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廳長一行,回程時關了警號,在黑沉沉的街道上駛回警察廳。
出了如此大案,這一夜,警察廳許多人是必須加班加點幹活的,裡面倒是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周廳長進了他那間大辦公室,就有一個副局長過來,向他報告,「廣東軍派了一個代表來,還請了一個洋律師,說今天被抓的那十來個兵,要保釋出去。」
周廳長一聽就來了火氣,脫下白手套,往辦公桌上一甩,說:「這群蠻人,太不知王法。上街鬧事,抓了一批,也不知道收斂。那個姓宣的副官,下午到警察廳,嚷著叫著,沒憑沒據的,竟還想著要我把總理的堂弟扣起來。虧我一片仁心,好說歹說,滿以為勸得消停了。沒想到剛才,白雪嵐家裡打個電話來,說廣東軍拿著槍,把白公館給包圍了。這是要造反啊!沒王法的王八蛋!和他們說,不許保釋,非要多關幾天,殺殺他們的氣焰。」
那位副局長,近日得了廣東軍不少好處,如今遇到事件,是一心要幫廣東軍說好話的。
他默默聽上司發了一通火,思忖了少許,才臉上露出一點笑,說:「廳長的話,很在情理,這班人的氣焰,實在是囂張得可恨。不過,正是因為現在要辦案子,我琢磨著,對各方多加安撫,才想騰出手來,辦理正事。如果摩擦大了,廣東軍鬧出更多事來,妨礙了抓劫匪,倒是不太好。」
他停下看看周廳長的臉色,並沒有越發惱怒的跡象,才繼續往下道:「再一說,這些當大兵的沒讀過書,粗鄙不堪,自己出來惹事,不妨讓他們自己的長官管教約束。展司令那邊,派了張副官來,正在外頭茶房裡等著。說起來,這位張副官,廳長也是和他見過幾次面的,是個懂道理的人,為人又很大方。不如就賞他一個面子,讓他把那些當兵的保釋出去,領回去嚴加管束。我們這邊,也省了事。」
周廳長聽見「很大方」三字,心裡未免微微一動。
廣東軍這陣子,在城裡行徑跋扈,早就惹過不少亂子,為了消去麻煩,也常常給警察廳上一些孝敬。
周廳長對他們,竟是愛恨難分。
恨他們擾亂治安,讓自己臉上不好看,又愛他們孝敬的金錢。
只是,他們若不惹事,又何從有給自己源源不斷送錢的理由呢?
周廳長仰著臉,只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來,最後又嘆了—口氣,搖頭說:「罷了,先把案子辦好了,我再理會這些人。你出去,就和那個張副官說,我就看在展司令和他的面子上,讓他辦理保釋。再有下次,我是絕不放人的,非叫他們吃幾天牢飯不可。」
副局長喜道:「我這就去。」
周廳長又叫住他,問道:「他們帶了多少保釋金過來?」
副局長說:「下午您不是說過金額嗎?他們按照您吩咐,帶的這個數目。」
把手比了一個數字。
周廳長皺眉說:「哪裡夠?保釋金按人頭算,這隻能把下午抓的十來個人保出去。我剛才在白公館門口,又抓了二十來個。論理,這帶槍包圍海關總長的公館,罪名比在街上鬧事大多了,是不準保釋的。不過我為著他們展司令的面子,就擔一點關係也無妨。你告訴他們,再把這二十幾個的保釋金交過來,警察廳就一起放人。」
副局長說了一聲是。
趕緊出辦公室,去辦這油水頗豐的差事去了。
◇◆◇
這一頭,周廳長把鬧事的廣東軍料理了,白公館大門前才撤了陣仗,但仍是加派了護兵在四邊外牆看守。
宣懷風進了屋,才問白雪嵐,「剛才進來時,你和孫副官眉來眼去的,說些什麼?」
白雪嵐拿眼睛往他身上瞟,笑吟吟地說:「我只和你眉來眼去,不和別個眉來眼去。」
宣懷風待要教訓他一句什麼,心下又一軟。
前一刻還對著廣東軍黑洞洞的槍口,不知下一刻生死如何,相比之下,現在讓他嘴頭上討兩句便宜,算得上什麼。
宣懷風不好直接答他話,裝做去檢查床單,看聽差有沒有按照他的吩咐,通通換上乾淨的來,因為白雪嵐受了傷,是不能碰髒被單的。
後來,宣懷風又和白雪嵐說:「對了,我想著你在大門口和警察廳說的話,究竟你膽子也過大,還攛啜他調查。這倒是以進為退的方法,不過萬一他不識趣,或者精明起來,真的順著你的話,要對你調査一番,你又怎麼辦?」
白雪嵐笑道:「那姓周的見著我,膽子就寒了三分,他還敢真的査到我身上嗎?他露出那個意思,我準不讓他活到明天去。」
宣懷風說:「果然,你是打算強盜做到底了。但凡明面上過不去的,就暗地裡下手。」
白雪嵐臉無愧色,說:「現在的中國,壓根就是個強盜世界。你以為那些穿著西裝的官員,看著道貌岸然,翻開面子,滿肚子的坑蒙拐騙。警察廳那邊,說不定正數著廣東軍送的鈔票呢。不說那些,我們到浴室去,你幫我洗一洗。」
