗簡無聞,國經曷紀!
請置起居院,修左右史之職,以紀錄為起居注,與時政記逐月終送史館,以備修日
歷。」帝覽而嘉之,乃置起居院于禁中,命梁周翰掌起居郎事,李宗諤掌起居舍人
事。
辛卯,遼主如南京。
壬辰,遼以樞密直學士劉恕為南院樞密使。
丙申,以虢州團練使梁勖為鎮國行軍司馬。初,王化基治祖吉獄,詢其豪王姓
者,雲:「吾小民,見州將貧乏,相醵率為一日之壽,豈知其犯法哉!」悵嘆不已。
化基詰其前後郡守,王言:「三十年以來,唯梁都官不受一錢,餘無免者。」梁都
官,乃勖也,有文詞,太祖嘗欲令知制誥,為時宰所忌,遂止。化基因言於帝。時
勖已老病,不任吏事,特授華州行軍司馬,給郎中俸料。
丁酉,掌起居郎事梁周翰,請以所撰每月先進御後降付史館,從之。起居注進
御自周翰始。
帝嘗謂左右曰:「大凡帝王舉動,貴其自然。朕覽唐史,見太宗所為,蓋好虛
名者也。每為一事,必預張聲勢,然後行之,貴傳簡策,此豈自然乎!且史才甚難,
務摭實而去愛憎,乃為良史也。」
壬寅,王繼恩言破賊於研口寨,北過青強嶺,遂平劍州。先是陳、滑、蔡、潁、
郢、鄧、金、房州、信陽軍皆不禁酒,太平興國初,京西轉運使程能請榷之,所在
置官吏局署,歲計所獲利無幾,而主吏規其盈羨。又,酒多醨,簿不可飲,至課民
婚葬,量戶大小令酤。帝知其弊,戊申,下詔募民自釀,輸官錢減常課三之二,使
其易辦。民有應募者,檢視其資產,長吏及其大姓共保之,後課不登者,均償之。
己酉,王繼恩言破賊五千眾於柳池驛,峽路行營言賊三千眾攻廣安軍,擊走之。
五月,甲寅,王繼恩言克綿州;又言內殿崇班曹習分兵自葭萌趨老溪,破賊萬餘眾,
遂克閬州;又言巡檢使胡正遠率兵破賊,克巴州。
於巳,王繼恩至成都,引師攻其城,即拔之,破賊十餘萬,斬首三萬,擒賊帥
李順。
王師之討李繼遷也,府州觀察使折御卿以所部兵來助。趙保忠既擒,御卿又言
銀、夏等州蕃、漢戶八千帳族悉歸附,錄其馬牛羊萬計。戊午,授御卿永安節度使,
賞其功也。
丙寅,趙保忠至自夏州,白衫紗帽,待罪崇政殿庭。帝詰責數四,保忠但頓首
稱死罪;詔釋之,賜冠帶器幣,令還第聽命,仍勞賜其母。丁卯,以保忠為右千牛
衛上將軍,封宥罪侯。
己巳,以右諫議大夫張雍為給事中,仍知梓州;都巡檢、內殿崇班盧斌為西京
作坊使,領成州刺史;通判、將作監丞趙賀為太子中舍,監軍、供奉官辛規為內殿
崇班,節度掌書記施謂為節度判官,節度推官陳世卿為掌書記,榷鹽院判官謝濤為
觀察推官;皆賞勞也。
雍初聞李順亂西川,即謀為城守計,訓練城中兵,又募強勇共四千餘,令官屬
分主之,輦綿州金帛以實帑藏,銷銅鐘為箭鏑,伐木為竿,紉布為索,守械悉備,
遣官請兵於朝。既而斌以十州之眾援成都,弗克而還,雍即委以監護之任。子城先
為江水所毀,斌諭民掘塹,深丈,引河水注之以環城。
李順遣其黨相貴帥眾二十萬來攻,斌遂突出與賊戰,賊大設梯衝,夜攻城,雍
命發機石碎之,火箭雜下,賊稍卻。復治攻具於城西北隅,雍紿曰:「軍士趣治裝,
吾將開東門擊賊。」陽遣步騎五百臨東門。賊升牛頭山瞰城中見之,謂雍必出,乃
