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三十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宣懷風微微笑了笑,低聲說,「我只是說孔副官和四叔,並沒有說到我們身上的意思,你何必這樣大的反應,簡直是要和我生氣了。」

白雪嵐心裡極端的難受,又不知如何解釋這難受的緣由,礙著眼前的人是宣懷風,不好發脾氣,勉強擠出一點笑容說,「沒有和你生氣。只是你剛剛還說自己是理科男人的腦袋,裝不下玄學,現在卻把閻王地獄奈何橋都搬出來了,讓人暈頭轉向。」

這時,一個護兵走到外頭,立正了大聲說了一句,「報告!」

白雪嵐正恨不得結束這令人厭惡的話題,忙叫他進來。那護兵走到白雪嵐面前,伏下身,在白雪嵐耳旁說了兩句話。

白雪嵐點點頭,對那護兵說,「很好。我和宣副官要親自去瞧瞧,你去外頭,叫他們備車。」

宣懷風心忖,應該是孫副官和藍鬍子已經佈置得差不多了。他便不等白雪嵐說話,自己去把身上的浴袍換了一身筆挺的西裝,然後推著白雪嵐出門。

兩人坐了一輛林肯轎車,往廖家的方向駛去。

此係非常時刻,白雪嵐把宣懷風帶在身邊,不敢有一點大意,特意添了一倍的護兵。護兵們坐著軍車,在轎車前後護送。一行車隊浩浩蕩蕩地在馬路上開著,差不多快到廖家時,遇上一個崗哨。

那檢查計程車兵走到林肯轎車旁,往車窗戶裡一望,看見是白雪嵐,趕緊肅然立正,敬了一個軍禮說,「白十三少的車,是用不著檢查的,您這就請過。」

說著,對前面一揮手。

前面崗哨計程車兵們,便都麻利地讓開了道路。

白雪嵐倒不急著離開,打量那軍人穿著韓家軍服,掛著團長的肩章,笑道,「你們韓將軍可真夠氣魄,把崗哨設到離廖家一個街口的地方來了,這不是明擺著往廖啟方臉上抽耳光嗎?」

那團長笑著回答說,「其實早一點的時候,還是設在三個街口外的,剛剛才挪到這。按我們將軍的話,這叫收緊包圍圈,又叫痛打落水狗。現在廖家被要錢的人們,包圍了三四層,我帶著兄弟們,在外頭再包圍一層。我聽說白十三少的叔伯們,也帶著士兵在城門那裡做了一個大包圍呢,大家都是怕姓廖的跑了。照我說,這哪是打落水狗,這是做包子,幾層的包子皮,就裹了一點子臭肉。」

白雪嵐被逗樂了,誇獎了他一句說,「你這個比喻倒有趣。話說回來,雖只是一點子臭肉,但也稀罕得很。」

車隊過了崗哨,開過一百來米,轉過一個彎。宣懷風坐在車上,遠遠就聽見喧譁聲,彷彿有人在大聲吵架。他探頭往車窗外一看,前面遠處一棟極恢弘華麗的宅子,門外擠了許多人,正激憤地攥著拳頭,和守衛計程車兵們對峙。

有人在扯著嗓子哭喊,「我一輩子辛苦攥的棺材錢,都存在萬金銀行,不能讓你們昧著良心吞了。廖家是萬金銀行的大老闆,這必須要廖家負責!」

「叫廖議長出來!別躲著!」

「都說廖家有錢,原來是搶我們窮人的錢來的!」

「作孽呀!活土匪!」

「賠錢!」

「賠錢!」

白雪嵐本來瞧熱鬧的意思,並不打算露面,吩咐司機在拐角就把車停下了。宣懷風搖下車窗,兩人坐在車上,遠遠觀察廖家門外的情況。

這時一個人走到車旁,伏下身,把臉在窗外露了露,原來是藍鬍子。他身上並沒有穿著軍裝,已經換了一身便服,看起來就像個幹扛活的苦力漢子。

藍鬍子知道,今天自己曾打擾了白雪嵐和宣懷風的好事,現在見到白雪嵐,不免皮要繃緊些,因此顯出的態度很是謹慎。他見宣懷風和白雪嵐都坐在轎車裡,想起孫副官從軍長那邊報告情況後回來,提起因為瞅了宣副官兩眼,差點挨軍長一頓排頭,所以只對宣懷風中規中矩地點一點頭,就不敢再對宣懷風放出目光了,拿出一種目不斜視的姿態,向白雪嵐請示,「軍長,現在就動手嗎?」

