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二十九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不料白太太把宣懷風打發出去後,早借著去桌子前倒水喝的一點意思,悄悄靠到窗邊豎起耳朵。聽見三司令埋怨宣懷風,她又好笑又好氣,冷著聲對窗外說,「你還好意思說別人,難道你就讓人省心了?」

三司令見太太肯主動和自己說話,恍如遭了赦免一樣大喜,忙笑道,「太太,我教訓孩子們,也是為他們好,你在這些小人兒面前,也應該給我留點面子。有什麼話,等我進來你再說也行呀。」

三太太冷笑道,「你為孩子們好,我一點瞧不出。昨天我不在場,那是沒法子。你卻是在場的,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兒子打成那樣,你怎麼做人家父親的?虧你還有臉在懷風面前擺父親的架子。」

三司令聽太太又提起白雪嵐被打的事,越說越氣憤,唯恐再次把太太的脾氣惹起來,趕緊說,「太太,你聽我說,昨晚我實在是盡力了。」

他一邊說,一邊又把宣懷風拉進屋子裡,將他往白太太面前一推,對他說,「你是見證人。你和你母親說,昨晚的事,我確實盡了力量阻攔,誰知道局勢發展得那樣快。哎,我連老爺子的反都造了,還不夠嗎?你快把當時經過和她說清楚。」

白太太哼了一聲,「他是見證人,你還是當事人呢。只要他說,你是啞巴?你怎麼不敢說?也是上年紀的人了,有事卻躲在孩子後面,虧心不虧心?」

宣懷風無緣無故,又被拉進這夫妻混戰中,前面站著白太太,後面站著三司令,自己儼然是一塊夾心餅乾,心裡想,這個角色往常想必是由白雪嵐來擔當的。有這樣從小的鍛鍊,怪不得養出那樣一位油嘴滑舌,皮實臉厚的十三少。

這樣想著,不由微微一笑。

三司令跺腳道,「呆子,怎麼又笑了?有笑的工夫,怎麼不說話?」

白太太瞧瞧宣懷風抿著嘴,有些難為情地微笑,又瞧瞧丈夫著急的模樣,越瞧越有趣,竟是一個撐不住,把臉上的笑意給曝露出來了,搖著手說,「罷,罷。你們父子一個樣兒,就會欺負人家老實人。」

便把宣懷風拉到跟前,摩挲著他的臉,憐愛地說,「就因為你這樣,才叫他們得寸進尺。好孩子,母親告訴你一句話,以後你還該厲害些,不然,這白家都是一群霸王無賴,獨你斯斯文文的,只有吃虧的分。」

宣懷風被她溫暖的手在臉上輕輕撫著,渾身都暖洋洋的,無比地親厚起來,竟很自然地脫口而出答說,「母親放心,雪嵐總不能叫我吃一點虧的。」

白太太見他如此信任自己的兒子,怔了怔,欣慰地點了點頭,心裡不免又遺憾地想,雪嵐為了他,寧願被老爺子活活打死,他這般把雪嵐放在心上,也算不辜負雪嵐。經歷了昨晚,這樣一對人兒想必再不能分開,若如此,自己抱孫子的希望,可見不能不放棄了。

然而,放棄就放棄罷,至少別讓雪嵐落到他四叔那般下場。

再說,眼前這老實靦腆的孩子……怎麼說呢?除了不會生孫子,倒挑不出別的錯處來。

她只管想著,手仍緩緩摩挲著宣懷風細膩的臉頰,倒讓一個人看得眼饞起來。

三司令故意咳了一聲,提醒她說,「太太,雪嵐一個人待在那邊屋子裡,也要人照顧。你讓他快回去罷。」

白太太瞪他一眼說,「現在想起雪嵐要人照顧了?剛才誰又把他硬拽了來。」

說完,她又在宣懷風肩上輕輕地拍了兩下,吩咐說,「你去罷,讓我和你父親說兩句話。」虞兮正裡。

三司令說,「對對,聽你母親的話,快去罷。」

宣懷風聽他們一口一個你父親,你母親,完全是對家裡孩子的口吻,心裡充滿了一種幾乎要落淚的快樂,但因此又覺得難為情,不敢洩露出自己的心情,聽話地點點頭說,「母親,父親,那我先過去了。」

出了房門,隔著窗戶聽見裡頭白太太埋怨三司令道,「你看,多乖巧一個孩子,你這黑心的也捨得拿來當炮灰。你知道他是你那混世魔王的寶貝嗎?」

三司令叫屈道,「我的太太,雪嵐那小兔崽子當了許多年炮灰,也不見你如何心疼,今天倒為了這一位,再三地埋怨我。雪嵐把他當寶貝,你也把他當寶貝,我在這家裡,簡直沒地方站了。」

