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閼逢yan茂九月,盡柔兆困敦十一月,凡二年有奇。
○太祖啟運立極英武睿文神德聖功至明大孝皇帝開寶七年(遼保寧六年)
九月,癸亥,命潁州團練使曹翰領兵先赴荊南,丙寅,覆命宣徽南院使曹彬、
侍衛馬軍都虞候洛陽李漢瓊、判四方館事田欽祚同領兵繼之。帝已分遣諸將,而未
有出師之名,欲先遣使召李煜入朝,擇群臣可遣者,以左拾遺、知制誥開封李穆使
江南。穆至,諭旨,國主將從之,光政使、門下侍郎陳喬曰:「臣與陛下同受元宗
顧命,今往,必見留,其若社稷何!臣雖死,無以見元宗於九泉矣!」張洎亦勸國
主無入朝,國主遂稱疾固辭,且言:「謹事大國者,蓋望全濟之恩。今若此,有死
而已。」穆曰:「朝與否,國主自處之。然朝廷兵甲精銳,物力雄富,恐不易當其
鋒,宜孰計之,無貽後悔!」使還,具言其狀,帝以為所諭要切,江南亦謂穆言不
欺。是日,又命山南東道節度使潘美、侍衛步軍都虞候劉遇、東上閤門使梁迥等同
領兵赴荊南。
冬,十月,乙亥朔,遼主還上京。
甲申,帝幸迎春苑,登汴堤,發戰艦東下;丙戌,幸東水門,發戰棹東下。
江南國主復遣其弟江國公從鎰、水部郎中龔慎修重幣入貢,且買宴,帝皆留之,
不報。
曹彬與諸將入辭,帝謂彬曰:「南方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務廣威
信,使自歸順,不須急擊也。」且以匣劍授彬曰:「副將而下,不用命者斬之。」
潘美等皆失色。自王全斌平蜀多殺人,帝每恨之,彬性仁厚,故專任焉。
丁酉,以吳越王俶為升州東南面行營招撫制置使,仍賜戰馬二百匹,遣客省使
丁德裕以禁兵步騎千人為俶前鋒,且監其軍。
乙亥,曹彬等自蘄陽過江,破峽口寨,殺守卒八百人,生擒二百七十人,獲池
州牙校王仁震、王宴、錢興等三人。
甲辰,以曹彬為升州西南面行營馬步軍戰棹都部署,潘美為都監,曹翰為先鋒
都指揮使。初,宋師直趨池州,緣江屯戍皆謂每歲朝廷所遣巡兵,皆閉壁自守,遣
使奉牛酒來犒師;尋覺異於它日,池州守將戈彥遂棄城走。閏月,己酉,曹彬等入
池州。
先是帝遣八作使郝守濬率丁匠自荊南以大艦載巨竹絙,並下朗州所造黃黑龍船
於採石磯,跨江為浮梁,先試於石牌口。既成,命前汝州防禦使靈丘陸萬友往守之。
丁巳,曹彬等及江南兵戰於銅陵,敗之,獲戰艦二百餘艘,生擒八百餘人。
庚申,知制誥、史館修撰扈蒙上言:「昔唐文宗每開延英召大臣論事,必命起
居郎、舍人執筆螭坳以紀時政,故《文宗實錄》最為詳備。至後唐明宗,亦命端明
殿學士及樞密直學士輪修《日曆》送史館。近朝以來,此事都廢,每季雖有內殿
《日曆》,樞密院錄送史館,然所記者,不過臣下對見辭謝而已,帝王言動,莫得
而書。緣宰相以漏洩為虞,無因肯說;史官以疏遠自隔,何由得聞!望自今,凡有
裁製之事,優恤之恩,發自宸衷,可書簡策者,並委宰臣及參知政事每月輪知抄錄,
以備史官撰集。」詔從之,命盧多遜專其職。
壬戌,曹彬等至當塗,雄遠軍判官婺源魏羽以城降宋。宋師先拔蕪湖,又克當
塗,遂屯採石磯。
甲子,監修國史薛居正等上所修《五代史》百五十卷。明日,帝謂宰相曰:
「昨觀新史,見梁太祖暴亂醜穢之跡乃至如此,宜其旋被賊虐也。」
丁卯,曹彬等敗江南二萬餘眾於採石,生擒馬步軍副部署楊收、兵馬都監孫震
等,又獲戰馬三百餘匹。初,江南無戰馬,朝廷每歲賜百匹,至是驅為先鋒以拒宋
師。既獲之,驗其印記,皆朝廷所賜者。
十一月,癸未,選泰寧節度使李從善麾下及江南水軍凡一千三百餘人為禁旋,
號曰歸聖。
