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陽大荒落十月,盡閼逢敦牂六月,凡九月。
○太宗至仁應道神功聖德睿烈大明廣孝皇帝淳化四年(遼統和十一年。癸巳,
九九三年)
冬,十月,甲申朔,遼主如蒲瑰坂。
庚申,尚書左丞張齊賢出知定州。齊賢自言:「母孫氏年八十五,抱羸疾,不
願離左右。」帝許之。齊賢在相位時,母入謁禁中,帝嘆其壽考有令子,多賜手詔
存問,別加錫與,搢紳以為榮。齊賢尋遭母喪,水漿不入口者七日。自是日啖粥一
器,終喪止食脫粟飯。
先是大名府豪民有峙芻茭者,將圖厚利,誘姦人潛穴河堤,歲仍決溢,知府事
趙昌言識其故,一日,堤吏告急,昌言命徑取豪家廥積以給用。由是無敢為奸利者。
屬河決澶州,西北流入御河,漲溢浸府城。昌言率卒負土填之,數不及千,乃
索禁旅佐其役。或偃蹇不進,昌言怒曰:「府城將墊,人民且溺,汝輩食厚祿,欲
坐觀邪?敢不從命者斬!」眾股慄趨事,不浹辰而城完。帝聞而嘉之,壬戌,降璽
書獎諭。
詔罷諸路提點刑獄司,歸其事於轉運司。
詔審官院:「自今京朝官未歷州縣者,不得任知州、通判。」從蘇易簡請也。
庚午,從判三司魏羽言,始分天下州縣為十道,曰河南,河東,關西,劍南,
淮南,江南東、西,兩浙東、西,廣南。以京東為左計,京西為右計。魏羽為左計
使,董儼為右計使,中分十道以隸,而各道則署判官以領其事。
辛未,右僕射、平章事李昉,給事中、參知政事賈黃中、李沆,左諫議大夫、
同知樞密院事溫仲舒,並罷守本官。翰林學士張洎草制,言:「昉任在燮調,陰陽
乖戾,宜加黜削以儆具臣。」帝不從,制詞仍以「久壅化源,深辜物望」責之。
是日,以吏部尚書呂蒙正守本官、平章事。蒙正初為相時,金部員外郎張紳知
蔡州,坐贓免,或言於帝曰:「紳,洛中豪家,安肯求賕!乃蒙正未第時丐索於紳
不能如意,致其罪耳。」帝即命復紳官,蒙正終不自辨。未幾罷相,會考課院得紳
舊事實狀,乃黜之。於是蒙正復為相,帝謂曰:「張紳果實犯贓。」蒙正亦不謝。
以翰林學士承旨蘇易簡為給事中、參知政事。易簡外若坦率,中有城府。由知
制誥為學士,年未滿三十,在翰林八年,寵遇絕倫,或一日至三召見。李沆後入,
在易簡下。及沆參政,乃以易簡為承旨,錫賚與參政等。帝意欲遵舊制,且俟稔其
名望,乃正臺席。而易簡以親老,急於進用,因召見,亟言時政闕失;沆等罷,即
命易簡代之。易簡母薛氏,嘗入禁中,賜寇帔,命坐,問:「何以教子?」對曰:
「幼則束以禮讓,長則訓以詩書。」帝顧左右曰:’今之孟母也。」是日,又以樞
密都承旨趙鎔、直學士向敏中並同知樞密院事。鎔等入對,帝曰:「昉、黃中等以
循默守位,故罷。卿等宜各戮力以副超擢。」
壬申,以左諫議大夫寇準出知青州,帝顧準厚,既行,念之,常不樂,語左右
曰:「寇準在青州樂否?」對曰:「準得善籓,當以為樂也。」數日,輒復問,左
右對如初。其後有揣帝復召用準者,因對曰:「陛下思準不少忘,聞準日置酒縱飲,
未知亦念陛下否?」帝默然。
