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淬鏡 特典 斜陽正暖莫匆匆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白雪嵐瞅著那雞,微微貓著身子,往前一撲。坐在田埂邊的宣懷風在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一丟,正打在公雞身上。公雞受了驚,咯地叫起來,扇著翅膀跑開了。

倒讓白雪嵐撲了個空。

白雪嵐轉過身,攤開手道,「好好的一隻叫花雞,讓你給打跑了。你說,這是什麼道理?」

宣懷風含笑道,「這道理嘛,起碼有兩個。」

白雪嵐奇道,「竟然還有兩個嗎?請講。」

宣懷風說,「第一,我摔跤,是因為自己不小心,不該往前跑著,眼睛卻往後看。不該說它害了我,而應該是我嚇著了它。它一個受害者,還要失去性命,我有些不忍。」

白雪嵐走到田埂上,一點也不管褲子會不會弄髒,和宣懷風一道在地上坐了,聽他侃侃地解釋,忍不住在他臉頰上狠擰了一把,說,「對一隻雞,你也要濫好人。那第二呢?」

宣懷風說,「第二,那雞看著像是別人養的,是有主之物。一隻雞,在你看來不值什麼,焉知在窮人家裡,就指著它換兩個錢過年呢?我們又不是餓極了,何必為了一時口舌上的舒服,去造一個孽?」

白雪嵐嘆了一口氣。

宣懷風轉過頭,往他臉上仔細看了一眼,問,「你生氣嗎?」

白雪嵐說,「倒不是生氣。我就是奇怪,你這樣一個大菩薩,怎麼會喜歡上我這樣的人?」

宣懷風微笑道,「這一點嘛,我也想不通。難道是為著普度眾生?」

白雪嵐虎起臉說,「你度我一個就罷了,還想度眾生嗎?不行,你三生三世,就只能度我一個。」

嘴裡說著,身子捱過來,索性把宣懷風給抱住了,嘴唇在他臉頰上亂蹭亂親。

宣懷風兩手推著他胸口說,「別鬧,有人來了。」

白雪嵐說,「不行,你非要發個誓,你就是我的,只能度我一個。」

宣懷風說,「真的有人來了。不騙人,你回頭看。」

白雪嵐回頭看,竟然真的見一個人,肩上扛著一把鋤頭,從遠處的稻田裡出來,大概是個農夫。

白雪嵐說,「你果然是個活菩薩,正發愁找不到人呢,你就施法變了一個人出來。你坐著別動,我去和他探問一下。」

便走上去,和那農夫交談一番。

不一會,轉回來對宣懷風笑道,「是個莊戶。我和他說,汽車壞了,朋友的腳崴了。他說他家就在前面不遠,我們可以先過去歇腳。他還肯幫我們往城裡跑一趟腿,給公館報個信。」

那農夫也過了來,幫著要攙宣懷風。

白雪嵐說,「這個不勞動你,瞧我的力氣罷。」

說完,兩臂伸著,把宣懷風打橫抱了起來。

宣懷風被他當著陌生人的面,這樣抱了,十分地難為情,但如果言語上反對起來,更要露出形跡,反要越發尷尬,因此只好裝作腳傷很嚴重的樣子,在白雪嵐懷裡蹙起眉。

農夫是個老實莊稼人,哪知道城裡人那些小心思,一邊在前頭領頭,看著白雪嵐抱著一個大男人,很輕鬆的樣子,羨慕地說,「您先生力氣真不小,抱著一個人走老遠,氣也不喘。」

白雪嵐笑道,「什麼都是練出來的,抱習慣了,就不當一回事了。」

農夫驚訝地問,「您這位朋友,常常崴著腳嗎?」

宣懷風生怕白雪嵐說出叫人臉紅的話來,暗中在白雪嵐手臂上掐了一把。

白雪嵐說,「我朋友倒沒常常崴腳。不過我在家裡,養了一隻很漂亮的大花貓,我常常抱著它在院子裡散步,也就習慣了抱重物。」

農夫笑道,「您先生和我開玩笑呢。抱一隻貓,能和抱一個人比嗎?」

白雪嵐信口道,「你不知道,我那貓貪吃好睡,養出一身的肉,重得很。」

農夫問,「它不抓老鼠嗎?」

白雪嵐說,「不抓。」

農夫問,「不抓老鼠,那您先生何必養它?」

白雪嵐說,「它摸起來特別舒服,每天晚上,我總要抱著它睡覺才踏實。」

農夫聽得一臉茫然,後來,長長地哦了一聲,點頭說,「原來那些老爺太太們,養著好貓好狗,不叫它們拿耗子,給它們餵魚乾肉幹,晚上還和它們一個被窩睡覺,都是真的呀?我還以為是小報上亂編的。」

