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二十六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周圍幾個廖家的軍官,也關切地圍了上來,都看著危開濟。

危開濟沉吟了好一會,才說,「這事我雖知道一點內情,但不是我能開口的,你們怎麼不去問議長?」

劉師長說,「剛才試了,一開口就讓東家罵了個臭頭,說我們這節骨眼上不想著如何備戰,卻提錢,很沒有良心。他剛剛死了兒子,誰好意思說自己只顧著錢呢。只是接了命令要去帶軍隊衝殺的是我們,不弄清楚,我們心裡怎麼能安?你說,到底壓艙銀有沒有問題?」

危開濟思忖著問,「議長對壓艙銀,難道一點答覆也沒給?」

劉師長說,「就給了一句,說錢早就準備好了,但要考慮最後的分配方案,要我們先回駐地準備,隨後就送來。」

一個姓何的旅長插口說,「就是這樣才叫人不放心。歷來壓艙銀都是來了現帶走,什麼時候試過叫人先走,隨後再送過去?所以我們以為必有蹊蹺。」

劉師長說,「老危,這可關係著老哥哥們的性命,你既然知道內情,就不要模糊,給個準信。」

危開濟又是一陣沉默,只急得這群軍大爺臉紅耳赤,不斷催促。

末了,危開濟把牙一咬,抬起頭對他們說,「諸位都是為議長出生入死的人,既然誠心問我,兄弟我就算擔點責任,也不能不坦言相告。這壓艙銀,議長確實早就籌措好了,一直放在廖家大宅裡。」

劉師長鬆了一口氣,笑道,「這就好。我原說東家不會這樣不分輕重。」

危開濟又接著說,「不過因為萬金銀行那邊急用,大少爺就把壓艙銀暫時都騰挪了過去,等銀行緩過來就還。」

劉師長大為愕然,瞪著眼說,「什麼?都騰挪了?那銀行什麼時候還?他們開銀行的,銀錢有大把,應該馬上就能還是嗎?」

危開濟自然是搖頭,沉重地說,「銀行就是因為被擠兌,彈盡糧絕才要暫借壓艙銀,他們初八才開門。初八開始籌措,至少也要十來天才能籌措到。不過我聽說法商銀行為了吸收存款,把利息提高了一截,這是要搶萬金銀行的客人呢。只怕過年後開門,萬金銀行還要應付提款的客人,這樣一來,恐怕十來天是籌措不到的,要是有三四個月……」

不等他說完,劉師長已經跳腳罵娘了,「一天都不能拖,還等初八開門?還三四個月?婊子養的!」

何旅長勸劉師長,「你先別急。東家在銀錢上辦法很多,未必就來不及。和日本人合作弄毒品就賺得不少,還有賭場和馬球場,難道都是空擺設?」

這時在危開濟的腦子裡,早把淳于老的勸告又想了兩三遍,心忖,已經說了壓艙銀的事,若讓議長知道,必會對自己生出很大的不滿。既然如此,還不如依淳于老的話,索性站到和平的一方去。若能阻止開戰,也算積個功德,何況將來白十三少要欠自己一個人情。

於是危開濟便決定,把知道的情況都不再隱瞞,而且最好能挑起這些軍官對開戰的反對,故意露出愁容,搖頭說,「別提了。賭場生意一塌糊塗,公冶雄已經撂了挑子。我那馬球場更是悽慘,天天倒賠錢。」

何旅長問,「毒品呢?那可是最有賺頭的。」

危開濟說,「你們都在地方軍隊上,不清楚濟南城最近的事。自從白十三少回來就翻了天,和廖家合作的日本商社都被炸了,日本人死了一個又一個,我依稀聽大少爺抱怨,說藏東西的倉庫被人炸了。我想大少爺為什麼大年三十往城外跑,又那樣秘密,身邊沒帶多少人,一定和毒品買賣有關。既然人都沒活著回來,那錢貨就更保不住了。將來不知如何,總之眼下是一點也指望不上啦!」

卻說孫師長從電話間外離開後,便馬上去找了自己的副官,密密囑咐了一番話。

他這位副官姓焦,倒和廖翰飛有一層特殊關係,原來廖翰飛那位比較早進門的焦姨娘,便是他的親大姐,靠著這層關係,他雖無甚本事,也混了個副官的職位,撈了不少油水。

現在廖翰飛一死,焦副官等於失了一個靠山,這時候更要靠攏孫師長這另一個靠山,於是得了吩咐,趕緊就到後院來找她大姐,悄悄地問孫旅長和那位鮑姨娘的事。

焦姨娘正是青春將逝,寵愛衰微的年紀,對那些嫩生生嬌滴滴的新人自然藏著幾分警惕敵意,平日在廖翰飛面前還要裝裝樣子,既然是和親弟弟私下說話,也就無須掩飾,一聽提起鮑姨娘,便冷笑道,「問這幹什麼?你們男人都一樣,吃著碗裡瞧著鍋裡。那小妖精生的一雙狐媚眼,揹著那死鬼,見男人就甩媚眼,天生的賤貨,和姓孫的勾搭上有什麼稀奇?」

