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這頭正要出宅門,被聽差攔個正著,不好推辭,只好來見宅子的女主人。
宣懷風跟著他進了一個小院,兩個等在門外的丫環忙忙地給他們打起門簾來。才進屋裡,便有一股脂粉味撲面而來,被屋子裡燒得正旺的炭火一烘,更是暖熱而豔麗,香得叫人有些受不住。
屋中一位中年豔婦。一雙水汪汪的杏桃眼上,精細地用眼筆描出輪廓,足足地顯得眼睛大了一圈。
頭上插著一根翡翠鏤金大簪,大簪下面,又齊齊整整地插了兩排小金簪,頭一搖,便是一片金光盪漾。
穿的一套紫紅色錦緞旗袍,邊擺上綴了兩三重水鑽,人略一動,那水鑽在錦緞上擺動,便如魚鱗一般,很吸引人的視線。
兩個老媽子一左一右地站在女主人身旁,臉上都是和女主人一樣的殷勤笑容。
宣懷風估計這位豔婦,應該就是五司令的夫人,但他見過白雪嵐的母親,這一位白太太,和另一位白太太真有天壤之別。
他怕誤會了,要惹出笑話來,因此進到屋裡,先不做聲,只拿眼睛瞥白雪嵐,要瞧白雪嵐的動靜。
見白雪嵐對那婦人叫了一聲,「五嬸。」
他才上前行個禮,稱呼了一聲「五太太」。
正要不引人注意地站到屋角去,五太太卻已笑容可掬地站起來,「這位一定是雪嵐新請的副官,果然一表人才,一看就是要辦大事的。別拘謹,快請坐。」
宣懷風不料她如此熱情,不好就坐,眼睛又瞥到白雪嵐身上。
白雪嵐含笑,「五嬸太偏心了。我大老遠回來,你還沒有讓我坐一坐呢?怎麼就先招呼上他了?一個副官,怕是禁不住這樣抬舉。」
五太太對白雪嵐笑道,「我從不喜歡那些束縛人的規矩。你是熟人,到了我這裡,自然要坐就坐,要吃喝就自取,難不成你還要先得到我的批准嗎?別和五嬸掰字眼了,你也快坐。」
白雪嵐一笑,便坐了下來,抬頭對宣懷風說,「你坐到我身邊來。」
五太太說,「都說你管制手下很嚴厲,我開頭還不信,現在看了,果然極嚴厲的。怎麼他坐什麼地方?也要聽上司的命令嗎?」
白雪嵐說,「也就是這麼隨口一句。不叫他做到我身邊,難道叫他坐到別人身邊去?這不成道理。」
五太太說,「你嘴皮子厲害,總能佔著道理。大概你要說天上太陽是方的,也能說出個一二三四五來。」
宣懷風被那胭脂香粉味燻著,已經有些不好意思,再經他們議論兩句,薄臉皮就忍不住微微地發熱了,這時候說什麼都不適合,倒不如不說,所以只是禮貌地微笑一下,在白雪嵐身邊坐了。
五太太叫老媽子送喝的和果碟子來。
兩個老媽子到屋子後頭去了片刻,就一氣端了七八樣小碟子來,有蜜餞、有餅乾、有瓜子杏仁等等,大概這位太太平日就是愛吃零食的,在屋中就準備著。
喝的送過來,不是熱茶,卻是玻璃瓶裝的果子露。
這東西倒是宣懷風從前留洋時愛喝的,回國後家庭變故,經濟拮据過一段日子,就把這奢侈的喜好拋開了。等進了白公館,雖不再缺錢,但白雪嵐在飲食方面照顧得很周全,從不用他自己去煩惱吃喝,也就沒再想起要喝果子露來。
想不到在這裡無意中看見,宣懷風倒有些驚喜,見別人都拿著喝,也就拿起來喝了。
白雪嵐是不大喜歡甜的,喝了半瓶,笑道,「五嬸,還是叫他們給我換一杯茶的好。」
五太太便趕緊叫老媽子沏熱茶來,又道,「還不是你堂弟,天底下但凡有新鮮玩意,他是一定要嘗的。喝過這果子露,說很好,叫人巴巴地給我送了幾箱子來。我開始也說甜津津的,後來喝著喝著,倒有些喜歡了。外人來了,我自然還是用茶招待的。不過你是家裡小輩,又留洋回來,大概喜歡這些洋人玩意。虧我特意叫他們拿了果子露來,原來你不喜歡,這豈不是叫拍馬屁拍在馬腿上?」
