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崢嶸 第10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如今文明時代,這一夜的波詭雲譎,自然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加之夜幕之下,自有躁動,許多訊息是早就打點好了的。

次日清晨的報紙,便有許多精彩新聞,好幾份小報的記者,彷彿親眼目睹到一般,把昨夜的事件,寫成了波瀾起伏、精彩絕倫的小說,揭出種種內幕。

例如一篇名叫《毒中毒》的,便繪聲繪色,說毒販子如何為著多賺錢,而在白麵中摻東西,那摻進去的東西,本是帶毒的,若吃得少,還不立見傷害,偏生這次貪心不足,不小心摻多了,自然吃出毛病,就釀出昨日的慘禍來。

文章的後面,少不了寫著那些老生常談,也就是那十二個政府提倡的大字,吸毒可恥,害人害己,及早回頭。

戒毒院憑著一夜的表現,很獲得了些表揚。那也是情理之中,戒毒院大門前,患者堵擁其道,眾人垂死哀哭,終得戒毒院妙手回春,力可迴天,整個的故事,何等酣暢淋漓,憑誰讀了也要拍案叫好。

黃萬山躬逢盛事,也於其中賺了一個大彩頭。

他腿傷好了許多,因和報社主編有點友誼,便討了個客席記者的名頭,昨夜戒毒院裡的情況,他問著承平和自己的妹妹,光這兩個人的講述,就是一篇很好的新聞。

於是他絞盡腦汁,下足筆頭功夫,早上四五點鍾就認認真真撰寫在稿紙上,送到報社來,那主編看了,章名是「毒中摻毒害國民,戒毒勇士奮相救」,很符合當下的風向,立即就拍板,給印成了加紅邊框的重要新聞,領了一筆六十塊錢的豐厚稿費。

城裡的百姓,只是看著熱鬧。

早起在茶樓裡,叫一籠小籠包子,一壺香茶,邊看報紙,罵一聲毒販可惡,讚一聲這戒毒院有點真本事,誇誇這一屆政府,似乎有點剛硬的氣度。

他們卻不知道,這裡頭的刀光劍影,餘波未止。

例如警察廳的周廳長,不但一夜未睡好,凌晨時候,又和別人在電話裡鬧了老大一個不痛快。

廣東軍的展司令親自打電話來,語氣很不好。

他不高興,周廳長又能高興到哪裡去,拿著話筒說,「昨晚總理府開會,白總理一錘定音,把事情交給了白雪嵐,警察廳這邊,只是一個協辦的名義。用抽白麵的那些人舉報的線索,到處抓人的,都是海關派的兵。我的手下,也就是去醫院維持秩序,做些記錄。人都關在海關裡,如今你要我放人,我到哪裡放人?」

展司令說,「老周,你別說老子埋汰你,你他孃的一個警察廳長,怎麼老讓海關騎在你頭上拉屎?上次咱們喝花酒,你摟著那個叫粉蝶的婊子,是怎麼拍著胸脯答應老子的?每月的孝敬,下頭那些小子們可沒少你一個大子,把你當他祖宗一樣供著。你總要想想辦法,姓白的是個畜生,人讓他抓了去,他真能當小雞崽一樣一隻只捏死嘍!」

周廳長嘆了一口氣,說,「得了。難道這件事,還是我對不住你?自你們廣東軍到了城裡,能包容的,我沒有不包容的。我得到的訊息,海關那邊頗抓了幾個人,審出了一些訊息來,如今政府對於白麵,是下大力度打擊的。你們還在要裡頭摻毒藥……」

展司令在電話那一頭,野獸一樣氣憤地吼道,「誰摻毒了?我他孃的吃飽了撐著,在自己的貨裡面摻毒,殺下金蛋的母雞?抽白麵的都死了,老子的白麵賣給誰?」

周廳長聽他直接說出白麵這兩個字來,暗罵這粗人不知道掩飾,雖然彼此心裡明白,怎麼好對著警察廳的廳長說得這樣明白,忙止著他說,「好了,好了,我不知道你們裡頭的事。反正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那些生意,少不得要受一些打擊。我和你先提個醒,接下來幾日,政府是要做幾件實在事給民眾看的。你叫你下頭的人收斂一些,最近不要太出風頭。」

