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二十九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白雪嵐說,「沒什麼,差不多到點了,嗎啡藥效失了,所以要醫生再打一針止疼。我餓壞了,你快餵我吃點,首先把那炸大蝦剝兩隻來。」

正說著,旁邊連通著浴室的小門忽然開了,宣懷風從裡面慢慢地走出來。

野兒開始不見他在屋裡,原以為他到外頭辦事去了,此刻見他身上穿著厚厚的棉浴衣,臉上微微泛著被水蒸氣氤氳過的粉紅,知道他剛才是沐浴去了,不由奇怪,大白天的,怎麼忽然要洗澡。

她好奇地瞅了宣懷風一眼,卻沒問什麼,走到桌前,當真為白雪嵐剝起蝦來,一邊剝,一邊又對白雪嵐問,「為什麼要我?這裡不是有一位,很樂意餵你嗎?」

白雪嵐說,「他手累了,還是你來比較好。」

野兒說,「這話好玩,累了就是累了,怎麼是手累了?他做了什麼,難道抄了兩本書?」

白雪嵐笑道,「抄書?你想得太簡單了。」

野兒從前受過白雪嵐的教導,知道反義詞這回事,簡單的反義詞就是複雜,因此她就問,「那是怎樣一個複雜呢?你說給我聽聽。」

宣懷風被浴室裡的水氣蒸騰得有些兩膝發軟,出來後隨意坐在床邊,拿著一塊白毛巾在擦滴水的短髮,聽了野兒這無心之問,倒是脖子紅了半截。他見白雪嵐滿臉得意舒爽,很可能又要說出什麼有趣味的話,忙搶在白雪嵐前頭掩飾說,「也沒什麼複雜。不過是他身上不舒服,我幫他做了一下按摩,所以他說我手累。其實這是一件小事,偏他要作怪,說得神神秘秘的。」

一邊說,一邊警告地瞥了白雪嵐一眼。

野兒剝了一隻大蝦,放到白雪嵐嘴裡,又說,「這更奇怪了。少爺是斷了骨頭,你怎麼敢給他做按摩,要是把斷骨頭的傷口按開了怎麼辦?」

宣懷風沒想到這一點,倒是一怔,淡淡地笑了笑。

白雪嵐大嚼著鮮美的蝦肉,好笑地瞅了宣懷風一眼,對野兒說,「你也是,自己不懂,還特別愛問東問西。我又不是全身骨頭都斷了,總有沒斷的地方需要按摩。至於是哪個沒斷的地方,我不能奉告,因為我只叫你給我喂吃的,可沒打算叫你幫我按摩。我犯不著告訴你。」

野兒笑道,「好呀,餵你吃了點東西,有精神了,就開始教訓人了。」

她雖這麼說,手上卻沒停,仔仔細細地剝了三四隻大蝦,都送到白雪嵐嘴裡去,吃得白雪嵐十分痛快。

宣懷風原本在床邊坐著歇息,這時也過來在桌旁坐下,忍不住說,「夠了,蝦是發物,受傷的人是不宜多吃的。」

野兒說,「我心裡就這樣想,誰叫你們弄這樣一桌大葷菜。可是我要不喂他,只怕他眼急起來,更妨礙養傷。宣副官,你不知道,要他看著肉不吃,那可真會要他的命。」

白雪嵐點頭說,「所言甚是,所言甚是!真會要我的命。」

就這麼一會,野兒夾了一塊水晶肘子遞過去,他也像餓狼一樣,張嘴就咬,也不多嚼幾下,就吞下了肚子。

野兒嘆道,「怎麼這樣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外頭打仗回來,使了天大的勁兒呢,誰知道是睡在床上剛起來?」

白雪嵐說,「睡在床上,就不用使勁嗎?」

宣懷風剛才被白雪嵐指揮著做出許多事,羞愧得簡直有些懊悔,在浴室裡洗了一個熱水澡,又被熱氣蒸得頭暈眼花,現在聽白雪嵐口無遮攔,更感頭暈腦脹,趕緊夾起一塊燒肉,塞住白雪嵐的嘴,瞪著他說,「少胡說八道,吃你的罷。」