白太太問,「你的意思,難道還指望我把你當寶貝?呸,老頭子老太太了,你也好意思提這種肉麻請求?我懶得理你。」

宣懷風聽著不由好笑,心知不能再偷聽下去了,便趕緊離開,向白雪嵐的小院走回去。

又說野兒把宣懷風他們吃過的碗碟剩菜收拾好送去廚房,又吩咐廚子按著宣白二人的口味預備晚上的吃食。因見白雪嵐連輪椅都坐了,這一次實在受傷嚴重,很有些擔憂,便去白家常供的一尊觀音前悄悄給白雪嵐上了一炷香,祈求觀音保佑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爺。這般忙活一番,才慢慢走回來。進了院子,卻見房門大大的敞開著。

野兒奇怪,裡頭是兩個傷員,這樣冷的天,難道不怕風吹進去讓人著了涼?

她卻不知道,這是三司令急急忙忙拉著宣懷風離開時忘了關門。那位做父親的,當時一心只想著怎麼哄太太,倒沒想起兒子會著涼。

野兒忙進房關了門,回身一看,屋裡空蕩蕩的,一個空輪椅擺在床邊,只有一個人蓋著被子躺在床上。她以為床上的是宣懷風,走前一看,卻是白雪嵐。白雪嵐眼睛緊閉箸,然而臉上那沉沉的氣息,絕不是一個睡著的人會顯露出來的,倒像閉著眼睛在生誰的悶氣。

野兒咦了一聲,問,「這是怎麼回事?藍鬍子和孫副官都走了?只剩你一個,宣副官也跟著他們辦事去了?你也該叫他們順手給你把門關上。雖知道你總是怕熱,可現在你是個病人,這樣敞著吹風,感冒了怎麼辦?」

白雪嵐只管躺著,眼皮也不動一下。

野兒瞧這樣子,更篤定他是在和人生氣,笑著說,「好好的,誰又得罪了你了?我猜是宣副官。」

說著低下頭,隨手去幫白雪嵐掖被子。

白雪嵐兩次箭在弦上,被人生生阻擋了發射,憋了一肚子脾氣,偏偏那興奮不曾消磨下去,反似乎因為火氣很大而更挺拔了,隔著褲子朝上,頂著一點被子。野兒略一扯,被子隱隱磨動了一下,更讓人又狼狽又丟臉的難耐。

白雪嵐便不高興地睜開眼睛,瞪野兒說,「誰要你掖被子?睡得好好的,偏來搗亂。」

野兒很是愕然,反問他,「睡得好好的?我又不是頭一天識得你,你睡沒睡,我看不出來?你在宣副官面前裝神弄鬼也罷了,平白無故誆我做什麼?好心好意幫你掖被子,我倒有不是了?」

白雪嵐惱火地說,「你看你,越來越不象話,鸚鵡似的一刻不能停嘴。進門嘰哩呱啦說了一大堆,吵得人心煩,現在我不過說一句,你又嘰哩呱啦一大堆,真讓人生氣。」

野兒聽這不是平日鬧著玩的口風,卻是真生氣了罵人,又不解,又委屈,說,「我又沒做錯什麼,怎麼讓你生氣了?你自己心裡不痛快,拿著我撒氣。」

白雪嵐在床上伸著脖子說,「誰讓你進來?你非撞到槍口上,不罵你罵誰?」

正好這個時候,宣懷風從白太太那邊回來,在門外已聽見白雪嵐像朝誰發火的聲氣,忙走進來問,「出什麼事了?」

野兒眼圈已紅了,見宣懷風撞見她捱罵,更是委屈,又覺得丟臉,身子一扭,揉著眼睛就走了。宣懷風不知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正要追上她問一問,白雪嵐躺在床上猛地身子一動,像碰到了傷口,啊地叫起疼,馬上把宣懷風的腳步制止住了。

宣懷風匆匆跑到床邊,擔心地問,「怎麼了?疼得厲害嗎?」

白雪嵐仰臉躺著,深深地抽了幾下氣,才冷淡地說,「你何必管我,請你忙你的去。」

宣懷風說,「這是賭氣的話。我如果真要忙去了,你更要不滿意。」

白雪嵐悻悻地說,「現在我是一個任人欺辱的傷員,動彈不得,不滿意又能如何?你們趁著這難得的機會,齊心合力地對付我罷。」

宣懷風知道他這些彆扭,只因兩次好事被忽然打斷,自己想想,也替他覺得難受,因此不但不氣他的這種態度,反而微笑著安撫他說,「剛才我是走得倉促些,把你丟下了。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白雪嵐反問,「只是一次嗎?」

