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 【宋紀八】

續資治通鑑 畢沅 第2頁,共2頁

監察御史劉蟠,性清介寡合,頗任數設詐以卜人主之遇。蟠時領染院,乙丑,

駕臨幸,蟠伺帝將至,輒衣短後衣,芒屩持梃以督役,頭蓬不治,遽出迎謁,帝以

為能勤其官,賜錢二十萬。

遼主還自頻蹕澱,是月,釣魚於土河。

十一月,徐鉉及周惟簡還江南,未幾,國主復遣入奏,辛未,對於便殿。鉉言:

「李煜以被病未任朝謁,非敢拒詔也,乞緩兵以全一邦之命。」其言甚切至。帝與

反覆數四,鉉聲氣愈厲,帝怒,因按劍謂鉉曰:「不須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

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乎!」鉉惶恐而退,帝復詰責惟簡,惟簡甚懼,

乃言:「臣本居山野,非有仕進意,李煜強遣臣來耳。臣素聞終南山多靈藥,它日

願得棲隱。」帝憐而許之,仍各厚賜遣還。

庚辰,王明言敗江南兵於湖口。

先是曹彬等列三寨攻城,潘美居其北,以圖上。帝視之,指北寨謂使者曰:

「此宜深溝自固,江南人必以夜來寇。亟語曹彬等,併力速成之,不然,將為所乘

矣。」賜使者食,且召樞密使楚昭輔草詔,令徙置戰棹,使者食已即行。彬等承命,

自督丁夫掘塹,塹成。丙戌,江南果夜出兵五千襲北寨,人持一炬,鼓譟而進。彬

等縱其至,乃徐擊之,皆殲焉,又獲其將帥佩符印者凡十數人。

金陵被圍,自春徂冬,居民樵採路絕。曹彬終欲降之,累遣人告國主曰:「城

必破矣,宜早為之所。」國主約先令其子清源郡公仲寓入朝,既而久不出。彬日遣

人督之,且曰:「郎君不須遠適,若到寨,即四面罷攻矣。」國主終惑左右之言,

但報雲:「仲寓趣裝未辦。」彬又遣告曰:「稍遲,即無及矣!」國主不聽。先是

帝數遣使者諭彬以勿傷城中人,若猶困鬥,李煜一門,切無加害。於是彬忽稱疾不

視事,諸將皆來問疾,彬曰:「餘疾非藥石所愈,願諸公共為信誓,破城日不妄殺

一人,則彬之疾愈矣。」諸將許諾,乃相與焚香為誓。翌日,彬即稱愈。

乙未,金陵城破,將軍咼彥、馬誠信及弟承俊帥壯士巷戰死。勤政殿學士豫章

鍾蒨,朝服坐於家,亂兵至,舉族就死不去。

初,陳喬、張洎同建不降之議,事急,又相要同死。然洎實無死志,於是攜妻

子及橐裝入止宮中,引喬同見國主。喬曰:「臣負陛下,願加顯戮。若中朝有所詰

