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一頓,朝白太太咬著下唇,俏皮地一笑,「雪嵐哥不是回來了嗎?」
白太太也笑了,說,「你這孩子,三伯母說給你找個好人家,你臊了,扭著不依。現在怎麼又摻和雪嵐的事?人小鬼大,小心雪嵐來了,給你一頓好罵。」
白玉香趕緊往左右看,不見白雪嵐的人影,拍拍胸脯,笑道,「伯母,我知道,你看上韓家小姐呢。我並不是對韓家小姐有意見,要是她可以和雪嵐哥成一段好姻緣,我也要為他們鼓掌的。但現在是新時代了,不但講自由戀愛,還講公平競爭呢。靜萱人品家世,都不比別人差,又是我的好朋友。她要是能做我嫂子,我為什麼不盡一份力?三伯母,我把我心裡想的,都坦誠告訴您了,並不藏著掖著,更不使什麼詭計。這樣,我並沒有多大的不是吧?要是雪嵐哥罵我,您可要保護我。」
往三太太正坐的椅子扶手上一挨,肩膀蹭在三太太身上撒嬌。
白太太慈祥地摸摸她的頭,打趣她說,「你想要靜萱做嫂子,更不該把她往雪嵐身邊推。你家一個親哥哥,把靜萱和他作成一對,你們姑嫂就真的天天都在一起了。」
白玉香想也不想就搖頭,「不行,這不是把靜萱往火坑裡推嗎?我那哥哥……哼!誰跟了他,那真是倒了八輩子楣。」
白太太把眼光往四周一掃,皺著眉低聲說,「玉香,三伯母要教訓你兩句了。天賜是你哥哥,做妹妹的,怎麼也該恭敬些。你這樣說話,虧的是在三伯母跟前,要是在你哥哥的母親跟前,她豈不是要惱?她惱了,就算不好打罵你,總要給秦姨娘一些氣受的。」
白玉香年輕的臉上,浮現一絲鬱憤,咬了咬牙,像是要說什麼狠話,可一看四周,除了宣懷風在一旁,院子裡還有許多老媽子丫鬟往來做著事,也知道白太太說得有道理,便把要說的話都嚥了回去,半晌,勉強笑道,「您看,我聊天都把正經事給忘了,她們還在那頭等著我。三伯母,您究竟去不去?」
白太太說,「你說話總是顛三倒四,剛才問你是哪幾個人,你只說了你和廖家小姐,不是三缺一嗎?另一個又是誰?」
白玉香說,「哦,還有一個是甄秀玲。」
白太太問,「甄家三小姐也來了?那大概碧曼夫婦也來了。」
白玉香點頭說,「嗯,碧曼姐和姐夫來了,不過都在大伯母那裡,說晚一點才過來給三伯母請安。不過,我瞧那晚一點,恐怕不是晚一、兩個鐘頭的意思。」
白太太問,「那是為什麼?」
白玉香笑道,「他們夫妻鬧彆扭呢,大伯母在給他們勸和。您知道大伯母那嘮叨,一開了場,沒有幾個鐘頭是止不住的。」
白太太問,「這些小孩子,一個個都不叫人省心。既然正鬧著彆扭,為什麼又一起回孃家,存心叫長輩看著心裡著急嗎?」
白玉香說,「本來並沒有鬧彆扭,剛進門時還好好的。因為姐夫聽說冷姐姐回來,去探望了一下,和冷姐姐說了幾分鐘的話,碧曼姐就生氣了,刺了姐夫幾句。後來姐夫也生氣了,就和碧曼姐吵嘴。甄秀玲是和他們一起來的,看著哥哥嫂子吵架,一個人乾著急。剛好我過去給大伯母請安,大伯母就要我把甄秀玲帶出來玩,不然,她怪可憐的。」
白太太笑道,「倒是你泥鰍似的,一大早各處溜鑽,還做了一次救苦救難的小菩薩。」
白玉香問,「這次可要您做我的菩薩了,您就做我的救兵罷,好不好?」
白太太擺手道,「算了,我忙呢,這滿院子東西,我總要看著。」
白玉香跺腳說,「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看的?誰敢揹著您,偷拿幾件不成?好伯母,陪我去罷,您看,我來了老半天,帶不回一個人,回去準要被埋怨。」
白太太見她撒嬌,只是祥和地微笑,後來被她纏煩了,便說,「你也夠憨的,不過是打麻將,誰不能充一個角?眼前這一個,你帶過去就是。」
手朝著宣懷風一指。
