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一個聲音說,「是我。」
便有一個身影從樹後面走了出來。
宋壬一見是宣懷風,忙把指著他的槍口垂下來,苦笑道,「宣副官,你平素不做這種鬼鬼祟祟的事,今天是怎麼說?這可很危險,我差點就把你當奸細打了。」
宣懷風笑道,「你們忙著做事,叫我只管睡覺吃飯。我不鬼鬼祟祟,掀你們一點老底,你們要把我當無用的人看了。」
眾人連說不敢。
宣懷風一邊說話,一邊走得近了,已看見他們身後的地上躺著一具屍體,臉上微笑斂起,鄭重地對那屍體打量了兩眼,問,「這是怎麼回事?」
孫宋兩人見過他在姜家堡大展神威,還算知道一點。藍鬍子卻是有些驚詫,心道,見了死人有這樣平靜的神情,裝是裝不出來的。這宣副官看著斯文,沒想到膽氣很壯。
他們把事情瞞著宣懷風,只是體察上司的心思,何況以同僚論,也沒有人家昨晚才大戰一場,元氣未復,一早又拉著他來看屍體的道理。
既然宣懷風已找了過來,當下也不再隱瞞。孫副官便把事情大略說了一遍。
宣懷風聽了,面露不忍,嘆道,「這同夥心夠狠。被困在一處,不同舟共濟,反而忍心下殺手。大概這個人臨死之前,也沒料到自己的命要絕在同伴手上。」
藍鬍子笑道,「別說營種做奸細的朝不保夕,鬍子窩裡為著一點小事,你殺我,我殺你,那也尋常。像宣副官這樣的厚道人,也幸虧遇到了軍長,不然……」
說到這裡,不好往下說了,他嘿嘿笑兩聲。
宣懷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從前聽見這些話,心裡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昨夜見白雪嵐那聲狂吼,吐了那口血,再聽這話,就生了別的感覺,竟是有些歉疚,苦笑道,「像我這樣的,是把他拖累壞了。」
只是兩人之間的事,不好向外人去說,宣懷風漏了這一句,也就打住了,又說,「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們也聰明,掐斷了這條線索,要找藏起來的那個同夥,恐怕不容易。」
孫副官說,「說難也不難。大宅不能進出,奸細一定還在裡面。這是個甕中捉鱉的局面,雖然甕大了些,小魚多了些,只要細細篩選,總能查出端倪。」
藍鬍子笑道,「查問人的差事,只管交給我。」
宣懷風瞧他那笑容,裡頭帶著狠辣,讓人打心裡頭冒出寒氣,心想,他當過鬍子,手底下恐怕有些拷問人的狠招,怪不得雪嵐要找他回來辦這事,沉思了一下,叮囑道,「宅子裡被困住的這些人,總不能人人都是奸細,我看大多數是老實人,你莫要弄出個屈打成招來。」
藍鬍子爽快地點頭,「曉得。」
眾人說了這一番話,便要各自忙開去。藍鬍子頭一個走了,宋壬指揮著兩個士兵把屍體抬走。
孫副官似有去意,但往花園出口望了望,又不挪腳,轉頭問宣懷風,「你下午有什麼事要做?」
宣懷風搖頭,問,「你有事交給我辦?」
孫副官笑道,「我是哪個,有資格交代你去辦事?只是總長希望你休息,我也是一樣的意思,然而要勸你回去睡覺,你大概又要像剛才一樣,做一個秘密的行動。宣副官,恕我直言,奸細還不知道在宅裡什麼地方藏著,你這樣秘密行動,叫我們不能安心辦事。」
宣懷風被他這樣一說,面上很是尷尬,幸虧他也是個明白人,略一臉紅,也就沉靜下來。
心忖,忠言逆耳,他肯把這話明著說了,可算對上司忠誠了。
白雪嵐在祠堂前鬧那麼一場,如今誰都知道宣懷風受白雪嵐保護。昨天在城外被劫持才救回來,今日總要多加點小心。既然知道大宅裡還藏著奸細,那就不要四處走動,萬一真的撞上,又被劫持一回,那可不值得。
宣懷風沉默片刻,點點頭,「知道了,我就回去,也不會亂走。不過你要有什麼訊息,請來告訴我。」
孫副官說,「一定。」
宣懷風這時候又想起另一樁事來,問他,「昨晚我偷聽展露昭的話,說廖翰飛也參與了進來。後來他怎麼樣了?」
孫副官說,「廖翰飛和展露昭狼狽為奸,想打總長埋伏,結果被總長派人打了個反包圍,帶去的人死得不剩幾個。不過他本人倒是命大,受傷逃走了。」
宣懷風說,「這不是個好人,可見禍害遺千年。」