丁丑,以知大名府趙昌言為給事中、參知政事,命乘疾置以入,即赴中書視事。
時京城連雨,昌言請出廄馬分佈外郡就秣。言事者或以盛秋備邊,馬不可闕,昌言
曰:「塞下積水瀰漫,必無南牧之患。」乃從其議。
虞部員外郎、知制誥王旦,趙昌言婿也。昌言既參政,旦以官屬當避嫌,引唐
獨孤鬱、權德輿故事辭職。癸未,命為禮部郎中、集賢院修撰;及昌言罷,乃復令
知制浩。
翰林學士張洎知吏部選事,嘗引對選人,帝顧之,謂近臣曰:「張洎富有辭藻,
至今尚苦心讀書,江東士人中之冠也。然搢紳當以德行為先,苟空恃文學,亦無所
取。」呂蒙正曰:「裴行儉不取王、楊、盧、駱,正為其無德耳。」
京畿民有擊登聞鼓訴失豭豚者,詔令賜千錢償其直,因語宰相曰:「細事亦為
聽決,大可笑也。然推此心以臨天下,可以無冤民。」
閏月,己亥,帝謂輔臣曰:「朕聞孟昶在蜀,亦躬親國政。然於刑獄優遊不斷,
每有大辟,罪人臨刑,必令人偵伺其言,一言稱屈,即移司覆勘,至有三五年間不
決者,以為夏禹泣辜,竊效之,而不明古聖之旨,蓋大禹自悲不及堯、舜,致人死
法,所以下車而泣。今犯罪之人,苟情理難恕者,朕固不容也。」參知政事蘇易簡、
趙昌言對曰:「臣等聞李煜有國之日亦如此,每夏則與罪人張紗廚以御蚊蚋,冬則
給與衾被,恣其安瞑。如犯大辟者,仍令術士燃燈以卜之,苟數日間燈不滅者,必
移司勘劾,恐其冤枉。至有冬月罪人戀其溫燠而不願疏放者。」帝笑曰:「庸闇如
此,不亡何待!」
己酉,置三司總計度使,以陳恕為之;凡議論計度,並令恕參預。恕以官司各
建,政令互出,難以經久,極言其非便,帝不聽。
周太后符氏卒。
轉運副使鄭仁寶議禁鹽池,用困趙保吉,保吉遂率邊人四十二族寇環州,邊將
多為所敗。
十一月,甲寅朔,日南至,御朝元殿受朝。帝孜孜為治,每旦,御長春殿受朝,
聽政罷,即御崇政殿決事,比至日中,尚未御食。己未,金部員外郎謝泌,請自今
前殿聽政華,且進食,然後御便殿決事,不報。既而謂宰相曰:「文王自朝至於日
中昃,不遑暇食,此自有故事。然泌此奏,亦臣子愛君之忠也。」又嘗謂左右曰:
「寸陰可惜。苟終日為善,百年之內,亦無幾耳,可不勉乎?」
呂蒙正入對,論及征伐,帝曰:「朕比來用師,蓋為民除暴;苟好功黷武,則
天下之民朁滅盡矣。」蒙正對曰:「前代徵遼,人不堪命,隋煬帝全軍陷沒,唐
太宗身先士卒,終無所濟。蓋治國之道,在內修政事,則遠人來歸。」帝然之。
武寧節度使曹彬來朝。丁卯,宴長春殿以勞之,詔翰林學士錢若水、樞密直學
士張訁永並赴宴,從蘇易簡之請,復舊制也。易簡數舉翰林中故事,前為承旨時,
帝待若賓友;及參大政,每見帝不復有款接之意,但正色責吏事而已,易簡乃悔其
求進之速。
癸酉,罷隴州所獻白鷹。
先是緣江多盜,詔以內殿崇班楊允恭督江南水運,因捕寇黨。行及臨江軍,擇
驍卒,拏輕舟,伺下江賊所止。夜,發軍出城,三鼓,遇賊百餘,拒敵久之,悉梟
其首。又趨通州境上躡海賊,賊系眾舟,張幕,發勁弩短包,允恭兵刃所向,多