她說了這麼一大番話,最後一句實在不符合做太太的人的身份,白雪嵐也不接話,只是露著讓人很舒服的微笑。
老媽子送茶過來,他便接了茶,啜了一口,才問,「五嬸找我,有什麼事嗎?」
五太太道,「唉呦,你倒是急性子,茶沒喝兩口,就問起這個,倒像我必有什麼事求你,才請你過來喝茶似的。難道我在你眼裡,就這樣市儈?」
白雪嵐知道她接下來,一定還有言語,所以還是保持微笑等著。
果然五太太客套兩句,就露了口風,對他笑得很殷切地問說,「聽人說,如今買賣國家公債,很能賺錢?我手上攢了一筆錢,也想試一試,只是我不懂行。可巧你回來了,又是政府裡的人,自然比外頭人知道底細。」
白雪嵐從容地說,「政府的部門,各人只管各人的。若說國家公債,那是財政部發行,和我管的海關干係不大,我是一點也插不進手去。五嬸,不是我要攔著您發財,公債這東西風險很大,有人賺大錢,也有人傾家蕩產。你有那些錢,倒不如找個不錯的鋪子,入兩分乾股,每年賺點股息,還叫人放心點。」
五太太把嘴一撇,「別說入鋪子兩分乾股,就算我自己開一個鋪子,一年又能賺幾個錢?我瞧別人家的太太小姐們,千八一萬的拿出來買公債,不到幾個月,就能拿回三四萬來。自己賺來的錢,和從家裡要的錢畢竟不同,自己愛怎麼花就怎麼花,那是怎樣的快活?你不知道,我當你五叔這個家,著實不容易,幾隻烏眼雞天天盯著我,唯恐我把家用銀子多花一個子。我怎能不自己想想辦法?你大堂兄當著總理,你如今也是政府大官,還能不知道一點內幕?不是不知道,只是你不願意告訴我罷了。」
一位女性的長輩,為了錢而對晚輩說出這樣的言語,已經有些不堪了。
連一旁坐著的宣懷風,都為白雪嵐為難。
這可怎麼給答覆才好?
可宣懷風的難題,從來就不是白雪嵐的難題。這人存心打馬虎時,完全能把對方的話都當沒聽見一個字似的,不管五太太怎麼央求,怎麼抱怨,他就擺出一張閒適的笑臉來,喝一口茶,就誇茶葉好,吃一塊餅乾,又誇餅乾的奶油味恰到好處。
五太太試了幾句,不得一點的實在答覆,心裡不高興,但也不值得把白雪嵐給當面開罪了,只好順著白雪嵐的話說,「這都是你堂弟弄了來的,不說好吃不好吃,也就是他對母親的一點心意罷。」
白雪嵐趁機提道,「怎麼不見天賜?」
五太太說,「他呀,國務總理也沒有他忙,天天跑得影子也不見。」
白雪嵐笑問,「忙些什麼呢?」
五太太說,「他對外交有些興趣,大概是想做一個外交家。」
白雪嵐說,「做外交家,那非和洋人多多地打交道不可。難怪他不挨家,想必時間都花在外頭應酬上了。」
談到獨生兒子,五太太換了一副神情,又是嘆氣,又自豪地說,「偏偏那些洋人,很欣賞他的,一會邀他聽音樂會,一會邀他參加宴會,簡直一點空也不給他留。」
白雪嵐風趣地說,「音樂會和宴會都不要緊,那是洋人很正經的應酬。我在首都,就怕應酬日本人,他們大概以為談公務,總要喝酒才能成事,十次倒有九次是要喝醉的。」
五太太大生慼慼之心,附和道,「何曾不是?有個叫松田的日本人,只要約他見面,總要喝一個大醉。」
白雪嵐說,「我從前也結交過一個叫松田的日本人,他是不是在日本政府裡做外交官?」
五太太說,「那天賜認識的這個,大概和你那朋友不是一個人。這位松田先生沒有做官,倒是個做生意開公司的。」
