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二十六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卻說為廖家負責馬球場的危開濟,昨晚一夜不曾閤眼。他是個很負責的人,還強撐著一早到馬球場去,親自進馬廄看了看,也不知那些該死的下了什麼藥,大半的馬仍在拉肚子,馬廄裡東一堆稀便,西一堆稀糞,臭氣熏天。

危開濟只看著搖頭嘆氣。

只見公冶雄走過來問,「大年初一就嘆氣嗎?太不吉利了。」

危開濟指著那滿廄的蔫頭耷腦的馬說,「你瞧瞧,本來是一年最旺的日子,想著賭馬球的人多,銀錢一定流水似的進來。現在不但沒有一點進帳,還要花錢給馬看病。」

公冶雄說,「你還計較幾個給馬看病的錢?」

危開濟說,「幾個錢?這些都是名種好馬,你知道買來的時候一匹花了多少錢嗎?說出來嚇壞人。平常吃的精料,病了要請西洋獸醫,吃西洋獸藥,比給人看病還貴。唉,不說了,你來這裡幹什麼?怎麼不看著賭場?大少爺不在了,那邊現在可只靠你啦。」

公冶雄才說初一嘆氣不吉利,這時他自己也嘆起氣來,「只剩那幾個窮光蛋賭客,兜裡的錢全贏來也不過兩三百塊,看著更氣悶。有宣白義彩在對面打擂臺,就算有賭客過來玩兩手,才到門口,就被勾引著轉彎,走到馬路對面去了。」

危開濟驚道,「那宣白義彩真這麼厲害?」

公冶雄說,「厲害極了。頭一天訊息傳得不廣,已經引了許多人,今天訊息傳開,連城外都有人跑來下注。五百萬一把的豪賭,下的賭本又隨意,兩塊錢就能拼一把,你說誰不去拼一拼?連我們賭場的夥計也悄悄去下注,被我抓到兩個,狠狠甩了幾個耳光,都解僱了。然而人性貪婪,這是擋得住的嗎?我為廖家這賭場花了多年心血,總以為至少濟南城裡是沒有敵手的,誰知道一個宣,一個白,不過兩天就比過了,想想也灰心,大概我是真老了。」

危開濟聽他話裡透著一點蹊蹺,不由驚訝起來,忙壓低了聲問,「老哥不會是想告老罷?」

公冶雄點頭說,「這些年錢也掙了一些,還是急流勇退的好。」

危開濟露出正色,「不是我說你這急流勇退的主意不好,只是現在萬萬不能說。廖家要和白家開戰了,這時候開口,議長不以為你是生倦歸隱,只怕倒要懷疑你生了反叛之心,要辭了他投靠白家呢。到時正好拿你做個榜樣祭旗,豈不冤枉?」

公冶雄驚訝地問,「怎麼?真要開戰嗎?」

危開濟說,「我看是一定要戰了,大少爺命都沒了,沒有妥協的餘地。」

公冶雄嗟嘆,「這世道真不讓人活了。那些拿槍的人只顧著痛快,從不想別人的死活。打起來血流成河,誰得了好處?一座賭場,建起來,招攬客人,生意興旺起來,花多少心血時間?一顆炮彈,可就什麼都沒了,戰他娘個逼!」

說著,就轉身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危開濟叫著他問,「你去哪?」

公冶雄說,「我這些年的積蓄都存在萬金銀行裡,一打仗,恐怕銀行也要倒閉,我趕緊去取出來,免得竹籃打水一場空。拿了錢,我就找個老親投奔去。反正我也不會打槍,留在這裡挨槍子嗎?」

危開濟聽他的意思,竟是不打算向廖議長告辭就走了,待要問,又想,一旦開戰,他的賭場難保,我的馬球場難道能保全?自己的前程尚不知道,管別人的閒事幹什麼?於是也就不勸了,只提醒他說,「過年銀行關門,初八才開呢。你現在去取不到錢的。」

公冶雄說,「我和萬金銀行的陳經理有些交情,銀行不開門,我到他家去,無論如何也叫他給我行一個方便。」

於是真的走了。

危開濟長嘆幾聲,鼻子被馬稀糞的臭味燻得難受,叮囑了照管馬廄的人幾句,便也走了出來。

剛好一個馬球場的工作人員過來告訴他說,「有一個電話,說議長請危經理到廖家去一趟,有要事商議。」

危開濟知道所謂要事,必和開戰有關,心情越發沉重,只是又不能不去,只好叫人備車。

他走到馬場外的馬路上,正要上車,忽然一輛汽車開過來停下,有個人在車上叫他。

危開濟一看,原來是淳于山,便過去幫他開了車門,扶著他下車,說,「淳于老怎麼來了?今天馬匹病了,沒有比賽,您是白來一趟了,真對不起。下次你來,我白送您兩張馬球票賠罪。」