責,請以臣為辭。」國主曰:「氣數已盡,卿死無益也。」喬曰:「縱不殺臣,何

面目見士人乎!」遂自經死。洎曰:「臣與喬共掌樞務,國亡當俱死;又念陛下入

朝,誰與陛下辨明此事!所以不死者,將有待也。」

彬整軍成列,至其宮城,國主乃奉表納降,與其群臣迎拜於門。先見潘美,設

拜,美答之;次拜彬,彬使人語之曰:「介冑在身,拜不敢答。」即選精卒千人守

其門外,令曰:「有欲入者,一切拒之。」始,國主積薪宮中,約盡室赴火死,及

見彬,彬慰安之,且諭以「歸朝俸賜有數,當厚自齎裝,既為有司所籍,一物不可

復得矣。」因復遣煜入宮,惟意所欲取。梁迥、田欽祚等諫曰:「倘有不虞,咎將

誰執?」彬笑而不答。迥等爭不已,彬曰:「煜素無斷,今已降,必不能自引決,

可亡慮也。」又遣兵百人為輦載輜重。煜方憤嘆國亡,無意蓄財,頗以黃金分賜近

臣。彬既入金陵,申嚴禁暴之令,士大夫保全者甚眾,仍大搜于軍,無得匿人妻子。

倉廩府庫,委轉運使許仲宣按籍檢視,彬一不問,師旋,惟圖籍、衣衾而已。

十二月,己亥朔,江南捷書至,凡得州十九,軍三,縣一百有八,戶六十五萬

五千六十有五,群臣皆稱賀。帝泣謂左右曰:「宇縣分割,民受其禍,攻城之際,

必有橫罹鋒刃者,此實可哀也。」即詔出米十萬石賑城中饑民。

辛丑,赦江南管內州縣常赦所不原者,偽署文武官吏見釐務者並仍其舊。

令太子洗馬河東呂龜祥詣金陵,籍李煜所藏圖書送闕下。

己未,以恩赦侯劉鋹為左監門衛上將軍,改封彭城郡公。

遼大丞相高勳、契丹行宮都部署尼哩席寵放恣,及遼主之姨母、保母勢薰灼一

時,納賂請謁,門若賈區。北院樞密使耶律賢適患之,言於遼主,不報。賢適請以

疾辭職,不許,令鑄手印行事。

戶部員外郎知制誥王祐判門下省,與判吏部流內銓侯陟不協,陟所注擬,祐多

駁正,陟訴於盧多遜。多遜初為學士,陰傾宰相趙普,累諷祐助己,祐不聽,多遜

不悅。癸亥,祐坐陟事黜為鎮國行軍司馬。

先是帝嘗召吳越進奏使任知果,令諭旨於其王俶曰:「元帥克毘陵有大功,俟

平江南,可暫來與朕相見,以慰延想,即當復還,不久留也。朕三執圭幣以見上帝,

豈食言乎!」崔仁冀亦告俶曰:「上英武,所向無敵,天下事勢可知。保族全民,

策之上也。」俶深然之。

甲子,遼遣耶律烏鎮來賀正旦;亦遣使報之。

丁卯,吳越王俶請以長春節朝覲,許之。

○太祖啟運立極英武睿文神德聖功至明大孝皇帝九年(十二月改太平興國元年,

遼保寧八年)

