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說:「能讓你怎樣呢?傷元氣的事,又說不許做。可你是懂科學的人,也知道唯物和唯心那些道理,生理方面的事,不是說心裡想著不要,它就自自然然消停的。就好象肚子餓,難道你想著不許餓,它就不叫喚了嗎?」
宣懷風好笑又好氣,說:「好,好,三更半夜,你,和我說起唯物和唯心主義來了。這法蘭西的學問,讀得不含糊。只是你又說科學,又打肚子餓的比喻,到底意欲何為?再不說,我真要睡了。」
白雪嵐說:「這事不能只用嘴說,你自己伸手過來摸一摸,也就清楚了。」
宣懷風沉默片刻,居然真地把手伸過來。
白雪嵐握了他,掌心熱得發燙,抓著他一隻手,往自己兩腿之間一放。
更是燙得讓人心兒一顫。
白雪嵐問;「這個熱烈的樣子,我怎麼睡?」
宣懷風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低聲問:「怎麼你……就忽然這樣起來?」
白雪嵐說:「我哪天不這樣?偏你今天如此地兇,強迫我忍耐著。我越想忍耐,反越發的脹得難受。罷了,我到浴室去沖沖涼水吧。」
看似就要起身。
宣懷風忙按著他說:「大半夜的沖涼水,好人也受不住,你身上帶著槍眼,不是找罪受嗎?」
白雪嵐問:「那怎麼辦?我這樣,也一樣是受罪。」
宣懷風心裡,早明白白雪嵐打的什麼主意,只可恨他這樣壞,一味地想滿足慾望,面上卻不說出來,只用這樣誘獵物進牢籠的手段。
自己也是一隻笨拙的獵物。
深知道他的伎倆,卻也不得不,順著他的意思屈服。
因白雪嵐的性格,很是執拗瘋狂,若得不到,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少事來。為著這些靈肉上的事,這人會拿著自己的性命來做賭注,也是說不定的。
宣懷風一心一意地認了他,如何敢和他賭這個。
便在床上坐起身,又羞又窘,又無可奈何,低聲說:「我幫你罷。」
白雪嵐把厚實發熱的手掌,撫在他腰上,柔聲問:「你真願意嗎?要是勉強的,那就算了。我不樂意為難你。」
宣懷風說:「又不是沒有做過,沒什麼為難不為難的。」
說著,閉上眼睛,把手鑽在薄被子底下,一點點摸到白雪嵐腰上。
白雪嵐感到那精緻的手指,在自己肌膚上柔柔掠過,渾身毛孔瞬間都張開來,呼吸也變得粗重。
宣懷風動作生澀,半日才把他的褲帶解了,想了想,將白雪嵐下身衣物褪到膝上,思及自己將要做那些羞人的事,便發了一陣呆。屋子裡電燈都關了,靠著窗外透來的一點星光,只能瞧見他在黑暗中優美的輪廓。
而那輪廓,不但山巒般美麗,而且散發著單純靦腆的氣味。
白雪嵐耍了半夜花招,換來這甜蜜果實,心胸都飽脹開來,要盡情享受的,但眼睛微微睜開一線,窺見這輪廓,既高貴,又楚楚可憐,彷彿被人壓迫著似的,便有一股內疚慚愧,從心底裡倏然冒出來。
白雪嵐心底裡,善惡掙扎了一會,挫敗地嘆了一口氣,說:「算了,睡罷。」
他剛才情動,原已用上臂微微撐起半身。
說完這話,便把力氣放鬆,後腦靠回到枕上去,擺出要安睡的姿勢。
宣懷風仍虛坐在他身上,一動不動,壓著聲音問:「事到臨頭,你還是要這樣再三地逼迫人嗎?」
白雪嵐說:「我說的是真心話,並不是要逼迫你。」
宣懷風說:「那你剛才的遭罪,又說唯物的生理反應,又該怎麼辦?等我躺回去,你又說要去衝冷水。這存心的不讓人活。」
白雪嵐說:「你不要問了,我都舉手投降了,現在再三逼迫人的是誰?好罷,我倒立下毒誓來,既不在床上翻身,也不下床去衝冷水。這樣你看如何?」
宣懷風聽著,只以為他在說反話,心裡一陣痛苦,竟是無法形容。
宣懷風冷冷道:「這也不必。從現在開始,你翻不翻身,衝冷水還是熱水,和我沒一點干係。」
悻悻躺下,另拿了放在床角的一床薄被,把自己全身連頭,一併緊緊裹了。
