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淬鏡 特典 斜陽正暖莫匆匆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秋高氣爽,這是一個喜氣的時節。

且不說城中的人,是如何享受涼爽怡人的風,又如何在微風中嗅著淡淡的桂花香味。只說首都城郊外的黃土大道兩旁,田中稻穗都變成了害羞的新娘子,怯怯地低垂著飽滿的頭,那黃金般的色澤,就已透著秋收的快樂。

然而,就在這稻香飄送的地方,卻發生了一個小小的事故。

一輛時髦的小汽車,在田埂旁的路上斷斷續續地走著,最終還是無力地停下了。

白雪嵐從汽車下來,圍著不願工作的汽車觀察一圈,微皺起眉。

宣懷風從副駕駛的座位上,把頭探出窗戶問,「是沒汽油了嗎?」

「不是。出門前叫他們加滿油的,現在還剩大半箱子。」

「那怎麼忽然開不動了?」

「大概哪出了故障。別急,我來料理。」

白雪嵐挽起袖子,掀開汽車前面的引擎蓋。

宣懷風看他把身子探到引擎蓋下,自己視線被引擎蓋擋著,無法看得真切,不禁開啟車門,走到白雪嵐身邊,正要問是怎麼個情況。

白雪嵐忽然說一句,「給我一個扳手。」

宣懷風左右看看,「哪有扳手?」

「你在車後面找一找,我見司機常把工具放那裡的。」

宣懷風到車廂後面翻了一下,果然見一塊油兮兮的布里,包了幾件大小扳手,螺絲刀一類的工具。他一氣都拿了過去給白雪嵐,問,「要哪個?」

白雪嵐也不細看,隨便拿了一個扳手,又伏身到引擎蓋下面去了。不一會,聽見叮叮噹噹一陣響。宣懷風忍不住也把頭探過去,見白雪嵐拿著扳手,往引擎的管子上當當敲幾下,又往一塊大金屬塊似的東西上面敲兩下,忙碌了一陣,那扳手再次舉起來,要往另一個地方去敲。

宣懷風忙叫住,「別亂來!那是汽車的大電池,帶著電呢。也是敲得的?」

白雪嵐聽他這樣說,便停下了動作。

宣懷風實在有些不放心,將他的扳手拿了過來問,「你真的會修車嗎?」

白雪嵐瀟灑地聳了聳肩道,「沒學過。不過我看汽車出了故障,司機都是這樣拿著扳手隨便敲兩下的。估計是哪裡鬆了,敲兩下,說不定湊巧敲對了地方。」

宣懷風道,「我剛才還驚訝了一下,想著你本領也太齊全了,連車也會修,原來你只是個隨機率的專家。算了罷,別再折騰這車了。不要車沒有修好,又把人給電到了。」

白雪嵐本來今天早做好了佈置,帶著宣懷風出城來享受二人世界,郊外二十里處那著名的紅葉番菜館裡,也早打電話過去,定好了一張窗邊觀賞紅葉的小桌子。

吃完飯後,自然是看落日。

等夜幕降臨,就是賞煙火。

至於賞過漫天煙火後,一定是輪到最令人期待的兩人之間的秘密節目了。

好好的一番計劃,現在,全讓這該死的車給攪和了。

白雪嵐往車頂上用力一拍,對那車悻悻地說,「平日有司機在,你很會裝乖。今天司機不在,就和我過不去。以為我治不了你,等著,回去之後,你就要成一對廢鐵了。」

宣懷風見他對著一輛車發起脾氣,笑道,「又犯小孩子病了。也是你活該,一時興起,就死活要到城外去玩。司機要跟著來,你還趕了人家走,說人家阻礙了你的羅曼蒂克。現在如何?荒郊野外,前面是看不見頭的黃泥路,後面也是看不到頭的黃泥路,若要走回城,至少也要走個十二三里。這種羅曼蒂克,也就叫自己受罪罷了。」

白雪嵐見秋日的豔陽下,宣懷風的臉頰被曬得紅撲撲的,雙眸倒映著陽光,彷彿裡面閃爍著兩顆鑽石般瑩瑩,牙癢癢道,「你見我被一輛汽車欺負,笑得很開心呀。不用急,古來善惡有報,一物能降一物,汽車欺負了我,我就來欺負你。你站著別動。」

