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伸手摸了摸,豐厚柔軟,色澤光亮,笑道,「是好東西。我不記得有這麼一件大毛,是母親叫你送過來給我的嗎?」
野兒朝他做個鬼臉,「你還缺一件大毛?今天過小年,我一早去給太太請安,見太太使喚她房裡的老媽子們掃塵除舊,把箱籠裡的東西取出來清點。太太問我,少爺昨晚喝醉了,宣副官一路送回來的,現在怎麼樣了。我說少爺回來就喝了醒酒湯,倒是宣副官為著少爺酒後鬧脾氣,照顧了一夜,吹了寒風,恐怕要著涼,今日不得早起。太太聽了,就說,那孩子看模樣就是個虛底子,禁不得凍,這次從首都過來,又是翻火車,又是遇強盜,隨身帶的衣服怕有遺失。就叫老媽子翻了這件大裘出來,說是猞猁皮,如今花錢也難買到。讓我拿了來給宣副官。」
白雪嵐聽了,比自己得了還高興,往野兒肩膀上重重一拍,誇獎道,「就說了,我養出來的丫頭,一個要頂別人一百個。虧你這樣機靈,好樣的!」
接過猞猁大裘,親自給宣懷風穿上,對宣懷風笑道,「得了這麼大一個彩頭,你是不是該聽我的話了?今天別再往外頭跑,留在府裡,陪我和父母親玩樂一天。」
宣懷風是自小沒有母親的人,這件大裘系白母所賜,穿在身上,又是一種不同以往的溫暖,點頭說,「自然要過去道謝的。」
白雪嵐換了衣服,帶著宣懷風往白太太那頭去,剛出了院門,一個護兵正好走過來,向白雪嵐一敬禮,卻不說話,而是遞上一張紙條。
白雪嵐把紙條拿在手裡看了看,馬上收了起來。宣懷風站在他身邊離得近,極快地瞅了一眼。
白雪嵐沉吟一下,對他說,「有一件臨時的事要辦。你先過去,我過一會就來。」
宣懷風問,「有誰生病了嗎?我看紙條上,好像有醫生二字。」
白雪嵐笑道,「你眼睛倒尖。有一個朋友病了,我為他打聽來一個好醫生的訊息。先撥一個電話過去問問,至於能不能治,現在還不能定論。」
宣懷風想他回了老家,總有一些親朋故舊要照應,自己追問得太細,反而不好,便點了點頭說,「好,我過去等你。」
這一頭,野兒便領著宣懷風到了白太太院子裡。
白太太叫人拿了一張椅子放在院子裡,正一邊閒適地坐著曬冬日的太陽,一邊看著老媽子們除塵擺曬傢什,見了宣懷風跟著野兒過來道謝,有些驚訝,又笑道,「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你要巴巴地過來。一件衣服並不值什麼,何必就為這個特意跑一趟?我聽說你被喝醉的人鬧了一宿,身子不大好,你應該多睡一會。」
宣懷風聽她說了「鬧了一宿」,心裡就撲騰一跳,偷偷往白太太臉上掃了一掃,見她容色恬淡,想來話裡並沒有別的意思,規規矩矩地回說,「長者賜,是一定要過來道謝的。照顧總長,也是我當副官的職責。」
白太太問,「怎麼不見雪嵐?」
宣懷風說,「總長本來和我一道過來,只是臨時有一件事要辦。他說一會就過來。」
白太太知道自己這兒子是野慣了的性子,也不多問,只把頭點了點,又去看下人們曬傢什。宣懷風不得她的話,也不好走開,只好垂手站立。
這是過年前清理傢俬、盤點舊帳的日子,白司令家有賢妻,一個姨太太也不曾娶,宅中傢俬自然都由白太太收著,加上妯娌之間私贈的,首都裡兒子孝敬的,許多箱籠抬出來,都放在廊壁一溜擺著。十來個老媽子和丫鬟一箱一箱地開啟,每個箱子放的都是一個單獨品項,有放金銀器的,有放文房四寶的,有放錦緞的,有放毛皮大衣的。
一個丫鬟開了一個箱子,叫道,「呀!這樣多皮手套,都可以開手套鋪了。」
白太太聽了,走過去一看,果然,是一整箱的皮手套,拿了一對在手上,摸一摸,頷首道,「這是小羊皮的,看著單薄點,戴起來倒還暖和。」
野兒說,「太太真是持家的好手,我只聽說有滿箱子金的銀的,就沒聽過還能攢出滿箱子皮手套來。」
白太太笑道,「我攢這東西做什麼,天生的兩隻手,還能戴上一百雙手套?這是有一家皮鋪子,曾給過白家兩成乾股,過去幾年,年底總要送一筆紅利到家裡的。去年鋪子裡境況不好,拿不出紅利,老闆不好意思,親自送了一個箱子過來,算是把這些貨當紅利罷。我本來不想要,可那老闆再三求我。我實在沒精神和他糾纏,也就只好收了。本來早忘了它,今天既然翻出來,那趕緊分發一點出去,比爛在箱子裡強。」