白雪嵐被兩個人輪流喂著自己愛吃的大葷菜,有什麼不願意的,樂滋滋地咀嚼著。

他個頭大,食量驚人,如此痛吃幾番,竟把桌上的肉菜幾乎掃了大半。

這時,孫副官走進來,掃了一眼這兩人伺候一人的陣仗,笑說了一句總長好享福,報告說,「萬金銀行的事鬧得越發厲害了,銀行保險庫被廖家軍官們炸掉的事,已經在廣播站播放出來,儲戶們完全炸了鍋。先前已經有一些儲戶去包圍了廖家,現在更多的儲戶參加了包圍,廖家是裡三層外三層。要不是忌憚廖家還有一些守衛計程車兵,那些人真能衝進去把廖啟方給抓出來。」

白雪嵐笑道,「那老頭仗著有錢,橫了一輩子,哪想到就栽在錢之一字上頭。古人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誠不欺我。不過局勢越好,我們越要小心,要是這次不能斬草除根,讓廖老頭跑了,我們就要多出一個後患。我看,還是不要夜長夢多。」

孫副官聽出他這話有後文,忙肅然道,「請總長指示。」

白雪嵐看似隨意地說,「不必什麼具體指示,我就說我一點意思。儲戶包圍廖家這個熱鬧,好看歸好看,但大過年的,人群久聚,只怕反而被人利用來翻盤。」

孫副官揣度著問,「您的意思,是要驅散包圍廖家的人群?」

他話剛出口,就看見白雪嵐在搖頭,虧他反應極快,忙又轉過另一種思路來,試探著問,「與其被廖家利用,不如我們先利用起來?」

白雪嵐莞爾一笑。

孫副官瞧見他的笑容,也就猜到他的意思了,也笑道,「總長果然還是快刀斬亂麻的脾氣,若是這樣的方向,叫藍鬍子去辦如何?他最知道如何製造混亂。」

白雪嵐點了點頭,淡淡道,「我也想著是讓他去,告訴他,別人我不管,廖啟方必須死在這場混亂裡。」

孫副官說,「是,我這就去向他轉達。」

白雪嵐見他要走,忙又加了一句叮囑,「你等事情準備得差不多,過來陪著我一道出門,我要親自去廖家門外做一個觀察。不是信你們不過,我自然知道你們是能把事情辦好的,只是我要親眼看著姓廖的下場才放心。山東這個局勢,按住了就按住了,要是一個不留意,沒能完全按住,以後是個麻煩。」

孫副官對他的要求,自然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但又順嘴多問了一句,「怎麼宣副官不一道嗎?」

白雪嵐說,「他今天累壞了,讓他歇歇。」

孫副官這一下,不由就和野兒想到一塊去了,宣懷風悠悠閒閒地在宅子裡待著,怎麼會累壞了?不過他一向知道白雪嵐那任性的癮頭,瞬間就明白過來,朝宣懷風掃了一眼。

宣懷風不知什麼緣故,本就有些坐立不安,發現孫副官這充滿意味的一眼,更十分窘迫起來,若不作聲,簡直預設了這段白日宣淫,而且,是和一個重傷的人白日宣淫,在他看來,這簡直太下流了。

宣懷風下意識地掩飾說,「總長愛開玩笑,我並沒什麼要緊的事做,何來的累?廖家那邊的事也算公務,我很願意陪著總長過去看一看。」

白雪嵐柔和地說,「不要了罷,我看你的臉色,真有幾分疲倦。」

他這樣溫柔的關心,只是讓孫副官更生出兩分遐想而已,不由又瞥宣懷風一眼。

宣懷風於是更困窘了,連連地說,「不,我精神得很。你為什麼非要塞我一個疲倦的藉口?難道大年初一,你就要把我關住不讓出門嗎?」

白雪嵐見他急了,笑道,「好好,你精神得很,是我眼神不好,看錯了。」

又對孫副官說,「你也是,好好的瞅他兩眼乾什麼?惹得他如此。」

孫副官心忖,得了,自己白看兩眼,也被捲進這愛情官司裡啦。他於好笑的心情中,也拿出了兩分警醒,並不回應白雪嵐的話,只輕咳了一聲說,「時間不好耽擱,我先去辦事了。對了,宣副官既然陪總長出門,那我等一下還要過來奉陪嗎?」

