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淬鏡 第四十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宣懷風和孫副官長談一番,回到白雪嵐那頭,裝作什麼也不曾知道一樣。

白雪嵐叫他挨著自己在褥子上坐了,問他,「怎麼去了這麼久,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宣懷風不善在人前撒謊,垂著眼睛想了想,說,「聊了很多話,可我不好告訴你。」

白雪嵐忍不住用兩根手指去擰宣懷風凝脂般白滑的臉頰,磨牙說,「好哇,你居然和別個有私密話了,還不肯告訴我。」

宣懷風說,「別捏,很疼。我問你,我們在這裡,還要休息多久?」

白雪嵐看看天色,說,「反正也不趕時間,讓他們多休息一下罷。怎麼問這個?你有急事要起身?」

宣懷風說,「不是。我想著你不急著走,我就先閉一閉眼睛養神。」

白雪嵐說,「好,你小睡一會。也不用到篷車上去,這褥子上不冷,我就是個大爐子,你挨著我。」

宣懷風便在褥子上半斜了身子,挨著白雪嵐,把眼睛閉上。

白雪嵐唯恐他受風,往他身上放了一件厚外套,還是不大放心,又叫人翻行李,在裡面找出他的一件貂皮大披風來,蓋在宣懷風身上。

其實,宣懷風不真的想小睡,只是他打算在白雪嵐面前,裝個一無所知的模樣,好看白雪嵐怎樣發威,又怕白雪嵐太精明,很快會看出他的破綻來,所以藉口說要養神,把眼睛閉了,也不說話,自然不容易出破綻。

沒想到,挨著白雪嵐,暖暖和和的,一下子就舒服地真睡了過去。

等睜開眼睛,他看著頭頂上枝椏縱橫的天,有些灰灰的。

竟已到了黃昏時分。

恰好,又有一種喜慶的聲息,隱隱地傳來。

宣懷風從白雪嵐旁邊,揉著眼睛坐起,懵懵地聽著,片刻後才驚覺,「這是喜樂。姜家堡在辦喜事了?」

白雪嵐看著姜家堡的方向,玩味地笑一笑,說,「現在吹喜樂,過一會,就該放炮仗了。」

話音才落,那頭忽然轟地一聲,在灰暗的天空裡爆出一團光芒來。

那驚天動地的響聲,那激烈的光芒,即使隔著這麼一段距離,也令人驚惶,更不用說姜家堡裡面了。

爆炸的,當然也絕不可能是炮仗。

被派出去打野味的張大勝,似乎是宣懷風睡著時就歸隊了,這時候一臉高興地跑過來,對白雪嵐報告說,「總長,我們留在姜家堡的那些火藥,果然炸垮了好大一塊外牆!您說得對,那些臨時招攬來的二流子兵,只要得點銀錢,連祖宗都賣。收了那麼幾塊這輩子也沒見過的好玉料,別說幫我們點火藥,就算叫他們把老太太點天燈,他們恐怕也是肯幹的!」

白雪嵐冷笑道,「點天燈嗎?那老婆子不配。藍大鬍子。」

藍大鬍子早興奮地等著了,啪地一下跳起來,大聲應道,「在!」

白雪嵐說,「這點子小跳蚤,都弄死很容易,抓活的才算本事。」

藍大鬍子胸膛挺得高高的,大聲說,「明白!抓活的!」

朝白雪嵐敬個軍禮,轉身就跳上馬背,大喝一聲,「兄弟們!跟我來!」

騎兵們早就做好了準備。

這支白雪嵐調教出來的精兵,個個都很有白雪嵐的風格,骨子裡就是虎狼一般,愛血腥,好打鬥,一得長官發令,精氣神全來了,嗷嗷叫著,箭一樣衝出林子。

馬蹄踏在雪上,揚起一片洶湧雪塵。

像突如其來的風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過姜家堡前面那一片開闊地方,眨眼就衝殺進被炸塌了一半的牆洞裡。

