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一提他喜愛的《牡丹亭》,他便來了興致,再戴上一頂資深劇評家的高帽,他更是滿意,笑道,「資深不資深的,那是記者捧人的花招。不過我上個月寫的兩個劇評,他們登在報紙上,聽說引來了不少討論。你這位朋友的文字,既然能在報刊上發表,想來有些本事。同道中人,我必須見一見。」
白雪嵐沉吟了一下,「那是個年輕女子,還是不見罷。」
甄修言好笑道,「我比你大不了幾歲,難道就沒有見年輕女子的權利?」
白雪嵐猶豫道,「要是大堂姐知道,我不好交代。」
他不提白碧曼也罷了,一提白碧曼,甄修言就安坐不住,冷笑道,「我也知道是為這個。怪不得今天她不在,你就上門了,原來是要幫她看住我。其實你不必忙,老媽子、丫鬟、聽差,她在家裡安排的眼線多著呢。我如今,敢和誰多說一句話?」
白雪嵐忙笑道,「我若要幫她看住你,何必和你提我那朋友。是我的錯,多說了一句話,惹得你對大堂姐不滿意起來。不說了,我先告辭。」
便站起來要走。
甄修言前頭被冷寧芳和孫副官的事勾起惆悵,然後被寫評書的神秘女子吊一吊胃口,再用家中悍妻來激起恨意,這時已有了幾分脾氣。他見白雪嵐站起來,自己也就站起來,取了一件長大衣,穿在身上。
白雪嵐心裡有數,故意問他,「大姐夫,你也要出門?」
甄修言堅定地說,「你那位朋友,我今天非見一見不可。」
兩人一道上了白雪嵐的汽車。
那車開動起來,最後在濟南極有名的一個衚衕口停了。甄修言雖不曾來過,也是久聞其名,臉色便有些不自在,拉著要下車的白雪嵐,責怪道,「你擺的好龍門陣,明知道這種地方我是絕不沾的,怎麼把我誆騙過來?」
白雪嵐好笑道,「我先幫你拒絕了,你嫌我自作主張。今晚我是真不想讓你來,你又非要來。到了門口,怪我擺龍門陣。」
甄修言沉著臉,不作聲。
白雪嵐不在意地說,「你不願來,坐我的汽車回去就是了,免得我還要擔罪名,說我壞了你們夫妻的感情。」
甄修言這段婚姻,何來感情,不過無奈二字而已。看看那衚衕裡燈火通明,牆上掛著紅綾繡字的小玻璃匾,心忖,這時候一定要走,那就等於向白碧曼臣服了。
自己已向一段不幸的婚姻臣服,憑什麼還要向帶給他不幸的悍婦臣服?
甄修言見白雪嵐下了車,回頭望著自己,一跺腳,也就下車跟了過去。
兩人在衚衕裡緩緩而行,到了一個亮著紅燈的門首,牆上也掛著幾個小玻璃匾,寫著小楊妃、金鳳、愛喜幾個名字,一見就覺俗不可耐。
白雪嵐領頭進了門,甄修言已生厭惡之心,只不好扭頭就走,也走了進去。
一個龜奴滿面春風地迎上來,問,「兩位大爺,有熟人沒有?」
白雪嵐說,「我們來找夢雲。」
龜奴說,「這裡沒有叫夢雲的。」
白雪嵐想了想,說,「是了。夢雲是她的原名,到了這裡,她要有一個藝名了。你們是不是有一個新來的叫鶯鶯?」
龜奴說,「是有一個鶯鶯。不過爺知道規矩,雛兒還沒教導好,是不能見客人的。」
白雪嵐掏出皮夾子,抽了兩張鈔票往他手裡一塞,笑道,「我們不做什麼,只和她說兩句話。你去辦罷。」
他的皮夾子裡就沒有小鈔,這樣出手,龜奴哪裡還有多餘的話,忙把他們安排到一個屋子裡,笑道,「兩位大爺先在這坐一坐,我這就叫鶯鶯過來。」
說完便走了。
不一會,就聽到外面有女子的聲音。甄修言以為是那鶯鶯來了,不由看著門口。只見簾子掀開,走進來四、五個穿紅著綠的妓女,臉上擦著厚厚的脂粉,說笑著走進屋,一見有兩個男人,都有些驚訝,打量兩人兩眼,見他們舉止不凡,荷包估計也豐厚,便露出笑容上來請安。
年紀大點的還講些矜持,有兩個年輕的很不知輕重,仗著有些姿色,白雪嵐瞧著又有些風流公子的模樣,徑直就在白雪嵐身邊坐了。其中一個梳著如意頭的,把手帕在白雪嵐臉上一揚,很自來熟地嬌聲問,「這位好朋友,咱們在哪見過?」
白雪嵐雖有些風流習性,但從來只有他調戲別人的,何況這些帶腥臊氣的庸脂俗粉,哪有靠近他的資格。聞著一股廉價的脂粉味衝到鼻腔裡,當即俊臉往下一沉,低喝道,「滾!」