白雪嵐一本正經地點頭,「可不是,都是極真切的事。和喜歡的貓兒一個被窩睡覺,是最舒服了。」

農夫覺得這是一件城裡人才會做的時髦事,嘖嘖了兩聲,忽然又想起一個事情來,不由問,「貓兒在被窩裡,不會撓人嗎?」

白雪嵐哈哈笑道,「撓的,撓的。有時候被它撓兩下,覺得恰是撓到了癢處……唉呦!」

忽然低叫一聲。

原來宣懷風見他拿自己比好吃貪睡的大懶貓,早不知暗地裡擰了他多少下,白雪嵐扛疼,全都忍住了。最後這一句,真把宣懷風說羞了,下手自然重點,倒把白雪嵐擰得出了聲音。

農夫關心地問,「您先生怎麼了?」

白雪嵐苦笑道,「沒事。我剛才忽然想起今天出門,沒給我家貓兒餵食,一時著急。後來一想,那貓兒很聰明,大概會自己去找吃的,所以就放心了。」

農夫笑道,「像你這樣養貓,那貓真是上輩子燒高香了,比人過得很自在些。前面就是我家了,請進去坐坐。我叫媳婦泡個野茶給您二位嚐嚐。」

進了農舍,四下一看,雖是清貧之家,但也收拾得頗為乾淨。

那農夫的妻子看丈夫從田裡回來,早迎了出來,知道有客人到,更顯出幾分殷勤,招待著宣白二人到廳門旁的小桌坐,知道宣懷風的腳崴了,又尋出一些草藥來,碾成爛糊,抹在宣懷風腳踝上。