姜家堡里正吹吹打打地辦喜事,忽然被炸個天搖地動,魂飛魄散。驚魂未定之際,又不打招呼地衝進來一隊魔王般的驍勇兵馬,哪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夜空中,零星地響了幾下槍,不一會,槍聲就停了。

一切彷彿沉寂下去,只有那個方向的半空中,映照著爆炸後燃燒的火光。

漸漸的,沉寂之中,又有一點動靜隱隱傳來,像很多人在驚慌地嚎哭喊叫著。

藍大鬍子得到命令上馬行動時,宣懷風就有一起跟過去的打算,卻被白雪嵐堅決地阻止了。他是不肯讓宣懷風冒一點挨子彈的風險的。

等到這時,塵埃落定,遠遠的姜家堡大門開啟,七八個藍大鬍子的兵從門裡騎著馬出來,到林子裡向白雪嵐報告,「裡頭都料理好了,請軍長檢視!」

白雪嵐對宣懷風露出一個笑容,很有點小孩子向喜歡的人炫耀玩具般的小得意,說,「宣副官,請隨我一同檢視。」

宣懷風心裡暗暗好笑,他果然是哄著我,要給我一點驚喜呢。

可就算心裡有準備,看白雪嵐這樣果敢灑脫的行動,還是很讓他振奮自豪。

因此,他俊美的臉上,也就流露出白雪嵐很想看到的,那種喜悅精神的神態來。

兩人上馬,在七八個騎兵護衛下,向姜家堡去。

那些剛才沒有參與衝殺的留下來護衛二人的護兵,還有那些篷車等,這時候,自然也跟在二人後面,以得勝者的驕傲姿態,經過大開的門戶,重新踏回姜家的地面上。

爆炸引起的大火,沾帶了一棟二層的木頭小樓,藍大鬍子沒有命人救火,任它繼續燒著。冬天乾燥,冷風助火,在風中獵獵地燒著,這樣燃燒的光芒,連火把也省了。

白雪嵐選定的發動時間,是在喜宴開場時。

這時間也有點講究,因為這種時候,除了那些巡邏護衛的堡丁,其餘大部分人,都集中在擺宴席的地方,很適合甕中捉鱉。

藍大鬍子攻殺進來,便把這裡包圍起來,看著身體強壯一點,就拿繩子捆了,那些酒席上老弱婦孺,也不用捆,都野鴨子似的趕到牆角,叫他們都一排排低著頭跪了。

白雪嵐和宣懷風到了這擺喜宴的地方,看見都是黑壓壓的顫抖的一片後腦勺和脊背。

藍大鬍子上前對白雪嵐報告說,「軍長,全都還喘氣,沒死一個!不過,進來時遭遇抵抗,手下人開槍還擊,有幾個打斷了手腳。」

白雪嵐對他讚許地點一點頭,對著那些跪著的俘虜們,命令說,「都把頭抬起來。」

眾人不敢不聽,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白雪嵐的目光從他們臉上很快地掃過,先看到徐頭兒,指著說,「這個,帶到一邊去。」

徐頭兒在騎兵衝進來時,是秉承著自己的職責,竭力指揮了一下堡丁做抵抗的,要不是他,恐怕那零星的槍聲也不會響起。

他兩手捆在背後,被兩個騎兵凶神惡煞地從人群裡拽起來,想著白十三少的閻羅名聲,自己這次定是凶多吉少,拼著一口氣大聲喊道,「白十三少,我得罪您這貴人,你要殺我,我不能反抗。但我家裡還有一個老孃,我不能什麼話不留就死,你幫我帶一句最後的話給她!」

白雪嵐好笑地說,「有什麼話,自己和你老孃說去。就衝著你今天對我拱了那麼幾次手,有那麼一點良心沒被狗吃了的樣子,我不難為你。」

說完,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他訓練出來的騎兵,對他的手勢是極熟悉的,當即領會他的意思,把徐頭兒拽到一邊,掏出匕首來,把捆住他的繩子給割斷了,不再理會他。

