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淬鏡 第四十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白雪嵐還是繼續當他的審判官,又往那一排裡面,很輕鬆地指一個,「你說。該不該拿我姐姐沖喜?」

那被指定的一個,知道大禍臨頭了,哭喪著臉說,「大……大概是……大概是不該……」

白雪嵐對他安慰地笑笑,「嗯,你倒是回答對了。」

那人一愣,彷彿逃出生天一般,臉上頓時放鬆下來。

白雪嵐接著問,「既然沖喜是對的,自然不能就此放棄。可是,又不該拿我姐姐沖喜。那麼,該拿誰給那快死的沖喜呢?」

那人不料答對了一個問題,緊接著是第二個問題。

而且這第二個問題,比第一個問題還難點,必定要說出一個具體的人名來,而不是在對與不對,該與不該裡,任意挑選一個。

他呆了好一會,都答不上來。

白雪嵐嘆一口氣,問他,「你有沒有女兒?」

那人搖頭,「沒有。」

白雪嵐問,「有沒有老婆?」

那人搖頭,「沒有。」

白雪嵐有些不耐煩了,再問,「有沒有姐妹?」

那人還是搖頭,「沒有。」

白雪嵐說,「你這傢伙,總不會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連老孃都沒有吧?」

不料那人,還是一個勁地搖頭,「老孃從前是有的,去年生病死了。」

白雪嵐把臉一沉,不滿地說,「像你這樣的人,無娘,無姐妹,無妻子,無女兒,一條光棍杆子,賴著臉皮到別人家裡,鬧騰別人家結婚沖喜的事,懷著是什麼心思?真真齷齪到了極點!來人,拉出去,打。」

還是兩個兵過來,乾淨利落地拖出去,打個半死。

宣懷風剛才聽白雪嵐說,他只是玩玩,以為是順嘴一說,現在看他這樣審案子,果然很有玩玩的意思,然而卻也十分驚奇痛快。

正看得有趣,白雪嵐卻擔心冷落了他,拉著他說,「你來點一個。」

宣懷風問,「這也行嗎?」

白雪嵐笑道,「有我在,你做什麼都行。你要是想看天燈,我現在就燒一個給你玩玩。」

下面跪著的人聽見,都是一陣哆嗦,其中一個,咚一聲往後一倒,竟是活活嚇暈了。

宣懷風說,「他們可惡歸可惡,但點天燈,燒人什麼的,就有些過了。倒不如看你繼續這樣的處置。」

往地下看看,伸手一指,,「我點這個罷。」

那人見宣懷風指頭對準了自己,嚇得完全慌了神,張口就叫,「我有女兒!我還有老婆!我還有一個妹子!我我我……我不是光棍杆子!」

白雪嵐樂了,笑道,「你倒挺齊全。好,算你可以過關。」

叫了兩個兵來,吩咐他們,「你們跟著這一位,到他家裡去,把他女兒帶過來,拿他女兒給姜老二沖喜。」

那人傻了眼,叫著,「不行!不行!」

白雪嵐問,「為什麼不行?瞧你這麼一身寒酸,家裡生計必定艱難,你女兒能當姜家少奶奶,以後有吃有穿,守著偌大家業,哪裡不好了?」

宣懷風聽著這句,心忖,怎麼有點耳熟?

往那人臉上仔細瞧了兩眼,大概生出一點印象。

那人當日在酒席上衝著自己,依稀是嚷嚷了一句寡婦生計艱難的話,又似乎有說,冷寧芳「嫁給小叔子,有吃有穿,守著偌大家業,哪裡不好了?」

難為白雪嵐,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好一個秋後賬,算得一絲不亂。

那人只是撥浪鼓一般的搖頭說,「不好的!不好的!」

白雪嵐對兩個大兵下令,「快帶他回家裡,務必把他女兒帶來,好好一樁喜事,不要耽擱了。你們身上可都是帶著槍的,誰要是敢壞姜家的好事,給我一律槍斃。」

那人被兩個大兵從人群裡拉出來,彷彿是要上刑場一樣,拼命掙扎搖頭,幾乎哭出來的說,「這怎麼行?這怎麼行?我女兒雖是窮家子,但也不能願意的。白十三少,白大老爺!你發發善心!我女兒好好的一個人,給一個快死的痴呆沖喜,這不是作孽嗎?」

冷寧芳跌跌撞撞地走過來,臉上厚厚的脂粉,已讓淚水沖洗了一大半,剩著一點模糊顏色,沾在肌膚上,竟透出一股往日不曾見的彪悍氣勢來,咬著牙說,「你女兒是人,我就不是人嗎?你們一起使勁,逼迫著我給那人沖喜,難道我就不是人嗎?」