詔移石牌鎮浮梁於採石飢,繫纜三日而成,不差尺寸,大兵過之,如履平地。
初為浮梁,國主聞之,以語張洎,洎對曰:「載籍以來,無有此事,此必不成。」
國主曰:「吾亦謂此兒戲耳。」於是遣鎮海節度使鄭彥華督水軍萬人,天德都虞候
杜真領步軍萬人,同御宋師。將行,國主戒之曰:「兩軍水陸相濟,無不捷矣。」
戊子,吳越王俶遣使修貢,謝招撫制置之命也。並上江南國主所遺書,其略雲:
「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君!明天子一旦易地酬勳,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遼沙門昭敏,左道惑人,遼主寵之,以為三京諸道僧尼都總管,加兼侍中。
己丑,知漢陽軍李恕敗江南鄂州水軍三千餘人,獲戰艦四十餘艘。
甲午,曹彬等敗江南兵於新寨,獲戰艦三十艘。鄭彥華、杜真與宋師遇,真以
所部先戰,彥華擁兵不救,真眾大敗。
遼涿州刺史耶律琮致書於權知雄州孫全興,其略雲:「兩朝初無纖隙,若交馳
一介之使,顯布二君之心,用息疲民,長為鄰國,不亦休哉!」辛丑,全興以琮書
來上,帝命全興答書,許修好。
十二月,金陵始戒嚴,下令去開寶之號,公私記籍但稱甲戌歲。益募民為兵,
民以財及粟獻者官爵之。
丁未,漢陽兵馬監押寧光祚敗鄂州水軍於江北岸。
吳越王俶率兵圍常州。
己酉,曹彬敗江南軍於白鷺洲。
癸亥,吳越兵拔利城寨。
丙寅,曹彬等破江南兵於新林港口。
庚午,北漢攻晉州,守臣武守琦敗之於洪洞。
辛未,吳越王俶敗江南兵於常州北境。
○太祖啟運立極英武睿文神德聖功至明大孝皇帝開寶八年(遼保寧七年)
春,正月,丙子,權知池州樊若水敗江南兵四千人於州界。
壬寅,遼望祀木葉山。
初,曹彬等師未出,帝命王明為黃州刺史,密授方略。明既視事,亟修葺城壘,
訓練士卒。至是以明為池州至嶽州江路巡檢戰棹都部署。辛巳,明遣兵馬都監武守
謙等渡江,敗江南兵於武昌,拔樊山寨。
是日,行營左廂戰棹都監田欽祚敗江南兵於溧水。江南都統李雄謂諸子曰:
「吾必死於國難,爾曹勉之!」父子八人皆沒於陣。
乙酉,帝御長春殿,謂宰相曰:「古之為君者,鮮能無過,朕常夙夜畏懼,防
非窒慾,庶幾以德化人之義。如唐太宗受人諫疏,直詆其失,曾不愧恥;豈若不為
之,而使天下無間言哉!為臣者或不終名節,陷於不義,蓋忠信之薄而獲福亦鮮,
斯可戒矣。」
庚寅,曹彬等進攻金陵,行營馬軍都指揮使李漢瓊率所部渡淮南,取鉅艦,實
以葭葦,順風縱火,攻其水寨,拔之。初次秦淮,江南兵水陸十餘萬,背城而陣,
時舟楫未具,潘美率所部先濟,大兵隨之,江南兵大敗。江南復出兵,將溯流奪採
石浮梁,美旋擊破之。
癸巳,命京西轉運使李符益調荊湖軍食赴金陵城下。
二月,權知潭州硃洞遣兵馬都監石曦敗江南兵於袁州西界。
癸丑,曹彬等敗江南兵於白鷺洲,乙卯,拔升州關城,守陴者皆遁入其城內。
癸亥,北漢遣雁門節度使劉繼文貢方物於遼。
甲子,知揚州侯陟敗江南兵於宣化鎮。
丙寅,遼以青牛、白馬祭天地。
丁卯,以知制誥王祐權知貢舉,知制誥扈蒙、左補闕梁周翰、秘書丞雷德驤並
權同知貢舉。權同知貢舉始此。
戊辰,帝御講武殿,覆試王祐等所奏合格舉人王式等,因語之曰:「曏者登科
名級,多為勢家所取,塞孤貧之路。今朕躬親臨試,以可否進退,盡幫前弊矣。」
式等皆頓首謝。於是內出詩題試之,得進士王嗣宗以下三十人,諸科紀自成等三十
四人。嗣宗,汾州人也。江南進士林松、雷說,試不中格,以其間道來歸,並賜
《三傳》出身。
是月,江南知貢舉、戶部員外郎伍喬放進士張確等三十人。自保大十年開貢舉,