孫副官不由往他臉上瞅了瞅。
宣懷風奇怪地問,「你瞧我什麼?」
孫副官笑道,「我在想,你問了廖翰飛,怎麼不問展露昭?」
宣懷風說,「這個不用問。我知道總長派人追展露昭去了,要是抓到了,或者把他給打死了,總長準會馬上告訴我。如今你們都不提,可見他確實是逃脫了。」
孫副官嘆道,「這位展軍長為人不怎麼樣,領兵的本事倒有一些。總長為了追殺他,昨晚特意做了一番佈置,不料他幾個手下拼了自己的命不顧,硬保護著他脫圍了。我擔心這人將來要成總長的心腹大患。」
宣懷風想著展露昭盯著自己的目光,渾身就不舒服,強笑道,「我們也不要杞人憂天,總長能打敗他一次,就能打敗他兩次。」
如此的言語,不過放在嘴上,並沒有太大的力度。想起三弟宣懷抿此時,應該也在險惡的逃亡途中,生死未可知,又有些擔憂。然而他和懷抿雖為兄弟,卻已是殊途,這種擔憂在孫副官面前,是不能提及的,所以只能長嘆一聲。
話說到這裡,也無甚可聊,他就別了孫副官,回小院去。
出了後花園,面前便有東西兩條小路。宣懷風如今對白家大宅有點熟悉了,知道要是沿東邊走,回院的路途近點,但要經過三太太的院子。野兒說昨夜飯桌上,五司令把自己傻笨的樣子扮演出來,讓三太太看見,宣懷風也不知為何,只覺得要是撞見三太太,有些難為情,於是他就挑了西邊那條小路去走。
從一棟大屋旁繞抄手圍廊而過,前面是一個小山似的葡萄架子,在春夏時應是綠蔭如毯,這時卻枯萎得不剩一片葉兒,只有嶙峋醜陋的老藤,像氣息將盡的妖精不甘心地纏在竹架上。
宣懷風心裡淡淡想道,看這老藤至少有幾十年的年紀,已知白家在濟南紮根之深。別人只知瞧著風光,又焉知昨晚那樣生死剎那的事發生了多少回。雪嵐這樣的身世,這樣的脾氣,也不知被人打過多少埋伏,能活到兩人有緣廝守,太不容易。
他這憐惜之情,自見白雪嵐那口血,就萌了芽,後來被白雪嵐在夢中拉著手,就更滋生起來。此時對老藤發感慨,更是萬分後怕起來。想著昨晚要是一顆子彈不長眼,或者白雪嵐反應稍慢一些,就葬送在城外了。他如果不在,自己還有什麼意思?
人同此心。
便明白自己如果不在,白雪嵐也是無可思矣。
他一邊想著心事,一路走回小院。
野兒見他回來,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問道,「偷偷出去一趟,偵查出什麼了?」
宣懷風說,「我也是白操心。總長手底下的人都很能幹,他們各做各的司職,我不多事插手,就算幫忙。今天我就安心休息,免得讓總長不放心。」
野兒說,「難為你想得明白,知道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既然打定主意休息,也要補補元氣,太太叫人送了一盅參湯來,熱在爐子上,我這就端過來。」
宣懷風忙道,「他母親給他預備的東西,還該給他留著。」
野兒笑道,「虧你磕頭拜了乾孃,到現在還這樣見外。太太倒是精明得很,猜到你這靦腆的脾氣,特意指明說是給你補身子的。你說,人家疼不疼你?」
宣懷風心頭溫暖,倒是更慚愧起來,笑道,「無功不受祿,我也沒什麼值得她老人家這樣。」
野兒說,「你在林子裡把少爺救回來,這就是很大的功勞。」
端了參湯來。
宣懷風熱熱地喝了一盅參湯,野兒又搓熱毛巾來,擦臉洗手,被伺候得十分舒適。屋中熱氣管開得十足,他也不怕冷了,便換了寬鬆的家居閒服,在屋裡東看看,西看看。
野兒問,「找什麼?」
宣懷風說,「這種時候就想看書了。有沒有什麼好書?」
野兒說,「我認得什麼好書壞書?不過你要找書,我知道少爺有個大箱子,裡面裝的不少書。」
她出去不一會,帶著兩個家丁抬了一個蒙著塵的大木箱進來。宣懷風開啟箱子,裡面放的滿滿的半新不舊的書,什麼《隋唐演義》、《山海經》、《鬼谷子》,應有盡有。
野兒問,「這些可行?」
宣懷風在裡面翻了翻,撿起來一本在手上,是唐人趙蕤所著的《反經》,笑著問,「這是你少爺從前看的?」
野兒說,「我沒留意,不知道他看沒看過。你笑什麼?這是一本不好的書?」
宣懷風說,「不是。這是一本縱橫家的書。縱橫家的氣質和你少爺脾氣很合,所以我笑。」
