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縱橫 第23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白雪嵐回到公館,宣懷風早等得心神不寧,在前院來回地走,聽見牆外汽車喇叭響,立即就要趕出去,忽然又想到不要露了形跡,讓別人看著起疑。

便勉強放緩了腳步,當作平常一般,走到大門。

白雪嵐已經下了汽車,正上臺階,看著他從大門裡頭出來,心裡明白他是著急的,笑著說:「開完會,總理留我吃飯。對不住,忘了打電話回來,你又是等我一塊吃嗎?」

宣懷風這才想起晚飯一茬,也不放在心上,反而是看著白雪嵐回來身上穿的,和出門時的不同,很有點擔心,只不好在當眼處問這個,便說:「不礙事,我晚上原也不怎麼吃東西。今天的會議,有什麼事情佈置下來,要人去辦的嗎?」

不動聲色地把白雪嵐一隻手扶了,轉過身來。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回了屋裡。

宣懷風先把門關了,對白雪嵐說:「你坐下。」

等白雪嵐坐在長躺椅上,他彎下腰來,去解白雪嵐衣服上的紐扣。

白雪嵐忍不住笑道:「這可真是熱情得讓人受寵若驚了。怎麼說呢,人才回來,你就來動手動腳地脫衣服。」

宣懷風說:「你就盡情地耍嘴皮子,以後再捱了槍子,我也一懶得看。這一次,因為傷口是我包紮的,我才負責到底,盡心盡意地給你留神。你這衣服,是在總理府裡換的,還是自己汽車上備的乾淨衣服?」

白雪嵐說:「總理府裡換的。」

宣懷風心裡一驚。

把白雪嵐底下衣服一掀,果然不但換過了衣服,連包紮也重新弄過了。

宣懷風更加驚疑,壓低了聲音問:「難道總理知道了?」

白雪嵐說:「不錯,他是知道了。」

宣懷風臉上驀地一白,好一會,才低聲說:「他居然還放你回來。」

語氣裡,很有後怕的意味。

白雪嵐說:「他不放我回來,他還把我扣押下來不成?打虎不離親兄弟,我這位堂兄,對我一向是很不錯的。我就是氣他……」

忽然就煞住了話頭,低頭去打量自己腹部雪白的醫療紗布。

宣懷風追問:「氣他什麼?」

白雪嵐問:「這傷口我自己包紮的,你看看,比你手藝不差。」

宣懷風怔然,張眼瞅著他,站起來扭頭往房門去。

白雪嵐急了,從長躺椅上跳起來,也顧不得敞著衣服,趕去把宣懷風一隻手拉住了,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就算我哪裡得罪了你,留個罪名再走。」

宣懷風那臉色,說是蒼白,臉頰上卻有一點不自然的紅,也不知道是氣了,還是傷心了,總有一股莫名的滋味,似乎就抵在喉頭,低聲說:「你讓開吧。我出去換一口氣。」

白雪嵐說:「我不讓。」

身子一橫,把寬寬的背,抵在了房門上。

他上衣鈕釦是解開的,這個動作,益發把腹部纏著的紗布露出來大半。

宣懷風不能和傷者強硬,竟是無可奈何,嘆了一口氣,也不再要求開門出去,轉身坐在椅子裡,半晌地不作聲。

白雪嵐走到他身邊,柔和著聲音問:「你哪裡不痛快,罵我幾句沒什麼,或覺得不解氣,煽我幾個耳光,那也無妨。只你這樣悶著氣,又不說話,讓人怎麼受得了。我最怕你這樣子,和我打起冷戰,把我的心都磨碎了。」

宣懷風緩緩地,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睛又慢慢垂下來,臉上的顏色,卻不如何凌厲,隔了一會子,才說:「我不是存心要和誰打冷戰。我但凡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這樣悶坐著。只我真不知道,要說出些什麼話來。大概我說什麼,都是不合道理。」

他顛來覆去,說著這幾句。

別人不懂得,白雪嵐卻是一聽就明白了大半,把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問:「今天這些事,你都清楚地知道了?」

宣懷風說:「不能說都清楚,但也左右不離十。你去總理府後,我坐不住,去找了孫副官。他大概得了你的命令,說得閃閃爍爍,不過也不好意思全瞞著。我把這些事情,前後一對照,還有什麼猜不出來?總理府那兩個衛兵,你真個叫人去打了他們嗎?」