宣懷風前頭被白太太問到家裡人,還有自己的婚事,心總有些定不下來。白玉香和白太太說些家長裡短,他更不好插嘴,便安靜地坐在一旁,儘量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哪想到白太太一指,把他給指了出來。
白玉香眼前一亮,對他笑問,「宣副官,你來湊一角。」
宣懷風忙說,「我不會打麻將。」
白玉香說,「這可就是當面撒謊了。你在首都為了辦戒毒院,在麻將桌上贏了那些大老闆們許多錢,怎麼現在我一邀你,你就忽然不會打了?」
白太太驚訝地問,「他在首都的事,你怎麼知道?」
白玉香得意地一笑,「我知道的多著呢。宣副官,你的老底都被我揭了,快跟我走罷。再坐著不動,我要來拉你了。」
便往宣懷風跟前走去一步。
宣懷風怕她真的不管不顧伸手來拉,雖說世風時異,不講究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但畢竟太唐突。所以他自己連忙站起來,解釋說,「不是我撒謊,那次為了禁毒院籌款,勉強打了一次,之所以沒輸,全仗著總長在旁邊幫襯。要是今天非逼我上陣,那一定只有輸的份了。」
白太太說,「傻孩子,也就是打麻將,能輸幾個錢?我是禁不住玉香這樣胡攪蠻纏了,你當孝順我,替我去敷衍一下。我這裡給你一些錢,你拿去當本錢。」
說著,就叫一個貼身的丫鬟,到屋子裡把她放櫃子裡的裝現鈔的小錢包拿來。
話說到這個分上,宣懷風再沒有推辭的餘地,忙笑道,「不要拿了,我身上帶著錢。母親叫我去,那我便去。」
白太太聽他忽然叫出母親二字,微微一怔。
宣懷風叫出這一聲,是因為受了白雪嵐的叮囑,心裡本就有些捉摸不準,試著叫了一下,發覺白太太一怔,不太適應的樣子,宣懷風心裡也就一緊。
白太太抬頭,深深看了過去,似乎想在他眼裡瞧出有幾分算計心機,可看來看去,只是兩汪清潭,透著很容易叫人瞧穿的靦腆不安。
白太太微笑了一下,「這是雪嵐的意思?」
宣懷風心中一驚,又不敢撒謊,硬著頭皮,低聲道,「是。」
白太太知道自己生的那個孽障,畢竟存著很頑固放肆的心思,看宣懷風這像是等著自己發落的模樣,又叫人不好如何難為他,沉吟了一會,頷首道,「你剛才和我說,你母親生了你之後就去世了,我聽著也心疼。既然叫開了頭,以後就這樣罷。你和雪嵐一個樣,都叫我母親。」
宣懷風緊巴巴的心驀地一鬆,下一刻,鼻子裡又衝上一陣酸氣,眼角彷彿要溼了。他唯恐自己失態,強把眼角的溼意壓了下去,點點頭說,「是,母親。」
白太太下了剛才那個決定,心裡不知為何,卻像是忽然松泛了些,語氣也輕鬆起來,笑道,「你現在頭點得容易,不知道有了這一句,以後可要吃苦頭了。瞧過我教訓雪嵐沒有?日後你要是做得不好,我也要那樣不客氣地教訓你。」
宣懷風連連點頭,那發亮的眼睛,好像很期待被教訓似的,倒把白太太看得一樂。
白玉香耐著性子等了半日,這時忍不住了,說,「就為一個稱呼,你們在這演了半天文明戲。現在稱呼解決了,可以打麻將了罷?再不去,牌局真要散了!」
宣懷風恭恭敬敬地向白太太告辭,便被白玉香急急忙忙地領出了院門。
他本以為既是白玉香邀局,牌局多半是設在五司令府裡,要出大門,少不得要找個聽差傳話,先和白雪嵐打個伏筆。不料牌局卻就是設在本宅的一個闊敞花廳裡。
白玉香聽宣懷風問,解釋說,「這是爺爺定下來的規矩,說是幾個兒子雖分了宅,但凡有個什麼節,總要一大家子在一起過才好。昨天酒席上,幾位伯父都約好了,說這次小年就到三伯父宅子裡聚。現在時候還早,等到了下午,各宅裡的人都過來了,你看這裡得有多熱鬧。」
一邊說著,一邊已入了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