白雪嵐說,「堂弟交友的眼光,一向是很高的。我想他絕不會和普通的生意人來往,若是結交商場上的朋友,那對方一定是做的很大生意了。那松田先生,也許是哪一家公司的董事長?」
五太太聽人稱讚她的兒子,那比她自己得了稱讚要更高興,於此,也就把公債內幕打探不成的不高興,消去了七八分,笑道,「他開的公司果然是極大的,聽說各地還開了不少分公司,連外國也開著分公司呢。這就是鼎鼎有名的文明公司。你只聽這名字,就能聽出幾分外國大公司的氣派來。要不然,誰敢用文明這樣的大字眼,來做自己產業的名字呢?」
宣懷風聽見文明公司四字,心臟猛地急跳兩下。
偷偷往白雪嵐看過去,白雪嵐像沒事人似的,淡笑道,「是的,文明公司這名字,聽著就很文明。不過話說回來,總拉著天賜喝酒,就不大文明瞭。天賜年輕,不知道愛惜身體。五嬸看顧著些,可被讓日本人給帶壞了。」
五太太說,「我當然是要時時叮囑他的。你五叔辛苦一輩子,就這麼一個兒子。所以我常說,滿屋子姨太太,也就是活擺設罷了。不能生的也罷了,那些能生的,卻也不爭氣,都生的女兒。但凡她們能給你五叔生一個兒子,天賜有個兄弟,將來也不至於孤單……」
正說著,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高跟鞋敲在地磚上,那節奏彷彿打仗似的,是一種激昂的音調。
五太太正說著話,聽著那聲音,不禁停了。
外面的老媽子恍惚低聲說了一句,「孫姨娘,太太在裡頭招待客人……」
像是要攔什麼人。
然而老媽子是沒有能力攔住來者的,下一刻,門簾就刷地一下掀開了,外頭冷風呼的一下撲進來,將宣懷風吹得一哆嗦。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隨著這陣冷風進了屋裡。這女子頗有姿色,一雙細長的眉毛微微吊起,在嫵媚之中,還帶著一種高傲的氣質。
她身上也穿著一件紫紅色旗袍,旗袍的底擺邊沿,也鑲著一溜水鑽,倒無意中和五太太的衣裳撞了個色。
偏她身段高挑,兼且比五太太年輕,雖是穿著差不多的一身,卻要比五太太好看上十分。
五太太一見她,臉就往下一沉,「孫姨娘,你又要鬧什麼?」
孫姨娘對這個太太,是並不懼怕的,答說,「你別冤枉人。我不是來鬧事,我是來還東西的!」
說著,把一個東西不屑地擲在桌上。
那東西碰著桌面,在桌上打了幾個旋轉,發出清脆的聲音,滴溜溜地滑到桌子角落,才停下來。
恰好停在宣懷風眼皮子底下。
宣懷風好奇地看看,原來是一個彩玻璃做的項鍊墜子。這種五彩玻璃項鍊墜子,因為物美價廉,是街面上時興的小首飾,小康之家的女孩子常愛買來戴的。
好看是好看,但白家這樣的高門大宅,女眷們出門講究個身份穿戴,應該是不屑戴玻璃製品的。
五太太見孫姨娘當著自己的面摔東西,臉色更不好看,質問她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孫姨娘挺著胸脯說,「就算打發叫花子,也不是這樣打發的。下人都瞧不上的東西,我不要!」
五太太說,「我東西多得沒地方擱了,硬把一個項鍊墜子塞給下人嗎?自己是做姨娘的,就該守姨娘的本分,別總是挑肥揀瘦。別人分到一份,都老老實實的,怎麼就你來吵?虧你還當過女學生呢,我倒不知道,女學生在學校裡,盡學怎麼和當家的太太吵嚷討東西。」
孫姨娘說,「幸虧我讀過幾年書,還知道公平兩個字怎麼寫。就怕別個,大字不識幾個,不知道做人要一碗水端平。」