白雪嵐掃他的穿著一眼,皺了皺眉問,「你難道還要親自下場?」

藍鬍子說,「我不下場,只在旁指揮。不過小心起見,還是換一套便服。」

白雪嵐嗯了一聲,點頭說,「這還罷了。你派哪些人辦事?」

藍鬍子便低聲說了一串名字,裡頭有宣懷風聽過的,也有宣懷風沒聽過的,大約都是藍鬍子掌管的那手槍近衛營裡的好手。

白雪嵐閉上眼睛,彷彿心裡在計算著棋局似的,片刻後睜開了眼睛,從容地說,「這樣也可以。開始罷。」

藍鬍子低低應了一聲,便摩拳擦掌,興沖沖離開了。

宣懷風不由問白雪嵐,「我聽你和他們說的話,猜想你的計劃,大概是製造一些混亂,趁機把廖啟方給殺了。現在廖家的軍官已經大部分叛逃,廖啟方身邊又有老爺子佈置的暗棋,雖然廖家還有一批守衛計程車兵,我想若是白家和韓家的武力一起聯合攻擊,應該不足為慮。明顯是穩操勝券的局面,為何還要故弄一番玄虛,叫他們喬裝打扮?」

白雪嵐笑道,「穩操勝券四字,大概是不假。不過勝利也有很多種,譬如輝煌的勝利,譬如不光彩的勝利。你別忘了,四大家簽了和平協議。廖啟方不仁不義,但他這次必死無疑,不用把他的作為算在帳裡。剩下三大家,以後怎樣分出高低?要是我們白家頭一個撕毀和平協議,發動濟南城裡的暴力,明刀明槍地進去把廖家給鏟了,城裡那些名流豪紳們,就算不敢明著罵人,背後也一定嘀咕。俗話說,打下江山,還要坐江山呢。今天這一場,要是反而失去了濟南城的人心,那隻能算是很不光彩的勝利。因此,我們用一點手段,把這不光彩的勝利,變成微妙不可言的勝利。」

宣懷風大概明白了幾分,思忖著問,「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白家的人裝作平民來發動暴力,難道就能瞞過所有人?我不太信。」

白雪嵐臉上露出的笑容,帶著三分混江湖的狡黠不羈,慢悠悠地解釋,「所謂微妙不可言的勝利,就是寧叫人知,莫叫人見。我也沒打算瞞過所有人,不過必須做這樣一個幌子,假裝不是我乾的。藍鬍子他們喬裝一下,殺了廖啟方,奪了他剩下的傢俬,好處能撈的,我已經撈到了,別人就算懷疑,也不過止於懷疑,誰還敢真把我的人抓了去審問?以後我再把城裡的報紙買通,再花錢做幾輪廣播,城裡那些什麼都不懂的人,能有什麼頭腦,聽得多了什麼都會相信,自然也不會再來懷疑我。」

說到這裡,忽聽見廖家宅子那邊砰的一聲,不知誰打了一發子彈。那裡本就群情激憤,這時是完全炸了鍋,只聽許多人在叫喊「殺人啦!殺人啦!」。

人們驚慌激烈地奔跑,有的往外跑,有的向裡衝,如同一群亂蜂。

宣懷風遠遠坐在車上,看不清人群前面究竟發生著什麼,只能猜想是極為激烈的,忽然砰砰幾聲槍響,夾雜著尖叫聲,喊叫聲,應該已經和廖家看守大門計程車兵動起手來了。

片刻,忽然聽見轟的一個巨響。

宣懷風大驚,心想,這是炸彈爆炸了,門前許多市民,這樣炸開來,要死多少人!他忍不住開啟車門,才走出幾步,就被白家護兵趕來攔住,勸告他說,「宣副官,別靠太近,恐怕有危險。」

白雪嵐在車裡不能動彈,也對著他喊,「懷風,你回來。」

宣懷風著急地回到車門旁,不悅地說,「這些人都是尋常百姓,他們不得已來討要自己的存款,也是可憐。血肉之軀,經得住炸彈嗎?我不知道你是要拿他們當炮灰,我要早知道,一定要阻止你。你於心何忍!」

白雪嵐當了護兵的面,捱了一頓罵,但他已把具體的佈置,交由孫副官和藍鬍子他們去策劃,剛才這炸彈聲響所為何來,自己其實也不清楚,因此一時之間,竟是無可分辯。

恰好這時,藍鬍子又匆匆跑了過來。

白雪嵐見了他,把臉沉下問,「剛才那炸彈是怎麼回事?」

藍鬍子說,「不是在門外,是在廖家宅子裡面炸開了。我看不會傷到市民,至於是不是傷了廖家裡面的人,那就說不準。」

宣懷風聽了一愣,回頭望望,遠處那些尖叫亂跑的人們,雖然臉上驚惶,但並不見傷者,心裡略安,又懊惱起來,這次又冤枉了白雪嵐,自己現在的脾氣,怎麼越來越急躁了?