設伏于山之東隅以待。雍即召敢死士百輩,縋而下,焚其攻具殆盡。一日,北風晝
晦,賊乘風縱火,急攻北門,雍與斌等領兵據門,立矢石間,固守不動,賊不能進。
世卿素善射,當城一面,親中數百人。賊浸盛,同幕者皆謀自全,世卿正色謂曰:
「食君祿,當委身報國,奈何欲避難為它圖邪!」亟曰雍曰:「此輩皆怯懦,存之
適足惑眾,不若遣出求援。」雍從其言。
時賊圍城凡八十餘日,會王繼恩遣內殿崇班石知容分數千兵來救,賊始潰去。
斌出兵追擊之,降者二萬餘,又破賊數萬眾,解閬州圍,斬三千人,平蓬州。
於是雍使謂馳騎入奏,帝手詔褒美,自雍以下悉加賞,雍,德州人;世卿,南
劍人。
以少府少監雷有終為諫議大夫,知成都府。有終由峽路入蜀,調發兵食,規畫
戎事,皆有節制。師行至峽中,遇盜,格鬥,且行且戰。進至廣安軍,賊眾奄至,
鼓譟舉火;士伍恐懼,有終安坐櫛發,神氣自若。賊既合圍,有終引奇兵出其後擊
之,賊驚擾,赴水火死者無算。
王繼恩之克劍州也,西京作坊使馬知節實為先鋒,繼恩嫉其不附己,遣守彭州,
配以羸兵三百,州之舊卒悉召還成都。賊十萬眾攻城,知節率兵力敵,逮暮,退守
州廨,慨然嘆曰:「死賊手,非壯夫也!」即橫槊潰圍而出,休於郊外。黎明,救
兵至,復鼓譟以入,賊眾敗去。帝聞而嘉之曰:「賊盛兵少,知節不易當也。」授
益州鈐轄。
時繼恩雖拔成都,郭門十里外,猶為賊黨所據,偽帥張餘,復嘯聚萬餘眾,攻
陷嘉、戎、瀘、渝、涪、忠、萬、開八州,開州監軍江寧秦傳序死之。初,賊眾奄
至,傳序督士卒晝夜拒戰。嬰城既久,長吏皆奔竄投賊,傳序謂士卒曰:「盡死節
以守郡城,吾之職也,安可苟免乎!」城中乏食,傳序盡出囊橐服玩,市酒肉,犒
士卒而勉之,眾皆感泣力戰。既而賊勢日盛,傳序為蠟丸帛書,遣人間道上言:
「臣盡死力戰,誓不降賊。」城既壞,傳序投火死。賊乘勢攻夔州,列陣西津口,
矢石如雨。先是帝遣如京使白繼贇為峽路都大巡檢,統精卒數千人晨夜兼行,助討
遺寇。是月,庚午,繼贇入夔州,出賊不意,與巡檢使解守容腹背夾擊之,賊眾大
敗,斬首二萬餘級,流骸塞川而下,水為之赤。
辛未,降成都府為益州。
壬申,右僕射李昉以司空致仕。大朝會,令綴宰相班;歲時賜予不絕;每遊宴,
多召之。
丙子,磔李順黨八人於鳳翔市。
六月,壬午朔,白繼贇等捷書聞,帝降詔嘉獎。
秦傳序家寄荊、湘間,其子奭溯峽求其父屍,比至夔州,船覆而死,鹹謂父死
於忠,子亡於孝。奏至,帝嗟惻久之,錄傳序次子煦為殿直,以錢十萬賜其家。
辛卯,詔赦李順脅從詿誤。
賊攻施州,指揮使黃希遜擊走之。
戊戌,峽西行營破賊於廣安軍,又破賊張罕二萬眾於嘉陵江口,又破於合州西
方溪,俘斬甚眾。
戊申,以待衛步軍都指揮使高瓊為鎮州都部署。
賊攻陵州,知州張旦招集民丁大破之,斬首五千餘級。
庚戌,高麗國王治以遼師侵掠其境,遣使來乞師。帝以北邊甫寧,不可輕動幹
戈,厚禮其使而歸之,仍優詔答治。自是高麗朝貢遂絕。
是日,遼行《大明曆》,可汗州刺史賈俊所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