把抓過扳手的髒兮兮的手,去抓宣懷風的臉。

宣懷風連忙退到車門後面。

要逃到車上,身子剛轉過來,白雪嵐已經趕上來,從後面抱住他了。

宣懷風叫到,「別抓,別抓!也不看手上都是黑油。」

低頭去看,果然簇新的一件白襯衣,腰腹那一塊多了兩個黑乎乎的手印。

宣懷風拿了一塊乾淨手帕去擦襯衣,但機油哪是手帕能擦乾淨的,抹了兩下,汙跡變得更大。白雪嵐不但不幫忙,趁著他料理衣服,手指還往他臉上抹了兩下,像要幫他畫兩撇鬍子。

宣懷風又氣又笑,「你太不愛惜東西了。這件襯衣還是新的,就這麼亂糟蹋。再說……別動,哎,不許動。這麼髒的手,還往我臉上抹……」

白雪嵐說,「好一隻花臉貓,我幫你弄乾淨罷。」

搶了宣懷風的手帕,捏著乾淨的一角,仔細地幫宣懷風擦臉上的黑痕。

這人粗魯起來,是相當的粗魯。

可一旦體貼起來,那又是要命的體貼。

剛才還在胡攪蠻纏,轉眼的工夫,就變得細心安靜了。

宣懷風半仰著臉,由著他拿手帕來擦,白雪嵐為了擦得仔細,捱得特別近,每一次呼氣,就有一股溫熱的氣息,輕輕吐到宣懷風眼瞼上。

宣懷風不知不覺閉上眼睛。

忽然,唇上被什麼覆住了。

溫潤溼軟的觸感,是早就熟悉的。宣懷風早就猜到,這傢伙做點體貼的舉動,十次有九次是要把事情轉變到這個方面來,然而,這種轉變又並不如何令人反感,大概還有些叫人期待。

所幸這是在無人的郊外,也不怕有人打擾。

白雪嵐偷著一個吻,察覺兩唇相觸後,宣懷風不但沒有躲,還把臉仰得更高一點,心裡更為快活。舌頭肆無忌憚地伸到宣懷風唇裡,找著他羞澀的丁香來,一道溼漉漉地玩耍。

直到兩人都覺得喘不過氣來了,四片唇才分開。

彼此對望一眼,臉上都帶著微甜的笑意。

宣懷風低頭往身上一看,剛才接吻時被白雪嵐抱著,襯衣上又多了幾個手印,只是心裡正愉悅著,也不想為這種事數落誰了,反而抓著白雪嵐的手,在他手上沾了一點黑油,反手點在白雪嵐鼻尖上。

望著白雪嵐黑了一塊的鼻尖,笑道,「很好,你現在也可以登臺唱一出去了。」

白雪嵐說,「剛才還說我呢,現在輪到你調皮。」

用手帕把自己鼻子上擦了擦,又將手上的髒給儘量擦了,把手帕一丟,拍了拍手說,「回到正題。汽車壞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怎麼辦?」

宣懷風說,「誰叫你逞能,非要自己開車到郊外來玩?你先想出幾個方案來。」

白雪嵐也不猶豫,馬上說,「這是一條城裡到郊外玩的必經之路,我們幾個晚上不回去,宋壬他們一定來找。我們就在這裡等……」

不等他說完,宣懷風就大搖其頭,「不成,不成。幾個晚上不回去,戒毒院的事我都丟一邊了?何況,在這車上待久了也難受。」

白雪嵐說,「未必是幾個晚上。也許不等宋壬來,就有其他人到郊外玩,剛好經過。我們可以叫他們的車子載我們回去,大不了給幾個錢。」

宣懷風說,「這也不成。」

白雪嵐問,「為什麼不成?」

宣懷風不肯回答,臉上微微地笑了笑。

白雪嵐笑道,「我們坐一輛車出來玩,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宣懷風說,「玩就玩罷,還要玩出個痕跡。汽車壞了,向路過的人求救,本來不算什麼大事。可首都那些小報,是很厲害的,沒有事,他們都要捕風捉影,製造出一些輿論空氣。如果聽到這件事,給你來一個《海關總長和下屬親密私遊,途遇意外驚險求救,不知內情究竟如何》的題目,你對著白總理也不好交代。」

白雪嵐把兩隻手舉起來,做出一個投降的模樣,笑道,「別說大道理了,我認輸還不行嗎?」

宣懷風說,「你再說一個方案來。」

白雪嵐說,「你在車裡坐著,我走到前面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戶人家。如果他們有電話,那就最好,我打個電話回公館叫人來接。要是沒有電話,就看他們有沒有牲口,買一匹馬或者騾子,我們騎回城裡也行。假如連牲口都沒有,我們就花錢僱一個人,叫他跑一趟給我們送口信。你看,好不好呢?」