正在尷尬,又聽白雪嵐鬆了一口氣,對藍鬍子說,「原來你的計劃是把炸彈放廖家裡面,算你沒把事情想岔,不然可真連累了我。我可是會被人罵死的。」

宣懷風大為困窘,正想解釋一句,卻見藍鬍子說,「軍長,我正是趕過來報告呢,那炸彈不是我放的。」

白雪嵐奇道,「不是你放的,那是誰放的?」

藍鬍子說,「我也不知道。我的人還藏在東邊巷子裡等待命令,尚未發動呢。」

兩人說話的當口,廖家大宅那邊的局勢又發生了變化,猛然傳來哐的一聲巨響。他們停了談話,都掉頭往那邊看去,只見廖家緊閉的大門已經被衝破,人們大喊著,像蟻群發起進攻一樣湧進那道門去。

這些人,平常走在街上,不過是夾著公文包的文員,賣綢緞的店員,或者茶園裡懶洋洋的常客,然而這個時候,因為失了存款的緣故,或者因為人類對於闖入別人家裡劫掠,天然有一種血腥快感的緣故,他們的臉上都帶了一種可怕的不顧一切的瘋魔。宣懷風遠遠瞧著這樣一大群眼睛睜得通紅的人,不由一陣心顫。

人群衝進廖家後,很快,與希杜嘉。尖叫聲從高牆裡傳出來。又出現了槍聲,似乎還有士兵在奮力抵抗,不過那抵抗只是強弩之末,稀稀落落的幾聲槍響後,就再沒有槍聲了。

宣懷風抬起頭,看見一些青煙,寥寥從高牆裡往天空飄起。開始是隱隱約約的淡煙,漸漸變濃,後來竟成了大股的黑煙,鼻尖也嗅到焦味。

藍鬍子罵道,「他奶奶的,這手筆比老子還黑,竟然放火了。軍長,咱們要參與一份可要趕緊了,不然遲一步,都讓別人搶光了。」

白雪嵐遠遠看著冒出黑煙的廖家大宅,心裡不知在想什麼,聽藍鬍子說要趕緊,搖搖頭說,「這分上還參與什麼?不但不能參與,你趕緊帶上你的人去救火。」

藍鬍子愕然地問,「什麼?救火?」

這人原本就是個鬍子的出身,殺人劫貨最在行,知道要搶廖家,那是興奮得摩拳擦掌。現在一轉眼,卻叫他去救火,實在有些轉折不過來。

宣懷風卻十分贊成,也說,「對,快救火。不然這天氣乾冷,風又大,周圍這些房子也是木頭做的,要真來個接二連三,牽五掛四,這濟南城真恐怕要燒沒了。」

藍鬍子這些日子以來,已經學會一個道理,宣副官雖是軍長的下屬,但他說的話,往往比軍長親口說的命令還管用,因此宣懷風開了口,藍鬍子就不再猶豫了,答了一聲是,馬上就去領著他那群本準備裝平民殺人劫財的手下去救火。

這時廖宅裡火勢已成,空氣中燒焦的氣味越來越濃烈。高牆裡尖銳的叫喊聲,被大火燃燒的烈烈聲響代替了。剛才許多人湧進大門,現在,許多人開始湧出大門。他們衝進去時,兩手攥著憤怒的拳頭,如今跑出來的樣子卻不同了,兩手不再攥拳,而是抱著搶劫來的東西。

有人抱著像是裝錢的匣子,有人抱著擺設的銅器,有人拿了沒來得及捲起的亂折成一團的字畫,一個似乎是幹苦力的大個子,將一張雕刻得頗精緻的太師椅頂在頭上,吭哧吭哧地從大門裡出來,一會就跑得沒影了,還有一個街面上最尋常模樣的婦人從大門裡出來,兩手竟抱了十來雙花花綠綠的女人鞋子,也是一臉興奮和張惶,急匆匆地離開了。

宣懷風不必進去,只看大門外這蜂擁而出,兩手不落空的陣勢,已猜到裡面已經劫掠一空。

白雪嵐在車上冷眼瞧著,對宣懷風說,「廖家恐怕連祖先的牌位都保不住了。」

話音剛落,有個穿長衫的獐頭鼠目的男人從大門裡跑出來,兩手抱著幾塊木頭牌子,依稀看去,似乎真是祭奠死人的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