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兩人起床,洗漱後吃了早飯,宣懷風向白雪嵐打個招呼,就往戴芸那裡看孫副官是怎麼個狀況。
過了一個晚上,靠著戴芸的悉心照顧,孫副官已經醒過來了。
看見宣懷風來探望,他忙在床上掙扎著半坐起來,也不說話,只是直直地看著宣懷風。
宣懷風對著這雙滿是期待的眸子,很是不忍,嘆了一口氣說,「能把你救回來,總長已盡力了。他家裡是有長輩的。」
這話裡的意思,孫副官一下就明白了,知道除了自己這條性命,其餘的人,恐怕白雪嵐是難以再做營救了。
眸子裡激烈的光芒,頓時黯淡下去,變成一種深深的絕望。
宣懷風打量他這情景,此刻雖沉默著,但也許下一刻,就有巨大的風暴要爆發出來,不禁有點懸心,在床邊坐下來,用很懇切地語氣對他說,「看著心愛的人受苦,你的痛苦,我就算只能察知一二分,也知道那是極難忍受的。但現在形勢逼人,不能不低頭。我請你不要怨恨總長,也不要怨恨自己,更不要有衝動的想法。只要人還在,就還有指望。」
孫副官垂著眼睛,長長地沉默著。
因為他的沉默,房裡也是一片的沉默,空氣好像凝結在一起,生出沉甸甸的分量。
終於,他抬起頭來,眼睛看著宣懷風,卻沒有宣懷風想象中的激動,而是一種經歷了思索的凝重,說,「宣副官,你不要怕我衝動。我可以對你坦白,我心裡有一些念想,是存在許多時日的了,只我一直不敢說出來。我的親人都死了,是一個孑然一身的飄零人,我以為,以她的身份,是不會看得上我的。可我昨天血淋淋地倒在地上,卻聽到了她的幾句話。就憑這幾句話,我從此以後,就多了一個命裡相依的人。我不再是無家的孤魂野鬼了,所以我要顧惜自己的命,絕不再衝動的。」
宣懷風不料他說出如此一番言語,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欣慰地說,「這樣很好。你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孫副官說,「放心罷。我也是經歷過波折的人。從前我的家庭被毀滅了,總長為我報了仇,我就跟著總長,要把那些用毒品禍害國人的禽獸,一個個料理了。現在,我有了一個我深愛她,而且她也深愛我的女子,我們是可以為彼此去死的。但為什麼要死呢?我要活著。她是個苦命的女子,她被惡人欺辱過,她嫁過人,她當了寡婦,她再嫁小叔子……那又如何?哪怕她嫁一百個,我也還是深愛她。如今是我沒有力量,但為了她,我總有一天會變得有力量的。只要她活著,只要我活著,我總要回到這裡,把她帶走。」
他們說話時,並不忌諱旁人。
照顧了孫副官一個晚上的戴芸,也站在屋裡。
對於冷寧芳和孫副官的愛情故事,她知道自己是個外人,本打算做一個默默的旁聽者,不做任何發言的,但孫副官這些話,實在將她感動了,忍不住開口說,「孫副官,你說冷小姐是個苦命的女子,我並不這樣看待。有你這樣有情有義的男子愛她,她的命是不會苦了。你們的將來,一定是光明的。等你們做了幸福的夫妻,我很想將你們請到學校來,給我的學生們講一講你們的故事。他們雖然都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但也該親眼看一看,人世間的苦難,是絕不能把真情給消磨去!」
她是新時代的女子,對姜家堡迫害女子的做法極是鄙夷痛恨,加之對冷寧芳的同情,再不願把姜家少奶奶的稱呼用在冷寧芳身上,話裡便改了口,稱冷小姐。
孫副官正色道,「好,我答應你。昨晚多承照顧,我很願意去你的學校走一走。」
宣懷風笑道,「戴小姐不愧是教育家,三句話不離本行。」
又寬慰孫副官兩句。
不外是要他好好養傷,日後再想辦法解救冷寧芳之語。
然後便去了。
宣懷風回到房裡,見幾個護兵,正在把堆牆角的許多行李箱子,一個個地往外抬。
白雪嵐在桌子旁,手邊擺著一杯熱茶,一碟炒茴香豆,卻並沒有吃喝,只是一個胳膊撐著腮幫子,很無聊的樣子。
宣懷風問,「怎麼搬箱子了?這是打算上路嗎?」
白雪嵐見他回來,頓時不無聊了,招他到自己身旁坐下,順手往他嘴裡塞一顆茴香豆,回答說,「我估算時間,也是走的時候了。」
宣懷風說,「奇怪,前兩天問你什麼時候走,你總說不急。我以為你是要盡禮數,等你姐夫喪事完了再說。現在聽你這語氣,怎麼還要估算?難道你也迷信起來,啟程要選良辰吉日?」
白雪嵐一本正經地說,「那是,從首都出發時,就是沒挑好日子,一路上就發生這些糟心事,連肉都不能飽飽的吃。我這次,非挑個可以吃飽的日子才動身。」
宣懷風知道他這一本正經,只是一本正經的胡說罷了,在碟子裡抓起一把茴香豆,也塞到白雪嵐嘴裡,半惱半笑地說,「這就讓你吃個飽去。」
白雪嵐一張嘴,把愛人親自送到嘴的食物,開開心心地吃了,然後問孫副官的情況。
宣懷風便把剛才和孫副官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白雪嵐聽見孫副官說的那句,等有了力量,總要回到這裡,把冷寧芳帶走的誓言,手掌在木桌子上一擊,樂道,「一頓好打,總算打出他兩分男子漢的氣味來。孫自安這人,別的都不錯,就是缺點虎狼的狠勁。在這上頭,很不像我使出來的人。」
宣懷風說,「你自己是個虎狼,就定要逼著底下的人,也做虎狼嗎?」
白雪嵐看他臉上有點不贊成的神色,馬上轉了嬉皮笑臉,挨著他低聲說,「什麼虎狼?我在宣副官跟前,也就是隻貓。」
宣懷風打量他兩眼說,「這樣淺顯的文字遊戲,難道我聽不懂?老虎就是大貓。你在我面前,確實是一隻貓,不過是一隻能把活人煎皮拆骨,吃得乾乾淨淨的大貓罷了。」
白雪嵐笑而不言,來了一個預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