五太太氣得臉都黃了,她本來端著做太太的身份,是坐在桌邊和孫姨娘說話的,這時氣得站了起來,和孫姨娘面對著面,衝著她問,「你一個當姨娘的人,是要當著面和太太頂嘴嗎?司令平日再寵著你也好,這家好歹還有規矩的。你敢爬到我頭上,我要請出家法來,教訓教訓你!」
孫姨娘受了家法的威脅,鬥志不但沒有熄滅下去,反而更旺盛了,昂著脖子,冷笑著回嘴道,「原來你也知道,你是做太太的人。然而做太太的人,沒你這樣不公道的。既然做了太太,該有太太的度量。你瞧別的房裡的太太,哪一位像你這樣這樣壓迫姨太太,糟蹋姨太太?」
五太太指著她的鼻子怒問,「我什麼時候不公道?你說!說不出一個究竟來,我不和你干休!」
孫姨娘說,「三房送過來幾箱東西,你只挑出幾件分給大家,其餘的自己私藏下來,那也罷了。但你叫聽差給秦姨娘她們幾位送去的首飾,好好歹歹,也是三房今天送過來的。為什麼獨獨給我的,你從自己用過的不值錢的玩意裡拿一件來搪塞?我不能服這口氣!」
宣懷風也是在生在司令府裡,但生母早逝,父親沒有續絃,姨太太只娶了一個,因此家裡情況不復雜,似這等妻妾大戰,是從來也不曾親眼目睹。
孫姨娘和五太太吵起來時,他先是驚訝,後又躊躇,是不是該勸架呢?
猶豫之中,一看白雪嵐,這人嘴角噙笑,很悠閒地坐在一邊品茶呢。
宣懷風想,這是他的家務,他都不急,自己何必乾著急。
他不好學白雪嵐的樣子,做一副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樣,所以就眼觀鼻,鼻觀心地坐著。
只是禁不住好奇,總是偶爾抬起眼瞼,掃兩位大吵的婦人一眼,而且那雙圓潤可愛的白皙耳朵,其實一直豎得直直的。
這上司副官二人,旁觀妻妾相鬥的戲碼,正覺精彩萬分,忽聽提起三房送的東西,才猛然覺悟過來。
今天下午送的兩箱東西,進大門後就失了蹤影,原來早被五太太派人劫持到這來了。
而且又引發了這樣一個事故。
不禁又是感慨,又是好笑。
五太太還在和孫姨娘對戰,重重地說,「混賬!一般是箱子裡挑出來的東西,怎麼是我用過的玩意?我戴過的項鍊墜子,你也配戴嗎?我砸了也不會給你。好哇!我處處讓著你,你卻要來栽我的贓嗎?」
孫姨娘說,「你欺辱了我,還要倒打一耙,真是好手段。但你並不是武則天,不能把黑的硬說成白的。如今送禮的人就在這,我們就分辨分辨。」
說著,指著桌上那玻璃墜子,看向白雪嵐。
白家的規矩,當姨娘的人地位是不高的,雖然有輩分,卻不敢真在白家小輩面前端長輩的架子。所以她不叫白雪嵐的名字,只稱著他的排行說,「十三少,你說句公道話。這項鍊墜子,是在你送給五司令的禮物中嗎?我呢,倒是在彩玻璃剛時興那一年,曾見過她,戴了一個相同的在脖子上玩。她說這不是她玩剩不要的玩意,是您送來的,是真不是真?」
宣懷風看著那玻璃墜子,心想,白雪嵐回老家準備的禮物,自己雖沒有每一箱都開啟瞧過,可就曾瞧過的一部分來說,都挑的是上等貨。
白雪嵐是一個花錢大方的人,千里迢迢回家,買這樣廉價的玻璃墜子做什麼?
這想必不是白雪嵐的手筆。
再想想五太太身上的市儈氣,倒覺得孫姨娘的猜測,十有八九是猜對了。
可是,叔叔家裡妻妾大戰,白雪嵐作為小輩,怎麼好插手進去,做一個黑白分明的裁判?
說不是自己送的,要得罪五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