春,正月,辛未,曹彬遣翰林副使郭守文奉露布,以江南國主李煜及其子弟、

官屬等四十五人來獻。帝御明德門受獻,煜等素服待罪,詔並釋之,各賜冠帶、器

幣、鞍勒、馬有差。時有司議獻俘禮如劉鋹,帝曰「煜嘗奉正朔,非鋹比也。」寢

露布不宣。煜初以拒命,頗懷憂恚,守文謂煜曰:「國家止務恢疆土,致太平,豈

復有後至之責邪!」煜乃安。

徐鉉從煜至京師,帝責以不早勸煜歸朝,聲色俱厲。鉉對曰:「臣為江南大臣。

國滅,罪固當死,不當問其它。」帝曰:「忠臣也,事我當如李氏。」賜坐,慰撫

之。又責張洎曰:「汝教李煜不降,使至今日。」因出其圍城中召援兵蠟書。洎頓

首請死,曰:「書實臣所為。犬吠非其主,此其一耳,它尚多。今得死,臣之分也。」

辭色不變。帝初欲殺洎,及是奇之,曰:「卿大有膽,朕不罪卿。今事我,無替昔

日之忠也。」

乙亥,以李煜為右千牛衛上將軍,封違命侯,其子弟宗屬悉授官。丙子,以煜

司空、知左右內史湯悅為太子少詹事,左內史侍郎徐鉉為太子率更令,右內史舍人

張洎為太子中允,餘授官有差。

庚辰,詔幸西京,將以四月有事於南郊。

壬午,濟州團練使李謙溥卒。

癸未,命翰林學士李昉閱諸道所解孝弟力田及有文武材幹者四百七十八人於禮

部貢院,所業皆無可採,而濮州所荐居其半。帝召問於講武殿,率不如詔,猶自言

習武,試以騎射,則皆隕越顛沛。帝曰:「止可隸兵籍耳。」眾皆號泣求免。乃悉

罷之,劾官司濫舉之罪。

二月,己亥,群臣再奉表請加尊號曰一統太平,帝曰:「燕、晉未復,可謂一

統太平乎?」不許。群臣請易以立極居尊,許之。

庚戌,以宣徽南院使、義成節度使曹彬為樞密使、領忠武節度。樞密領節度自

彬始。山南東道節度使潘美為宣徽北院使。節度領宣徽自美始。李漢瓊、劉遇、田

欽祚、梁迥、李繼隆,並晉秩有差,賞江南之功也。

彬歸自江南,詣閤門進榜子云:「奉敕差往江南句當公事回。」時人嘉其不伐。

彬之行,帝許彬以使相為賞,及還,語彬曰:「使相品位極矣,且徐之,更為我取

太原。」因賜錢五十萬。彬至家,見布錢滿室,嘆曰:「人生何必使相,好官不過

多得錢耳!」

己未,吳越國王俶及其子鎮海、鎮東節度使惟浚等入見崇德殿,宴長春殿。先

是車駕幸禮賢宅視供帳之具,及至,即詔俶居之,寵賚甚厚,俶所貢奉亦增倍於前。

帝初即位,召供備庫副使魏丕謂之曰:「作坊久積弊,其為我整理之!」即授

作坊副使。丕在職盡力,居八年,乃遷正使;帝連歲征討修創,器械皆精辦。三月,

己巳,以丕領代州刺史,仍兼作坊。

庚午,命吳越王俶劍履上殿,詔書不名。辛未,以俶妻賢德順穆夫人孫氏為吳

越國王妃。宰相謂異姓諸侯王無封妃之典,帝曰:「行自我朝,表異恩也。」帝數

召俶及其子惟演射苑中,時諸王預坐,俶拜,輒令內侍掖起。又嘗令俶與晉王等敘

兄弟禮,俶伏地叩頭固辭,乃止。

帝將西幸,俶請扈從,不許,乃留惟濬侍,遣俶歸國。宴講武殿,謂俶曰:

「南北風土異宜,漸暑,宜早發。」俶泣請三歲一朝,帝曰:「川塗迂遠,俟有詔

乃來也。」臨行,賜一黃衤復,封識甚固,戒俶曰:「途中宜密觀。」及啟之,則

皆群臣請留俶章疏也,俶益感懼。既歸,每視事功臣堂,一日,命徙坐於東偏,謂

左右曰:「西北者,神京在焉,天威不違顏咫尺,敢寧居乎!」益以乘輿服玩為獻,

製作精巧。每修貢,必列於庭,焚香而後遣之。

遼遣五使廉問四方鰥寡孤獨及貧乏失職者賑之。

丙子,車駕發京師;丁卯,次鄭州。庚辰,帝謁安陵,奠獻號慟,左右皆泣。

既而登闕臺,西北向發鳴鏑,指其所曰:「我後當葬此。」賜河南府民今年田租之

半,復奉陵戶一年。

辛未,帝至西京,見洛陽宮室壯麗,甚悅,召知河南府、右武衛上將軍焦繼勳

面獎之,如彰德軍節度使。

以王全斌為武寧節度,謂之曰:「朕以江左未平,慮徵南諸將不遵紀律,故抑

卿數年,為朕立法。今已克金陵,還卿節鉞。」仍厚賜之。

夏,四月,庚子,合祭天地於南郊。時雨彌月不止,及其始霽。禮成,都民垂

白者相謂曰:「我輩少經亂離,不圖今日復見太平天子!」有泣下者。是日,御五

鳳樓,大赦。

壬寅,大宴,賜賚有差。

帝生於洛陽,樂其土風,嘗有遷都之意。始議西幸,起居郎李符陳八難,帝不

從。既畢祀事,尚欲留居之,群臣莫敢諫。鐵騎左右廂都指揮使李懷忠乘間言曰:

「東京有汴渠之漕,歲致江、淮米數百萬斛,都下兵數十萬人鹹仰給焉。陛下居此,

將安取之?且府庫重兵,皆在大梁,根本安固已久,不可動搖。」帝亦弗從。晉王

又從容言遷都非便,帝曰:「遷河南未已,久當遷長安。」王叩頭切諫,帝曰:

「吾將西遷者,非它,欲據山河之險而去冗兵,循周、漢故事以安天下也。」王又

言「在德不在險」,帝不答。王出,帝顧左右曰:「晉王之言固善,然不出百年,

天下民力殫矣!」

甲辰,始下詔東歸。

丙午,駕發洛陽宮;辛亥,至東京。

初,李煜既降,曹彬令煜作書諭江南諸城守,皆相繼歸順,獨江州軍校胡則與

牙將宋德明,殺刺史,據城不降。詔先鋒都指揮使曹翰為招安巡檢使,率兵討焉。

江州城險固,翰攻之不克,自冬訖夏,死者甚眾。丁巳,始拔之。時則病甚,臥床

上,翰執縛,責其拒命,對曰:「犬吠非其主,公何怪焉!」翰腰斬之,並殺德明,

遂屠其城,死者數萬人,所略金帛以億萬計。

是月,遣田守奇如遼賀生辰。

己未,著令:「自今旬假不視事,百官休沐。」

帝以晉王所居,地勢高仰,水不能及,六月,庚子,步自左掖門,至其第,遣

工為大輪,激金水注第中,且數臨視,促成其役。王性仁孝,尹京十五年,庶務修

舉。帝數幸其府,恩禮甚厚。嘗病殆,不知人,帝亟往問,親為灼艾,王覺痛,帝

亦取艾自灸,自辰至酉,至汗洽蘇息,帝乃還。又嘗宴宮中,王醉,不能乘馬,帝

起,送至殿階,親掖之。王帳下士蒙城高瓊左手執鐙以出,帝顧見,因賜瓊等控鶴

官衣帶及器帛,勉令盡心。間謂近臣曰:「晉王龍行虎步,必為太平天子,福德非

吾所及也。」

武寧節度使王全斌卒。餘斌輕財重士,不求顯赫之譽,寬而容眾,軍旅樂為之

用。其黜居山郡幾十年,怡然自得,識者多之。及卒,贈中書令。

遼南京留守秦王高勳,怙寵而驕。嘗以南京郊內多隙地,請疏畦種稻。遼主欲

從之,林牙耶律昆宣言於朝曰:「高勳此奏有異志,果令種稻,引水為畦,設以京

叛,官兵何自而入?」遼主疑之,不果。會寧王質睦之妻私造鴆毒,勳亦以毒藥饋

駙馬都尉蕭默哩,事覺,秋,七月,丙寅朔,質睦奪爵,貶烏庫部,勳除名流銅州。

八月,乙未朔,吳越國王進射火箭軍士。

丁未,命侍衛馬軍指揮使党進為河東道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宣徽北院使潘美為

都監、虎捷右廂都指揮使楊光美為都虞候,暨牛思進、米文義率兵分五道伐北漢。

丙辰,師入太原。又命忻、代行營都監郭進等分攻忻、代、汾、沁、遼、石等州。

是月,女真侵遼歸貴德州東境。

九月,甲子,党進敗北漢兵於太原城下,北漢主求救於遼,遼主遣南府宰相耶

律沙、冀王塔爾救之。

辛未,女真襲遼州五寨,剽掠而去。

冬,十月,帝不豫。壬子,命內侍王繼恩就建隆臂設黃籙醮。是夕,帝召晉王

入對,夜分乃退。

癸丑,帝崩於萬歲殿。時夜四鼓,皇后使王繼恩出,召貴州防禦使德芳。繼恩

以太祖傳國晉王之志素定,乃不詣德芳,徑趨開封府召晉王。見左押衙滎澤程德元

坐於府門,叩門,與俱入見王,且召之。王大驚,猶豫不行,曰:「吾當與家人議

之。」久不出。繼恩促之曰:「事久,將為他人有矣。」時大雪,遂與王雪中步至

宮。繼恩止王於直廬,曰:「王姑待此,繼恩當先入言之。」德元曰:「便應直前,

何待之有!」乃與王俱進至寢殿。後聞繼恩至,問曰:「德芳來邪?」繼恩曰:

「晉王至矣。」後見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託於官家。」王

泣曰:「共保富貴,勿憂也!」

甲寅,晉王即皇帝位,群臣謁見萬歲殿之東楹,號慟殞絕。

乙卯,大赦天下,常赦所不原者鹹除之。詔:「令緣邊禁戢戍卒,毋得侵撓外

境。群臣有所論列,並許實封以聞,須面奏者,閣門使即時引對。」

庚申,以皇弟永興節度使兼侍中廷美為開封尹兼中書令,封齊王;皇子山南西

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德昭為永興節度使兼侍中,封武功郡王;貴州防禦使德芳為山

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宰相薛居正加左僕射,沈倫加右僕射,即義倫也;參知

政事盧多遜為中書侍郎、平章事,樞密使曹彬加同平章事,樞密副使楚昭輔為樞密

使。

十一月,甲子,追冊故尹氏為淑德皇后,越國夫人符氏為懿德皇后。尹氏,崇

珂之女兄,帝微時所娶也。

丁卯,詔齊王廷美、武功郡王德昭位在宰相上。

庚午,以齊州防禦使李漢超為雲州觀察使,判齊州,仍護關南屯兵;洺州防禦

使郭進領應州觀察使,判刑州,兼西山巡檢如故。

時瀛州防禦使馬仁瑀監霸州軍,擅發麾下兵入邊境略奪,由是與漢超交惡。帝

恐生邊釁,即遣使齎金帛賜漢超及仁瑀,令置酒講解,尋徙仁瑀知遼州。

詔:「諸道轉運使各察舉部內知州、通判、監臨物務京朝官以三科第其能否,

政績尤異者為上,恪居官次、職務粗治者為中,臨事馳慢、所涖無狀者為下,歲終

以聞。」

以供奉官薛惟吉為右千牛衛將軍,沈繼宗及鄉貢進士盧雍併為水部員外郎。雍,

多遜子也,起家授官,即與繼宗同。多遜時方寵幸,帝特命之,非舊典雲。

遼遣郎君旺陸等使宋弔慰。

是月,封劉鋹衛國公,李煜隴西郡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