為幕所縈。包中允恭左肩,流血及袖,容色彌壯,徐遣善泅者以繩連鐵鉤散擲之,
壞其幕,士卒爭進,賊赴水死者大半,擒數百人。自是江路無剽掠之患。以功轉洛
苑副使,管句江、淮、兩浙都大發運,擘劃茶鹽捕賊事,賜紫袍金帶,錢五十萬。
先是三路轉運使各領其職,或廩庾多積,而軍士舟楫不給,雖以官錢僱丁男挽舟,
而土人憚其役,以是歲上供米不過三百萬。允恭盡籍三路舟卒與所運物數,令諸州
擇牙吏悉集,允恭乃辨數授之,江、浙所運,止於淮、泗,由淮、泗輸京師。行之
一歲,上供者六百萬。
十二月,戊申,西川都巡檢使張玘,與王小波戰於江源縣。玘射中小波額,既
而玘為小波所殺,小波亦病創死,眾推其黨李順為帥。初,小波之黨止百人,州縣
失於備禦,所在盜賊爭附之。張玘之死也,其麾下兵四百餘人奔歸西川,轉運使樊
知古不受,縱使亡去,賊勢由是日盛,眾至數萬,攻陷蜀、邛諸州,殺官吏無數。
是歲,遼放進士石熙載等二人。
○太宗至仁應道神功聖德睿烈大明廣孝皇帝淳化五年(遼統和十二年。甲午,
九九四年)
春,正月,癸丑朔,遼漷陰鎮水,漂溺三十餘村。遼主命疏舊渠;甲寅,蠲行
在五十里內租;戊午,免宜州賦調。
戊辰,上元節,帝御樓賜從臣宴,語宰相呂蒙正曰:「晉、漢兵亂,生靈凋喪
殆盡,當時謂無復太平之日矣。朕躬覽庶政,萬事精理,每念上天之貺,致此繁盛,
乃知理亂在人。」蒙正避席曰:「乘輿所在,士庶走集,故繁盛如此。臣嘗見都城
外不數里,飢寒而死者甚眾,未必盡然。願陛下視近以及遠,蒼生之幸也。」帝變
色不言,蒙正侃然復位,同列鹹多其伉直。
帝嘗諭中書選人使朔方,蒙正退,以名上,帝不許。它日,三問,三以其人對,
帝怒,投其書於地曰:「何太執邪!」蒙正徐對曰:「臣非執,蓋陛下未諒耳。」
因固稱:「其人可使,餘人不及,臣不欲用媚道妄隨人主意以害國事。」同列皆惕
息不敢動,蒙正搢笏俛而拾其書,徐懷之而下。帝退,謂左右曰:「是翁氣量我不
如。」卒用蒙正所選。覆命,大稱旨,帝於是益知蒙正能任人。
初,右諫議大夫許驤知成都府,及還,言於帝曰:「蜀土雖安,其民浮窳易擾,
願謹擇忠厚者為長吏,使鎮撫之。」時東上閤門使吳元載實代驤為成都,元載頗尚
苛察,民有犯法者,雖細罪不能容,又禁民遊宴行樂,人用胥怨。王小波起為盜,
元載不能捕滅。於是李順構亂,東上閤門使郭載受命知成都,行至梓州,有日者潛
告載曰:「成都必陷,公往亦當受禍,少留數日則可免。」載怒曰:「天子詔吾領
方面,阽危之際,豈敢遷延!」遂行。先是李順引眾攻成都,燒西郭門,不利,去
攻漢州、彭州,連陷之。載既入城,賊攻愈急。己巳,城陷,載與轉運使樊知古斬
關而出,帥餘眾奔梓州。
李順入據成都,僭號大蜀王,改元曰應運,遣兵四出侵掠,北抵劍關,南距巫
峽,郡邑皆被其害。
寬饑民罪,從蔡州知州張榮等請也。凡因飢持杖劫人家藏粟,止誅為首者,餘
悉以減死論。
靈州及通遠軍,皆言趙保吉攻圍諸堡寨,侵掠居民;帝聞之,大怒,決意討之。
癸酉,命馬步軍都指揮使李繼隆為河西兵馬都部署,尚食使尹繼倫為都監,以討保