宣懷風剛要反駁,說我為什麼幫你洗,猛地想起來,這身上有傷口的人,是要小心不能沾水的。
何況白雪嵐這又是槍傷,最怕感染。
如今就算是白雪嵐要逞強地自己來洗,宣懷風也必定要攔著。
他想清楚了,倒不肯扭扭捏捏,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在白雪嵐肩膀上一拍,說:「既然要洗,那就隨我來吧。你也應該早點睡。」
白雪嵐很欣賞他這拿得起、放得下的態度,倒要瞧瞧他怎麼來做。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浴室,宣懷風在法蘭西浴缸裡放了半缸熱水,卻不叫白雪嵐坐進去,只讓他臀挨著浴缸的金屬把手,略略斜坐著。
宣懷風把白雪嵐上衣脫下,叮囑說:「你不許亂動。」
擰一把熱毛巾,從脖子開始,慢慢地往下擦。
這擦身的法子,還是宣懷風上次受槍傷時,從醫院裡學來的。
擦到紗布附近,便十二分的小心,只在好的皮肉上輕輕地拭,仔細著不把紗布弄溼。
白雪嵐被熱毛巾擦身,舒服得直仰脖子。
等宣懷風把上身擦了兩遍,白雪嵐沙啞著噪子央求,「好人,把下面也給我洗一洗吧,我今天打伏擊,人還在泥裡趴著了,只換過外頭衣服,裡面都沾著灰。」
宣懷風知道,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他說話的語氣,著實不由人不同情。
再說,給人洗澡擦身,從沒有隻擦一半的。
宣懷風脹紅了臉,只能給白雪嵐解了皮帶,把裡外褲子褪下,在浴缸旁半跪下來,給他擦洗下身。
這一輪,比剛才擦上半身簡陋了很多,幾乎就是敷衍了事。
不一會,宣懷風就把毛巾放了,說:「好了,你這就出去罷。」
白雪嵐不滿足地抗議,「怎麼只擦一遍?就算擦好了,睡褲也幫我穿上吧。」
宣懷風瞪著他道:「你又不是斷了手,連褲子都不會穿嗎?真是豈有此理。」
白雪嵐便有趣地笑了。
白雪嵐說:「好罷,我也不得寸進尺,我們—道去睡吧。」
宣懷風說:「你乾淨了,我還要洗呢。你先去睡。」
白雪嵐眼神曖昧,放低了聲音,說:「我幫你洗,好不好?」
宣懷風急了,喝著他問:「你到底出去不出去?再胡鬧,我今晚到書房去睡。」
白雪嵐不敢真把他惹火了,笑道:「好,我出去,你洗乾淨了就快來。不見著你,我是不閉眼的。」
這才吃了蜂蜜似的出了浴室,自己把一套乾淨的睡衣睡褲,慢慢地穿起來,躺到大彈簧床上,豎起耳朵,聽浴室裡水龍頭開啟時嘩嘩噴濺的水聲。
不多時,浴室門復又開啟了。
宣懷風從裡面清清爽爽地穿著睡衣出來,在房裡來回走了幾步,把電燈都關了,摸到床邊,動作輕巧地躺上來掀被子睡覺。
白雪嵐才把身子靠上去,宣懷風早有防備,伸出手來擋住,語氣裡頗有警告的意味,低聲說:「捱了這樣的傷,你還要做那些傷元氣的事嗎?我告訴你,我是絕不配合的。」
白雪嵐聽他那意思,是打定了主意的,只好又把身子往邊上略靠了靠,離了他一點遠。
這時候已經夜了。
外頭樹梢微微擺動,在床邊投下一抹拉長的,捉摸不定的影子。
屋子裡格外安靜,卻是越安靜,越把人的心神用魚絲吊著一般,懸懸的無法入睡。
宣懷風怕打擾到旁邊的白雪嵐休息,閉者眼睛,儘量要讓自己睡過去。
不料身邊那人,反是漸漸地多起動作來。
一會兒翻身,一會兒挪動,反反覆覆,像身上忽然多了一根筋似的,輾轉反側得沒有休止。
宣懷風料到他是不甘心地作怪,開始裝做不知道,後來看他是不會主動停止的,只好轉過頭問:「這又怎麼回事?你真是連一個晚上,也不能忍耐嗎?」
白雪嵐翻個身,背對他說:「你睡你的,我翻我的。總不能我受個傷,就連睡覺時翻身的人權也失去了。」
宣懷風見他把人權也搬出來當武器,啼笑皆非,說:「好,你儘管亂動,壓倒了傷口,明天不要又對我嚷疼。」
背過臉,要繼續去睡。
但哪裡能睡得入。
白雪嵐那身體,宛如壓在他心臟上一般,每一個挪動,他就不自禁地留意,還要隱隱擔心會不會把傷勢加重了。
再一想,更是回憶起自己在醫院的時侯,白雪嵐日夜陪著。
他對待自己的體貼溫柔,那般知道冷暖,可不是自己這個不管不顧的態度呀。
想到這個,簡直就是難以忍耐了。
宣懷風嘆了一口氣,復又把身子轉回到白雪嵐這一邊來,認輸般地問:「你究竟要我怎樣呢?你也痛快點說出來,不要這樣軟刀子磨人。」
白雪嵐就等著他這句話,心裡暗喜,卻故意地說:「你睡去吧。我自然能料理自己的事,怎麼就這樣囉嗦。」
宣懷風追著問了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