白雪嵐見隱瞞不住,實話實說道:「打是打了的。明知道你是我的副官,還敢對你動手,能怨得了我?」

宣懷風說:「你是有許多下屬的人,應該知道當下屬的難處,他們也是聽命於人。可見這件事,對他們不公道。」

白雪嵐說:「要不是知道他們的難處,他們也沒機會躺在床上喘氣。」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溫和地笑著,卻透出—股令人膽寒的殺氣來。

可見若真的惱起來,要殺幾個人,他是毫不手軟的。

宣懷風嘆了一聲。

白雪嵐低頭寵溺地打量著他,問:「你又嘆什麼?我知道,你討厭我骨子裡的流氓土匪氣,現在知道我殺人不眨眼,更加懊悔了,是不是?」

宣懷風搖了搖頭,說:「我就覺得你這樣膽大妄為,冒著天大的風險,只當玩兒似的。但你為著我,得罪這麼些人,要是你有個意外,我就是個罪人。」

白雪嵐說:「不許這樣想。我今天干的事,針對的是賣毒品軍火的洋人,為的是國家。」

宣懷風說:「所以我方才說,不知道說什麼好。早知道我這樣一說,你就會用國家大義來堵我,看起來,倒是我太把自己看得重要了。但是我知道,你這樣做,和我是脫不開干係的。不然,白總理和你是一家人,你做這些為國家的大事,不和我商量也就算了,為什麼也要瞞著白總理?還有,當時要搶的,已經搶了,要綁架的,也打暈著到手了,為什麼你還要窮追不捨,必定要去打展露昭一槍?」

他一口氣說了這些話,胸口微微起伏著。

彷彿心裡許多東西醞釀發酵,一股腦湧了出來。

竟至於不得不停下一刻,長長吸了一口氣,才按捺著繼續說道:「你若是不這樣,心心念念要殺他,大概,也不至於挨他反撲的一槍。」

他說完後,房裡便有了一陣沉默。

白雪嵐苦笑著道:「你還說孫副官不敢說,我看,他對著你,倒是竹筒倒豆子,沒一點保留。」

宣懷風說:「你現在,難道又要把注意力,轉到對孫副官的責怪上面去嗎?」

白雪嵐反問:「那你,難道現在是要把注意力,放到責怪我做這些事情上?我做事前不和你透一個字,也就為了這一點。不讓你知道,你是要惱的。讓你知道,反正也只是惱。你說我假公濟私也好,粗魯莽撞也好,反正誰碰著我心愛的人物,我也不管後果,非弄死對方不可。我就是這個脾氣,索性大方一點,在你面前承認起來。你要惱火,只管惱火去。」

他這個時候,已經露出霸道聲色,實行起不管不顧的態度。

宣懷風卻出乎意料,沒和他倔強起來。

只把目光別到一邊,顯出一絲為難。

他下午從孫副官嘴裡,已經問出原委。

原來白雪嵐一日之內,居然做了幾件了不得的事,劫了一批洋人的軍火,綁架了査特斯,伏擊了展露昭。

還派人把總理府裡那兩個曾經按著他跪下的衛兵給打了一頓。

宣懷風先是驚訝得不敢信,繼而對比著白雪嵐的性格,漸漸相信了,又五味雜陳起來。

前些日忙著戒毒院開幕的事,偶爾在公館裡兩人偷閒拍照,萬萬想不到,甜蜜悠閒的景象下,竟湧動這樣一股急流。

一則,他明白白雪嵐是膽大包天的。

二則,又不禁不想到,白雪嵐這些膽大包天的動作裡頭,又藏著幾分為他出氣的意思。

此刻白雪嵐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宣懷風倒覺得,自己像被人擺在了砧板上。

正默默咀嚼剛才那一番話。

白雪嵐已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把手伸過來,抓著他的手一握,語氣柔和地問:「不要惱了,好不好?」

宣懷風說:「我真的沒有惱。你為我冒著風險,又受了傷,我要是還擺出一副惱火的面孔來,還算是個人嗎?你實在是誤會我了。我和你說的,都是真話。我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罵你是絕不能的,但是,難道我還去誇讚你?這樣一來,不知道你以後又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出來。我是一個字不敢亂講,讓你聽歪了,反以為我鼓勵你去冒險。」