妓女們不料這英俊公子脾氣這樣大,嚇了一跳,忙或退或站,另一個坐在白雪嵐身邊的年輕妓女竟是嚇得膝蓋發軟,站起來時身子一歪,白雪嵐猝不及防,讓她跌了一個滿懷,忙嫌惡地推開,冷冷道,「都出去。」
眾妓見他很不好惹的樣子,趕緊躲了出去。
甄修言在四大家的子弟裡,以嚴於律己著稱,他嘴上說自己是個古板,其實很有些以此為榮。此時嗅著滿屋脂粉香氣,懊悔不該壞了自己的原則,向白雪嵐抱怨說,「原來你也不喜此調,何苦帶我過來?再說,你帶就帶罷,不該用劇評騙我。」
白雪嵐正容道,「大姐夫,我本不要你來,犯不著為這撒謊。你不想見,現在還可以回去。」
甄修言已生了去意,拿住機會,站起來要走。門簾忽然又一掀,原來是那龜奴回來了,臉上帶著點張惶,陪笑說,「大爺,鶯鶯今晚是真的不能見了。」
甄修言聽了,心想,這可有點出乎意料,不由站住了腳。
白雪嵐問,「她出什麼事了?」
龜奴說,「雛兒都這樣。但凡能過活的,誰肯幹這營生?她又是一個讀過書的,比別個都高傲些,這幾天還和張大娘鬧彆扭呢。我剛才一說有兩位大爺要見她,她以為我要她接客,就哭天搶地的鬧起來了。大爺,您還是另挑一個?」
白雪嵐笑道,「別人我們不稀罕,就要定她了。她屋子在哪,帶我去看看。」
龜奴為著那兩張大鈔的情分,也不好拒絕他,便把他們領到東邊一個小屋子外,朝亮著燈的窗戶裡指了指。
兩人駐步細聽,屋子果然有個女子,在嚶嚶嗚嗚地哭泣。
白雪嵐表現出紳士風度來,並不進門,在外頭叫了一聲「夢雲小姐」,說,「我是白雪嵐,你不是想見甄修言嗎?他人已經來了,怎麼你不願見?」
裡面那女子哽咽著說,「你不要哄我。甄先生正人君子,怎麼會到這種地方?」
白雪嵐說,「到底有沒有來,我們進屋子給你瞧一下就好了。」
話音一落,那原本伏在桌上哭泣的女子,霍然坐起,在視窗倒映出一個窈窕影子。
那女子嚴肅的聲音傳來,「白先生,你別小看人。我命運不濟,淪落至此。但我還沒有掛牌子接客。你帶著一個不知道來歷的人,三更半夜要進我的屋子,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裡,不受你們的玷辱!」
甄修言以為此間女子,必然淺薄無恥,不料遇見一個寧為玉碎的堅貞人兒,聽她說話用詞,料想也是詩書人家落魄的女兒,不由大起好奇憐惜之心。
人都有這樣的習慣,期待太高,見到時就容易失望。甄修言對今日之行,原預備了一個極低的分數,猝不及防見到一個意外之人,那分數自然就失了準頭,一個勁往高處打了。
白雪嵐還沒說什麼,他就主動把話接了過去,「夢雲小姐,我確實是甄修言。你我素不相識,但雪嵐說你是個劇評家,我忍不住好奇,也就來了。如此冒昧,請不要見怪。」
夢雲在窗上的身影,驀地僵了僵,彷彿不敢置信,沉默片刻,幽幽地低聲問,「真是甄修言先生?」
甄修言答道,「是的。」
夢雲說,「對不住,我實在不敢輕信。請你給一個證明。」
甄修言問,「怎麼證明?」
夢雲說,「你是《牡丹亭》的劇評大家,我且請教一個問題。《牡丹亭》中一句,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人人都說道盡麗娘心事,甄先生以為如何?」
甄修言聽了,竟有些肅然起敬,心想,原來真是一個同道。他認真地想了想,斟酌道,「麗娘心事,這一句自然是有的。不過麗娘所思所懷者,劇中還有一處,更感纏綿哀婉。」
夢雲問,「請問是哪一處?」
甄修言說,「扶醉歸裡頭那句,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無人見這三字,可謂愁苦至深矣。」
夢雲在裡面輕輕地呀了一聲,說,「不是甄先生,說不出這樣的話,我今天竟遇了真佛。」
急急地掀簾子出來。
她藏在屋裡,只露個倩影,早引起了甄修言的好奇心。這時走出屋子,甄修言一看,心裡吃了一大驚,心道,怎麼這相貌氣質,和冷寧芳有七八分相似?
