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回到屋子裡來。
一手拉著宣懷風,是怕他耐不住,趁著自己不注意跑去大門的意思。
一手開了窗臺旁的玻璃櫥櫃,把裡面一包外國餅乾拆開來,撿了一塊,遞到宣懷風嘴裡,說:「叫廚房送飯,大概等不及。你先吃兩塊餅乾,墊墊肚子。」
宣懷風氣笑道:「這是要表現你的大將風度了,越兵臨城下,越不當一回事。」
白雪嵐問:「你瞧著,心裡不讚賞自豪嗎?」
宣懷風說:「換著是看外國電影,我做觀眾,當然是讚賞的。但你我現在,是生死連在一起的了,我寧可你老實謹慎一點,做個庸碌的人,長命百歲,也勝過看你對著槍口談笑風生。你只管笑,我也知道了,你心裡頭,是覺得我這樣的想法,是俗不可耐了。」
白雪嵐搖頭說:「不不,這就換做是你誤會我了。你這樣的想法,是真心愛我的想法,我高興極了。只是又忽然想起來,今天誰在戒毒院裡射了兩盞吊燈下來,嚇退了一群拿著武器,凶神惡煞的警察呢?如果周廳長真要堅持搜査,只怕你是會讓他血濺五步的。你平日看著斯文,其實也是膽子上生毛。」
宣懷風想說,這也是迫不得已。
嘴一張,白雪嵐抵在他唇上的餅乾,便輕巧地遞進了嘴裡。
他只好默默地咬了。
這遠洋船運來的外國餅乾,味道倒很好,咬碎開來,唇齒之間,便是一股濃濃的甜美的牛油香味。
白雪嵐怕他吃了餅乾口渴,斟了一杯溫開水來,說:「懶得叫他們送熱茶了,喝一點吧。」
宣懷風幾乎要求他了,無奈地道:「你消停一刻,我就感謝你了,總不知道受了傷,要安靜地坐一坐嗎?」
因為是負著傷的白雪嵐親手斟的,又被白雪嵐烏黑幽深的眸子,催促般地執著盯著,實在不能不接受,低頭就著白雪嵐的手,在杯子裡喝了兩口水。
白雪嵐仗著現在宣懷風是不能不順從著自己,寵溺地喂他吃了幾塊餅乾,又親自喂他喝水,得著很大的趣味,幾乎就想把大門外頭那檔子事拋之腦後。
只是窗戶外頭,院門的方向有人影閃進來,仔細一看,倒是孫副官來了。
白雪嵐只好放下餅乾,隔著窗問:「外面鬧得厲害了嗎?」
孫副官站住,在窗外面回答說:「看來還是要出去一個說得上話的,兩邊都是些當兵的,不知道輕重,要是擦槍走火,事情鬧大了,會不好收拾。」
白雪嵐點了點頭,這才站起來,腳步穩健地往外走。
宣懷風自然也跟在後頭。
三人未到大門,已經遠遠嗅到一股濃濃的火藥味。
兩班人馬,一邊是白公館的護兵,一邊是廣東軍的大兵,隔著大門的臺階擺開陣勢,烏黑的槍口都隔著半空牢牢對著,手指頭扣在扳機上。
雖還沒有開槍,但廣東腔和山東腔的嘶吼對罵間,彼此問候對方親人祖宗,局勢一觸即發。
這樣要緊的時候,大門忽然從中間開啟,走出三個一看就是大人物的高大男人來,立即吸引了眾人目光。
白雪嵐站在大門臺階上,目光往那二十來個廣東軍身上倨傲一掃,居高臨下地問:「你們是哪位將軍的人馬?叫你們長官出來說話。」
那群廣東軍人見他這樣威嚴,氣勢不由一弱。
保持著端槍的姿勢,大家彼此看看,便有一個領頭模樣的軍人大聲說:「我們是廣東軍展司令這邊的:我姓範,是展露昭展軍長的護衛營營長,這裡我就是長官!」
白雪嵐說:「那好,你既然能作主,我就只問你。你一個廣東軍的營長,跑我的公館來幹什麼?」
范營長惡狠狠地罵道:「你把我們展軍長,打傷得幾乎去了性命,躺在醫院裡人事不省,你以為警察廳不找你,就能夠躲得過去?我們廣東軍,不吃這種王八虧!」
宣懷風見白雪嵐站在大門前面,固然是威風凜凜,玉樹臨風,但也是活生生一個槍靶子。
這些廣東大兵一個不講理起來,打他一個黑槍,豈不是糟了。
宣懷風急得心裡火燎一般,想伸手把白雪嵐拉回到大門裡,但又琢磨著這樣一來,會顯得白雪嵐示弱,倒壞了白雪嵐的事。
於是,他自己慢慢地身子蹭上來,想稍微給白雪嵐擋住一點側面,要是有人打槍,自己好歹算是個人肉盾牌。
剛走了一步,白雪嵐像欲咬人的狼一樣,狠狠一眼,直剮到他臉上。
孫副官在後面伸手,趕緊把宣懷風拽回門牆底的暗處。