白雪嵐笑道,「有了他,還要你做什麼?你不用過來了。」

孫副官說了一句明白,便去找藍鬍子了。

白雪嵐這時已吃得十分飽,他卻發現宣懷風面前的筷子雖然動過,卻只是夾肉喂白雪嵐,自己並不曾吃過一口。

白雪嵐問,「你怎麼不吃一點?是了,該要廚房做些清爽的素菜,這些不合你胃口。」

便要野兒再去廚房吩咐。

宣懷風叫野兒不用去,說,「不是那回事,現在午飯不是午飯,晚飯不是晚飯,不是正常人吃飯的點。你忽然來了胃口要吃肉,總不能逼著別人和你一樣。」

白雪嵐說,「我怕你餓著,勸你吃一點,怎麼就成了逼你?好罷,你不要吃,由著你。什麼時候想吃了,你就告訴我。要不,等一下出門,我們看完熱鬧,我帶你找一家館子,好好慰勞你?」

野兒聽他們二人開始說些閒話,估量宣懷風是不會再動箸了,便去把手洗乾淨,打了一盆熱水來,擰了熱毛巾給白雪嵐擦嘴,然後將桌上碗碟收拾了拿走。

白雪嵐見房中沒有別人了,默默地打量了宣懷風片刻,才問,「你哪裡不舒服嗎?」

宣懷風說,「並沒有。你為什麼忽然這樣問?」

白雪嵐說,「我瞧你的樣子,似乎在生我的氣。是不是我們剛才……」

他停了停,訕笑了一下,打量著宣懷風的臉色,緩緩地說,「我剛才大概是有些過分。你知道我這人,一高興過了頭就會得意忘形,你應該叫我停下的。」

宣懷風聽他溫言細語地道歉,再仔細一想,剛才果然是自己有些鬧脾氣,其實今天的胡鬧,完全是兩人的合作,而且眼前這人是個重傷患者,如果說非要找出負主要責任的一方,反而是自己這個可以動彈的人了。

他覺得自己實在無理取鬧,便不好意思起來,低聲說,「你不要多心,我沒有生誰的氣。只是……你以後別不管對著誰,都邪言邪語地亂說話。野兒是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在她面前應該文明一點。你那些含沙射影的話,說得好聽,是開玩笑,說得不好聽,就是占人家小姑娘便宜。你心裡以為有點趣味,豈不知男人在女人面前說沾葷的小笑話,最是不尊重女性。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什麼趣味不可得,不該拿人家女孩子取樂。」

白雪嵐前面尚且笑吟吟的,聽到後來,笑容緩緩斂了,露出正容,認真地答說,「你說的是,我以後一定改了。」

宣懷風看他如此,又擔心自己這一本正經的討人厭的脾氣,把人家教訓得太過了,忙微笑著補充一句,「並不是說你不許開玩笑,我的意思,你要開玩笑,也只和適當的人開。」

白雪嵐臉上的神色,帶著一絲寵溺,又有點像在忍耐笑意,故意裝出弟子般馴服的模樣,點點頭說,「明白了。以後這種玩笑,我和你開就對了。」

宣懷風被他不動聲色地將了一軍,說對又不是,說不對又不是,只好笑了笑。

白雪嵐忽然又說,「懷風,你把椅子挪過來。」

宣懷風問,「做什麼?」

白雪嵐說,「你坐過來些,我好和你說兩句話。」

宣懷風不知他要說什麼要緊的話,便挪過去,離他很近地坐著,說,「你說罷,我聽著。」

白雪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問,「你今天,為什麼這樣主動配合我?」

宣懷風不料他露出鄭重的表情,竟問出這個邪惡的問題,漲紅了臉說,「哎,狗嘴裡長不出象牙。既然你如此問,我以後再也不配合啦,如何?」

白雪嵐微微地笑著說,「我不是開你玩笑,我是怕你……」

兩人先前關了房門胡鬧,宣懷風的主動積極,簡直前所未有,在白雪嵐看來,等於驀然升到了天堂,當時心猿意馬,只顧享受,也不曾多想。現在酒足飯飽,回想起來,倒品出一點疑惑。

