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自己送的,又幫著五太太,冤屈了孫姨娘。
這個事,倒真的為難。
宣懷風在替白雪嵐為難,白雪嵐仍舊是敷衍了事,隨意地一笑,「我帶回來的東西,整整一個火車廂呢,件件我都能記清楚嗎?不過今天的事,都是我送的禮物引起的,我很應該負一個責任。孫姨娘,你不喜歡這玻璃墜子,我奉送一個翡翠項鍊墜子給你,你接受不接受?」
孫姨娘心想,他是三房的嫡公子,對自己一個做姨娘的,肯這樣迴旋,總不能說不是好意。
因此對著白雪嵐,態度也就緩和了一點,嘆道,「十三少,我也不是為了一個項鍊墜子。你不知道,我在這家裡,是被人欺負得太苦了。若是我自己一人,死了也就乾淨。但我還有一個女兒。欺負我也罷了,她還欺負我的女兒……」
話沒說完,五太太無法保持沉默了,扯著嗓子問,「我怎麼欺負你女兒?難道我也送了她一個玻璃墜子?」
孫姨娘對著白雪嵐,說話是低著一個八度的,一朝向五太太,聲音頓時就又回到了高八度,「你要是送了她玻璃墜子,我也就認了。可你分派家裡東西,秦姨娘生的玉香,玉麗,你好歹都分了她們一人一個寶石鐲子。怎麼輪到我家玉美,你就把她完全排除在外?難道她不是司令的骨血嗎?」
五太太連連跺腳,又用手狠狠拍著大腿,「你這女人,存心生事!玉香玉麗十幾歲,要出去見人的女孩子,不能不分她們一件首飾。你那小東西,今年才五歲,也要披金戴銀,像話嗎?原來你生個女兒,就是為了多分一份首飾!這樣貪婪,我是怕了你了。」
她越說,越為激動。
最後用手朝著屋後頭一指,「三房送來的東西都在,有本事,你通通拿了去!就怕你不敢!」
孫姨娘說,「我為什麼不敢?自從你當了家,我們姨娘們的吃穿用度,你哪一樣不克扣?金山銀山,填滿了你的屋子。我早就想進去看個清楚了!」
毫不猶豫地往屋後衝。
五太太原本一句逼迫人的話,萬萬想不到她竟真的打蛇隨棍上。她的屋子裡,自然藏著許多傢俬,怎容這個敵手進去翻看,臉色一變,連忙上前,攔住孫姨娘去路,叫著,「反了!你要反了!」
唯恐孫姨娘要硬闖進去,不但嘴上高聲喝著,還伸手往孫姨娘身上推。
也不知究竟推到孫姨娘身上哪裡,孫姨娘腳下一個踉蹌,身子一斜,腰眼就撞在四方桌的桌角上。
桌子受著人身體的推撞,猛地一歪,擺在上面的果碟子、茶壺、茶杯,齊刷刷地溜過桌面,跌在地上,砸了個乒乒乓乓,大珠小珠落玉盤。
宣懷風怔怔地沒反應過來,還是白雪嵐眼疾手快,一把抓了他站起來,往後退兩步,才沒叫碎玻璃濺到身上。
孫姨娘捱了武力,哪裡是能容忍的,揉著發疼的腰側,對五太太咬著牙笑道,「好,好!當真撩袖子上了!聽說樓子裡出來的姑娘,爭客人是會打架的,你應該也練了不少好功夫。我今天豁出去了,非要和你會一會!」
五太太未從良前,做的是皮肉營生,做了姨太太后,最恨的就是別人提她是樓子裡出來的。
自從被扶正,做了五太太,樓子兩個字,簡直就是五司令宅子裡最大的禁忌。
現在孫姨娘當面挑她的傷疤,五太太氣得臉皮紅了又青,青了又紫,跳著腳叫嚷,「我和你拼了!」
龍捲風一般衝上去,兩隻手上,留得兩三寸長的尖指甲,成了十把利器,瘋了似地往孫姨娘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抓。
孫姨娘兩隻手,用力抓住五太太兩隻手腕,無論如何不讓她抓自己的臉。
五太太手不能用,就伸腳去踹,一腳沒踹到孫姨娘,卻把一張椅子給踹翻了,哐當地發出一聲巨響。
兩個老媽子想上來攔,哪裡能攔住兩隻發狠的母老虎,急得在一旁「太太息怒!姨太太快住手!」地叫個不停。
連宣懷風也看不下去了,回頭望了白雪嵐一眼。
看他還是一臉無所謂的模樣,不知為何,卻是氣得有些牙癢,暗中用腳尖戳戳白雪嵐的褲管。