餘下跪著的那些人,本都嚇得鵪鶉一樣,連呼氣都不敢,現在見白雪嵐把徐頭兒放了,可見還是講理的,便生出些許希望來。

姜老太太也被抓了,和她那些吃喜酒的親戚們跪在一起,吳媽也在她身邊。

這時,姜老太太心裡鼓起一股勁,讓吳媽攙著她,從地上顫巍巍地站起來,拿出一種鎮定而氣憤的神態,用她那嘶啞的嗓音問,「白十三少,這真是你乾的事嗎?我實實地不能信。我和你嫡親的姑母,是做的兒女親家。今天這喜事,是你爺爺點頭的。想當年,我在戰場上死掉的小叔子,我家老頭子的親弟弟,可也當過你爺爺手底下的連長。無論如何,我也不信你會作出這樣的事來。」

白雪嵐朝她看一眼,目光裡滿是鄙夷,淡淡道,「瞎了眼的老東西,以為抬出我爺爺來,就能把我嚇住?你十三爺是天生的金剛秉性,撒潑天王。惹了我,別說我爺爺,就算我曾爺爺從墳裡出來,也護你不住。我先痛痛快快的,在這裡收拾一下你們這些渣滓。等我回去,我爺爺要怎麼開發我,我痛痛快快的領。」

說著,便叫宋壬,「把這老東西帶到一邊去,給她喂一口熱酒,別讓她死了。」

宋壬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氣,中氣十足地應一聲,也不指揮自己手下的護兵,親自出馬。

吳媽見他凶神惡煞地過來,抓了姜老太太一隻胳膊,色厲內荏地朝他大喊,「你要對老太太做什麼?她一個剛死了兒子的人,你下得了手?你難道就沒有娘生娘養嗎?」

宋壬把吳媽小雞一樣地揪住胸口,往地上狠狠一摜,啐一口罵道,「我要有這樣白眼狼的娘,那真倒了血黴了!」

把老婦人從人群裡扯出來,按在椅子裡坐下,順手拿起席上的一杯酒,捏著她鼻子,就給灌了下去。

姜老太太連聲咳嗽,按著胸口,很虛弱憤恨地喘息,「你……你這樣欺負一個上年紀的婦人……」

白雪嵐輕蔑地笑一笑,不理會她哆哆嗦嗦的言語,目光又往那些跪著的人臉上過去,指著一個,說,「拉出來。」

片刻,指著另一個,說,「拉出來。」

如此點菜一般,輕輕鬆鬆地點了二十來個,一律都拉出來,排著跪著一行,像等著審判的犯人一般。

白雪嵐也不忙著審問,先問藍大鬍子,「我姐姐呢?」

藍大鬍子說,「小姐在新房裡,不知道軍長是怎麼個打算,我不敢擅自請她出來。」

白雪嵐說,「這就請出來吧。」

藍大鬍子趕緊叫了兩個兵去請。

不一會,冷寧芳來了,臉色塗著厚厚的脂粉,身上穿著一套大紅色新娘喜服。喜事準備倉促,這喜服也不知道在哪個箱子裡臨時翻出來的,皺皺巴巴,袖口繡的金鳳線掉了線,穿在當新娘子的人身上,更顯出一分不被在意的酸楚來。

然而冷寧芳如今,對於別人是否在意她,已是完全不在意了,也顧不得什麼酸楚,她來到這裡,見了白雪嵐,兩隻眼睛亮晶晶的,簡直要放出重生的光芒來,開口就問,「他呢?他來了嗎?」

白雪嵐還沒說話,孫副官拄著木棍,從後面的護兵裡用力擠出半個身子來,激動地回答說,「來了!我一定來的!」

一邊說,一邊吊著一隻胳膊,另一手撐木棍,篤篤地快步過來。

冷寧芳向來是個最矜持守禮數的女子,這時卻完全改變了似的,飛一般地迎上去,和他抱住,拿自己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放聲大哭起來。