於是叫了兩個丫鬟過來,在箱裡挑出男式、女式的羊皮手套若干,按著叔伯府裡的少爺、小姐、姨娘的人數送過去。
白太太把送手套的事吩咐完,回身一看,宣懷風還老老實實地站在原處,不由打量了一眼,笑道,「雪嵐說,你也去外國留過學,應該是個瀟灑的摩登少年,怎麼我倒看著很拘謹?你這樣子,是要學著古人站規矩嗎?用不著。過小年了,你們這些年輕人都到外頭玩罷。」
宣懷風微笑道,「我向來不大愛到外頭玩,再則,總長說了一會就來,我還是在這裡等他的好。」
白太太說,「你不急著走,也好。陪我說說話。」
便叫一個丫鬟從屋裡端一張竹木椅來,叫宣懷風坐下,問他籍貫何方、家裡人種種,宣懷風一一據實回答。
白太太說,「我聽說你回國後,當過一段時日的教書先生。是真的嗎?」
宣懷風說,「是真的。當日生活所迫,也就只能靠教書謀生了。」
白太太奇道,「你父親既然是做司令的,家裡總有幾個錢,怎麼他一不在,就這樣窘迫了?」
宣懷風便把自己歸國後,發現姨娘把家裡資產霸佔的事,略為提了一提,說,「當時我也氣憤,後來日子久了,也就想開了。她一個老去的女人,沒有一技之長,沒了我父親做依靠,若不趁著這機會多撈幾個錢,下半輩子怎麼辦?再說,我父親掌兵時風光無限,但凡有商家開張,都要主動送點乾股給他,這是一個花錢保平安的意思。所以他在時,每年收的紅利不少,名頭又好聽,既是這一家股東,又是那一家股東。只是等他人不在了,哪位老闆肯再花這些冤枉錢,認這些乾股?因此我那姨娘的手上,其實並沒有撈到太多現錢,也就夠她勉強過後面的日子罷。」
白太太聽了,把眼睛往那邊裝皮手套的箱子上一瞅,長長嘆了一口氣,「原來你有這樣的經歷……這也好。有經歷的人,做事才老成。這年頭,不掌兵的,只能被掌兵的欺壓,日子沒法過;掌兵的,雖看著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可也是坐在火山口,一個壓服不住,倒了臺,那就連想平平安安地做個販夫走卒,也是不成的了。雪嵐什麼都好,就是有時脾氣一上來,天王老子也勒他不住,我總怕他要闖出什麼收拾不了的大禍。他既然看重你,你也要常常勸諫他,凡事要三思而後行。」
宣懷風站起來,認真地答了一聲,「是。」
白太太笑道,「這是閒聊,又不是對你下命令,快坐下。」
宣懷風趕緊聽話地坐下。
白太太問,「你說你還有一個姐姐在首都,她只你一個親弟弟,想來是很疼你的。俗話說長姐如母,你這個年紀,也該成家了,她不為你張羅嗎?」
宣懷風臉色微變,低聲說,「姐姐和我說過幾次,催我早點結婚,可是我不想。畢竟還年輕,不用著急,我想先一心一意為國效力。」
白太太笑了笑,搖頭道,「若說是為國效力,不想成家,那說不過去。哪來一個成了家,就不能為國效力的道理?」
宣懷風一時心亂,看著白太太,沒有作聲。
這冬日的太陽,彷彿也知道今天是人間的節日,特意給了一個溫暖燦爛的圓臉。此時升到小院上方,照在曬太陽的人們身上,帶來一股舒服的暖意。然而,宣懷風被那燦爛的光芒照耀著,卻只覺得頭暈目眩,心裡想著,那人到哪去了?說了一會就好,卻是耽擱到現在也不見蹤影。
正想著,果然有人來了。
不料並不是白雪嵐,而是曾見過一面的白玉香。
白玉香今天特意打扮過,穿著鑽石滾雙邊的桃紅色旗袍,脖上系一圈白狐狸圍領,耳朵上掛著紅寶石耳墜,看起來很是可喜。進了院門,對著白太太遙遙做一個請安,小跑上前,笑盈盈地拉著白太太的手說,「三伯母,來打麻將,我們缺一個角兒呢。」
白太太問,「哪幾個打呢?」
白玉香說,「靜萱和我,今日是定要好好贏幾個錢的。」
白太太問,「哦?這樣的日子,廖小姐不在家裡陪她家長輩嗎?」
這話是向白玉香問的,她的目光卻不知為何,淡淡地瞅到宣懷風臉上。
白玉香說,「她就是不想待在家裡,才過來找我玩。一來,祭灶王爺那些事,有她父親哥哥,並沒有需要女孩子的地方。二來,她乾哥哥前陣子死了,家裡氣氛不大好,她不能老悶在罐頭裡。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