宣懷風笑了,低聲說,「那原諒我兩次,好不好?」

白雪嵐搖頭說,「不好。」

好像和誰鬥氣似的,把眼睛一閉。

不料這樣一閉眼,旁邊就沉默下去了,宣懷風竟沒有再好言相勸。白雪嵐心一跳,不會彆扭鬧過了頭,弄巧反拙吧?睜眼一看,床邊已經沒了宣懷風的身影。

白雪嵐大為懊悔,再轉頭一看,提得高高的一顆心頓時又放了回去。原來剛才野兒委屈地出去,又不曾把門關上,宣懷風是走了過去關門。關好門,他又回到床沿坐下,拿手在白雪嵐蓋著胸膛的被子上輕輕拍了拍。

白雪嵐問,「做什麼?」

宣懷風也不知想到什麼,赧然地猶豫了一下,又微微笑了笑,說,「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不如我把指揮權交給你,你以為如何?」

白雪嵐被他一句話,撩撥得心臟怦怦亂跳,渾身的血都湧到一處了,勉強按捺了興奮,不動聲色地問,「交指揮權可不能開玩笑,那是很認真的一件事。萬一我做指揮,你又不聽從呢?」

宣懷風說,「事情還沒開始,你怎麼就指責我不聽從了?那麼,你現在就說出一個指揮來,讓我來執行。」

白雪嵐果然說了一個命令,「你到那角落裡,把水氣管子的開關開啟到最大。」

宣懷風為了安慰他這個傷員,存心給他一個不正經的特權,不料他竟提出一個很正經的要求,不禁詫異地問,「你身上蓋著這麼厚的被子,還覺得冷嗎?」

白雪嵐說,「我不冷,我是怕你等一會冷。」

宣懷風正奇怪自己等一會怎麼會冷,話未出口已明白過來,人的身上若無寸縷,自然是會怕冷的。這樣一想,臉上就一陣發熱,如果就這個話題再和白雪嵐說什麼,又怎麼好意思?索性沉默著,聽話地去把水氣管子的開關開到了最大,又漲紅了臉走回來,還是在床沿坐下。

白雪嵐看他這副模樣,又這般聽話的行事,居然是從前自己行動力十足時未曾遇過的優待,更是興致勃勃起來,趕忙又下了一個指揮令。

至於他指揮宣懷風做了什麼事,釋出了什麼不可傳與外人的具體命令,此皆秘密,只有他二人知悉罷了。

宣白二人之間,因為都是頗有脾性的人,常有不合情理之事,譬如今天,便讓野兒不知緣故地受了一場悶氣。他二人緊閉了房門,在裡頭用指揮權執行起不為人知的密切合作,野兒半點也不知道。回了自己的小房間,想著剛才的事,大年初一的日子挨一頓好罵,大概這一年都要倒霉,越想越生了一股悶氣,拿起沒做完的鞋墊子紮了幾針,又沒有心緒做下去了。她便把鞋墊子和針線丟開去一邊,伏身在床褥上,慢慢身體放鬆開,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後來外頭有人說話,聲音傳過來把她驚醒,迷迷糊糊地從床褥上直起身來,也不知自己剛才睡了多久。

她心裡想,管它多久,反正自己打定了主意,今天是絕不去伺候那不講道理的人了,白家那麼多聽差丫鬟,他愛誰就使喚誰去。此時外頭街上,想來人人都高高興興的,我為什麼在這裡和自己過不去?我存了那點薪金,也可以打扮打扮,去街上逛逛,給自己買點開心。

她便走出房間,想打一盆水來洗臉,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逛街去。到了門外,剛好遇上一個丫鬟來找她,告訴她說,「少爺找你,快去罷。」

野兒問,「找我幹什麼?」

那丫鬟說,「也就是伺候吃飯罷,我看他們把房門關了許久,大概狠狠地睡了一個午覺,後來門開啟了,宣副官就拉鈴叫人,說要吃的,少爺人倚在床邊不能動,也是滿口嚷嚷要吃的,還吩咐我和廚房說不要稀飯,要大塊的肉。我倒好笑,怎麼睡了一覺,卻比在外頭忙了一天還餓呢?口信我已經送到,我走啦。」