訖於是歲,凡十七榜。
三月,尚食供膳,有蝨緣食器旁,帝性寬仁多恕,謂左右曰:「勿令掌膳者知。」
帝嘗讀《堯典》,嘆曰:「堯、舜之世,四凶之罪,止從投竄,何近代憲綱之密邪!」
蓋有意於措刑也。故自二年至今,詔所貸死罪凡四千一百八人。
乙亥,權知廬州邢琪領兵渡江,至宣州界,攻拔義安寨。
壬午,遼耶律蘇薩獻党項俘,分賜群臣。
庚寅,曹彬等敗江南兵於江中。
遼使克卜茂固舒蘇來聘,詔閤門副使郝崇信至境上迓之。及至,館于都亭驛。
己亥,入見,宴於長春殿,賜衣器有差。
壬寅,遣中使王繼恩領兵數千人赴江南。
夏,四月,教坊使衛德仁,以老乞外官,且援同光故事求領郡,帝曰:「用伶
人為刺史,此莊宗失政,豈可效之!」宰相擬上州司馬,帝曰:「上佐乃士人所處,
資望甚優,亦不可輕授。此輩但當於樂部遷轉耳。」乃命為太常寺大樂署令。
乙巳,王明敗江南兵於江州。
己酉,遼主祀木葉山;辛亥,射柳祈雨。遼主如頻蹕澱清暑。
癸丑,吳越兵圍常州,刺史禹萬成拒守,大將金成禮劫萬成,以其城降。
吳越初發兵,丞相沈虎子諫曰:「江南,國之遮蔽,奈何自撤其遮蔽乎?」不
聽,遂罷虎子政事,命通儒學士錢塘崔仁冀代之。
壬戌,幸都亭驛,臨汴,觀飛江兵乘刀魚船習水戰。
曹彬等敗江南兵於秦淮北。
五月,壬申朔,以吳越國王錢俶守太師、尚書令,益食邑。
甲申,吳越王俶言江陰、寧遠軍及沿江諸寨皆降。
丁酉,王明破江南兵於武昌。
辛丑,河決濮州郭龍村。
初,陳喬、張洎為江南國主謀,請所在堅壁以老宋師。宋師入其境,國主弗憂
也,日於後苑引僧道誦經、講《易》,不恤政事,軍書告急,皆莫得通,師傅城下
累月,國主猶不知。時宿將皆前死,神衛統軍都指揮使皇甫繼勳者,暉之子也,年
尚少,國主委以兵柄。繼勳素貴驕,初無效死意,但欲國主速降而口不敢發,每與
眾雲:「北軍強勁,誰能敵之!」聞兵敗,則喜見顏色,曰:「吾固知其不勝也。」
偏裨有募敢死士欲夜出營邀戰者,繼勳鞭其背而拘之,由是眾情憤怒。是月,國主
自出巡城,見宋師列柵城外,旌旗滿野,知為左右所蔽,始驚懼,乃收繼勳付獄,
殺之,軍士爭臠割其肉,頃刻都盡。繼勳既誅,凡兵機處分皆自澄心堂宣出,實洎
等專之也。於是遣使召神衛軍都虞候硃全贇以上江兵入援。全贇擁十萬眾屯湖口,
諸將請乘江漲速下,全贇曰:「我今前進,敵人必反據我後。戰而捷,可也;不捷,
糧道且絕,奈何?」乃以書召南都留守柴克貞使代鎮湖口,克貞以病遷延不行,全
贇亦不敢進,國主累促之,全贇不從。
詔以嶺表之俗,疾不呼醫,自皇化攸及,始知方藥;商人齎生藥度嶺者勿算。
六月,辛亥,河決頓丘。
辛酉,前鳳翔節度使、太師兼中書令魏王符彥卿卒,輟三日朝,官給葬事。
甲子,彗出柳,長四丈,晨見東方,西南指,凡八十三日乃滅。
丁卯,曹彬等敗江南兵於城下。
秋,七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初,江南捷書累至,邸吏督李從鎰入賀,潘慎修以為「國且亡,當待罪,何賀
也?」自是群臣稱慶,從鎰即奉表請罪。帝嘉其得禮,遣中使慰撫,供帳牢餼,悉
從優給。壬午,覆命李穆送從鎰還國,手詔促國主來降,且令諸將緩攻以待之。
遼黃龍府衛將燕頗殺都監強瑚以叛,遣敞史耶律曷裡必討之。
左司員外郎權知揚州侯陟,受賕不法,為部下所訟,追赴京師。陟素善參知政
事盧多遜,私遣人求哀。時金陵未拔,帝以南土卑溼,秋暑,軍多疫,議令曹彬等
退屯廣陵,休士馬為後圖,多遜爭不能得。會陟新從廣陵來,多遜教令上急變言江
南事。陟時被病,帝令皇城卒掖入見,即大言:「江南平在旦夕,陛下奈何欲罷兵?
