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三十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宣懷風又是悵然,又是不解,問,「他們失了存款,搶別的抵帳也算了,靈牌搶來幹什麼?又不能賣錢。」

白雪嵐笑道,「你是司令家的公子,哪知道這些下流勾當。有錢人家給先人做的靈牌,都選的好木頭,有的甚至用金絲楠呢。把上面的字刮平,木頭也就變薄一點,去棺材店倒一倒手,也能賣一筆錢。」

這邊的討論中,那邊藍鬍子已經領著手下行動起來了,不知從哪緊急弄來了一些木桶木盆,提了水往大門裡衝,有他們帶頭,一些房宅在附近的居民,生怕火大起來殃及池魚,也加入來幫忙,還有一些見義勇為的城裡的居民,也紛紛端著水去救火。於是廖家門前,一些抱著東西的人紛紛往外衝,一些提著木桶,端著水盆的人紛紛往裡衝,儼然是另一番熱鬧了。

白雪嵐靜靜看了一會,問宣懷風,「你累不累?要是累了,我們就回去罷。」

宣懷風奇怪地問,「你親自出來一趟,不是為了確認斬草除根嗎?現在廖啟方是死是活,尚未定論,你怎麼就要回去了?」

白雪嵐唇角微微揚了揚,說,「藍鬍子已經進去了,你想,如果不能確認廖啟方的死訊,他會不趕緊來向我報告?既然沒有緊急派人來報告,那廖啟方一定已經死了。」

宣懷風對於白雪嵐在謀算上的能力,一向是信服的,他既然這樣說,那想來便是如此。

宣懷風便點點頭,又好奇地問,「只是不知誰這樣厲害,居然搶在你之前動手。你是善於快刀斬亂麻的,焉知強中更有強中手。」

白雪嵐反問,「你以為會是哪方面?」

宣懷風思索著說,「不算廖家,還有白甄韓三家,這先動手的人,必在甄韓兩家裡。我看這凌厲的作風,頗有幾分那位韓未央女將軍的影子。她吃了一個大虧,不能對她親哥哥做激烈的報復,也許這一口氣,要撒在和她哥哥勾結的廖家身上。」

白雪嵐便笑了笑。

宣懷風看他這微笑,似乎有不贊成的意味,驚訝地說,「難不成是甄家?可我看你那位堂姐夫的模樣,不至於這樣果斷。」

白雪嵐正要說話,恰好一輛汽車從街那頭很快地駛過來,猛地踩了一個急剎車,在柏油馬路上擦出刺耳的一道聲音。車門開啟,淳于山從車裡跳下來。

他望了被火燒著的廖宅一眼,急得連連跺腳,對白雪嵐說,「十三少!十三少!大家已經說好了,我也配合著你的意思,去遊說了危開濟,你不能這樣蠻幹呀!萬金銀行垮臺,廖議長貪汙了儲戶的錢,這些都可以上法庭,判了案子,不怕他不伏法,何必這般心急?如今這文明社會,你竟然……哎呀!哎呀!殺人放火!都亂了套啦!你實在不該!我說一句不好聽的,日後若有人控告你,你是要去坐牢,還是推翻整個社會的法律?以後這濟南城,還是大傢伙辛辛苦苦,建設起來的文明社會嗎?」

白雪嵐泰然自若地說,「淳于老,你這些話,大概有什麼誤會罷。」

淳于山倚老賣老,總喜歡拿著文明杖慢慢地走路,以示自己腿腳不便,這是上了年紀,別人需要尊敬的意思。現在著急起來,腿腳卻靈便了很多,不斷地跺著腳,哀嘆說,「十三少,你人都在這兒了,還和我開玩笑呢。如今快想想,怎麼把事情遮掩過去。我和白總督一輩子交情,是一定要幫白家一把的。」

白雪嵐見他不信自己的話,正色道,「淳于老,請你聽清楚。第一,確實有人闖進廖宅搶劫,但那不是我。至於是誰幹的,我完全不知道。第二,我不但和此事無關,而且我作為一個旁觀者,還盡了自己十分的義務。你看那邊救火的人,許多是我的手下。那個穿灰衣的提木桶的漢子,就是藍鬍子,你今天在白家大門外才見過他,就是他背了韓半山回來。我的人,只救火,不搶劫。」

淳于山見他罕有的嚴肅,打量了他一眼,有點疑惑地問,「真不是你?」

宣懷風自己早前冤枉了白雪嵐一句,很過意不去,現在見白雪嵐明明沒有行動,卻遭受了懷疑,更為白雪嵐抱屈,便插嘴說,「總長確實沒有參與。淳于老,若是講法律的文明社會,入人以罪,是要拿出證據的。你看在場這麼多市民,把事情經過看得清清楚楚,白家的人到底是犯了法,還是救了火,這瞞不了人。現在大家都忙著救火,不能仔細查問,但以後總可以查問清楚。」