只是如果開口說,怕宣懷風有什麼問題才這樣配合,話不好聽,而且辜負了宣懷風待自己的一番情意。

因此他說到一半就把話停了,對著宣懷風溺愛地笑了笑,改口說,「怕你太辛苦。」

宣懷風不太好意思地別過臉,好像對著空氣似的低聲說,「也不怎麼辛苦。」

白雪嵐說,「我再多說一句,你可不要生氣。我總覺得你的臉色不好,似乎很疲倦的樣子。」

宣懷風揉著眉心說,「大概是洗了熱水澡,身上有些懶洋洋的。就因為這樣,才想去外面走動走動。」

白雪嵐見他微仰著臉,兩根白玉似的修長的手指揉著眉心,真是一幅賞心悅目的圖畫。這完美無瑕的手指,如果也伸來幫自己揉一揉,那無論多大的煩惱,都將立即消散。

一個狠狠滿足了身體和心理的慾望,又吃飽了香噴噴肉食的食肉動物,此刻也就立地成佛一般,進入了一種神秘的靜謐安逸的狀態,微笑地享受著這幅十分讓人安心的美畫,一時之間,什麼話也不想說,讓靈魂在無憂無慮的甜蜜空氣裡徜徉。

宣懷風和他之間,彷彿存有一種不可言說的默契。白雪嵐沉默著,宣懷風便也沉默著,兩人雖一個坐著輪椅,另一個坐著椅子,肌膚沒有一絲的接觸,靈魂卻溫柔如兩股帶了溫度的絲線,彼此纏繞。

宣懷風回過頭,瞅見白雪嵐瞧自己的眼神,清秀的眉角挑了挑,伸過指頭來,在白雪嵐眉上點了點。

白雪嵐猛地啊了一聲。

宣懷風驚問,「怎麼我戳疼你了?我力氣很小呀。」

白雪嵐怔怔地笑了笑,說,「我腦子裡正想著,要你拿手指幫我揉揉,不料你心有靈犀一般,果然就伸過來了。這一下,好像戳在我心臟一樣,怎麼怨得我叫出來?」

宣懷風想了想,好笑地說,「我也不知道,剛才無緣無故的,怎麼就想著要戳你一下,大概是因為你平日也這樣,無緣無故就要來搗鼓我一下子,因此我把你的壞習慣學了去。」

白雪嵐說,「一句話就指責到我的習慣上去了。我倒以為,用心有靈犀來形容,更為浪漫。」

兩人私下相處的時候,總說這種沒有頭腦的閒話,而且兩人都感覺很是享受這無拘束的氣氛。

宣懷風便順著白雪嵐的話往下討論說,「我是一個學數學的,人們常說理科男人的腦袋裡,裝不下玄學,心有靈犀這種事,我就不深究了。不過我卻想起,從前讀過希坡的奧古斯丁寫的《上帝之城》,裡面就提到連體嬰,兩個人永遠連在一處,須臾不能分開。」

白雪嵐動情地說,「我們就做一對連體嬰,須臾不分。」

宣懷風問,「要是分開了呢?」

白雪嵐一默,笑了一笑,極溫柔地說,「這個話題,我們有些研究得太深入了。」

宣懷風笑道,「你這態度過於謹慎,雖然今天是大年初一,但你我都留過洋,當真信什麼吉利不吉利的預兆?若說怕不吉利,昨天大年三十,我們差點去見閻王,還有比那更不吉利的事?就算你把話題生生打住,然而問題的答案,我們心裡都明白的。連體嬰一旦分開,迎來的自然是死亡,而且一個死了,另一個也將是同樣的命運。就算另一個,不是馬上死亡,但那非但不是幸運,反而是更大的不幸,因為他要受更長久的煎熬,然後死去。」

白雪嵐聽到這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並不是我把四叔的事拋之腦後。我是想著,好不容易熬過昨晚,總要讓人喘口氣。我一時衝動,把你帶到山東,沒有讓你快樂,反而讓你嚐盡苦頭,過年的日子,竟然是個吃苦的最高潮,我太對不住你。我只想看你安樂歡笑,別的令人感傷的事,過幾天提也罷了。反正也就今天能模糊一點,過了今天,家裡總要給四叔辦後事,想不提也不行,到時一片愁雲慘霧,你心腸這樣柔軟,必然更有一番傷感。」

宣懷風回想起昨晚慘烈的一幕,薄唇微微地顫了顫,搖頭說,「你的想法,恕我斗膽駁回。我是不會傷感的,在我看來,四叔是求仁得仁。這樣的歸宿,未嘗不是一種圓滿。再說,若真有閻王地獄,不知那位英年早逝的孔副官,會不會在奈何橋上駐步。黃泉那樣冷寂,孔副官孤零零地翹首以盼,一等就是許多年……」

白雪嵐陡然沉下臉,打斷他說,「夠了,不要再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