白雪嵐轉過頭來低聲問,「做什麼?」
宣懷風說,「你管一管罷。」
白雪嵐問,「你不看戲了?我本想管的,只是以為你看得很有趣,眉飛色舞的,不想掃你興致,才忍著不動。」
宣懷風忍不住又用腳尖輕踢他褲管一下,「你太促狹。我什麼時候眉飛色舞?淨給我栽贓。別囉嗦了,快去做事。真打出個好歹來,你不好對五司令交代。」
白雪嵐如奉綸音,走到前面,一手抓一個,輕輕鬆鬆就把糾斗的兩個婦人分了開來,轉頭對呆立的老媽子吩咐,「去請司令來。」
老媽子回過神來,趕緊跑著去了。
五太太怒氣攻心,一隻手被握住了,另一隻手上五個指甲還要往皮肉上抓,耳裡猛地有人低喝了一句,「五嬸,醒醒神。」
那聲音雖不尖銳,可滿溢的陽剛之氣,彷彿獅子吼似的。
頓時將她震得一個醍醐灌頂。
再一看,原來自己的指甲,差點要抓到白雪嵐臉上去。
白雪嵐將她們分開,一手一個,往兩張沒被踢翻的椅子上一按,兩個婦人情不自禁就坐下了。
白雪嵐說,「倒茶。」
一個老媽子跑了去請司令,剩下那一個六神無主中,聽見白雪嵐的吩咐,彷彿找到主心骨一般,倒了兩杯茶來。只是太匆忙,來不及新煮水,端來的茶半溫不熱。
白雪嵐並不理會,端一杯給五太太。
五太太坐下來,剛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吃姨娘的虧,越想越不甘,正要說什麼,卻被白雪嵐態度堅決地塞了一杯茶到手裡。
白雪嵐說,「有話,待會盡可以說。先喝一口潤嗓子。」
這樣一來,五太太就只好先低頭喝茶了。
孫姨娘那邊,比五太太還要鎮靜些,見白雪嵐出面,這面子是不能不給的,因此坐下後,不哭不鬧。剛才廝打時,頭上的大小簪子往地上掉了三四根,半邊頭髮都散亂下來,她並不撿地上的簪子,用五指慢慢的攏著垂下的長髮。
白雪嵐把一杯茶遞給五太太,走過來,又遞給了一杯茶給她。
孫姨娘接了茶,全沒有了方才的潑辣勁,低低說一聲,「多謝。」
宣懷風眼看著白雪嵐一拉、一按、一遞茶,完全沒有一點多餘功夫,簡直可以當做一個女子外交的典範了,暗中嘖嘖稱奇。
又想,白家各房妻妾眾多,他應該是從小見多了,訓練出這樣純屬的手段來。
不禁再想得遠一點,憶起白雪嵐對自己保證過,他是絕不取妾的。
當初這話,宣懷風聽著倒不如何在意,現在應證過來,便知道白雪嵐是有感而發了。
宣懷風想著自己的心事,房中的其他人,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一分鐘前還鬧得天翻地覆,現在安靜下來,簡直落針可聞。
在這寂靜中,忽然聽見一聲牛吼似的聲音,「他媽的!還讓不讓人消停了?」
那聲音彷彿是隔著幾個院落傳來的,再響起時,又近了一點,像在院外了,大概正很快地朝著這邊來。
宣懷風認得這個五司令的聲音,正想著,太太和姨娘打得狼狽不堪,等五司令過來,準要大發一頓脾氣,不知道又要生出怎樣的後續。
白雪嵐走到他面前,把他袖子一扯,低聲說,「走罷。」
宣懷風驚訝地問,「不等五司令嗎?」
白雪嵐笑道,「等著當被殃及的池魚嗎?快走。」
拉了宣懷風一隻手,機靈地避開前門,從後門快而沉默地出去。
出了五太太的院子,沒走幾步,五司令大概已經衝到那邊屋子裡了,罵人的聲音傳出老遠,「老子少你們吃,少你們穿了?為了一點破戒指破耳環,成日吵吵鬧鬧,可別惹火了老子!真讓老子不耐煩了,都扔外面大街上,跟著乞丐討飯去!看你們還吃飽了撐著?我呸!」
在他的罵聲中,夾著女人們嗚嗚咽咽的哭聲。
五司令聲音更大了,「還哭?還哭?再哭,鞭子抽死你們!」
女子應該是畏懼他的,被他吼著,那哭聲頓時低下去了。
宣懷風在牆外停住,靜聽了兩三分鐘,低嘆道,「唉,你們白家,對女子只當玩物罷了。這有點作孽。」