孫副官一撒手,木棍摔在地上。

他就用沒受傷的那隻右手,輕輕撫著冷寧芳的臉頰,憐愛地說,「哭吧,你哭吧。今天哭過了,以後,就該快快樂樂地笑了。」

這樣一說,冷寧芳更是使勁地哭起來,彷彿那擠壓在心頭多時的委屈,都要藉著眼淚和哭聲,江水一樣地傾瀉給憐愛自己的男人。

宣懷風正感動地看著這一幕,冷不防白雪嵐把頭靠過來,對著他耳邊說,「你平日說我肉麻,看看,這才叫大庭廣眾之下,放肆的肉麻。」

說完,他把臉轉回去,掃視他挑出來的那一排人,開始審問起來,先是說,「你們這些人,我記得清楚,那天都在宴席上,和我的副官爭吵,對我副官很無禮的。你們當時把他圍起來,是想對他動手?」

這些人哪知道白雪嵐這樣好記性,當時那麼一掃,就把他們的臉都記住了。

現在要抵賴說不在當場,那恐怕是行不通的。

於是,都七嘴八舌地說,「那天在是在的,但萬萬沒有對副官大人動手的意思。我們也就是和副官大人論論理。」

白雪嵐冷笑,「憑你們這幾塊材料,也有資格和我副官論理?」

眾人忙說,「不敢,不敢,我們自然是沒有資格。」

白雪嵐說,「你們固然是沒有資格。不過,我秉承個有始有終的做法,既然開了頭,這理就要論到底。你們說,拿人家的女子,給快死的一個痴呆沖喜,這是對還是不對?」

這些人裡,其中一個最為機靈,頭一個搖頭說,「不對!絕對的不對!」

白雪嵐說,「既然知道不對,那天我副官反對沖喜,你為什麼和他起衝突?明知故犯,不能不罰。拉出來,打。」

那人以為自己機變,哪知道撞在槍口上,完全就懵了。愣了愣,扯著脖子喊冤枉。

兩個兵上來,不管他嘴裡喊叫什麼,照著臉上就呼了兩巴掌,打得他暈頭轉向,然後拖到一邊,牢牢按在地上趴著,拿著棍子就一頓臭打。

餘下跪著的人,聽那捱打的慘叫,一個個臉如紙白。

白雪嵐又拿了剛才的話來問,「拿人家的女子,給快死的一個痴呆沖喜,這是對還是不對?」

大家這次都知道了,絕不能說不對,啄米似的點頭,「對的!對的!」

白雪嵐說,「這還差不多。就是那句話,既然開了頭,那你們就要給十三爺堅持到底。懂嗎?」

眾人說,「懂的,懂的……」

白雪嵐問,「那麼,你們以為,我姐姐現在,還應該給那傢伙沖喜嗎?」

朝著那些人裡面,隨手指一個,「你先說。」

那人看看旁邊正被大兵用棍子狠狠抽打的親戚,心驚肉跳地想,這親戚就是臨時改了主張,所以才挨棍子。可見在這個閻羅面前,還是堅持原來主張的比較好。

便答說,「應該的。」

白雪嵐說,「把話說全了,什麼應該的?」

那人說,「您姐姐,還是應該給姜家老二沖喜的。」

冷寧芳在孫副官懷裡大哭,這時總算漸漸止住,孫副官正柔聲安慰著她。聽見那人到此刻,還敢說出這樣欺辱自己的話,冷寧芳抬起頭來,看著這邊,一臉悲憤。

這一下,頓時把孫副官滿腔怒火給點燃了。

他也不顧自己滿身是傷,還吊著一隻胳膊,彎腰拾起剛才當柺杖的木棍,衝到那人面前,舉起棍子就打。

那人哎呀一聲,捂著頭要躲,早有白雪嵐淡淡使個眼色,兩個兵衝過來,把他抓到旁邊空地上,又是牢牢按得趴在地上。

孫副官跟過來,掄著棍子,一邊狠狠地打,一邊痛罵,「你們這些畜生!一個弱女子,與你有什麼仇怨,要這樣禍害她?你還想再禍害她嗎?我先打死了你!」

打得那人哭爹喊娘,求饒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