吉。
甲戌,帝始聞李順攻劫劍南諸州,命昭宣使、河州團練使王繼恩為西川招安使,
率兵討之,軍事委繼恩制置,不從中覆。
吏部尚書宋琪上書言邊事曰:「臣頃任延州節度判官,經涉五年,邊境之事帳,
熟於聞聽。大約党項,吐蕃風俗相類,其賬族有生熟戶,接連漢界,入州城者謂之
熟戶,居深山僻遠者謂之生戶。我師如入夏州之境,宜先招到接界熟戶,使為鄉異。
其強壯有為者,令去官軍三五十里踏白先行,而步卒多持弓弩槍釒屈隨之。以三二
千人登山偵邏,俟見坦途寧靜,可傳號勾馬,遵路而行,我皆嚴備,保無虞也。黨
項號為小蕃,非是勍敵,誠如雞肋,若得出山布陳,止勞一戰,便可蕩除。深入則
饋運艱難,窮追則窟穴幽邃。莫若緣邊州鎮,分屯重兵,俟其入界侵漁,方可隨時
掩擊,非惟養勇,亦足安邊矣。又,臣曾受任西川數年,經歷江山,備見形勝要害。
利州最是咽喉之地,西過桔柏江,去劍門百里,東南去閬州水陸二百餘裡,西北通
白水、清州,是龍州入川大路,鄧艾於此破蜀。其外三泉、西縣、興、鳳等州,並
為要衝。請選有武略重臣鎮守之。」奏入,帝密寫其奏,令李繼隆、王繼恩擇利而
行。
左正言、直昭文館王禹偁言:「臣淳化二年任商州團練副使之日,故團練使翟
守素兩曾夏州駐泊,守素與臣同看報狀,見李繼遷進奉事,因謂臣曰:‘此賊未是
由衷,必恐終懷反側。’又言:‘繼遷曾被左右暗箭射之,面上創痕尚存。’臣自
聞此語,貯於心,以為此賊不必力除,自可計取。語曰:‘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伏望曉諭蕃戎及部下逼脅之徒,邊上驍雄之士,多署賞賜,高與官資,使左右生心,
蕃戎併力,繼遷身首不梟即擒。恐小蕃力所不加,則少以官軍應接,何必苦煩睿略,
多舉王師!且自陝以西,歲非大稔,加之餽餉,轉恐凋殘。河北雖是豐登,須修邊
備。況此賊通連北敵,朝廷具知,周亞夫所謂擊東南而備西北,正在此時也。不可
忽茲小豎,弗顧遠圖。」
遼霸州民李在宥,年百三十有三,賜束帛、錦袍、銀帶,月給羊酒,仍復其家。
辛巳,詔除兩京諸州淳化三年逋負。
二月,甲申朔,帝始聞成都陷,召宰相謂曰:「豈料賊勢猖熾如此,忍令隴、
蜀之民陷於塗炭!朕當部分軍馬,旦夕討平之。」遂命少府少監雷有終、監察御史
裴莊併為峽路隨軍轉運使,工部郎中劉錫、職方員外郎周渭為峽路西至西川隨軍轉
運使,馬步軍都軍頭王杲帥兵趨劍門,崇儀使尹元帥兵由峽路以進,並受招安使王
繼恩節度。或言莊蜀人,不宜復遣入蜀,帝益倚信之。
李順分遣數千眾北攻劍門,劍門疲兵才數百,都監開封上官正奮厲士卒,出御
之。會成都監軍宿翰領麾下投劍門,適與正兵合,遂迎擊賊眾,大破之,斬馘幾盡;
餘三百人奔還成都,順怒其驚眾,悉命斬於東門外。初,朝廷深以棧路為憂,正等
力戰破賊,自是閣道無壅。甲辰,以正為劍州刺史,充劍門兵馬部署,翰為昭州刺
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