一邊說著,一邊左右去看,像要尋什麼東西。

旁邊那些大兵,大約也明白軍長今天的玩玩,是個什麼玩法了,主動的就給冷寧芳遞上一根棍子來,然後照樣地把那人按在地上。

冷寧芳舉起棍子,憤怒而砰砰的打下去。

如此這般,白雪嵐帶著宣懷風,玩了足有大半個鐘頭。

有女兒的,不願把女兒獻出來,順應那沖喜的風俗,捱打。

沒有女兒,但有老婆,而不願把老婆獻出來,享受那做姜家少奶奶,有吃有穿的風光日子,捱打。

若連老婆也沒有,就輪到姐妹,再至於老孃。

大火燒著,漸漸有勢弱的跡象,滿院裡乒乒乓乓,一連打了若干個,打得此起彼伏,震天的鬼哭狼嚎。

等點到倒數第二個時,那人竟是個極自私無恥之輩,朝白雪嵐磕一個頭,強笑著說,「白十三少,我是有女兒的,剛滿十六,正該嫁人。只要饒了我,我願意領著你的兵,到我家裡去,今晚就帶她過來辦喜事。我的話,我女兒是不敢不聽的。」

白雪嵐不料聽見這樣的回答,微微一怔,眼眸底下直泛出一種痛惡的冷光,笑道,「你這樣做父親的人,也算少見了,我很應該在你身上留點記號。來人,把他砍下一根手指來,喂這裡的狗吃罷。」

那人連聲求饒,白雪嵐的兵哪裡理會,拿出匕首,強按著就切下一根血淋淋的指頭來。

那人驚天動地地慘叫一聲,暈死過去。

士兵拿了一桶冰水來,朝他臉上一潑,又潑醒過來。

白雪嵐對他說,「今晚沒要你一隻手,只要你一根指頭,你是走了大運。一則,我身邊這一位是很心軟的,不喜歡見太多血,所以你見我,今晚就硬是沒殺一個人。二則,我是可憐你那投錯胎的女兒。你回家後,要是再把你家裡孩子不當個玩意,讓我知道了,我把你手手腳腳都砍了,讓你做個人彘。滾吧!」

這時候,還沒處置的,就只有一個跪著的吳媽了,見白雪嵐把目光轉過來瞄著她,駭得面無血色。

白雪嵐正要說話,忽見張大勝從門那邊走過來。

白雪嵐便問他,「張大勝,你打的那些野味,都烤好了?」

張大勝手裡拿著幾塊碎木片,惱火地說,「總長,你讓我把姜家祠堂裡面那些木牌牌,都劈了做柴火,給宣副官烤野味。可你看,我找到了什麼?」

將幾塊碎木片,往白雪嵐面前一遞。

原來是當日,姜家老太太堅持要給白雪嵐,宣懷風做的長生牌位,還特意點過炮仗,當著眾人的面,迎進了祠堂裡。

現在已是被砸成了幾段。

張大勝說,「我在祠堂角落裡見著的,上面還淋了狗血,撒了雞糞。這是個詛咒人的歹毒意思!」

白雪嵐自己,是不在乎詛咒的。

但被詛咒的人裡,除了他自己,還有一個宣懷風,那就叫他極不痛快了。

白雪嵐的目光,冒著冷冷的殺氣,直射到那把持家業的老婦人身上。

姜老太太一直被看守著,被迫坐在椅子上,眼淚漣漣地看著親朋戚友被打得個動彈不得。此時見張大勝翻出了砸碎的長生牌位,忙開口說,「觀音菩薩在上!我絕沒有這樣的歹心!吳媽,你揹著我,究竟做了什麼事?」

吳媽原嚇得半癱在地上,聽了她的話,似乎被驚訝刺激著,身體劇烈的顫動起來,抬頭對她說,「老太太,你這是問我?我幾十年裡,做過什麼事,是揹著你的?」

姜老太太說,「沒有揹著我,這牌位是怎麼回事?又淋狗血,又撒雞糞,這不是好端端的,給我們姜家惹出一個不共戴天的大仇嗎?你很不應該!」

吳媽說,「老太太,你這話,是怎麼個意思?」

姜老太太心裡急,連連對吳媽使眼色,嘴裡只說,「你是跟了我幾十年的人,你就認了罷。你大少爺已經去了,如今就剩個可憐的二少爺,還躺在屋子裡有一口沒一口的喘氣。你把白十三少得罪得狠了,別連累了二少爺。那可憐孩子,現在是禁不住一點風吹草動的呀。你這老貨,你就老老實實認了罷。」

但她這些眼色,使得太晚了些,前面的一些話,已經把吳媽給激怒了。

吳媽直著脖子說,「認什麼?你要我認什麼?原本我在姜家這些年,忠心耿耿,就算要我為姜家去死,我也不眨一下眼。但是,老太太,你不該開口就說我揹著你。當著這麼多人,我還要點臉面。我認了這揹著主人家,偷著砸了供奉在祠堂的牌位,還在上面使咒的罪名,以後別人怎麼看我?你說我揹著你,把我辛苦一輩子積攢那點名聲,都給抹殺了。」

姜老太太為她這樣不理智,幾乎氣壞了,顫著說,「你瘋了嗎?這什麼時候,你只顧著你自己的名聲?一個老媽子,要名聲幹什麼?」

吳媽聲音更尖了,叫著說,「我是個低三下四的老媽子,也就只能積攢個好名聲,得一點別人的敬重。我哪裡和你比,你年輕時是小姐;嫁了人,就是太太;老了,就能做老太太。你有地,有房子,有銀元,我呢?我一輩子伺候人,除了一點名聲,我還有什麼?」