白雪嵐目光往四周一掃,沒有閒人,把宣懷風的腰摟著,往自己這邊挨近了一步,「你們白家?才來一天,就要把我們一個姓氏,用一個竹竿子都掃盡嗎?五叔是五叔,我是我。何況我發過誓,絕不娶妾。你還擔心什麼?」
宣懷風本是一時感嘆,並沒有懷疑白雪嵐的意思,不小心掃了白雪嵐一道,有些難為情,「是我不好,一句話就得罪人。其實我沒別的意思,乍見你這麼一個大家庭,太複雜了,叫人有些畏懼。」
白雪嵐笑道,「和尚取個經,也要度九九八十一難。我們要摘天堂的果實,很應該遇點劫難,以後,才好讓後人給我們編個精彩故事。嗯,要是拿取經當比喻,你一定是那個相貌俊美,讓女兒國國王想搶去當夫婿的唐三藏了,可我應該做哪個呢?豬八戒絕不行,沙和尚太蠢,孫猴子呢?法力大是大,但渾身毛茸茸的,晚上怎好意思抱著師傅睡覺?」
宣懷風開始聽他說得有趣,不禁也微笑,聽到最後一句,才知道他是繞了一個圈來佔嘴上便宜,站在別人地盤上,又不好和白雪嵐動干戈,只能伸手輕輕在他肩膀一推,「走罷,走罷,等一下五司令出來,撞見我們。你就要當那條被殃及的池魚了。」
兩人便一起離開五司令的大宅,沿著高牆夾壁,一路回到白家三房的大宅。
到了白雪嵐自己家的大門,一個人影從門口跑出來迎著兩人,卻不是門房,而是野兒。
白雪嵐對野兒問,「你等我們,在屋子裡等就是了,怎麼跑到大門來等?不嫌冷嗎?」
野兒說,「不冷,我躲在門房屋子裡烤火,瞧見你們遠遠走過來,我才跑出來的。」
白雪嵐問,「有什麼事?」
野兒看看左右,低聲說,「你父親回來了。我聽他罵聽差呢,大概今天出門去,遇到了不如意的事。等一下你見他,千萬要順著……」
還沒說完,大門裡出來一個穿軍裝的男人,像是準備外出。
他一看見白雪嵐,就走了過來,向白雪嵐說,「司令打發我去五司令宅子,瞧瞧少爺怎麼去了那麼久?原來少爺已經回來了,倒省得我跑一趟。」
白雪嵐笑道,「何副官,一陣子不見,你越發幹練了。」
轉過頭,對宣懷風介紹,「這是我父親的副官,姓何。」
又向何副官介紹了宣懷風。
何副官看來是個很把公務放在心上的人,只朝宣懷風略點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又對白雪嵐催促說,「司令在等,請隨我來罷。」
白雪嵐看他容色嚴肅,知道父親那頭,未必有好果子等著自己。不過縮頭是一刀,伸頭也是一刀,既然避也避不開,那也不用避了。
便爽快地跟著何副官進門。
眼看著進了兩重門,正廳遙遙在望,白雪嵐忽然停下來,對身後的宣懷風低聲吩咐,「你找個聽差,叫他領你到孫副官那邊去。」
宣懷風問,「找孫副官,是你有話要我轉告他,還是有什麼事要我去辦?」
白雪嵐說,「什麼事也沒有,我就是想你鬆散一下。你或休息,或吃點東西,都隨便。」
宣懷風心裡隱隱地不安起來,「你為什麼要支開我?」
前面領路的何副官,發現白雪嵐沒往前走,已經停了下來,轉身在看著白雪嵐。
白雪嵐瞧宣懷風這麼一片單純,望著自己的眼神,又滿是擔心,既覺好笑,又覺感動,要不是礙著何副官在,真想伸手往他白嫩的臉蛋上狠捏一把,笑道,「傻瓜,當然要支開你。不支開你,難道你還要和我一同去見我父親嗎?我們這又不是演反抗老封建的時髦劇,總要一步一步來。乖,聽我的。」
宣懷風心想,頭一天回來,就和白雪嵐同去見他父親,這事果然不妥。
還是聽白雪嵐的,便點了點頭。
白雪嵐朝他充滿自信的一笑,跟著何副官走了。
宣懷風在原處站著,看著他的背影,在天井的冬日乾枯枝杈間若隱若現,那正廳巍峨氣派的簷角,似在眼前,又似遠在天邊。心中知道彼此仍是在一個宅子裡,卻無端生出一種天各一方的感觸來。
可是,無論心中感觸如何,白雪嵐的人,畢竟是離他越去越遠,而最後,終於是轉入一道廳門後,再也瞧不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