白雪嵐看宣懷風回到安全地方,才鬆了一口氣,繼續和那營長扯皮,說:「城裡今天出了大案子,我是有聽見風聲。不過我不明白,你們軍長受傷了,怎麼就要鬧到我家門口來?難道我們海關總署的人,好好吃著皇糧的活計不幹,卻去打你們軍長的黑槍?」
范營長罵了一聲娘,對白雪嵐說:「少他媽的裝蒜!你還想推到自己手下身上去,打傷我們軍長的人就是你!這是軍長親口說的!天大的人證,任憑你穿得人模狗樣,你就是個打黑槍的賊,今天你不交代,你問問兄弟們手裡這幾十把硬傢伙,放你過,放你不過!」
他手一擺,耳聽著就是一陣拉槍栓的聲音。
宣懷風一陣心驚肉跳,孫副官料到他要動作的,用力按住了他。
白雪嵐在白公館門前燈火通明之處,映出一張俊臉,稜角分明。
他受了范營長的指控,盯著范營長的目光,眼裡像藏了兩塊冰似的冷,倒用警察審賊般的口氣問:「你叫你兄弟們手上幾十把硬傢伙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頭一句,說你們軍長躺在醫院裡,人事不省。後一句,又說他親口說的,是我打了他的黑槍。我倒要問,到底你們那位軍長,是人事不省,還是清醒得能親口做起口供來了?」
這個問題,很是刺中要害。
白雪嵐一問,他這邊的護兵固然膽氣越發壯,竟發出譏笑聲,雜七雜八地說道:「那是,一下子死過去了,一下子又親口說了。詐屍不成?」
「分明就是過來訛詐的吧。」
「格老子的,訛到我們總長頭上來,那也是瞎了眼。」
即使廣東軍那邊,也有幾個士兵,把目光轉到他們自家營長身上。
范營長臉上露出青紫的顏色來,強硬地說:「軍長現在是在醫院裡。但是軍長的宣副官說的,軍長對他說了,軍長認得那蒙臉打槍的人,就是白雪嵐!」
白雪嵐一愕,竟是忍俊不禁了。
才說了一個「你」字,猛地—陣警號轟鳴,由遠而近,刺耳之極,這種巨大的噪音之下,誰說話也聽不清的。
不一會,幾輛車身深黑白邊的警車已經開了過來。
停下後,螞蟻似的跑出一群警察,站到白公館大門護兵這一邊,把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廣東軍。
周廳長被幾個下屬保護著,―臉怒色地過來,只管吼著罵,「怎麼了?怎麼了?你們這是指望著吃牢房了!這是首都,警察廳管者治安,犯了法,本廳長誰都敢抓!」
范營長大概也知道這位大人物是誰的,總不好把槍口對準他,只好命令手下把槍先放下來,指著白雪嵐,對周廳長道:「就是他!打傷了我們軍長!宣副官……」
周廳長不許他往下說,生氣地狠狠擺手,「宣副官,宣副官。你們那宣副官算什麼東西?他是人證嗎?他有證據嗎?憑著—句沒聽清楚的話,他也敢這祥亂來。展軍長昏迷前,話都說不清楚,那宣副官就篤定自己沒聽錯?」
「可是軍……」
「你們軍長現在還在搶救!再說了,蒙著臉,只看身段,能看出是誰來,這是笑話?」周廳長板著他那張黑臉,斬釘截鐵地說:「別說什麼宣副官,就算展露昭醒了,親口說出來,他這個證人的證詞,我看也靠不住!法律上的事,都要講真憑實據!」
范營長也不是好打發的,堅持著說:「我們當兵的,不知道什麼法律,長官叫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
周廳長為了那忽然冒出來的大案,今天一整天,沒得片刻安寧,一頓晚飯吃了才小一半,就接了這麼一個要命的報警電話,只能不顧死活地趕過來控制局面。
他一肚子的惱火,正缺人發洩,把這不識趣的土鱉營長,罵得狗血淋頭,「連你們展司令見了我,也十二分的禮貌。你算什麼東西?膽子比狗還大,等你們展司令來領人,我看他怎麼交代。來人,通通帶回去!」
廳長下了指令,警察們都過來,卸槍的卸槍,鎖人的鎖人。
因范營長到白公館來,不是展司令下的命令,聽周廳長說出展司令的名頭來,便也不敢繼續倔脖子,只一猶豫,二十來個人,就被銬起來,分送到幾輛警車上去了。