他平平淡淡說來,言辭卻十分真摯懇切。

白雪嵐聽了,只覺眼前這人,從暖玉般的肌膚透過去,連肚腸心肺都是晶堂通透的。

他心窩裡熱烘烘的,居然連鼻頭也略有酸意,把宣懷風的手拉到自己懷裡,用胸膛的皮膚暖和著,低聲問:「我不想你罵,也不要你誇讚什麼。你實話告訴我,我這樣為著你,你心裡頭,有沒有一點歡喜?」

宣懷風蹙眉,一臉的為難。

白雪嵐便笑了,眉間多了一絲狡黠,說:「不必答了。我知道,你心裡很歡喜,只是不敢說出來,怕給了我鼓勵,以後誰多瞧你一眼,我就殺上人家門口去。唉,你這樣毫無瑕疵的人,愛你的人多如牛毛,我真要妒火中燒,每天都蒙了臉當強盜,這也叫逼上梁山。」

宣懷風一臉的受不住,反駁他說:「你這話,既肉麻得不堪,又叫人毛骨悚然。算我拜託你,收斂一點吧。」

白雪嵐哈地笑了一聲,說:「到底讓你和我開口說話了。」

宣懷風說:「本來就沒有說不和你說話,是你自己多心。」

白雪嵐知道危機已經解除,態度也放鬆了,拍著大腿,瀟灑地說:「過來,把我傷口晾了好一會了,我現在是病人,該要求特別照顧。要是著了涼,我要求你每時每刻抱著我,給我暖身子。」

宣懷風嘆道:「滿腦子就想這種無聊事。」

鬥嘴歸鬥嘴,關乎白雪嵐的傷勢,他是一絲不敢怠慢的。

立即就聽話地靠了過去,幫白雪嵐把傷口看顧一番,又覺得總理府換的衣服料子不柔軟,怕會摩擦到紗布,便去把大衣櫃開了,取了一套自己挑中的真絲料子上衣出來,親自給白雪嵐換上。

白雪嵐肆意地享受著愛人的照顧,看著窗外天色,才想起時間不早了,唉呦了一聲,說:「怎麼才想起來,你還沒有吃飯?」

正要拉鈴傳飯,忽然見到管家正從院門進來。

他就不拉鈴了,開了房門,對管家說:「你來得正好,給廚房說,做兩個清淡的小炒萊過來,宣副官要吃晚飯了。」

管家是很急地走過來報信的,站住腳,鼻子微微帶著點喘,首先就說,「總長,公館大門那裡,一群大兵堵住了,正鬧事呢!」

宣懷風在裡頭聽見管家這樣說,心簌簌地狂跳起來,走到門口處,對管家問:「是廣東軍的人?」

管家說:「披著軍皮,都拿著槍的,哪知道是哪個軍的人?您快出去出去瞧瞧罷。」

宣懷風說:「我這就去。」

轉過頭,對白雪嵐講:「你待在房裡,不要走動了。」

正要從白雪嵐身邊垮出門檻,卻被白雪嵐一把捶住手臂,鎮定地問:「急什麼,他們真闖進來不成?要反到天上去了。」

說著,把頭轉回去,先對管家吩咐說:「你給警察廳的周廳長家裡,打一個電話過去,把這裡的情況,仔細報告—下,請他來處理。語氣不妨緊急點,就說來得晚了,恐怕要釀成流血事件。」

管家連回答了幾個是。

這種光景,別說總長吩咐,就算不吩咐,自然也是往最緊急的情況上說。

等管家去了,白雪嵐還站著不動。

宣懷風看著他這好整以暇的樣子,倒有些著急,說:「人家找上門了,你不出去不要緊,讓我出去應付一下。不然這樣僵持著,真有場面控制不住,冒冒失失地開了槍,會引來調査。你身上這個傷口,如何是禁得住調查的?」

白雪嵐含笑道:「出去,總歸要出去的。不過我好歹是一個總長,幾個臭大兵在門口叫嚷一下,我就立即出去了,豈不掉了身價。且自在一會,讓底下人忙去,也給人家一些掙獎金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