願急取之。臣若誤陛下,願夷三族。」帝屏左右,召升殿問狀,遽寢前議,赦陟罪
不治。八月,甲辰,復以陟判吏部流內銓。
癸亥,丁德裕言敗江南軍於潤州城下。
九月,壬申,帝狩近郊,逐兔,馬蹶,墜地,因引佩刀刺馬,殺之,既而悔之
曰:「吾為天下主,輕事畋獵,又何罪馬哉!」自是遂不復獵。
遼耶律曷裡必敗燕頗於治河,遣其弟安摶追之。燕頗走保兀惹城,安摶乃還,
以其餘黨千餘戶城通州。
初,江南聞有宋師,國主以京口要害,擢素所親任侍衛都虞候劉澄為潤州留後,
臨行,謂曰:「卿未合離孤,孤亦難與卿別,但此行非卿不可。」澄泣涕辭歸,盡
輦金玉以往,謂人曰:「此皆前後所賜,今當散此以圖勳業。」國主聞之喜。及吳
越兵初至,營壘未成,左右請出兵掩之,澄不肯。國主尋命凌波都虞候盧絳引所部
舟師八千來援,時澄已通降款,徐謂絳曰:「間者言都城受圍日久,若都城不守,
守此何為!」絳亦知城終陷,遂潰圍而出。戊寅,澄帥將吏開門請降,潤州平。
李從鎰至江南諭帝旨,國主欲出降,陳喬、張洎以為城守甚固,北軍旦夕當自
退,國主乃止。李穆還,帝覆命諸將進兵。
及潤州平,外圍愈急,始謀遣使入貢,求緩兵。道士周惟簡,常以冠褐侍講周
易,累官至虞部郎中致仕,於是張洎薦惟簡,復召為給事中,與修文館學士承旨徐
鉉同使京師。時國主方督硃全贇舉湖口兵入援,謂鉉曰:「汝既行,即當止上江援
兵。」鉉曰:「臣此行未必有濟,城中所恃者援兵耳,奈何止之?」國主曰:「方
求和而復召兵,汝豈不危?」鉉曰:「當置臣於度外耳。」國主泣下,又親寫十數
紙題寫奏目,令惟簡乘間求哀,欲謝政養病。
冬,十月,己亥,曹彬等遣使送鉉及惟簡赴闕。鉉居江南,以名臣自負,其來
也,欲以口舌馳說存其國。於是大臣亦先白帝,言鉉博學有才辯,宜有以待之,帝
笑曰:「第去,非爾所知也。」既而鉉入朝,仰而大言曰:「李煜無罪,陛下師出
無名。」帝徐召升殿,使畢其說。鉉曰:「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未有過失,奈何
見伐?」其說累數百言。帝曰:「爾謂父子為兩家,可乎?」鉉不能對。惟簡尋以
奏目進,帝覽之,謂曰:「爾主所言,我亦不曉也。」帝雖不為緩兵,然所以待鉉
等,皆如未舉兵時。壬寅,鉉等辭歸江南。
辛亥,詔:「郡國令佐察民有孝弟力田、奇才異行或文武可用者,遣詣闕。
丁巳,遣使修洛陽宮室,帝始謀西幸也。
江南國復遣使貢銀五萬兩、絹五萬匹,乞緩師。
硃全贇自湖口以眾援金陵,號十五萬,縛木為筏,長百餘丈,戰艦大者容千人,
將斷採石浮梁,會江水涸,戰艦不能驟進。王明屯獨樹口,遣其子馳騎入奏,帝密
遣使令明於洲浦間多立長木若帆檣之狀以疑之。己未,全贇獨乘大航,高十餘重,
上建大將旗幡。至皖口,行營步軍都指揮使劉遇揮兵急攻之,全贇以火油縱燒,遇
軍不能支。俄而北風,反焰自焚,其眾不戰自潰,全斌惶駭,赴火死。擒其戰棹都
虞候王暉等,獲兵仗數萬。金陵獨恃此援,由是孤城愈危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