野兒叫住她說,「告訴你,我可不去伺候誰吃飯。」

那丫鬟詫異地問,「咦,你這是鬧什麼?」

野兒說,「哼,大過年的,我為何要鬧?我只是不想捱罵罷了。」

那丫鬟問,「誰罵你?」

野兒說,「不提了,提了白生氣。你就去那頭說,我有事不能伺候。」

那丫鬟笑著說,「呀,我要是去說,就換我捱罵了,我為什麼要白走一趟討罵?你和石花要好,怎麼不叫她給你做一個頂替?」

野兒說,「要是石花在跟前,我也不拜託你啦。可是她又跑哪去了,也不知忙些什麼。」

那丫鬟說,「她忙,我也忙呀。反正我口信送到,就沒我事了。我走了,還有許多事要我做呢。」

說著就匆匆跑了。

野兒懊惱地跺腳說,「死丫頭,你哪來許多事做,不過忙著看熱鬧吃點心罷啦。」

雖沒人幫她帶信給那邊,不過她也不是必要去做一個報備,心忖,少爺身邊橫豎少不了照顧的人,自己絕不能再腆著臉去討沒趣,便照著原來的打算,打了水來,把臉洗乾淨,換過一套新衣服,略施了脂粉,便往外頭走。

到了大門外,正好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也正從白家大宅走出去。那男人身後,跟著一個穿護士服的女子,手裡提著一個出診箱,想來那男人就是個醫生了。

門房幫他們把停在門口的一輛小汽車的門拉開,請他們上車,然後汽車就開走了。

野兒雖懷著一點小氣憤,但見了醫生,不禁就有些疑惑,怎麼忽然把醫生叫了來?宅子裡最要緊的病患,自然就是那一位,難道是他的病情有了變化?

如此一想,本要往外走的腳步不禁就邁不開了。畢竟已經懸了心,就算出去玩,也是無法玩得暢快的,躊躇一下,便又掉頭走進了大門。

她回了小院,徑直往白雪嵐的房間走,剛到門外,就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這笑聲她是最熟悉的,可不就是那可惡的少爺,志得意滿時暢快的笑聲嗎?

野兒悄悄探頭往裡一瞧,白雪嵐已經起了床,坐在輪椅上,宣懷風卻不知哪裡去了。白雪嵐那一臉的精神,不但病情沒有新的狀況,而且看起來是康復得極好,簡直如進了十全大補藥一般。這樣看來,自己的一番擔心,完全沒有必要。

野兒轉身又想離開,可是白雪嵐眼尖,早看見她身影在門外一閃。

白雪嵐提著聲音朝門外說,「野兒,你進來。」

野兒被他叫住,只好走進來問,「叫我做什麼?」

白雪嵐說,「我手不能動,你給我喂兩口。」

野兒掃一眼他面前桌上,已經擺了菜餚碗筷。除了一大碗熬得稠稠的稀飯,一碟酥脆新鮮的油旋,還有一盤油光淋漓的醬油燒肉,一碟晶瑩剔透的水晶肘子,一盤炸得金燦燦的大蝦。這樣油膩菜色,哪是給病人吃的,想必是少爺餓了,敞開來叫廚房做的,真是一點不懂得顧惜身體。

白雪嵐等了片刻,不見她過來,問,「叫你呢,沒聽見嗎?怎麼不說話?」

野兒把頭一撇,說,「我不敢說話。我這人,開口就嘰哩呱啦一大堆,叫人生氣。」

白雪嵐見她小臉繃得緊緊的,想起前頭的事情來,不由好笑,說,「好啦,是我不該說那兩句,我給你賠個不是。不要生氣好不好?」

野兒說,「你是少爺,我是丫鬟,誰敢讓你賠不是。總之我不配伺候您,您叫別人伺候好了。」

白雪嵐剛剛嚐了一番甜頭,正是心情最好的時候,這時候小丫頭耍脾氣,他是十二分的能夠容忍,很和藹地微笑道,「我的天,你都敢給我摔臉子了,哪裡是丫鬟,簡直是一位很有尊嚴的小姐啦。算了罷,我不過是白說你一句,你難道不能體恤一下受傷的人嗎?我好不容易高興起來,讓我保持一下這點愉快,成不成?」

野兒讓他好言哄了兩句,也覺得不能再為一點小事鬧下去,見白雪嵐奉承她是一位有尊嚴的小姐,臉上不由露出一點笑意,聽白雪嵐提起受傷,忙說,「是啦,我正要問,剛才大門外看見一個醫生,是不是你叫來的?你身上哪裡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