宣懷風說,「好是好。可是,為什麼我要在車裡坐著?」

白雪嵐說,「也不知走多遠才能找到人家,怕你要走累了。」

宣懷風笑道,「秋遊就是為了出來走走,我正想呼吸一下這清爽的空氣。恕我不接受你的好意,非和你一塊走不可。」

說著,就跳下車來。

白雪嵐看他興致很好,何況兩人在郊外一起走,也是很甜蜜的事,所以並不多言,兩人笑著一起上路。汽車雖然壞了,可對他們而言,並不是多緊急的事,所以也不如何焦急,與其說求援,不如說是享受一段悠閒的時光,沿著田埂一路走去,腳邊的稻穗垂著黃金色的沉甸甸的頭,伸手就能摘下一簇。

宣懷風一邊走,一邊伸著手,讓一簇簇麥穗從掌心裡輕輕拂過,弄得掌心癢癢的。

宣懷風說,「將來我們老了,也買兩畝地,種點糧食,過一種自給自足的田園生活。你覺得怎麼樣?」

白雪嵐搖頭,「不好。」

宣懷風問,「為什麼不好?」

白雪嵐瞥著他笑,「種田能種出肉嗎?沒有肉,我絕吃不消。」

宣懷風說,「連汽車都不會修,你以為自己還有吃肉資格?」

白雪嵐瞪他一眼道,「好,有一回沒給你顯本事,你就橫挑鼻子豎挑眼了。你這是嫌棄我嗎?」

宣懷風笑道,「也不是嫌棄。就是想起你明明不會修,還要裝著自己很在行,叫人給你拿扳手,覺得很有趣。其實,我從沒想過你是十全十美的人,在我面前,你也沒有必要,總要作出無所不能的樣子來。就算你是個無能的人,我大概也會覺得你很不錯。」

白雪嵐氣笑道,「這話是誇我還是貶我?要是別人說我無能,我非揍他一個半死不可。」

宣懷風問,「要是我說了呢?」

白雪嵐磨牙說,「你這就能知道了。」

說著,就要抓宣懷風。

宣懷風已猜到他要動手的,騰地一下就跑到前頭去了,一邊跑,一邊還笑著回頭看。

白雪嵐叫道,「看路,看路,小心前面遇到坎,摔你一下!」

宣懷風只顧回頭望著他,不提防前面路上一樣事物咯地一聲驚叫,竄起半天高。宣懷風生怕被白雪嵐追上,跑得很快,忽然被嚇了一跳,腳剛好踏在田埂斜斜的土坡上,身子一歪,摔到了田裡。

白雪嵐大叫一聲,「懷風!」

跑到田裡,把宣懷風扶起來,焦急地問,「摔著沒有?有沒有受傷?」

宣懷風說,「沒事,沒事。就是弄得太髒了。」

兩手把身上的泥土,忙忙的亂拍一陣。那件新白襯衣,先經白雪嵐的荼毒,再經這樣往泥裡一摔,已是不成樣子了。宣懷風向來自詡是個愛乾淨的人,現在看看自己,成了一個叫花子似的,再看白雪嵐,雖然前面拿扳手時把手弄髒了,可衣服倒是一點沒沾,一樣漂亮乾淨。

兩人兩下里這樣一望,莫名其妙地,又覺得好笑起來。

大概只要對著稱心的人,什麼事都可以歸為如意一類的。

白雪嵐說,「還坐在泥裡呢,就知道傻笑。看著四周的稻花,你打算做個稻花娘娘嗎?」

一邊說著,一邊把宣懷風拉起來。

宣懷風忽然啊!地一聲。

他剛才摔到田裡,怕白雪嵐焦急,滿口地說沒事,其實並沒有仔細檢視身體。現在一站起來,只覺得右腳踝一陣痛,不禁就叫了。

白雪嵐立即緊張起來,把他抱到田埂邊坐了,脫了鞋襪一看,腳踝已經腫了一片。

白雪嵐輕輕一按,宣懷風又叫了一聲,說,「別動,一動就疼。」

白雪嵐說,「你忍著點。」

宣懷風只好忍著,讓白雪嵐又按按摸摸地弄了兩下。

白雪嵐鬆了一口氣,說,「骨頭沒事。只是腳崴了。」

這時,一個五花色的東西從田埂另一頭踱上來,咕咕叫著,原來是一隻紅冠子大公雞。不必問,剛才在路上忽然竄到半天高,害得宣懷風摔一跤的罪魁禍首,就是它了。

宣懷風見白雪嵐悄悄弓起腰,撩起袖子,詫異地問,「你要做什麼?」

白雪嵐哼哼道,「看我給你報仇。把它抓來,做個叫花雞,慰勞慰勞你。」

躡手躡腳地過去。

那公雞大概是附近農家養的,全當這裡是自己的地盤,只低著頭咕咕地覓食,一點也不知道危險已經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