白雪嵐也是莫名其妙,因為驟然生出的憐愛,而狠撞了一次鐵板。
心裡也直嘆氣。
原本按著強盜的計劃來,反而是可以吃一頓飽食的,偏生去當好人,落得這個下場。
可見他白雪嵐,實在是不能充好人的。
他剛才那句話,帶給宣懷風多大的痛苦,他未必明白。
但宣懷風最後那句話,所帶給他的痛苦,他是深有體會的。
兩人關係太親密了,雖只是鬥氣的話,理智上知道,心裡卻放不下,回憶十遍,咀嚼百遍,心裡竟是泡到冰水裡,不管怎麼樣抵抗著,也漸漸涼透了。
兩人各佔半邊床,各裹了一床薄被。
已是八月天,首都就算晚上,也並不涼的。
獨這二人,卻都覺得自己正睡在寒玉床上一樣,腳趾頭都凍得發僵。
空氣也凍成冰塊,叫人無法呼吸。
白雪嵐心裡冰冷,胯下卻還是熱硬的。
原來宣懷風就算讓他心冷,卻還能火油似的燃起他的熱情來,倒是個無可奈何的悖論。
仔細想想,覺得自己這樣,一則可笑,二則可悲,若是可以到屋外去看看夜色,也許還能舒緩些,偏偏剛才逞強,發了誓說不挪動不下床的,違背了誓言,更讓宣懷風看不起了。
白雪嵐只在心底苦笑。
他自詡亂世英傑,誰都不看在眼裡,卻是在宣懷風面前,總討不了好去,落得尷尬又可憐的下場。
這大抵是命,怨不了誰。
此時心既痛苦,身體也被慾望撩撥得痛苦,而又被誓言,約束得一動不得動。
這就是三重的痛苦了。
白雪嵐忍耐這三重的痛苦,把身體僵成一塊石頭,發了一股倔勁,非把這一晚狠狠熬過去不可。
宣懷風在他身邊,當然也毫無睡意。
白雪嵐僵硬到鐵餅一般,宣懷風也是察覺到的,便更不能睡了。
他自已固然是痛苦的,但看白雪嵐的模樣,必然也是痛苦的,兩人的痛苦夾在一塊,是雙重的痛苦,那是幾乎要把這張黃銅底子的大床,也給壓垮了。
宣懷風想著,自己對於白雪嵐,若說了解,可他又隨時能做出讓自己不敢置信的瘋事來。
若說不了解,譬如此刻,卻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而且他又隱約知道,如果自己不有所行動,一旁那倔強得嚇人的海關總長,也許會咬牙僵上這樣一整晚,那是何等難受的滋味。
宣懷風心裡思緒萬千,耳聽著死寂的房中,鐘擺一下一下沉悶地晃起風聲,彷彿時間那足跡,都紮在血肉裡頭。
這死寂中,忽得又噹噹噹當的,大響起來,簡直振聾發聵。
宣懷風數著那鐘聲,一共是十二響。
原來已經到了十二點。
方才以為煎熬了多久,不過只是一個鐘頭罷了。
他似乎被那午夜的鐘聲,一下子震得清醒了過來。
心裡問著自己,我到底是在為著什麼鬥氣呢?難道我和他做情人之間的事情,就算是我吃了虧嗎?
有這樣的思想,那不是白雪嵐之過,反而是我的過錯了。
宜懷風在黑暗中,便坐了起來,把身上裹的被子扔開,反過身來,伸手把罩住白雪嵐的被子用力地拽開。
白雪嵐也被他的舉動弄得不理解了,睜開了眼問:「做什麼?」
宣懷風說:「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把白雪嵐雙腿拉開,手摸到那地方,果然,依舊是硬邦邦地滾燙著。
他咬咬牙,低下頭,張嘴含了。
所幸,白雪嵐的身體,總是乾淨清爽的,青筋如此在舌上勃動,宣懷風竟是頃刻之間,覺得一股急流從胯下直打上脊樑。
他自己竟也激動了。
白雪嵐被他一含,魂已酥了大半,不住拿手撫他的脖子頭臉:呻吟著問:「親親,你是當真的?不要又戲弄我,我可受不住的……」
至此,痛苦、冰凍云云,煙消雲散,連一絲痕跡也不留。
床上活色生香,並這屋子裡埋藏在黑暗中的一切,雖仍在黑暗中,不為肉眼所窺見,但傢俱擺設、白水空氣,俱有了生命活力。
可謂是一念地獄,一念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