農夫擦著汗,對他妻子說,「這位先生託我進城一趟,給他家裡報個信,我這就去了。你在這裡招待客人,泡一壺野茶,讓他們慢慢地喝。」

說著就去了。

農婦將宣懷風腳踝上的藥糊抹好,找出一張小木凳,讓宣懷風把腳擱在上面。然後到後面忙了一陣,端出一個黑漆漆的茶壺和兩隻土陶茶杯來,給兩人倒熱茶來喝。

兩人嚐了那茶,澀味很重,不過透著一股清香。他們都是喝慣昂貴好茶的人,第一回喝苦澀的野茶,都覺得有幾分新鮮,也就一口接一口的飲下來,一邊和農婦閒談些鄉間趣聞。

聊了一會,外面咕咕的一陣雞叫。

農婦站起來,兩手拍著圍裙說,「雞回來了,我去照看一下。」

便走了出去。

不一會,便見她把七八隻雞,都趕到廳門旁的空地上,往地上撒一些碎米,雞爭先恐後地搶吃起來。

白雪嵐坐在小桌旁看那農婦動作,早瞧見雞群中,有一隻紅冠五花公雞最是威風。

他指著那隻公雞問,「大嫂,這是你家的雞?」

農婦說,「當然是我家的。我們鄉下人也有自己的規矩,不是家裡養的,一定不會收到屋子裡來。」

白雪嵐問,「你的雞賣不賣?」

農婦說,「這隻大公雞,我養好一陣。」

白雪嵐說,「養上一百年,左不過是要賣了宰了。我出一百塊錢,你賣給我,今晚殺了它,做個叫花雞。我忽然就很饞這個。」

農婦瞪大眼睛問,「你說多少?」

白雪嵐說,「一百塊。」

農婦說,「客人,你不要拿人開心,一百塊錢,那可以買幾十只雞了。你真要買嗎?我要是賣給你,你可不要說我訛你。我是不敢吃官司的。」

白雪嵐笑道,「真的買。」

掏出錢夾子來,找出一張一百塊,遞給農婦,「這是買雞的錢。」

想了想,又抽出一張一百塊,「買了雞,還要勞駕你下廚料理,這是給大嫂下廚的費用。」

那農婦接著兩張一百塊的鈔票,簡直燙手,連連說,「不用,不用,我又不是飯店的廚師傅,就算做一輩子的飯,也掙不到這許多啊。」

客氣了一回,拿著那錢,一把抓了那還在啄米的公雞,興沖沖地往廚房去了。

廳門旁就剩了白雪嵐和宣懷風。

白雪嵐當了一回財神爺,把農婦打發去後面做叫花雞,回過頭,見宣懷風對著他搖頭,便問,「你又要對我發表什麼批評?」

宣懷風嘆道,「在田埂上,我就有一種預感,那雞得罪了你,總要栽在你手上,這事才能算完。你這人,也真太不肯放過了。」

白雪嵐哼道,「憑什麼放過?它害你摔了一跤,腳踝也崴傷了,我就是不放過。」

宣懷風才說了一個「我」字,白雪嵐就截住了他的話,霸道地說,「你以為你幫它求情,就能免它一死?我不管它有心無心,是嚇唬了你,還是被你嚇唬了,反正你受了傷,我總要發洩出一口惡氣,不然我要受不了。我白雪嵐說過,動宣懷風者死,誰敢傷了你,人不能活,雞也不能活。」

頓了一頓,正了容色,沉聲道,「這是我對你的一片心。你若為了別的,要批評我,我無論如何也接受。可你若是為了這個,要和我過不去,我就真要傷心了。」

伸出一根指頭,指指宣懷風的心,又轉過來,指指自己的心。

宣懷風看著他,竟是無可答言。

端起面前的野茶,小口地啜著,心裡有許多話,只是不好直說出來,又一轉念,這樣把話藏在裡面,心窩裡漲漲暖暖的,似乎也是一件溫柔的事。

彼此之間,已經是極默契的,也沒有宣之於口的必要。

因此他默默地喝茶,白雪嵐也默默地喝茶,不知不覺,將一壺茶都喝光了。

白雪嵐拿著茶壺晃了晃,看著宣懷風一笑。宣懷風不禁也笑了。兩人又輕鬆地說起話來。

白雪嵐問,「喝了許多茶,胃裡的油都刷乾淨了,你現在餓不餓?」

宣懷風說,「有點餓了。」

白雪嵐問,「叫花雞,吃不吃呢?」

宣懷風說,「吃的。」

他這樣一說,自己由不得又是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恰好這時,農婦已經把雞做好了。鄉下人飯桌上沒有那麼大的規矩,一個滾燙的泥包呈上來,拿刀剖開,露出裡面的雞肉,香味撲鼻。男人不在家,婦人不肯和陌生男客一桌吃飯,把吃食碗筷佈置好,就到後面去了。白雪嵐拿著筷子,把雞肉從裡頭挑出來,放到宣懷風碗裡。

把宣懷風喂得實在吃不下了,自己才把剩下的大半隻雞,一點不剩地祭了五臟廟。

晚飯吃完,那到城裡報信的農夫,就領著宋壬他們的汽車到了家門口。

宋壬一見兩人,又是抹額頭上的汗,又是跺腳,說道,「總長下次出門,真不能不帶上我們。平時公務繁忙,難得出來玩一趟,卻遇上這種糟心事。不但沒有玩,還要吃了許多苦。」

白雪嵐問,「誰告訴你,我們吃了許多苦?」

宋壬一臉心疼地說,「這還要誰告訴嗎?瞧瞧宣副官這一身的泥,他這樣愛乾淨的人,何曾這樣狼狽過?還有他這腳,真是吃大苦頭了。」

話剛說完,忽聽見呃的一聲。

原來宣懷風忍不住,打了一個飽嗝。

他見宋壬看著自己,有些難為情,微笑著說,「腳是崴了,不過除此之外,別的都很有趣。你別以為汽車壞了,我們就不能玩,其實我們玩得很高興呢。」

白雪嵐接著他的話道,「既然玩得高興,今晚我們還要繼續。」

宣懷風吃了一驚,「還要怎樣的繼續?宋壬都來了,不是回公館去嗎?」

白雪嵐說,「宋壬來了,汽車也來了。我今晚在紅葉大飯店定的番菜,煙火,都是白浪費了,但定的一個豪華房間,不能也浪費啊。現在過去,還能住一個晚上。走罷,走罷,別耽擱了。」

宣懷風現在是個傷患,要跑了跑不掉的,白雪嵐根本不用經過他的同意,直接將他抱到了車上。

白雪嵐樂滋滋的心忖。

坐在窗邊賞秋景的大餐,變成了斜陽正暖時,田埂上的卿卿我我,很不錯。

日落後的煙火,變成了快意恩仇的大啖叫花雞,也很不錯。

至於,最令人期待的兩人之間的秘密節目,絕不能錯過。

這秋日的郊遊,雖沒有一個美好的開始,但是,總該有一個美好的結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