周廳長解決了這些人,轉頭一看,白雪嵐就站在大門上,微笑地看著他,便也在臉上擠出一點笑來,向白雪嵐頷首。
他自認為這次自己的立場,是擺得相當公正的,警察廳的處置,沒有絲毫猶豫,也是雷霆萬鈞。
周廳長走到白雪嵐面前,又是感慨,又是嘆氣,說:「白兄,你看看我這差事,當真是不容易,可謂是按下葫蘆,又浮起瓢。早就萬事纏身,忙案子還忙不來,這群當兵的,還總要鑽出來惹事。」
白雪嵐問:「到底怎麼鬧到我公館來了?不管城裡怎麼亂,我總以為,我這個公館,大概還是清白的。」
周廳長說:「這事說來也奇怪,他們那位展露昭軍長中了一顆流彈,下午這些大兵上街鬧事,說要抓禍首,我已經狠狠懲治—番,扣留了幾個帶頭的了。對了,那位軍長的—個副官,也姓宣的,我聽說,不是你手下那位宣副官的親戚嗎?」
白雪嵐說:「宣懷抿嗎?那是我副官的三弟。」
周廳長說:「就是他了。不瞞你說,就是這位宣副官,下午已經到我警察廳來了一趟,說是你搶了查特斯商行,打傷了展軍長,要求我立即派人,把你抓捕歸案。你說可笑不可笑?」
白雪嵐好奇地問:「哦?竟然有這樣的事,我是一點也不知道。怎麼警察廳也不告訴我一聲?」
周廳長說:「這是無稽的指控,他既沒有證據,說到證人,那證人又正昏迷著。何況我看他那說法,證人看見的,只是個蒙臉的男人,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憑著這個,也要我抓人,還是抓一個海關總長,我是這樣的糊塗蟲?」
白雪嵐微微笑了笑,中肯地說:「周廳長是辦案的專家,這法律上的事,比誰都清楚。但我只向你有一個請求。」
周廳長忙道:「請說。」
白雪嵐說:「你知道我這身份,一則,是政府裡頭的人員,二則,又是總理的親戚。有這兩條,我自問對著公務,一向是自律的。」
周廳長插了一聲,說:「那是。」
白雪嵐說:「所以廣東軍那邊的指控,可笑歸可笑,要是警察廳那邊,有需要到的地方,我倒有些膽怯,很願意配合,洗清我的嫌疑。免得外面那些無知的媒體,又要造出一些可笑的言論,說海關總長涉嫌搶劫,警察廳卻不調査。連累了老兄,我心裡也過意不去。不如現在帶了我回去!調查過一番,確定了沒有嫌疑,再放我回來。也讓旁人看看,警察廳不管對著誰,都是絕不徇私的。」
周廳長對白雪嵐的厲害,早就領教過了。
那一課上得血淋淋,腥味撲鼻,嚇得周廳長回家後連躺了兩個禮拜,可算是此生不渝的大教訓。
他哪裡還敢信白雪嵐這隻笑面虎。
什麼自律,什麼膽怯,願意配合,過意不去云云,只是場面上的漂亮話。
但他卻壓根也想不到,白雪嵐真的是劫案的幕後元兇,只思忖,這姓白的已經得罪了不少媒體,這指控傳出去,恐怕又給他抹黑,他這是暗示我幫他這個小忙了。
這倒只是一件順口人情。
周廳長故作正色道:「白總長,你這是小看我周某人了。我們警察辦案,都是按著程式來,如果隨便一個人來無緣無故的誣陷,我們就把另一個人抓來調查,那巡捕房裡,豈不都是冤犯了?我不理會廣東軍的指控,並不因為你的身份,而是我心裡對事情的真相,有幾分數。」
說著說著,倒猛地想起在總理府開會時,白雪嵐送自己的那個人情。
何不就送還給他?
周廳長便說:「若是他們不服氣,要起證人來,我還可以親自做一個證人呢。案發時,我帶人搜戒毒院,你不正在戒毒院嗎?他們一定要說你打傷了展露昭,除非你會分身術。」
白雪嵐讚道:「果然是我方才說的,這種査案子的事,畢竟老兄才最老練,刑偵手法,不是人人懂的。」
又問:「今天開過會後,總理說你辦這樣大案,警察廳怕是人手不足,打算讓我給老兄打個下手。不知道,總理和老兄提了沒有。」
周廳長說:「我接到總理電話了。這真是極好,我這裡正有不少地方需要幫忙。警察廳和海關總署協同辦理此案,估計明天就能接到正式公文。這一來,可就要倚重白老弟了。」
兩人說了幾句客氣話,因都各自有事要辦,很快就告辭了。
白雪嵐為表示友好,親自把周廳長送到汽車上。