夢雲一襲白色旗袍,不施粉黛,面容端莊,唯有剛哭過的兩個眼睛水汪汪的,十分靈動。
一見甄修言,她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甄修言見她不像別的妓女那樣蹲萬福,而是像女學生一樣規規矩矩地鞠躬,身上沒有一點風塵氣息,好感更增。
夢雲把兩人請到屋子裡坐下,親自奉茶,先向白雪嵐道歉道,「我誤會白先生了。」
白雪嵐笑道,「小事。我大姐夫從不踏暗巷,這是破天荒頭一次,你別錯過機會,有話只管說,不用理會我。」
夢雲倒是個率真女子,並不和白雪嵐客套,頭轉過來看著甄修言,「甄先生,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這一句,你覺得如何?」
甄修言不料她問出這個來,頓時刮目相看,笑道,「夢雲小姐,你不簡單,從《牡丹亭》跳到《療妒羹》,給我挖這麼大一個陷阱。」
夢雲喜滋滋道,「我就知道,甄先生也會愛《療妒羹》。喬小青有才有貌,不幸淪落,做了小妾,幾乎被妒悍的大婦苗氏迫害至死。她孤燈獨坐,夜讀牡丹,自感身世而作詩的一幕,我常常看得落淚。」
甄修言大起知己之感,不由把《療妒羹》裡小青所做的詩也吟了一句出來,「人間亦有痴於我,何必傷心是小青。」
「就是這句!」夢雲拍掌讚了一聲,幽幽嘆道,「有痴,傷心皆無用,一切都是命擺佈。遇上苗氏那樣的妒婦已屬不幸,遇上褚大郎那樣受妒婦挾制的男人,又是另一重不幸。」
甄修言想起家有妒妻,動輒受監視,由書及人,更有另一番感受,苦澀地道,「小青的痛苦,尚有你我為她憐惜感嘆。然則受妒婦折磨的褚大郎的痛苦,古往今來,又有幾人體味?」
白雪嵐冷眼旁觀,見差不多是時候了,站起來伸個懶腰,對甄修言說,「大姐夫,也該走了。」
甄修言才撓到癢處,哪裡肯挪步,說,「天還不晚。」
白雪嵐說,「我出來一整天,不能再耽擱了。」
甄修言沉默,看他臉上的樣子,自然是不願就此告辭。
白雪嵐說,「要是換了別個,大姐夫自己留下就是了。不過今天我是個引薦者,夢雲小姐雖然落到這地方,現在還是個清白人。我勸大姐夫還是和我一道走,免得對夢雲小姐名聲有妨礙。」
甄修言心裡久積的鬱郁才開了一個頭,極想再傾談兩句,可白雪嵐所言,也正是他所擔心的,聞言便不再堅持,正打算站起來。夢雲卻已先他而起,俏臉微沉,直視著白雪嵐說,「白先生,你說甄先生留下和我說話,對我名聲有妨礙,這話我不能贊同。一則,我已賣身到這裡,還管什麼名聲不名聲?二則,我和甄先生身正不怕影子斜,別說長談一夜,哪怕長談十夜,也是清清白白的十夜。不管外人說什麼,我們彼此心證罷了。」
這話擲地有聲,聽得甄修言大感慚愧,自己心胸,比著這女子竟然還差著點,於是他也不站起來了,安坐著說,「雪嵐,你只管回去。」
白雪嵐也不再勸,點頭道,「那我不奉陪了。」
他出了衚衕,便坐汽車回家。孫副官和宋壬得到聽差報告說上司回來了,趕緊過來,在前廳的路上就和白雪嵐碰了頭。
一見他的面,孫副官問,「留下了?」
白雪嵐說,「怎麼可能不留下?」
孫副官說,「這人很有些道學先生氣味,我以為不容易成功。」
白雪嵐笑道,「外國人常說靈魂伴侶,這靈魂伴侶比之肉體伴侶,吸引力更大。你找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他未必瞧在眼裡;找一個他引以為知己,欲求而難求的,才叫撓中癢處。」
孫副官問,「要不要現在就向白碧曼報信?」
白雪嵐說,「不必我們出頭。白碧曼把甄修言看成自己的所有物,甄修言夜出不歸,她留在甄家的親信一定會報告。既有這點影子,白碧曼總會查出來。以她那脾氣,總要鬧個天翻地覆。」
孫副官對於冷寧芳滿懷憐愛,對於總是欺負冷寧芳的白碧曼,自然滿腔厭惡,想像那天翻地覆的場面,心裡也頗暢快,笑道,「這女人,遲早把自己鬧沒了。」
白雪嵐冷冷一笑,輕輕地磨著牙,「她當了甄家少奶奶,自以為高人一等。她敢欺辱我的人,我就敢破她的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