野兒說,「別和我說書了,反正我不懂。宣副官,你慢慢看,我不吵你。」
端上一杯熱茶,放在桌上,便自忙她的事去了。
宣懷風一人留在屋裡,把《反經》翻了大半個鐘頭,看到「惡不積,不足以滅身」,感覺不甚合脾胃,就把《反經》放下,又去箱裡翻找。
論起看書,他其實也是個挑剔的,《隋唐演義》嫌太鬧騰,《山海經》小時候看著還有趣,長大就覺過於怪誕,《鬼谷子》這種說權謀舌戰的,更非所愛。在箱裡挑來揀去,一本本翻出來,忽見箱角落裡靠著箱壁的地方,在黃紙見隱隱露出黑色的一角。
宣懷風抽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個黑牛皮封面的本子。
他好奇心起,翻開第一頁,上面用鋼筆畫了兩朵晶瑩美麗的六角雪花,下面寫著一行娟秀小字——贈雪嵐吾愛。
落款只有兩字,思燕。
宣懷風心裡怦怦急跳兩下,便把筆記本合上了。
白雪嵐這日起得極早,把醫生拖來給宣懷風檢查了身體,親自擦了膏藥,看著愛人的睡顏,雖不捨得,還是咬咬牙,出門辦事去了。
這一去,就是馬不停蹄,究竟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也不必細說。因為事多,他午餐也不曾吃,四點多的時候覺得飢火中燒,就在飯店裡湊合了一頓西式下午餐,飯後打了一個電話回宅子,問宣懷風的情況。
野兒去接了電話,答說,「宣副官可不像少爺說的那樣不聽話,他很安靜呢,喝過參湯,在屋子裡看書。」
白雪嵐便放了心,叮囑野兒兩句,掛了電話,會了帳,坐上轎車往甄家,來拜訪甄修言。
甄修言在家裡也正不自在,聽管家報告說白家十三少來了,以兩家的關係,是不能拒之門外的,只好換了衣服,在客廳裡會客。
見了白雪嵐,讓丫鬟奉上茶果,甄修言就來了一句,「你大堂姐不在,她又回孃家去了。」
白雪嵐笑道,「怪不得你擺出這不高興的臉,原來是夫妻吵了嘴。她得罪你,我可沒有得罪你。再說你也知道,我一向和冷表姐親一些。」
甄修言聽他提起冷寧芳,就有些欲言又止,端起茶來飲了一口,品不出滋味,又放下了,連嘆起了幾聲,又搖了搖頭。
白雪嵐飲了一口鐵觀音,讚了一聲好茶,露出瞭然的神色,勸慰甄修言道,「大姐夫,你不要自責。當初表姐和你定的親事不能成就,那是老天爺為難人,怪不到你身上。不但我,連表姐也是這樣想。你看她如今見你,有一聲埋怨?只是事到如今,再續前緣的事也不可提。我不瞞你,我給表姐撮合了一門姻緣,對方是我一個副官,地位是絕比不上你,但人品還過得去。尚未稟明老爺子,不過瞧大伯母和姑母的意思,應該不至於反對。」
甄修言苦笑道,「我多少也聽說了。何必你親自過來,做這樣一番通知?雪嵐,你以為我到現在,還對她存著妄想?她不是從前的寧芳,我也不是從前的甄修言。我能做的,也只是在心裡祝福她罷了。」
白雪嵐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自然不是為了做一個勸慰的好人,幾句話勾起甄修言愁緒,暫且打住,只談些風花雪月的閒話。
聊了一個鐘頭的樣子,聽差過來請示晚飯,甄修言便留白雪嵐吃晚飯。
白雪嵐說,「很不巧,今晚已經約了人。」
甄修言打量他道,「我以為你出去兩年,又做了政府的官員,總要老成些,沒想到你這到處留情的脾氣還是不改。今晚約會的,又是哪一家的小姐?」
白雪嵐說,「大姐夫這話冤枉我了。這位朋友曾託我為她引見大姐夫。我想大姐夫是不願見的,一口拒絕了。如今想想過意不去,打算今晚好好請她一請。」
甄修言道,「你這就不對了。我對你的朋友一無所知,何談願見不願見?你怎麼先替我拒絕了?」
白雪嵐說,「我這點眼光還是有的。她是個《牡丹亭》的愛好者,自以為在報刊上發表過兩篇劇評,就有資格向大姐夫這個資深劇評家請教了。而且她的身分,和大姐夫又相差太多,我何必帶到你這,擾你的清閒?」
甄修言這種生於富貴之家的公子,總有一種務實沒有務虛來得高尚的想法。若有人誇獎他是個實幹家,那是不樂意的。若有人誇他是個劇評家,那就顯出他不俗的品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