姜老太太指著她說,「聽聽這沒良心的嫉恨的話!我總算知道了,你假裝著許多年,作出一個忠心的模樣,原來是這樣恨我呀!那也就難怪,你會揹著我砸這牌位,要我們姜家往死裡得罪白十三少,你真狠毒!但白家的人不是傻子,他們不會上你這惡當!」

白雪嵐冷笑道,「都閉嘴。兩個老東西,在我面前唱這種低劣的雙簧,真把我當傻子了。」

張大勝問,「總長,祠堂裡那些牌位,還要劈了來烤野味嗎?」

白雪嵐說,「劈。烤得香點。」

張大勝應了一聲,撩起兩隻袖子,轉身就走。

姜老太太急得站起來喊,「不能劈!那是我們姜家的祖宗牌位啊!白十三少,大家畢竟是親戚,你不能把事情給做絕了啊!」

旁邊看守她的大兵,伸手就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直直地按回椅子上去。

白雪嵐對老太太的呼聲充耳不聞,向吳媽說,「你要好名聲,那是很容易的事。你一個做老媽子的,若是能救回你家二少爺的性命來,豈不是能得到最好的名聲,以後人人都要敬重你呢。我看,還是你給姜老二沖喜罷。」

吳媽大驚,「作孽!我抱他親哥哥,當我兒子一樣抱大的。怎麼說,我也是他一個母親輩分的人啊。這樣亂了倫常,老天也要下雷劈的!」

白雪嵐反問,「把當嫂子的送到小叔子床上,那就不亂倫常了?你理所當然地讓別人亂倫常,現在也該讓你亂一亂。來人,把這老東西帶到她二少爺的新房裡,剝光了,送到床上去。」

士兵們上來,毫不留情地抓著,把亂叫亂嚷的吳媽帶走了。

宣懷風環視四周,滿院子的人,已被白雪嵐嚇的嚇,打得打,滿地的悽惶狼藉,對白雪嵐說,「你挑出來的人,都一個個開發掉了,今晚這事,可以結束了嗎?」

白雪嵐說,「你累不累。」

宣懷風說,「鬧了一個晚上,有點累了。」

白雪嵐說,「張大勝還要給你烤野味呢,你不等一等,吃一點?」

宣懷風蹙眉道,「拿別人的靈位烤吃食,想想就不舒服。就算烤了來,我也不吃的。」

白雪嵐說,「你不想吃,那就別吃了。我們找個地方,好好歇著去。」

這時,忽聽見一聲老婦的慘叫,彷彿是吳媽的尖銳聲調。

剛才押解吳媽的一個大兵,從院門跑進來,向白雪嵐報告說,「軍長,新娘子送過去,往床上一摸,新郎直挺挺的,沒點動靜,原來已經沒了氣了。應該也是剛死一會,屍首還是溫的。」

旁邊忽地又傳來一聲老婦的慘叫,這次是姜老太太。

聽見二兒子的死訊,大叫一聲,眼睛一閉,就栽到了地上。

宣懷風始終有些不忍,叫人把她扶起來,看顧看顧。

白雪嵐說,「你就是太好心。她這兒子,早就病得在閻羅王門口打轉,她還非逼著我姐姐沖喜。如果真成了事,此刻在屋子裡,摸著新郎屍首的人,就是我姐姐了。」

宣懷風,「你說的何嘗不是。只是你姐姐現在,是要走向幸福的生活了。孫副官那邊,也是心滿意足的。相比起來,姜老太太雖做的事不好,卻連續經歷了喪子之痛。我知道,你是不會同情她的。只是,難不成你還要殺了她?」

白雪嵐嗤道,「我還真的想殺了她。」

宣懷風說,「她一個老人家,手無寸鐵,你殺她,這可不好。今晚你做得很痛快,我也看得很痛快,不如見好就收,大家散場罷……」

白雪嵐便依了他的話,吩咐藍大鬍子,把抓的俘虜都放了,那些打得半死的,也一律放到臨時扎的簡陋擔架上,讓他們的親戚抬走。

孫副官和冷寧芳,一個是讀書不習武的副官,一個是嬌滴滴的女子,拿著棍子發狠地打了一陣,胳膊打得酸脹發疼,究竟也沒有打死一個。

不過心中恨意,終於是痛快地發洩了去。

此時,兩人放下棍子,手拉著手,走到白雪嵐面前。

孫副官並不言語,只是向著白雪嵐,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白雪嵐對他冷冷道,「別以為和我姐姐在一起,就要成我表姐夫了。少做你的夢,在我跟前,你的身份,還是聽我吩咐,給我辦事的人。」

孫副官受這冷淡的一句,卻像得了打賞似的,眼睛裡閃著光芒,又鞠一個躬,嚴正地答道,「是。」

冷寧芳低聲說,「十三弟,這次為了我,你可是惹了一個大麻煩了。」

白雪嵐說,「回老家後,再看看怎麼說,爺爺總不能真把我打死埋掉的。」

冷寧芳說,「我,還有他,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白雪嵐笑道,「你們心裡有數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