淳于山上次在四大家族的會議上,曾和宣懷風打過一點交道,又在報紙上讀過關於他和白雪嵐的許多報導。不知為何,許多人對於白雪嵐的話,有時會帶著懷疑,反而對宣懷風的話,情不自禁就傾向於相信。這大概屬於人的一種直覺。

淳于山也在此類之中,因此宣懷風一說,他的懷疑更減少了,心想,不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樣一個公開場面,如果是白十三少指揮他的手下做的,以後總會露出馬腳。

於是,他便對白雪嵐拱拱手說,「抱歉,抱歉,我也是一時著急,讓白十三少受了委屈。不過也好,白十三少既然在這,一定能穩住大局。也虧白十三少想得周到,出門逛街,不但帶了許多護兵,還帶了藍鬍子他們,遇上大火,剛好都派上了用場。」

白雪嵐心想這隻老狐狸,嘴上說抱歉,還是忍不住要試探兩句,哈哈笑了兩聲說,「實話和你說,我出現在這裡並不是偶然,我聽說萬金銀行的儲戶把廖家包圍了,這樣一個大熱鬧,我非得過來瞧瞧,樂呵樂呵。至於藍鬍子他們,是我安排在這裡的眼線,防著廖啟方逃跑的,所以都換了便裝。只是沒想到,他們竟臨時充當了救火隊。所以說老天的意思,誰也猜不透。」

他的解釋十分坦誠,而且入情入理,淳于山聽了,也就點頭,「是呀,老天爺的意思,看來是不讓廖議長把這個年過完啦。」

他轉頭看著眾人搶救的燃燒中的廖宅,想起自己和廖啟方也算相識了一輩子,就在幾天前,廖家何等風光,如今又是何等悽慘,值此迎春時節,怎不叫人嗟嘆。

這時,尖銳的警鈴由遠而近,兩輛油著紅漆的救火車喧鬧著開了過來,在廖家大門外停下。這兩輛救火車是去年廖家為濟南城做的一筆很慷慨的捐贈,特意從德國買來。據說這種新式救火車,還帶有可以手動控制的雲梯,想不到頭一遭的使用,就落在身為捐贈者的廖家身上。

接下來,又有兩三輛汽車很快地開過來。車子停下,走下來幾個穿著西裝或精緻馬褂的紳士。淳于山一看,知道是廖家這場事故,把城中一些有名望的人都驚動了,大家趕來,無非是和淳于山一樣的心思,恐怕事故擴大,殃及池魚。

白雪嵐苦笑道,「不妙,這些人過來,我又要好一番解釋。可見好人難當,早知道,我不看這場熱鬧,也不叫人救這場火,樂得沒有干係。」

淳于山說,「這不妨,大家都是講道理的。我這就過去,親自和他們說一說。」

於是便匆匆往那群士紳們走過去了。

恰好藍鬍子見救火車開了來,參與救火的市民也越來越多,自己不必再充作前鋒,便退了下來。他頂著一張被煙燻過的微黑的臉,快步走過來,對白雪嵐低聲報告說,「廖啟方死了。」

白雪嵐早料到此事,點了點頭問,「你親自確認了屍首嗎?那是條老狐狸,可不要讓他上演一樁狸貓換太子。」

藍鬍子笑道,「軍長放心,我親自確認的屍首,還在他臉上摸了一把,必定是姓廖的那張老臉皮。他胸口被人戳了幾個血洞,死得不能再死。」

白雪嵐沉吟著問,「胸口的血洞,是什麼東西弄的?」

藍鬍子皺眉想了想說,「一定不是子彈,子彈打的傷口我認得。他那傷口,應該是匕首之類的銳物。反正該死的已經死了,軍長怎麼忽然要問兇器?」

白雪嵐冷靜地一笑,「如果用子彈,這個計劃就不夠周到。你想,這是故意策劃成市民激憤之下闖入宅子,殺人搶劫的,幾乎是法不責眾的一樁案件。尋常民眾,哪來的槍?所以廖啟方若死在槍下,陰謀的氣味就太重了。因此,要設計成是藏在民眾中的惡徒,搶劫財物時紅了眼,趁亂用匕首刺死他,這很說得過去。」

藍鬍子恍然大悟,忙說,「是的是的。如此看來,策劃這個計劃的神秘人物,真是十分高明。」

白雪嵐說,「是個極高明的強盜。下手又快又狠,不必問,廖啟方藏著的那一點值錢的東西,譬如馬球場,賭場的契約,這廖宅的契約,對了,還有廖家在外地的那些商鋪契約,想必早被捜刮一空了。我想你剛才進去,一張契約也沒找著,是不是?」