焦副官說,「照你這口氣,恐怕是有這回事了。那孫旅長做這事,大少爺發現了嗎?」

焦姨娘說,「我哪知道?你姐姐人老花黃了,他年年討新人,個個嬌嫩得很,會常到我這來嗎?不過這死鬼心胸窄得很,下手也毒。你看那秦姨娘,不過和老情人照個面,回來就被他活活折騰死了。也是她瞎了眼,當初要沒拋棄白十三少,去做白家少奶奶,能有這下場?偏是不長眼,跟了這死鬼,活著不像人,死得也慘,哎呀呀,你不知道那天他怎麼的弄死她,這樣陰損造孽,怪不得就遭了報應。那是他拿人家白十三少沒奈何,要是有法子,他也一定弄死白十三少。」

焦副官跺腳說,「問你孫旅長,你扯白十三做什麼?」

焦姨娘兩手一攤說,「我不知道孫旅長怎麼著了。反正那死鬼的性子,知道有人碰自己的女人,非鬧出人命不可。就算不親手殺了孫旅長,你想,城外不是打槍嗎?子彈亂飛的時候,把偷自己女人的混蛋推出去擋一擋子彈,那總很說得過去。只是孫旅長只有一條命,只能給做一次替死鬼,再來幾顆子彈,他自己也就見閻王去了。」

焦副官回去,便去向孫師長報告。他見上司臉色不好,怕他怪自己辦事含糊,因此言辭上格外要顯出一些分量,好表示自己走一趟是有成績的,故意將焦姨娘話語裡那些問號,都變成了感嘆號,聽在孫師長耳裡,完全就成了一件確鑿無疑的事。

孫師長自聽了米劉兩位同僚的話後,心裡早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現在和自己副官調查的回報一印證,更道是有這麼回事。想著自己兄弟是被姓廖的害死,自己居然傻子似的,還要替這殺弟仇人拼著性命去報仇,真是悲極氣極恨極,把手裡的茶杯用力往地上一砸,不言聲就往書房去。

偏偏路上被劉師長等人攔住。

劉師長一見他就氣憤至極地開口,「老孫,天塌下來了!壓艙銀沒有了!」

便把危開濟告訴他們的那些話,原封不動地重複了一遍,又說,「老危來的路上,遇上了韓家的人設崗哨,原來韓半山竟忽然回來了。那老不死的,從前就把廖家當眼中釘。後來換了韓旗勝,好不容易拉攏成友軍,不料局勢又逆轉了。我琢磨著打起來,韓半山的屁股準坐到白家那頭,這仗就算有大把銀錢支援,也打不得。何況連壓艙銀都沒有,誰拼命誰是他孃的傻子?」

帶兵的人最怕軍心不穩,廖家的軍隊更是向來以錢財籠絡兵士。這些軍官離開各自的營地前,多少都有對底下的兵許諾,要讓大夥過個肥年,現在知道了實情,都是一肚皮心煩意亂,嚷嚷著要找上頭問個清楚。

劉師長說,「我們要找東家問個明白,這次拼著撕破臉,也不能讓他含糊過去。雖說他死了一個兒子,正在傷心的時候,然而我們上了戰場,可就是死幾千幾萬的事。老孫,你也和我們一道去。」

拉著孫師長,便都往書房裡走。

廖啟方正思子垂淚,想著抓到白家的人怎麼處置,尤其是殺死兒子的宣懷風,更要把天底下最惡毒的刑罰都用盡了,才讓他斷氣。

忽聽見一陣軍靴踏踏亂響,一群人湧進書房,個個臉上都發出一股青氣似的。

廖啟方只以為局勢出現了變化,吃驚地問,「發生了什麼事?白家先動手了嗎?」

眾人雖在氣憤下一氣衝進書房,然而也不敢太莽撞,只拿眼睛瞅劉師長。

廖啟方問,「到底怎麼回事?」

劉師長說,「東家,壓艙銀的事,還是需商量商量。」

廖啟方沉下臉說,「商量什麼?我什麼時候在銀錢上虧欠過你們?這些年金的銀的,成堆的鈔票慣著你們,倒養出了一群白眼狼。這次稍晚幾天,你們就要喝血了?沒良心的王八蛋!我答應了給,自然會按時送到你們那。還站著幹什麼?軍隊那邊的事都辦好了?都給我滾出去辦事!」

他積威有年,一旦發怒,倒叫這些軍大爺們都怯了一怯。只是若就這樣退下,空手回自己的駐地去,又實在不行。因此又不能走,都仍站在原地,場面一時死寂。

廖啟方氣惱地提高了嗓門,「叫你們去辦事,為什麼不動?劉有為,你吃我廖啟方的飯,難道還想造我廖啟方的反?」

劉師長鼓起勇氣說,「我對東家一貫的忠誠,但兵營裡的事,您比我明白,沒有好處怎麼能把兵管束住?我也不過是想把東家交給我的軍隊帶好。我們聽說壓艙銀挪用在萬金銀行上了,不知是真是假,請東家給一個答覆。」

廖啟方心裡一凜,冷笑著問,「你們聽誰說的?外頭街上那些謠言,你們也信?沒腦子的東西。」

劉師長這時最要緊的是確認事實,也就不講究義氣不義氣了,說,「不是外頭街上聽的,是危開濟親口說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們都在場。東家不信,您問問他們。」

周圍的軍官們都紛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