淳于山說,「不為賭馬球,我只專門來找你的。你和我交代一句實話,廖議長那邊,是決心要撕毀和平協議嗎?」

危開濟聽了,正是讓他心情最沉重的事,又嘆起氣來。

淳于山說,「你既然嘆氣,可見也是希望和平的,怎麼不勸一勸廖議長,不要做兩敗俱傷的事?」

危開濟攤開手無奈地說,「我算幾斤幾兩,這種大事,怎麼勸?」

淳于山把他的手一握,神色鄭重地說,「老弟,不要妄自菲薄,你有和平之心,自當往這個方向去做。勸可以明勸,也可以暗勸。要是能阻止這場戰爭,你功德無量,不但你自己得益,濟南城所有人都會感激你,白十三少也要把你當恩人看待。」

危開濟一怔,問,「原來您是白十三少派來的說客嗎?」

淳于山臉上,便露出一種老人所特有的,久歷世事而又意味深長的笑容,「也不光為他做說客,實在是大家立場一樣,誰也不想生靈塗炭。白十三少那邊有一個意思,就是如果你能為此事盡力,雙方避免一戰,他要拿出三十萬來謝你。到時鈔票還是黃金,隨你開口。他恐怕派他自己的人來,你不敢輕信,所以特意請我走這一趟,我做箇中間保人,他事後絕不能反悔的。老弟,一念菩提,一念地獄,你好好想想罷。」

把手往危開濟輕輕拍了兩拍,彷彿寄託著什麼希望似的,又點了兩下頭,便慢慢走回去上了轎車,叫司機開車走了。

危開濟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著,一個馬球場的工作人員從裡頭出來,見了他問,「危經理,還不走嗎?車子等老半天了。」

危開濟這才回過神來,坐上汽車。

他吩咐司機開車,自己便隨著汽車開動時的搖晃,默默地想著事情,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汽車停下了,以為已經到了地方,抬頭往窗外一看,卻不見廖家大門,不由問司機,「怎麼停了?」

司機答說,「前面有崗哨查驗呢,昨天還不見這裡有崗哨,一定是新設的。」

前頭汽車一輛輛查驗過,輪到他們的汽車開到崗哨前。危開濟搖下車窗,見士兵穿著韓家的軍服,便問,「你們怎麼忽然在街上設這樣一個崗哨,是韓旗勝將軍的意思?」

那士兵說,「自然是韓將軍的意思,不過不是韓旗勝將軍,是韓半山將軍呢。聽說有人想不要和平了,恐怕真打起來,叫我們出來維持一下治安。你說什麼人吃飽了撐著,大過年的要打仗,真是活膩了。」

危開濟知道韓旗勝和廖議長已算秘密的盟友,聽了不由一驚,問,「韓半山不是隱退了嗎?怎麼忽然回來了?那韓旗勝將軍如何呢?」

那士兵笑道,「我哪知道,總之上頭吩咐了,我們就照做,只要給我們發餉就成。」

略為檢查了車輛裡外,便手一揮,把危開濟的汽車放過去了。

經此一事,到了廖家門前,危開濟從汽車下來,臉色便更添了一分沉重。走進大門,他便打算去見廖啟方,不料才到天井,劉師長恰好和幾個同僚在邊上嘀咕什麼,見了他忙叫住,「老危!你停一下!」

往常劉師長來濟南城彙報,常愛在馬球場過過手癮,他是個一擲千金的豪客,危開濟便也常請他吃扳,大家關係相當熟稔。

劉師長把危開濟拉到一旁,便也不寒暄客氣,低著聲音問,「老危,聽說壓艙銀沒了,有沒有這回事?」

危開濟不料他問出這樣一個嚴重的問題來,這卻是不能輕易吐露的,抬了抬眼,苦笑著望了望他。

劉師長急躁地說,「你別隻管笑,有就有,沒有就沒有,這是一件正經大事。一開戰,前線成千上萬人,少了錢是一天也支撐不住的。你不要和我打馬虎眼,給我一句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