藍鬍子對這樣高明的同行,不由露出一絲佩服神色,點頭說,「是的。」

忽然想起白雪嵐剛才只吩咐自己去救火,並沒有要自己去參與撈廖家的好處,這樣一說,無疑是承認自己那點子賊心不死,仍然私底下做了小動作,不由嘿嘿地尷尬一笑。

白雪嵐自然清楚自己的手下,對藍鬍子這一點小動作並不在意,稍微再問兩句,便打發藍鬍子帶著他那些救火的手下先回去了。

他轉頭一看,宣懷風站在車門旁,大概從剛才開始,就很認真地把他和藍鬍子的話聽了去,兩隻烏黑的眼睛撲稜撲稜的,彷彿很想把事情的真相研究出來。

白雪嵐不由笑了,憐愛地問,「傻瓜,在風裡站了半日,快進車裡來坐。」

宣懷風回頭望望,兩輛救火車已在工作,一些救火隊員在壓水泵,另一些拿著長長的水管,對著廖宅澆水,另外還有許多市民仍在接力傳遞木桶淋水。因為藍鬍子他們搶救得早,火勢並沒有壯大到不可救藥,現在已有變小的苗頭,要將至撲滅,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宣懷風便聽從白雪嵐的話,坐回到車上。關上車門後,他仍彆著脖子,透過車窗望著廖家的方向,彷彿那些寥寥往天空升去的青煙,讓他生出了很深的感觸。

白雪嵐坐在他身旁,細細瞅著他的側臉,半晌說,「一個有權勢的大家族覆滅,原來也只不過是一個晚上的事,很讓人有些感慨,是嗎?」

宣懷風嘆道,「我倒不為這個感慨,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看著是一個晚上的事,其實早就埋下了多少因。只是我……」

說到這,他又忽然停住了,轉過頭來,對白雪嵐微微地笑了笑,才往下說,「自我隨你到了山東地界,不知見識了廖家多少惡行。只是說來奇怪,我今天看著他樓塌了,沒想著他那些買賣毒品禍國殃民的大罪名,卻只念起一個人。你知道是誰嗎?」

白雪嵐說,「一個人嗎?我猜是小豆子。」

宣懷風不禁露出一絲詫異,心忖,他怎麼竟真的猜到了?

白雪嵐似乎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了這個問句,緩緩說,「被廖家殺害的人很多,小豆子是其中最容易被遺忘的一個,所以你不敢忘。沒人在乎一個街頭小乞丐的死,所以你在乎。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你總覺得一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孩子,你若不為他報仇,那就再沒有人會為他報仇。一個孤單的靈魂,若到這世上艱辛地走過一趟,最後消失了,卻無一人銘記,那是何等的悲哀。你不忍心,便要銘記。」

宣懷風默然了很久,低聲說,「你這番話,真是說到我心裡去了。我原以為自己這些胡塗想法,既有些婦人之仁,又有些多管閒事,純粹的自尋煩惱,哪怕說給你聽,你也不能懂。沒想到,我一字不曾說,你卻完全地剖析出來。我以為那些被無視的被侮辱踐踏的生命,只有我在乎,原來你這表面上看著鐵石心腸的人,心裡也一樣在乎。」

白雪嵐得了愛人這番衷心的褒讚,卻搖了搖頭說,「不,我不在乎。」

宣懷風有些驚訝,打量他臉上淡然的表情,並不像是說笑,倒很認真似的。宣懷風思忖片刻,便已經明白了。

這混世魔王,哪有那些為世人喑嗚的柔軟心腸。

他記住小豆子,只因為宣懷風記住。

那許多被無視的被侮辱踐踏的生命,他見慣弱肉強食的生死,早已不在乎。然而若宣懷風在乎,那他便必須在乎。

說到底,白雪嵐的在乎,或是不在乎,都只在宣懷風而已。

宣懷風的臉上,有一絲感動的溫暖微微漾開,待要說什麼,又無從說起。於是他索性不說了,只伸過一隻手握住白雪嵐,微笑著問,「回家好嗎?」

白雪嵐聽他說出一個「家」字來,心中便生無限歡喜,溫柔應道,「好。」

便吩咐司機開車。

汽車引擎發動起來,緩緩往外開,宣白兩人沉靜著,十指緊扣,目光都轉向前進的方向。

窗外,廖家大宅前奔走的人影漸漸拉遠,而焚燒著廖家的青煙仍渺渺地上著青天,越靠近天穹,顏色便越淡,宛如向天堂祭拜的一縷香。

不知天上的那個孩子,可曾收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