展司令問,「那我的人呢?」

周廳長猛地冒出一把火來,惡狠狠道,「人在海關手裡,別問我!」

咔地一下,便把電話掛了。

展司令在行館裡聽見電話斷了,也用力把話筒一摔,喘著氣站在原地叉腰。

張副官走進來,看他這模樣,一時不敢說話,靜靜地垂手站在一邊。

展司令喘了片刻,把眼睛朝副官瞪過去,粗聲粗氣地說,「把人都叫過來,開會!商量對策!」

張副官問,「軍長要參加嗎?他的身體,醫生說了,現在不好移動的。」

展司令舉著手,在肉呼呼的光頭上摸了摸,說,「這事是他的手尾,不能把他撇開。這樣,就在他病房裡開會,你打電話,把人都叫到醫院去!」

手用力一擺,就這樣決定了。

宣懷抿在醫院裡陪著展露昭,也是下半夜就得了訊息。

一聽下面報告上來,買了他們的白麵的,許多人都得了急病,被送到戒毒院,宣懷抿的臉嘩地一下白了。

廣東軍白麵的買賣,展司令早已交給最相信的展露昭來辦,這次展露昭中槍住院,不能理事,便是宣懷抿按照平日的規矩去周旋處理。

按照宣懷抿的想法,這是一個機會,一定要把事情做好,讓那些平素瞧不起自己的人,都瞧瞧自己的本事,也讓展露昭看看,自己是堪為他一個臂膀的。

不料天有不測風雲。

先前洪福號被扣,他亮出年亮富這張準備多時的安排,漂亮地把事情解決了,還覺得有幾分得意。

但拿回來的白麵裡,怎麼會摻了東西?

宣懷抿把過來報告的人叫到隔壁休息室裡,一張年輕的臉沉下來,顯得十分陰鷙,冷冷地問,「你怎麼知道是白麵裡摻了東西?」

那人說,「我手底下一個叫劉六福的,在柳巷一帶做買賣,都是賣給熟人。這次新到的貨,他拿了二十份,剛賣了七份,那七個都上吐下瀉,送到醫院去了。要說湊巧,絕沒有這樣巧到這種地步的,還能不是貨裡有蹊蹺?」

宣懷抿半晌沒做聲,心裡涼浸浸的。

那人說,「宣副官,這次可是砸飯碗的禍事。那起子狗孃養的白麵鬼,平時跪著求著要買,現在吃了一遭,鬧了肚子,以為是我在裡面摻了藥,忘恩負義的王八蛋,不少人向政府舉報,我底下那十七八個人,至少抓了十一二個。往後這買賣,買的不敢向我們買,賣的怕被舉報,這不是要絕我們的生路嗎?」

宣懷抿不耐煩道,「知道了!現在說這些,能頂個屁用。等我看看情況再說,你先回去罷。」

他把人打發走,回到病房悄悄一看,展露昭還在睡著。

他知道天一大亮,展露昭醒了,這件事是必須有個交代的,便交代了一下外頭的護兵,自己叫了一輛汽車,直至林公館門口。

宣懷抿到林公館時,六點鍾剛過一刻,林奇駿剛剛起床,還沒看報紙,壓根不知道吹了一夜的大王之風,風雲已經變幻,見聽差過來說,「有一位姓宣的先生,說有急事要見您。」

林奇駿一怔,然後一喜,對聽差叮囑,「你把他悄悄請到二樓小花廳裡,小心一點,不要吵醒了老太太。」

趕緊到盥洗室,洗漱梳頭,對著鏡子照了照,又把一隻未用過的美國刮臉膏開啟,認真地把臉颳了一道。

換上一套燙得筆直的西裝,把一條白色的手絹,漂亮地塞在上衣口袋裡,露出一點白邊,又對著穿衣鏡,前後看看。

鏡裡一個年輕時髦的男子,斯文俊雅,風度翩翩,從頭髮到衣裝,找不出一點毛病。

他滿意地點頭,這才走出了房間。

到了小花廳,林奇駿在門外矜持地咳了一聲,才伸手扭著門把開啟,笑道,「懷風,對不住,讓你等……」

目光一觸到站在裡面的人,頓時噎住了。

宣懷抿冷笑道,「林少爺,好高的興致。命都快丟了,還記掛著懷風,日後我幫你知會一聲,叫他念著這點情分,在你墳頭撒一把土,怎麼樣?」

林奇駿大不自在,忙忙地把門關了,走過來,壓著聲音問,「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好了嗎,有事打電話到洋行,這陣子我母親都在這裡。」

宣懷抿說,「咦?老太太在嗎?那正好,請她老人家出來,正有一個事情,請她評一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